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 歌唱研究的方法與(yu) 維度
作者:李輝(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詩經》歌唱研究”負責人、首都師範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九月十六日丁酉
耶穌2022年10月11日
傳(chuan) 統的《詩經》歌唱研究或是局限於(yu) “《詩》是否全入樂(le) ”、風雅頌的音樂(le) 分類等宏觀問題,或是停留於(yu) 禮樂(le) 製度、樂(le) 官製度等研究方麵。但顯然《詩經》歌唱研究更應突顯“歌唱”這一研究主體(ti) ,除了探討《詩經》歌唱的儀(yi) 式屬性、歌唱方式、歌唱主體(ti) 等具體(ti) 問題外,以“歌唱”為(wei) 切入點考察頌、雅、風詩體(ti) 遞興(xing) 中所反映出的詩樂(le) 機製及其曆史嬗變也尤為(wei) 重要,對其方法與(yu) 維度也有必要做出新的厘定。
“歌唱”研究所立足的《詩》文本。傳(chuan) 統的《詩經》研究,大體(ti) 不出經學與(yu) 文學解《詩》兩(liang) 種,它們(men) 雖有各自的理論預設和關(guan) 注興(xing) 趣,但都將《詩經》視為(wei) 一個(ge) 高度圓滿、完足、穩固的文本。《詩》中有著詩人的苦心孤詣、精致修辭和深刻寄意,這也成為(wei) 經學與(yu) 文學解《詩》的主要任務。這兩(liang) 種解《詩》方式的形成,受限於(yu) 它們(men) 所麵對的《詩經》是單一流傳(chuan) 的、經典化的文本這一現實,尤其是三家《詩》散佚,研究者缺少其他《詩》文本的橫縱參照,隻能就《毛詩》文本而論其經義(yi) 或文學性。但實際上,新近麵世的阜陽漢簡《詩》、上博簡《孔子詩論》、清華簡《詩》類文獻、安大簡《詩》、海昏侯墓《詩》等,都說明早期《詩》文本存在顯著的差異。是故,基於(yu) 《毛詩》經典性做出的經學闡釋,或印證文本中歌唱性的文學研究,顯然都未能切近“樂(le) 用”時代《詩》的真實麵貌。考慮到早期《詩》文本的差異和多元性,《詩經》歌唱研究應更加審慎地利用《毛詩》文本。尤其是在樂(le) 用語境下,歌詩文本的生成、歌唱與(yu) 流傳(chuan) 都尚處在變動的狀態,“歌唱”研究與(yu) 其說是把經典化、去樂(le) 化之後的《詩經》作為(wei) 研究的基點,毋寧說是關(guan) 注“前《詩經》”時代歌詩的創製與(yu) 樂(le) 用,在此基礎上更加動態、曆史地認識《詩經》的結集、流傳(chuan) 及經典化的過程。那麽(me) ,“樂(le) 用”時代的《詩》文本具有哪些特征?它對我們(men) 確定《詩經》歌唱研究的立足點和目標具有哪些啟示意義(yi) 呢?
