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ei) 蒙古大學教授郎寶如：為(wei) 何說《周易》是中國文化長城的第一塊城磚？

受訪者：郎寶如

采訪者：李愛平（中新社記者）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月初六日丙辰

          耶穌2022年10月30日

到底如何解讀《周易》一書(shu) ，學術界眾(zhong) 說紛紜，莫衷一是，至今成謎。作為(wei) 東(dong) 方文化的智慧之書(shu) ，今天該如何去讀？《周易》目前在國際上傳(chuan) 播力如何？怎樣做好國際化傳(chuan) 播？

針對上述問題，“東(dong) 西問”獨家專(zhuan) 訪內(nei) 蒙古大學教授郎寶如。他認為(wei) ，一定意義(yi) 上，《周易》是中國文化長城的第一塊城磚。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記者：談及《周易》很多人的第一印象是：這是一本關(guan) 於(yu) 占卜的書(shu) 籍，在您看來它到底是一部什麽(me) 樣的書(shu) ？

郎寶如：毋庸諱言，《周易》首先是一部占筮之書(shu) 。“筮”字從(cong) 巫從(cong) 竹，即是巫覡用竹為(wei) 占，與(yu) 神溝通。神秘性是占筮所必須，但它的敘事係統卻是一部曆史著作，是西周的開國史。隻不過由於(yu) 占筮的需要，屏蔽了一些關(guan) 鍵的曆史要素，如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等，讀起來特別晦澀難懂。但它的作者又特意在每一卦中都設置了一個(ge) 信息密碼，隻要解開這個(ge) 密碼，被屏蔽的信息就會(hui) 一一顯現。

以《蠱》卦為(wei) 例，它的卦辭“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就是信息密碼。通過六經互證，這個(ge) 密碼就可以解開。《周禮·春官宗伯》：“凡祀大神、享大鬼、祭大示，帥執事而卜日。”昊天上帝就是大神，宗廟中供奉的祖先就是大鬼，“示”讀為(wei) 地祇的祇，即社稷之神。在那時隻有天子才有資格祭天。

那麽(me) ，在什麽(me) 情況下天子才需要把天地鬼神都祭祀一遍呢？《禮記·王製》：“天子將出征，類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禰。”“禰”，父廟，就是大鬼。那麽(me) 在商周之際，有哪位天子出征是在甲日呢？《史記·周本紀》中有記載，武王十一年，二月甲子，王朝至商郊牧野。至此，密碼告破。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結果都一一呈現出來了。

其實，占筮之書(shu) 與(yu) 曆史著作是完全可以兩(liang) 立並存，不相妨礙的，就像《詩經》，既是文學作品，也是西周的發祥史。就看從(cong) 什麽(me) 角度去觀照它，解讀它。而我最近出版的這本《乾坤藏史策——<周易>密碼解鎖》就是從(cong) “被屏蔽的西周開國史”的視角解讀《周易》的。

受訪者供圖

記者：您為(wei) 什麽(me) 會(hui) 得出《周易》是西周建國史的曆史記錄這個(ge) 結論？

郎寶如：首先，從(cong) 認識論角度來看，存在是第一性的，認識是第二性的。先有曆史事實，然後才會(hui) 有對曆史規律的認識。作為(wei) 中華文化元典的六經也必然遵循這一規律。李澤厚在《美的曆程》中提到，先秦儒家，特別是孔子確立的理性主義(yi) ，奠定了漢民族的文化結構。

我認為(wei) ，還須上溯五六百年，是六經奠定了先秦的理性精神。因為(wei) 六經乃是孔子思想之源，尤其是《周易》，對孔子思想的影響是非常大的。

“孔子讀易，韋編三絕”，“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可證。再從(cong) 中華文化史來看，中國最早也是最成熟的人文科學就是曆史學。六經皆史乃是學界的共識。《周易》自然也是史。

《易傳(chuan) ·係辭》：“易之興(xing) 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yu) 紂之事邪？”然而遺憾的是，後世學者鮮有從(cong) 曆史的角度去探究《周易》，這就留下了探討空間。

在多年的研究中，我發現雖雲(yun) 六經皆史，但各有側(ce) 重。《尚書(shu) 》是文獻史；三禮(《周禮》《儀(yi) 禮》《禮記》)是製度史；《詩經》是詩史；《周易》是被屏蔽的西周建國史。

分別考察，每一部典籍所記載的都不是曆史全貌，隻有把它們(men) 放在一起綜合考察才能還原出曆史的本來麵貌。這就是六經互證的考據方法。《蠱》卦就是在這種理念指導下解開的。此後便是輕車熟路、水到渠成了。《屯》卦：古公遷岐；《未濟》：王季伐鬼方；《渙》卦：文王遷豐(feng) ；《比》卦：孟津之會(hui) ；《損·益》：周公東(dong) 征；《晉》卦：康叔封衛。當這些曆史事件一經考據出來，西周建國史的完整鏈條就閉環了。這就充分證明了《周易》乃是“被屏蔽的西周的建國史”論斷是完全成立的。

