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琢】天地人中的“王”道秩序

——談《說文解字》對“王”的說解

作者：孟琢

來源：《文史知識》2022年第7期

在《說文解字》中，“王”是一個(ge) 頗為(wei) 重要的部首，也是一個(ge) 引發了眾(zhong) 多學術爭(zheng) 論的漢字。許慎對“王”的說解，帶有鮮明的儒家思想的烙印：

王，天下所歸往也。董仲舒曰：“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者，天地人也，而參通之者，王也。孔子曰：一貫三為(wei) 王。”

隨著古文字的不斷出土，我們(men) 看到了與(yu) 小篆不同的早期形體(ti) ，如甲骨文中作商小臣□卣作這些字形不斷啟發學者對其本義(yi) 的新認識，大抵有以下幾種觀點：1.象火之形，吳大澂、羅振玉等學者主此說；2.象牡器之形，郭沫若等學者主此說；3.象帝王端拱正坐之形，徐中舒、董作賓等學者主此說；4.象斧鉞之形，如林沄先生認為(wei) 王為(wei) “斧鉞類武器不納柲之形”，在古代長期作為(wei) 軍(jun) 事統率權的象征，“王”的前身是部族中的軍(jun) 事首長（林沄《王士同源及相關(guan) 問題》，載《林沄學術文集》，中國大百科全書(shu) 出版社，1998，22頁）。與(yu) 前三種觀點相比，第四種觀點最為(wei) 流行，得到了學界的整體(ti) 認同。與(yu) 之相應的是，《說文》的觀點遭到了激烈的批評，幾乎成為(wei) 眾(zhong) 矢之的。相關(guan) 批評主要集中於(yu) 兩(liang) 個(ge) 方麵，或謂《說文》妄說字形，“比諸後世江湖測字之流，應機說法之倫(lun) ”；或謂許慎鼓吹封建王權，迎合統治階級的政治需求。前者立足學術是非，後者關(guan) 乎政治立場，無論哪個(ge) 方麵的批評，都涉及如何理解《說文》的曆史價(jia) 值的根本問題。

我們(men) 認為(wei) ，在許慎沒有見到早期字形的情況下，《說文》的解釋是否可以簡單歸為(wei) “妄說”，這是現代《說文》學研究中必須厘清的根本問題。對此，王寧先生在漢字構形學中提出了“理據重構”的概念：在漢字發展的過程中，漢字理據隨字形變化而逐漸模糊，而對理據的追尋又是漢字使用者的普遍心理，麵對理據缺失的字形，人們(men) 會(hui) 采取一定的方式重新建構漢字的形義(yi) 理據（王寧《漢字構形學導論》，商務印書(shu) 館，2015，65頁）。許慎根據演變後的字形進行理據重構，不應簡單批評為(wei) “妄說臆測”，而是要在先秦兩(liang) 漢的“小學”傳(chuan) 統與(yu) 經學傳(chuan) 統中，深入理解其重構字義(yi) 的理路。與(yu) 此同時，用“迎合統治階級”的視角來理解許慎對“王道”“王政”的理解，在今天看來已經相當不合時宜了。唯有正視中國古代政治文明的曆史意義(yi) 與(yu) 深遠影響，才能準確把握《說文》說解中的政治哲學意蘊。

在《說文》中，許慎用“天下所歸往也”對“王”進行聲訓，實為(wei) 經典常訓。如《穀梁傳(chuan) ·莊公三年》：“其曰王者，民之所歸往也。”《春秋繁露·深察名號》：“王者，往也。”《韓詩外傳(chuan) 》：“天下往之謂之王。”《白虎通義(yi) ·號》：“王者，往也，天下所歸往。”《詩·大雅·板》：“及爾出王。”《毛傳(chuan) 》：“王，往也。”《國語·吳語》“王總其百執事”，賈逵注：“王，往也。”《易緯乾鑿度》：“王者，天下所歸往……言有盛德，行中和，順民心，天下歸往之，莫不美命為(wei) 王也。”我們(men) 看到，戰國儒家的經學解釋中已出現了“王，往也”的聲訓，到了漢代，無論今古文經學的經說、經注，都廣泛采用了這一訓釋，兩(liang) 漢緯書(shu) 更充分闡釋了“王”能令“天下歸往”的理據所在。可以說，對“王”的解釋形成了一個(ge) 貫通今古文經學的訓詁傳(chuan) 統，這一傳(chuan) 統指向了對“王道”的理解，與(yu) 先秦儒家的“王霸之辨”密不可分。

