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服文化背後的漢裁工藝

作者：張夢玥 楊娜（張夢玥係重慶民進會(hui) 會(hui) 員、楊娜係中國人民大學社會(hui) 學理論與(yu) 方法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中國文化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三十日壬子

          耶穌2022年6月28日

近年來，“漢服熱”在年輕人中悄然興(xing) 起。漢服全稱是“漢民族傳(chuan) 統服飾體(ti) 係”，是現代人繼承古代漢服基本內(nei) 容而建構的民族傳(chuan) 統服飾體(ti) 係，是中國“禮儀(yi) 之邦”“錦繡中華”的體(ti) 現，其基礎之一是曆史悠久、自成一體(ti) 的“漢裁”技藝。漢裁在曆史文獻中被稱為(wei) “製衣”“裁衣”，在中國曆史上被廣泛流傳(chuan) 。然而在清代，漢裁的零星內(nei) 容不斷被邊緣化，加上近代以來受到西式剪裁的衝(chong) 擊，一度銷聲匿跡，直到21世紀初，“漢服熱”在海內(nei) 外年輕人中興(xing) 起後，漢裁傳(chuan) 統技藝重新受到廣泛關(guan) 注。這類傳(chuan) 統製衣工藝經過現代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製作出風格多樣的漢服，成為(wei) 深受年輕人喜歡的文化符號。

漢裁工藝：流傳(chuan) 千年的傳(chuan) 統技藝

考慮到現代社會(hui) 主流是“西式立體(ti) 裁剪”，故把傳(chuan) 統漢服的剪裁方式簡稱為(wei) 漢裁，區分於(yu) “西裁”“和裁”等。

漢裁作為(wei) 一種獨特的傳(chuan) 統剪裁工藝和製衣理念，早在黃帝“垂衣裳而天下治”就已經開始萌芽，周代逐漸形成“正幅不殺”“先道中賜”等基本規則，秦漢時期已十分成熟，經後世曆代演變而不斷完善和豐(feng) 富。從(cong) 三門峽西周虢國墓出土的麻袴到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的袍服，從(cong) 孔府舊藏的明代傳(chuan) 世衣冠到民國時期燕京大學的漢裁學位服，雖幾經跌宕、跨越千年，卻始終延續平麵對折、中縫對稱、不破肩縫、後背中縫、通肩連袖、袖底縫合、係帶為(wei) 主等基本特征。

《周易象辭》記載：“初，始也，從(cong) 衣從(cong) 刀，謂裁布帛而製衣之始也。”也就是說人們(men) 製衣是從(cong) 用刀剪裁布帛開始的。按照東(dong) 漢《說文解字·刀部》記載：“製，裁也。《刀部》曰：‘製者，裁也。’”二字為(wei) 轉注，均可理解為(wei) “剪裁製作”的含義(yi) 。

與(yu) 製衣相關(guan) 的主要傳(chuan) 世文獻為(wei) 《禮記·深衣》和《禮記·玉藻》，經文和注釋記錄了“縫齊倍要”“續衽鉤邊”等概念，以及較為(wei) 詳細的尺寸；迄今為(wei) 止，最早與(yu) 製衣相關(guan) 的文獻是秦朝時期的簡牘《製衣》，記載了多種服裝的尺寸和裁法，按照目錄看依次介紹了中國古代服飾下裙、上襦、衣、大襦、小襦、前襲、絝的尺寸和製法。這份簡牘不僅(jin) 對複原古代服飾有重要的參考價(jia) 值，而且也展現了中國傳(chuan) 統的服裝分類。

梁朝專(zhuan) 門的裁衣書(shu) 《論衡校釋》記：“‘裁衣有書(shu) 。’孫曰：‘隋誌梁有裁衣書(shu) 一卷，亡。’”還有些文獻中記載了漢裁獨特的剪裁思想，如《獨異誌》中記載：“梁武帝酷好佛法，然性多含恕，敕天下貢獻綾羅錦綺，不令織鳥獸(shou) 之形，恐裁剪之時，有傷(shang) 生物之意也。”

除此之外，在中國南方地區和一些地方的農(nong) 村也有傳(chuan) 統剪裁技藝的遺留，特別是嬰兒(er) 服的製作工藝，幾乎堪稱漢裁的活化石。曆史上遵照“成童以上皆時服，幼孩古服亦無禁”的說法，以“寶寶袍”的形式部分保留了下來。

總而言之，漢裁是有著數千年一脈相承、相對穩定、貫穿漢服體(ti) 係的範式和規則，是中國古代漢服的傳(chuan) 統製作工藝技術和製衣理念。

製衣理念：現代漢服的重要手段

漢裁技藝是當代漢服文化的重要內(nei) 容和技術手段，漢裁每個(ge) 處理細節都要體(ti) 現傳(chuan) 統的製衣理念，同時漢裁也必須接受華夏哲學思想、民族精神、傳(chuan) 統文化等“形而上”層麵的規範。比如係帶為(wei) 主的傾(qing) 向體(ti) 現的是保持漢服動態調節、二次成型的思想。具體(ti) 內(nei) 容包括平裁和局部立體(ti) 構造，兩(liang) 者關(guan) 係如同“陰陽”。漢裁中的平裁是“陽”，決(jue) 定漢服的最基本框架和廓形；局部立體(ti) 構造為(wei) “陰”，小處著手，適合人體(ti) ，是平裁造型中必要的調整。正是因為(wei) 有了這套剪裁工藝，使得看上去寬鬆博大的漢服，穿起來卻是仙風道骨，即使沒有立體(ti) 裁剪，卻依舊可以修飾身材。具體(ti) 來看：

