大雪：雪如何成為(wei) 中國山水傳(chuan) 統中的代表性意象

作者：楊寶寶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十四日甲午

          耶穌2022年12月7日

12月7日是大雪。大雪是二十四節氣中的第二十一個(ge) 節氣，也是冬季的第三個(ge) 節氣。

和小雪、雨水、穀雨等節氣一樣，大雪也是直接反映降水的一個(ge) 節氣。《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說：“大雪，十一月節，至此而雪盛也。”意思是大雪是農(nong) 曆十一月的節氣，這時候氣溫已經降到一年中最低的一段時期，降雪的可能也變得最大。

雪寒冷潔白，積雪覆蓋之下，世界都變成一片冰清玉潔。“由此，雪也成為(wei) 中國山水傳(chuan) 統中的代表性意象。”華東(dong) 師範大學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傳(chuan) 承與(yu) 應用研究中心研究員方雲(yun) 說。

柳宗元《江雪》詩意圖，明代宋旭繪 視覺中國資料圖

雪的意象與(yu) 文人風骨

“千山鳥飛絕，萬(wan) 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唐代詩人柳宗元的《江雪》，短短二十個(ge) 字就描繪了一幅幽靜寒冷的畫麵：在下著大雪的江麵上，一葉小舟，一個(ge) 老漁翁，獨自在寒冷的江心垂釣。

遠離塵世、超凡脫俗、清高孤絕，這是“雪”在中國古典文學意境中的常見意象。在諸多經典文學作品中都有表現。

方雲(yun) 提到了明末清初文學家張岱的名篇《湖心亭看雪》：

崇禎五年十二月，餘(yu) 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餘(yu) 拏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凇沆碭，天與(yu) 雲(yun) 與(yu) 山與(yu) 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yu) 餘(yu) 舟一芥、舟中人兩(liang) 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兩(liang) 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餘(yu) ，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餘(yu) 同飲。餘(yu) 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雲(yun) 天一色蒼茫，在大雪掩映下，一切都化作極簡。“一痕”長堤，“一點”湖心亭，“一芥”小舟，人在舟中隻有“兩(liang) 三粒”……張岱用寥寥幾筆，傳(chuan) 達出了天長永闊的壯大境界。作者在湖心亭偶遇知己，同飲作別時才問及姓氏。都說酒逢知己千杯少，在這裏。“雪”更是衡量知己的標準。在大雪天同登湖心亭，如此之“癡”，已經不需言語多說。

與(yu) 之相似的還有“雪夜訪戴”的故事。這一典故出自南朝文學家劉義(yi) 慶的《世說新語》。

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xing) 而行，興(xing) 盡而返，何必見戴？”

王子猷醒來見到一片白茫茫的雪景，突然想到戴安道。王子猷連夜乘小船，經過一夜才到戴安道所在的剡縣，卻到門前就返回了。有人問他為(wei) 何這樣，王子猷說：“我本來是乘著興(xing) 致前往，興(xing) 致已盡，自然返回，為(wei) 何一定要見到他呢？”

“乘興(xing) 而行，興(xing) 盡而返”，這是魏晉文人的風骨和豁達，也是大雪之下才能激起的興(xing) 致和引發的生命態度。

民間此時藏冰醃肉

與(yu) 文人雅士眼中的雪不同，在民間，大雪是一個(ge) 重要的節氣，並不是因為(wei) 雪帶來的超然意象，而是因為(wei) 這個(ge) “寒極”的節氣到了，自然也有許多“因時而作”的工作要完成。

民間有諺雲(yun) ：“小雪醃菜，大雪醃肉”。“大雪節氣一到，家家戶戶都會(hui) 忙著醃製‘鹹貨’。”方雲(yun) 說，到了大雪時節，民間開始灌製香腸，將醃好的魚、肉掛在朝陽的屋簷下晾曬幹以迎接新年。“未曾過年，先肥屋簷”說的就是屋簷下掛滿醃肉的樣子。

“還有‘小雪殺豬，大雪宰羊’，這些諺語都形象地說明了大雪節氣過後，就進入了準備年貨的重要時刻，進入臘月後，農(nong) 曆新年的腳步就近了。”

大雪節氣，還是古時官家和民間開始儲(chu) 藏冰塊的大好時機。“為(wei) 了能夠在炎炎夏日享用到冰塊，一到大雪節氣，人們(men) 就利用打井技術，往地下打一口粗深的旱井，深度在八丈以下，然後將冰塊倒井內(nei) ，封好井口，這樣一來就大大延長了天然冰塊的貯存期，等到來年夏季啟用，冰塊如新。”方雲(yun) 介紹。