“歌唱”的視角下,歌詩是“書(shu) 寫(xie) ”與(yu) “口頭”交互作用、穩固性與(yu) 流動性辯證統一的文本。相對於(yu) 《易》《書(shu) 》《春秋》等文獻或後世以閱讀為(wei) 目的的文人詩集,《詩》在創製、歌演、流傳(chuan) 上都有更多“口頭”因素的介入,即使在創製完成之後,每一次的歌唱都不是完全照本宣科、一成不變。樂(le) 工必須根據歌演的現場情況,在既有歌詩文本所確定的範式上做出應變、調整。處理好既有歌詩文本與(yu) 歌演實況的臨(lin) 場發揮,是一個(ge) 優(you) 秀樂(le) 工的基本素養(yang) 。但也有學者過於(yu) 崇信“口頭”屬性,認為(wei) 《詩》主要依靠口頭歌演、記憶和口耳相傳(chuan) ,《詩》文本的寫(xie) 定和結集甚至要晚到漢代才完成。實際上,“口頭”與(yu) “書(shu) 寫(xie) ”並非截然相對、排他的關(guan) 係。寫(xie) 定的歌詩,在樂(le) 用時可以體(ti) 現口頭歌演的特征,同時,口頭歌演也是在一定的文本規範和表達程式內(nei) 展開的。片麵強調“口頭”屬性,否定“書(shu) 寫(xie) ”在歌詩活動中的參與(yu) 和功能,或者不考慮不同詩體(ti) 中“口頭”因素的介入程度,都不符合周代歌詩的曆史實情。
《詩》在樂(le) 官群體(ti) 和周貴族中有不同的傳(chuan) 承,二者對《詩》“書(shu) 寫(xie) ”與(yu) “口頭”的不同側(ce) 重,根本上體(ti) 現在對《詩》“歌唱”性的去取程度。貴族傳(chuan) 習(xi) 的《詩》,更加注重文辭與(yu) 德義(yi) 內(nei) 涵。而樂(le) 官所傳(chuan) 的“樂(le) 本”《詩》,則更多服務於(yu) 具體(ti) 的樂(le) 用實踐,除了詩辭之外,還有一些輔助歌唱的內(nei) 容,如音樂(le) 術語、角色提示語、樂(le) 譜等。春秋以下《詩》的傳(chuan) 授與(yu) 闡釋主要是沿著貴族傳(chuan) 習(xi) 的《詩》發展而來,而“樂(le) 本”《詩》中的樂(le) 用信息則多被刪略。可以說,“口頭”屬性的削弱是與(yu) 樂(le) 用信息的流失相伴隨的,與(yu) 其說《詩經》交織著“口頭”與(yu) “書(shu) 寫(xie) ”的矛盾,毋寧說它是“樂(le) 本”歌詩經過“去樂(le) 化”即“文本化”之後的結果。
因此,回到“歌唱”的語境,從(cong) 根源上考察歌詩的創製、樂(le) 用與(yu) 《詩》的結集、流傳(chuan) 等問題,不論是對於(yu) 《詩》的歌唱研究,還是經典化研究,都是富有意義(yi) 的。同時,當前有關(guan) 《詩》之“口頭”與(yu) “書(shu) 寫(xie) ”的爭(zheng) 論,也可以在“歌唱”性的去取這一關(guan) 鍵點上找到互通對話的可能。
有關(guan) 歌詩創製與(yu) 入樂(le) 機製的研究。周代已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詩樂(le) 機製,而且隨著周代政治禮製的嬗變與(yu) 詩樂(le) 自身的演進,這一機製還能不斷推陳出新、調整適應,從(cong) 而保證了周代歌詩五百餘(yu) 年弦歌不輟。可以說,周代詩樂(le) 機製是《詩經》歌唱研究的樞紐所在,能起到綱舉(ju) 目張的作用。我們(men) 可以通過“行為(wei) 主體(ti) ”、詩樂(le) 與(yu) “儀(yi) 式”的關(guan) 係兩(liang) 條線索展開相關(guan) 研究。