一是衣類，漢裁的上衣多為(wei) 前開襟結構，是將布料平麵對折，剪出領口、衣身和袖形，再將左右衣身裁片後背縫合拚接形成中縫，獲得最基本的輪廓線。衣的形製包括領襟帶、袖袼衩等，有很多一脈相承的穩定結構，比如以交領右衽為(wei) 典型代表的“中軸對稱內(nei) 外衽交疊閉合係帶固定係統”。短款衣有：襦、衫、襖、半臂、半袖等。長款衣上下為(wei) 一整體(ti) ，腋下一般開衩或設有掩衩（擺），典型如各時代圓領袍、道袍、大袖衫、披風、禙子等。

二是裳（裙）類，為(wei) 圍合式結構，通常是一條裙腰下麵縫上兩(liang) 片或幾幅裙片，裙片間可縫合也可重疊不縫合形成裙門（即裙腰相連裙擺分離的樣式），裙片可打褶或不打褶，裙子可將腰全部圍住；即形成有1/3交疊量的圍合，也可僅(jin) 圍合不交疊或更少。

三是褲類，漢服體(ti) 係中最早發明的服飾之一，大致分為(wei) 3個(ge) 小類，分別是內(nei) 褲（古稱“褌”），外觀類似於(yu) 今天的內(nei) 褲；外褲（古稱“袴”“絝”），包裹覆蓋整個(ge) 腰臀腿部，外觀類似於(yu) 今天的褲子；套褲，無褲腰，覆蓋兩(liang) 條腿部，類似於(yu) 蒙古族摔跤運動套褲。基本結構為(wei) 兩(liang) 條褲腿加褲腰褲襠及係帶等輔助結構。需要注意的是漢裁中袴的“襠片”，如秦簡記載交裁法的“人子”襠片，平鋪時褲腰部分沒有完全縫合，穿戴後褲腰以左右交疊的形式重重遮掩，係帶固定，不會(hui) 暴露下體(ti) ，與(yu) 西式裁剪中嬰兒(er) 開襠褲概念完全不一樣。

四是深衣類，是指上下分裁連屬製，形成既合二為(wei) 一、又保持一分為(wei) 二的界限，典型如直裾深衣、曲裾深衣等。

總而言之，漢裁的裁片拚合強調正裁正拚、正裁斜拚、整體(ti) 完整，注重拚合後邊緣（如領口、袖口、裙邊）的修飾，服裝的禮儀(yi) 等級越高，尺寸越寬博，上身後衣褶越明顯，輪廓線越柔和，以衣褶和輪廓線呈現人體(ti) 曲線、改善身材不足、提升穿著者氣質。

局部立體(ti) ：剪裁背後的適體(ti) 文化

局部立體(ti) 構造是漢裁中的“陰”，不影響漢服主要特征，一件單品沒有這些細節處理也不影響其成為(wei) 漢服。主要功能是為(wei) 穿上身後能更好地適應人體(ti) ，或為(wei) 達到某個(ge) 局部效果而存在。因為(wei) 人體(ti) 是立體(ti) 的、有厚度的、有曲線的，所以需要局部處理達到人體(ti) 舒適和款式效果要求。局部處理主要有三種方式：

第一種：增，即增加布料。是在平裁解決(jue) 漢服基本外形後，增加一些小裁片的做法。增分為(wei) 兩(liang) 種情況，一種是結構上需要，比如深衣中的小腰，是在衣身、衣袖、下裳三者的交匯處嵌入矩形裁片，是運用局部立體(ti) 構造的手法，在塑造衣服形態上有“四兩(liang) 撥千斤”的效果；另一種是意義(yi) 上需要，這也是常用的辦法，比如襴衫，下擺處增加了一道橫襴，便是為(wei) 了符合傳(chuan) 統深衣要求而增加的部件和工藝手法。

第二種：褶，即打褶、辟積。褶在曆代漢服製作中隨處可見，特別是褶裙，幾乎貫穿整個(ge) 漢服發展史。衣褶雖然打褶方式不同，外觀差別也大，但都是布料重疊後豎向散開的放射效果。

第三種：削，又稱殺，即對裁片作削幅。比如戰國馬山楚墓出土的實物N1，上身腰縫和後背腰縫處從(cong) 後中縫和橫腰處分別去掉一個(ge) 15°夾角的量，相當於(yu) 現在表現體(ti) 形特征的“省”。一方麵使上衣形成15°落肩，既方便人體(ti) 運動，又更接近人體(ti) 自然姿態；另一方麵在收縮腰部的同時，等於(yu) 相對擴大了胸圍部分的量。這是一種非常智慧、合理的設計。

總而言之，剪裁是服裝的基礎，要發展現代漢服，離不開總結曆代漢服剪裁上的共性。漢服體(ti) 係在曆史上有斷裂，漢裁也一並蒙塵，陷入低穀。隨著漢服的發展，配套的技術也重新煥發生機。今天的漢裁完全根據曆史考據而來，包括不限於(yu) 文物、文獻、田野調查、科學實驗等方法，根據古代漢服的傳(chuan) 統製作工藝技術和製衣理念，抽象曆代共性特征、辨析主流和支流，從(cong) 而找到數千年來一脈相承、相對穩定、貫穿漢服體(ti) 係的範式和規則，在“形而下”層麵找到漢服萬(wan) 變不離其宗的“宗”、千年傳(chuan) 統服飾的“統”。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