在春秋爭(zheng) 霸的背景下，孔子樹立起“先王之道”的政治理想，通過對齊桓、晉文、管仲等的批評，開啟了嚴(yan) 辨王霸的思想傳(chuan) 統。隨著戰國爭(zheng) 霸的不斷劇烈，孟子、荀子等大儒將這一傳(chuan) 統發揚光大，深入辨析了王道與(yu) 霸道的本質區別：

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裏，文王以百裏。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孟子·公孫醜(chou) 》）人君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荀子·強國》）

在孟子眼中，王霸之辨在於(yu) “以德服人”與(yu) “以力服人”之別；在荀子眼中，王霸之辨在於(yu) “隆禮尊賢”與(yu) “重法愛民”之異。與(yu) 此同時，他們(men) 對王道的理解又有一個(ge) 基本的共同點，那就是王道獲得了百姓“中心悅而誠服”的擁護與(yu) 歸往，這是區分王道與(yu) 霸道的根本標準，也是許慎說解的思想來源。值得注意的是，王道思想並非迎合統治者的政治需求，恰恰相反，它寄寓著儒家對時政的批評和政治理想的探尋。在儒家看來，“先王”指堯、舜、禹、湯等前代聖王，“後王”指當代的統治者，二者之間界限分明。正因如此，“先王之道”既是儒家孜孜以求的政治理想，也是他們(men) 批評時政的精神力量。《史記·秦本紀》載李斯“坑儒”之論，“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luan) 黔首”，此為(wei) 儒家據“先王”以批評“後王”之明證。那麽(me) ，許慎對“王”的釋義(yi) 便不是什麽(me) 鼓吹王權、維護統治，而是蘊含著儒家“王道”的理想主義(yi) 精神，這也是儒家政治哲學的精義(yi) 所在。

許慎吸收了“王霸之辨”的思想傳(chuan) 統，用“往”來解釋“王”的詞義(yi) 理據。如何將這一說解與(yu) “王”的字形緊密結合，實現漢字的形義(yi) 統一，則是他進一步要解決(jue) 的問題，對此，《說文》征引了《春秋繁露·王道通三》中的字說：“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畫者，天地與(yu) 人也，而連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與(yu) 人之中以為(wei) 貫而參通之，非王者孰能當是？”許慎吸取今文經學巨擘董仲舒的觀點和兩(liang) 漢緯書(shu) 中的“孔子字說”，體(ti) 現出貫通今古文經學的宏闊格局。“王”由“三”和“丨”組成，“三”表示天、地、人，《說文·三部》：“三，天地人之道也。”“丨”有上下貫通之意，“王”道的實質是貫通天地人之道。在這裏，董仲舒和許慎將“王道”與(yu) 天、地、人三才並立的宇宙觀統一起來，對“王”進行了理據重構。在他們(men) 眼中，“王道”的背後是一種整體(ti) 性、理想性的宇宙秩序，這一秩序又與(yu) 《易》學傳(chuan) 統密不可分：

易之為(wei) 書(shu) 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兼三才而兩(liang) 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易·係辭》）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兼三才而兩(liang) 之，故《易》六畫而成卦。（《易·說卦》）

《易》之六爻源自“天地人”的剛柔之象，“天地人”代表著中國文化中奠基性的宇宙觀。其中，“天”的特點在於(yu) 運化不息，“地”的特點在於(yu) 無私作育，“人”的特點在於(yu) 順應天地、參讚化育。天地人和諧相處、各盡其道，由此展現出完美的宇宙秩序。在這一秩序中，作為(wei) 三才之一的“人”貫通天地，具有關(guan) 鍵性的能動作用。正如《中庸》所言：“唯天下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對人的本質的不斷實現，是參讚天地之道的起點與(yu) 動力。

在儒家看來，聖王意味著人之本質的完整實現，他們(men) 既是貫通天地人者，也是與(yu) 天地相參讚的“大人”。《乾·文言》：“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在《易》學傳(chuan) 統中，“大人”與(yu) “聖王”的身份是一致的：