以“行為(wei) 主體(ti) ”為(wei) 線索,考察周代詩樂(le) 的展開與(yu) 演進。需要注意的是,不論是詩樂(le) 的歌演者、詩樂(le) 的創製者,還是“詩教”“樂(le) 教”的授受者,甚或僅(jin) 是詩樂(le) 的欣賞者,都以一定的方式參與(yu) 了《詩》創製、樂(le) 用、纂集、闡釋與(yu) 流傳(chuan) 的各個(ge) 環節。他們(men) 之中既有職業(ye) 化的樂(le) 官,也有周王、公卿大夫、國子,甚至是下層民眾(zhong) 。當然,各“行為(wei) 主體(ti) ”的參與(yu) 是不均衡、變化的。如早期的雅頌多用於(yu) 祭祀、朝典等重大典禮,辭旨正大,體(ti) 嚴(yan) 語奧,其創製和歌唱都有王公大臣的參與(yu) 。而到了燕飲歌唱,樂(le) 官成為(wei) 詩樂(le) 創製與(yu) 歌唱的主體(ti) 。這反映了周代典禮與(yu) 職官的專(zhuan) 業(ye) 化趨勢,也是周代儀(yi) 式歌唱臻至繁榮之後自然而有的轉變。自此之後,樂(le) 官成為(wei) 詩樂(le) 體(ti) 式與(yu) 手法演進的主要推動者,如賦述說唱、比興(xing) 與(yu) 重章的興(xing) 起,樂(le) 官都在其中起到了重要的轉捩作用。
根據職能分化,“行為(wei) 主體(ti) ”又可分為(wei) 歌者、詩人兩(liang) 種身份。簡言之,歌者與(yu) 詩人兩(liang) 種身份,經曆了從(cong) 合到分的演變。周初涉及重要朝典、祭祀的詩篇,與(yu) “禮辭”多有重合,具有重要的政教意義(yi) ,應是出自王公之手,並由其親(qin) 自歌唱。在燕飲詩中,樂(le) 官也有一定的自主創作自由,比興(xing) 與(yu) 重章的引入就是表現之一。以上詩樂(le) 中,詩人和歌者身份相一致,為(wei) 儀(yi) 式歌唱的展開提供了極大的便利。而變雅與(yu) 風詩,先由“在列者獻詩”“王官采詩”,再交給樂(le) 官做文本、音樂(le) 上的“入樂(le) ”處理,最後才在相應的禮儀(yi) 上歌唱。此中,詩歌的創作和入樂(le) 、詩人和歌者已經分化,一首詩從(cong) 創製到歌唱有多重行為(wei) 主體(ti) 的參與(yu) ,尤其是樂(le) 官出入於(yu) 文本內(nei) 外、介於(yu) 詩人與(yu) 歌者之間的身份,使得歌詩呈現出複雜的人稱視角和歌唱切換,這對文本的闡釋理解帶來了一定的挑戰。因此,細致考察詩人與(yu) 歌者的身份邊界、文本生成與(yu) 歌唱的轉換機製,就顯得十分具有意義(yi) 了。
以詩樂(le) 與(yu) “儀(yi) 式”的離合關(guan) 係為(wei) 線索,考察周代詩樂(le) 機製的守本與(yu) 拓新能力。“儀(yi) 式”不僅(jin) 是歌唱的場所,歌詩的內(nei) 容、形式、主題等也受其統攝,這一點在雅頌正聲中體(ti) 現得尤為(wei) 突出。當然,歌詩與(yu) “儀(yi) 式”的關(guan) 係也有變化,尤其是“變雅”並不以用於(yu) 儀(yi) 式歌唱為(wei) 目的,與(yu) “儀(yi) 式”已漸相疏遠,但它最終仍有賴於(yu) “儀(yi) 式”的整體(ti) 氛圍和程序所提供的便利,在“歌唱”中實現“譎諫”的效果。這說明,雅頌正聲所奠定的禮樂(le) 文明的精神傳(chuan) 統,仍發揮著不可低估的作用,將這些變亂(luan) 之聲統攝進“儀(yi) 式”歌唱之中。“風詩”亦是如此,其初並不與(yu) “儀(yi) 式”相涉,但一旦被“采詩入樂(le) ”,被之管弦,就不再是原生態的民歌,而是屬於(yu) 禮樂(le) 歌唱的一部分,處處受到“儀(yi) 式”的規範了。這些都表明周代詩樂(le) 機製在自塑傳(chuan) 統與(yu) 拓新求變之間有著巨大的調適能力。正是因為(wei) 能夠順應政治禮製的變遷,與(yu) “儀(yi) 式”保持張弛有度、若即若離的關(guan) 係,具有自足、自主、自動的調適能力,才有了周代歌詩的繁榮。
通過以上的界定,《詩經》歌唱研究將更加聚焦於(yu) 考察“正在進行時”的歌詩創製與(yu) 歌唱。同時,從(cong) “行為(wei) 主體(ti) ”與(yu) “儀(yi) 式”兩(liang) 大線索切入,也更能透析詩樂(le) 機製的執行情況,觸及詩體(ti) 遞興(xing) 與(yu) 詩樂(le) 機製演進的根本動因。這些研究將從(cong) 橫向與(yu) 縱向、宏觀與(yu) 具體(ti) 、文本與(yu) 製度、文明精神等多個(ge) 向度,展現周代禮樂(le) 歌唱的廣闊圖景。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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