航拍世界文化遺產(chan) 山西平遙古城。平遙古城始建於(yu) 西周宣王時期，被稱為(wei) “保存最為(wei) 完好的四大古城”之一。武俊傑攝

記者：《周易》作為(wei) 東(dong) 方文化的智慧之書(shu) ，西方學界對其了解程度如何？

郎寶如：馮(feng) 友蘭(lan) 在《中國哲學簡史》序言中曾說到語言障礙的問題，認為(wei) 中國哲學著作“很難翻譯”。該書(shu) 譯者美國賓夕法尼亞(ya) 大學德克·布德博士在英譯版《引言》中說：“我們(men) 西方人對中國哲學的真實知識實在少得可憐。即便是受過良好教育的美國人，如果請他們(men) 列舉(ju) 中國的主要哲學家，除非是漢學專(zhuan) 家，大概能舉(ju) 出的中國哲學家隻有孔子，或可能再加一個(ge) 老子。這個(ge) 看法，甚至對一般哲學教師來說，恐怕也不為(wei) 過。”而《周易》在中國典籍中的語言困難遠超過《論語》《老子》。故西方對《周易》的了解程度遠遠不夠。

《周易》在西方傳(chuan) 播的情況如下：西方人翻譯的《周易》，最早是1882年理雅各(James Legge)從(cong) 中文翻譯成英文。1923年衛禮賢(Richard Wilhelm)從(cong) 中文翻譯成德文，貝恩斯(Cary F.Baynes)從(cong) 德文翻譯成英文，這個(ge) 版本是西方人比較愛讀的版本。還有1965年蒲樂(le) 道(John Blofeld)翻譯的英文版。

至於(yu) 國內(nei) 出版的有代表性的漢譯著作有兩(liang) 部：日本學者島田虔次的《中國思想史研究》和法國學者程艾藍的《中國思想史》。二書(shu) 都有關(guan) 於(yu) 《周易》的闡述。雖一為(wei) 東(dong) 鄰一為(wei) 西洋，但卻都把《易傳(chuan) 》當做《周易》思想來論述。這說明他們(men) 對《周易》的認識還較膚淺。

如果能有一部可靠的外文譯本供西方讀者閱讀，讓他們(men) 對《周易》有更深入的了解，或許會(hui) 成為(wei) 西方人認識中華文明的一部經典作品。

雙鑒樓本《周易正義(yi) 》。李南軒攝

記者：今天該如何去讀《周易》？如何做好國際傳(chuan) 播？

郎寶如：今天讀《周易》絕不是為(wei) 了占筮吉凶悔吝，預測未來的命運，而是為(wei) 了繼承和弘揚中華文化。不要輕信，要多思考，最好不要隻讀一種《易》書(shu) ，多比較，自然就會(hui) 明辨哪些可信了。

西方學者讀不懂《周易》，語言文字障礙和中西文化差異是一個(ge) 重要原因。而《周易》又是中國文化最重要的典籍之一。如果把中國文化比作巍巍長城，《周易》就是它的第一塊城磚。所以《周易》在海外傳(chuan) 播還有很大的拓展空間。

文化是中外交流的重要內(nei) 容。文化作為(wei) 軟實力，隨著中國綜合實力的不斷提高，在國際上被了解的意願也會(hui) 越來越大。所以加大中華文化的傳(chuan) 播力度，可使國際上對中國文化有一個(ge) 全麵了解。應該讓西方人知道，中華文化不僅(jin) 隻有孔子和老子，而且《周易》作為(wei) 中國文化長城的第一塊城磚，是中華文化“理性精神”的基礎。

為(wei) 此，首先要有一個(ge) 可靠譯本，便於(yu) 傳(chuan) 播。其次，還要把《周易》的一些最新研究成果介紹出去，既要忠實於(yu) 原著，又要通俗易懂，要有趣味性、可讀性。這也是講好中國故事的一個(ge) 重要內(nei) 容。(完)

受訪者簡介：

郎寶如，北京人，內(nei) 蒙古大學文學與(yu) 新聞傳(chuan) 播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從(cong) 事中國古代文學、中國思想史、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教學和科研工作，尤其在司馬遷天人思想研究和李白研究上取得一定成果。主持國家古籍整理項目一項，其成果《貞觀政要譯評》由內(nei) 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參與(yu) 古籍整理項目一項，選注《中國古典詩詞精華·軍(jun) 旅卷》由內(nei) 蒙古大學出版社出版。著有《乾坤藏史策——<周易>密碼解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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