《易·乾》：“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幹寶：“此文王免於(yu) 羑裏之日也，故曰利見大人。”《易·乾》：“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虞翻：“謂若庖犧觀象於(yu) 天，造作八卦，備物致用，以利天下。”幹寶：“此武王克紂正位之爻也。聖功既就，萬(wan) 物既睹，故曰利見大人矣。”《易·乾·彖》：“飛龍在天，大人造也。”荀爽：“大人造法，見居天位，聖人作而萬(wan) 物睹。”《易·革》：“九五，大人虎變。”虞翻：“傳(chuan) 論湯武以坤臣為(wei) 君。”馬融：“虎變威德，折衝(chong) 萬(wan) 裏，望風而信，以喻舜舞幹羽而有苗自服，周公修文德，越裳獻雉。”

在漢儒《易》說中，“大人”並非虛指，而是自伏羲、舜、湯、文王、武王、周公以來的曆代聖王。《易緯乾鑿度》：“大人，聖人之在位者也。”準確闡釋了這一內(nei) 涵。除此之外，先秦兩(liang) 漢文獻中還有豐(feng) 富的證據，如《老子》：“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除傅奕本和範應元本之外，各本皆作“王亦大”。王弼：“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而王是人之主也。”用王道統攝了天、地、人秩序。《禮記·經解》：“天子者，與(yu) 天地參，故德配天地，兼利萬(wan) 物，與(yu) 日月並明，明照四海而不遺微小。”此處的“天子”完全合乎聖王理想。《中庸》“讚天地化育”，鄭注：“助天地之化生，謂聖人受命在王位致太平。”強調參讚天地為(wei) 聖王受命之境界。在天地人的宇宙秩序中，“王”是參讚天地的主導者，先王、聖王、大人、天子等角色具有義(yi) 理的統一性，由此形成了“王道”特有的闡釋傳(chuan) 統。就其根本而言，王者能令“天下歸往”，正因為(wei) 他們(men) 是人之本質的實現者與(yu) 天地秩序的輔成者。

在《說文》說解的背後，是作為(wei) 先秦兩(liang) 漢思想主流的經學傳(chuan) 統。許慎以聲訓釋“王”之義(yi) ，根據自民意以言“王道”的傳(chuan) 統；以形訓解“王”之形，根據自天地人秩序以言“王道”的傳(chuan) 統。通過這兩(liang) 種經學傳(chuan) 統的統合，《說文》實現了對“王”的理據重構。這一理據重構不僅(jin) 體(ti) 現在“王”的字義(yi) 中，亦貫徹了《說文》部首轄字的說解。《王部》：“閏，餘(yu) 分之月，五歲再閏，告朔之禮，天子居宗廟，閏月居門中，從(cong) 王在門中。”“皇，大也。從(cong) 自。自，始也。始皇者，三皇，大君也。”前者與(yu) 王者“觀象授時”的傳(chuan) 統緊密關(guan) 聯，後者與(yu) 先王之道的古老譜係密不可分，體(ti) 現出王道的不同側(ce) 麵。許慎將漢字與(yu) 儒家經典緊密關(guan) 聯，這正如黃侃先生所言：“《說文》之為(wei) 書(shu) ，蓋無一字、無一解不有所依據，即令與(yu) 它書(shu) 違悖，亦必有其故。”（《黃侃論學雜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24頁）這一特點充分體(ti) 現在“王”字之中，許慎的漢字說解並非簡單的形義(yi) 契合，而是要讓漢字的形義(yi) 理據與(yu) 經學傳(chuan) 統緊密關(guan) 聯，在中國文化的主流正脈中建立起漢字的文化精神。脫離經學傳(chuan) 統，僅(jin) 從(cong) 漢字的形源出發，固然可以對《說文》做出種種批評，但某種意義(yi) 上，這種批評實際障蔽了對《說文》的深層理解。以“王”為(wei) 例，盡管許慎的說解未必符合早期字形，但也並不是什麽(me) “妄說字形”，而是在更為(wei) 深厚的形義(yi) 理據與(yu) 經學世界中對漢字的理據重構，具有一種曆史的合理性。在經學的視域中，我們(men) 甚至可以大膽推測，哪怕許慎見到了斧鉞之形的“王”字，也未必會(hui) 將其釋為(wei) “征服天下”“軍(jun) 事首長”——在“五經無雙許叔重”的眼中，對“王道”的闡明顯然是更本質的文化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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