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有一段聖賢義(yi) 理在其中

——選本批評視野下的散文家王陽明

作者：武海軍(jun) （贛南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二十日壬申

          耶穌2022年7月18日

選本批評視野下的散文家王陽明，呈現出豐(feng) 富複雜的樣態，選本對陽明散文既有彰顯的一麵，也有遮蔽的一麵，但由於(yu) 選本的認可度以及選家對王陽明事功、學術、文章之間的選擇與(yu) 權衡等諸多原因，王陽明成了被遮蔽的散文家。

比王陽明稍後的茅坤在編選《唐宋八大家文鈔》的“論例”中說：“八大家而下，予於(yu) 本朝獨愛王文成公論學諸書(shu) ，及記學、記尊經閣等文，程朱所欲為(wei) 而不能者。”茅坤此書(shu) 專(zhuan) 選唐宋八大家之文，但他認為(wei) 唐宋八大家以後的散文代表作家在明代即是王陽明，陽明散文，是程朱所想達到但卻未能達到的境界。他將陽明散文抬到與(yu) 唐宋八大家散文等同的高度。署名歸有光編的《文章指南》所選明代作者與(yu) 篇數為(wei) ：方孝孺1篇、宋濂3篇、王禕3篇、王陽明8篇，可見其對陽明散文的推崇。明代陸弘祚所編《皇明十大家文選》將王陽明與(yu) 李夢陽、王世貞、茅坤、王維楨、董份、汪道昆、李攀龍、王慎中、唐順之等10人看作是“皇明十大家”。

吳楚材、吳調侯所編《古文觀止》選錄明代作家12人的散文18篇，王陽明為(wei) 明代入選篇數最多的作家，共入選3篇：《尊經閣記》《象祠記》《瘞旅文》。黃宗羲所編《明文授讀》選明代作家270餘(yu) 家，文章750餘(yu) 篇，選錄文章篇數較多的作者依次為(wei) ：方孝孺（23篇）、錢謙益（23篇）、宋濂（21篇）、唐順之（18篇）、王慎中（17篇）、王守仁（11篇）、歸有光（11篇）、艾南英（11篇）。從(cong) 篇數來看，王陽明與(yu) 歸有光、艾南英並列第五。黃宗羲評王陽明《諫迎佛疏》，首先引用了茅坤的上述言論，並認為(wei) 是“知言之選也”，又指出王陽明在明代散文發展中的獨特貢獻：“予謂有明之文統，始於(yu) 宋、方，東(dong) 裏嗣之，東(dong) 裏之後，北歸西涯，南歸震澤。匏庵、震澤昭穆雖存，漸淪杞宋，至陽明而中興(xing) ，為(wei) 之一振。”認為(wei) 陽明散文的出現，改變了秦漢派一味模擬複古的不良文風，中興(xing) 了明代散文，是明代文統中非常重要的代表作家。在評論他人文章時，黃宗羲經常用陽明散文作參照係，如評陶望齡《擬與(yu) 友人論文書(shu) 》雲(yun) ：“歇庵之文，昌明博大，一洗剿襲模仿之套，蓋宗法陽明者也。”評陳懿典《尊師焦澹園先生文集序》雲(yun) ：“文與(yu) 道合一，亦是尋常議論，其推陽明、荊川為(wei) 能合之人，固不謬。澹園之文雖是正派，然方而不圓，去陽明、荊川猶隔一塵。”可見黃宗羲對陽明散文的推崇。

王陽明在清代多個(ge) 散文選本中有“八大家”之一的美譽。張汝瑚編選《明八大家文集》，王陽明與(yu) 宋濂、茅坤、唐順之、方孝孺、劉基、王慎中、歸有光入選。劉肇虞編選的《元明八大家古文選》將元代的虞集、揭傒斯，明代的楊士奇、王陽明、歸有光、唐順之、王慎中、艾南英稱為(wei) “元明八大家”，其《王陽明文選引》評陽明散文：“公之文，有似《國》《策》，似《史》《漢》，似《莊》似《騷》，似唐宋八家，無所不似。亦有絕無所似，自成一家言者，皆妙絕動人。”李祖陶編選《金元明八大家文選》，將金代元好問，元代姚燧、吳澄、虞集，明代宋濂、王陽明、唐順之、歸有光八人目為(wei) “金元明八大家”，李祖陶談及王陽明入選理由雲(yun) ：“夫先生之學，自成一子，非宋五子所能拘；先生之文，亦自成一家，非唐宋八家之所能縛。”“其在唐宋八家中，兼有韓之豪、柳之峭、蘇之達、王之橫，絕不依傍古人，而自逼古人。”稱讚陽明散文兼有眾(zhong) 長而又自成一家。此外，顧有孝所編《明文英華》，薛熙編選《明文在》，徐文駒、羅景泐編選《明文遠》等選本均將王陽明與(yu) 宋濂、方孝孺、唐順之、歸有光等人作為(wei) 明代散文的主要代表作家來呈現，並給予了高度評價(jia) 。陽明散文在陳子龍等編選的《皇明經世文編》也得到推崇，入選散文達三卷。由此可見，陽明散文在諸多散文選本中得到推崇與(yu) 彰顯。

另一方麵，不少選本也對陽明散文進行了有意或無意的遮蔽。劉士鏻所編《明文霱》，孫琮所編《山曉閣選明文全集》《山曉閣選明文續集》等選本，均將王陽明視為(wei) 明代一名非常普通的散文作家，選錄篇數既少，評價(jia) 也不高。王甫白輯評《古文未曾有集》，選錄明代多位作家的散文，未選錄陽明散文。李扶九、黃仁黼所編《古文筆法百篇》，選錄明代宋濂、方孝孺、歸有光等15位作家散文19篇，未選錄陽明散文。杭永年所編《古文快筆貫通解》於(yu) 明文隻選劉基《司馬季主論卜》1篇。