事實上，我國古代藏冰的風俗曆史悠久，冰庫的曆史至少已有3000年，《詩經》《豳風·七月》曰：“二之日鑿冰衝(chong) 衝(chong) ，三之日納入淩陰。”據史籍記載，西周時期的冰庫就已頗具規模，當時稱之為(wei) “淩陰”，管理冰庫的人則稱為(wei) “淩人”。西周時期的冰庫建造在地表下層，並用磚石、陶片之類砌封，或用火將四壁燒硬，故具有較好的保溫效果。當時的冰庫規模已十分可觀。

古人也熱愛親(qin) 近自然，雖然大雪節氣氣溫寒冷，但是如遇降雪，尤適合在冰天雪地裏打雪仗、賞雪景。南宋周密《武林舊事》卷三有一段話描述了杭州城內(nei) 的王室貴戚在大雪天裏堆雪山雪人的情形：“禁中賞雪，多禦明遠樓，後苑進大小雪獅兒(er) ，並以金鈴彩縷為(wei) 飾，且作雪花、雪燈、雪山之類，及滴酥為(wei) 花及諸事件，並以金盆盛進，以供賞玩。”

中國的雪神是誰？

很多人熟悉“雷公電母”，“龍王降雨”，卻不知道在中國民間的神靈體(ti) 係中，也有“雪神”的存在。

“中國雪神是滕六。”華東(dong) 師範大學教授田兆元介紹，明代文學家張岱有一部百科全書(shu) 式的著作叫《夜航船》，其中有“滕六降雪”一條，說的是雪神滕六。程登吉的《幼學瓊林》“天文篇”更明確地說：“雲(yun) 師係是豐(feng) 隆，雪神乃是滕六。”

雪神名“六”，來自雪花六瓣的自然現象，中國古人很早就以“六出”指代雪花。雪神姓滕，則是出自一本托言孟子和學生一起寫(xie) 的書(shu) 《孟子外書(shu) 》。

《孟子外書(shu) 》的“文說篇”有這樣一段記載：滕文公卒，葬有日矣。天大雨，雪及牛目，群臣請弛期，太子不許。惠子諫曰：“昔者王季葬渦山之尾，欒水齧其墓，見棺前和，文王曰：‘先君欲見群臣百姓矣。’乃出為(wei) 帳三日後葬。今先公欲小留而撫社稷，故使雪甚弛期。而更為(wei) 日，此文王之誌也。”孟子曰：“禮也。”

滕文公去世後下了場大雪，不便按時舉(ju) 行葬禮。惠子說，這是先公（滕文公）想稍微停留一下，安撫社稷江山，所以降大雪延遲殯葬日期。

“這個(ge) 故事透露出一個(ge) 重要信息：滕文公可以通過降雪改變葬期，這豈不是能夠主宰冰雪的降與(yu) 停嗎？”田兆元說，《孟子外書(shu) 》的這個(ge) 故事是滕文公成為(wei) 雪神的主要依據。雪神因此而姓滕，而為(wei) 了和《孟子》書(shu) 中的那個(ge) 大名鼎鼎的滕文公相區別，便與(yu) “雪花六出”的典故結合，“雪神便姓滕而名六，雪神滕六就這樣誕生了。”

但“雪神”在中國出現很晚，晚至唐代，文獻中才出現祭祀雪神的相關(guan) 文字。田兆元認為(wei) ，這與(yu) 中國傳(chuan) 統農(nong) 業(ye) 社會(hui) 早期受雪影響較小有關(guan) ，“過去，黃河流域的氣候較如今要溫和得多，如河南一帶有大象出沒，綠竹漪漪。冰雪在早期農(nong) 業(ye) 文明的核心地帶沒有太大的影響，所以，雪在早期的國家祭祀體(ti) 係裏沒有席位。”

兩(liang) 宋以後雪神開始被廣泛接受。兩(liang) 宋以下，詩詞曲賦戲曲小說中，雪神滕六廣泛出現，雪神滕六進入了中國文化的信仰係統和語言表達體(ti) 係之中。而隨著《夜航船》和《幼學瓊林》這樣一些百科式的著作問世，“雪神滕六”便成為(wei) 一個(ge) 基本的文化常識。

“如今，由於(yu) 我們(men) 對於(yu) 雪神滕六的傳(chuan) 說近乎遺忘，中國雪文化的遺產(chan) 也有瀕危之虞。所以我們(men) 加強對於(yu) 雪文化的認知和研究是有必要的。”田兆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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