清代影響最大的散文流派桐城派所編選本更是有意遮蔽陽明散文。盡管劉大櫆在《送姚姬傳(chuan) 南歸序》中舉(ju) 了王陽明小時候就以聖賢為(wei) 第一流、立誌向聖賢學習(xi) 的事例來勉勵姚鼐，但姚鼐等桐城派代表作家並不認同陽明散文（或者也是因為(wei) 奉行程朱理學而不認同陽明學說），轉而將散文取法對象指向了唐宋派代表作家歸有光。姚鼐在編選《古文辭類纂》時在明代隻選擇了歸有光1位作家，選文高達32篇，可見其對歸有光的重視。梅曾亮編選《古文詞略》沿襲姚鼐的做法，於(yu) 明代隻選歸有光一人之文。曾國藩編選《經史百家雜鈔》，在明代也隻選擇了歸有光1位作家，選文7篇，主要集中在傳(chuan) 誌之屬與(yu) 雜記之屬。吳汝綸編選的《桐城吳氏古文讀本》也沿襲《古文辭類纂》，明代隻選歸有光一人之文。近現代人編選的選本也是如此，王文濡編選有《明清八大家文鈔》，所選作家為(wei) ：歸有光、方苞、姚鼐、劉大櫆、曾國藩、梅曾亮、張裕釗、吳汝綸，實為(wei) 桐城派之八大家。徐世昌也編有《明清八大家文鈔》，與(yu) 王文濡不同的是，他把劉大櫆換成了賀濤。錢仲聯所編《明清八大家文選叢(cong) 書(shu) 》，所選八家為(wei) ：歸有光、姚鼐、劉基、顧炎武、龔自珍、張惠言、王世貞、曾國藩。以上選本均將王陽明排除在“明清八大家”之外。

陽明散文頗具特色，自成一家。王世貞《藝苑卮言》認為(wei) 王陽明屬於(yu) “文章之最達者”之一。《四庫全書(shu) 總目》評價(jia) 其“為(wei) 文博大昌達”，“不獨事功可稱，其文章自足傳(chuan) 世也”。趙友琴《陽明先生文選序》雲(yun) ：“先生之文，詞不詰屈而平正通達，造位典謨，調不高奇而爾雅醇融，換魂秦漢。”徐元文《王陽明先生全集序》雲(yun) ：“其文章汪洋渾灝，與(yu) 唐宋八大家抗行。”陳柱《中國散文史》則將王陽明與(yu) 陳獻章列為(wei) 獨立派，認為(wei) 王陽明散文如《與(yu) 毛憲副》等“殆可謂浩然之氣，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可以塞天地之間者矣”。但問題的實質在於(yu) ，王陽明是明代立德、立功、立言的典範，三者皆居絕頂，《明史·王守仁傳(chuan) 》對王陽明的評價(jia) ，則多集中在平定江西盜賊、平定寧王叛亂(luan) 、創立“陽明學”等事功與(yu) 學術方麵，很少涉及到文學。王陽明更看重的也是自己的事功與(yu) 學術成就，他常常以學者自居，而不是以文人自居，有人批評他到處講學有損其高大完美形象，他卻說：“某願從(cong) 事講學一節，盡除卻四者，亦無愧全人。”（鄒守益《陽明先生文錄序》）王陽明的弟子也是不把他當文人看的，黃宗羲說：“第自宋以來，文與(yu) 道分為(wei) 二，故陽明之門人不欲奉其師為(wei) 文人，遂使此論不明，可為(wei) 太息者也。”（《明文授讀》卷二）指出陽明散文文道合一，但其弟子恰恰忽略了這一點，不把王陽明當作散文家看，非常可惜。選家對陽明散文的評價(jia) 也常常基於(yu) 其儒者身份，如《明文英華》評其《稽山書(shu) 院尊經閣記》雲(yun) ：“粹然儒者之文。”《明文霱》評其《答毛憲副書(shu) 》雲(yun) ：“有骨力人語，也是有學力人語。”署名鍾惺的《王文成公文選序》評價(jia) 其奏議、序記等文章：“皆有一段聖賢義(yi) 理在其中。”認為(wei) 陽明散文“學問真，性命正，故發之言為(wei) 真文章”。因為(wei) 王陽明的事功、學術成就遮蔽了其散文成就的光芒，當然也可能包括選家對陽明學說的認同與(yu) 否等因素，所以是否將王陽明當作散文家來看以及如何權衡其事功、學術與(yu) 文章的界限，成為(wei) 不同選家評判陽明散文的重要選擇標準。從(cong) 散文選本批評的視角來看，陽明散文的成就與(yu) 曆史地位並未得到充分的認可與(yu) 發掘，諸多散文選本遮蔽了陽明散文，即使是對陽明散文推崇的選本，也因為(wei) 編者地位、選本的認可度、流傳(chuan) 的影響力等各種複雜原因，大多數並沒有得到廣泛認可，如“八大家”之說就沒有形成實質性的影響。現行的多種古代文學史教材，對陽明散文也多避而不談或一筆帶過，因而王陽明也就成了被遮蔽的散文家。這也正是我們(men) 深入考察、正確評判陽明散文應當要特別關(guan) 注與(yu) 留意的重要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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