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朝明】《論語·子罕》 ——知天命,行仁道

欄目:會議講座
發布時間:2022-04-28 20:11:48
標簽:《論語·子罕》
楊朝明

作者簡介:楊朝明,男,西元1962年生,山東(dong) 梁山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學博士。現任孔子研究院院長、研究員,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第十三屆全國政協委員,第十一屆山東(dong) 省政協常委,第十四屆中國民主促進會(hui) 中央委員,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等社會(hui) 職務。出版《孔子家語通解》《論語詮解》《八德詮解》等學術著作20餘(yu) 部。

《論語·子罕》

——知天命,行仁道

作者:楊朝明

來源:“洙泗社”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西曆2021年10月8日

 

前人有“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說法,為(wei) 什麽(me) 是“半部”?學習(xi) 《論語》,也可將其分為(wei) 兩(liang) 部分來看,把前、後10篇各自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

 

說到“半部”的話題,必須思考《論語》本來是否20篇。大家知道,《論語》在漢代分為(wei) 三個(ge) 版本,分別為(wei) 《魯論語》《齊論語》《古論語》。《齊論語》比其他兩(liang) 者多《知道》《問王》兩(liang) 篇。2016年,考古工作者在海昏侯墓中發現了據說是失傳(chuan) 已久的《齊論語》,實際上,其他的墓葬此前也有類似發現。《齊論語》不是20篇,那麽(me) 《論語》本來的麵貌如何?我覺得,不論哪個(ge) 本子,《論語》祖本本來就具有一個(ge) 整體(ti) 性,《齊論語》的最後不論哪篇,篇名不論是《知道》還是《問王》,談的就是王道,這與(yu) 今本《論語》的《堯曰》是一致的。《齊論語》沒有流傳(chuan) 下來,或許自有它內(nei) 在的原因,但今本《論語》的最後一篇《堯曰》相對篇幅較少,比較簡短,也是在講王道,就是堯、舜、禹“允執厥中”。到了最後,儒家的理想和追求就更明顯了,就是堯、舜、禹傳(chuan) 王道的問題,這是整個(ge) 《論語》的一個(ge) 終點。所以,不論怎樣分章,不論哪個(ge) 版本,都不妨礙我們(men) 所說的《論語》的整體(ti) 性、邏輯性。

 

我們(men) 看《子罕》,要看《論語》的“全部”“整部”,要看《論語》的“半部”。《論語》前半部第十篇是《鄉(xiang) 黨(dang) 》,相對於(yu) 《鄉(xiang) 黨(dang) 》篇,其前的九篇都具有明顯的理論性,《鄉(xiang) 黨(dang) 》篇則回歸到生活。或者說《鄉(xiang) 黨(dang) 》記述的是現實中的出入往來、辭受取予之間,即孔子如何言行坐臥,如何出處進退。如果說第十篇非常落地、非常寫(xie) 實,第九篇則有很強的理論性、哲學性。

 

子貢說“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說到“命”的問題,第九篇就是從(cong) 深層次談性與(yu) 仁的哲學問題。《子罕》篇比較深刻,引領人們(men) 進入孔子的思想世界、心靈世界。客觀上,我們(men) 看到了命,認識到處在這樣的世界,我們(men) 具有這樣的身份、這樣的擔當,這是客觀現實。但是,更重要的是,主觀上我該怎麽(me) 辦?所以本篇重點應該落腳於(yu) “我欲仁,斯仁至矣”。麵對當下的我,我該怎麽(me) 辦?如何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所以,這一篇我覺得非常好,特別值得細細品味,這一篇的中心思想就是“知天命,行仁道”。

 

孔子說自己“五十而知天命”,他強調君子要“畏天命”,這不是說聽天由命,而是“人定勝天”。“人定”是內(nei) 心淡定,內(nei) 心寧靜,內(nei) 心主動。隻有我們(men) 心靜了,才能聽到別人聽不到的聲音,看到別人看不到的風景。隻有自己的內(nei) 心對世界有正確的認知,才能給自己有一個(ge) 清晰的定位,才能掌握主動,正確準確把握自己的“時”。《子罕》篇既談客觀的命,更談談主觀的仁。

 

剛才主講人講的很好,他看到了本篇的層次。我認為(wei) ,《子罕》大致可以分為(wei) 五個(ge) 部分:

 

第一,高度與(yu) 境界

 

第1—4章為(wei) 第一部分,主要談關(guan) 於(yu) 高度和境界的問題。第一章就概括了孔子的一個(ge) 特點:“子罕言利”。人的本性就是逐利,這就像孔子所說“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但“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雖然孔子不太談利,但絕不是忽視利,孔子隻是強調在逐利的過程不能忘記了“義(yi) ”,因此人需要加強素養(yang) ,需要張揚人的社會(hui) 性,“率性就道”。

 

“率性”,率什麽(me) 性?率人性。“人之初,性本善”,人性即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特性,即人的善性。“率性”,就是“明明德”“致良知”。“大學之道”不就是要成就人的大格局嗎?因為(wei) 要引導性情,率性就道,所以“罕言利”。

 

率性就道,一定建立在對於(yu) 天命、對於(yu) 人性認知的前提下。孔子說“仁者,人也”,有仁德才是人。要談仁,就要談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不要把“人”與(yu) 禽獸(shou) 混為(wei) 一談。談仁的問題,就是談人本身,所以“與(yu) 命與(yu) 仁”,孔子“與(yu) 命與(yu) 仁”,這是他的“人學”。與(yu) 命與(yu) 仁,這是概說孔子。

 

孔子強調君子要知命、畏命,說“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夏代尊命”“殷商尊神”“周代尊禮”。周人談命,已經走出了對天命的迷信,將其變成一種主動的認知。什麽(me) 是天命?《尚書(shu) 》說“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可見天命就是天意,天意就是民意。所以,周代“敬德保民”的思想,把民放在第一位,百姓就是天。

 

為(wei) 政者“畏天命”就要“敬德保民”。敬德保民,這是西周時期就已經形成的政治思想,從(cong) 周公到孔子以至於(yu) 後世儒家一以貫之,成為(wei) 中華民族優(you) 良的政治傳(chuan) 統。命是外在的、客觀的。對具體(ti) 人而言,必須有使命感。認知、理解天命就是“知天命”,就能“畏天命”。“命”有兩(liang) 個(ge) 內(nei) 容:從(cong) 外在而言是天命,從(cong) 內(nei) 在而言是使命。對命的認知要清楚,要有使命感,所以孔子“與(yu) 命與(yu) 仁”。“與(yu) 命”“與(yu) 仁”實際是一體(ti) 的。

 

第二章“達巷黨(dang) 人”章,“吾何執,執禦乎?執射乎?吾執禦矣”。為(wei) 什麽(me) 將孔子談執禦、執射放在第二章?射、禦簡單理解就是小藝,是小學“六藝”中的兩(liang) 個(ge) 。更深層次可以這樣理解:射,是我自己怎麽(me) 做;禦,是我不僅(jin) 要做好,還要管理好,擔負更大的責任。這樣,孔子的擔當就體(ti) 現出來了,他說:吾執禦矣。《孔子家語》有《執轡》篇,說執轡是說駕車,更是說治國。《孔子家語》的《王言解》說:“道以明德,德以尊道”“非德道不尊,非道德不明”。他接著說:“雖有國之良馬,不以其道服乘之,不可以道裏;雖有博地眾(zhong) 民,不以其道治之,不可以致霸王。”孔子以駕車喻治國。治理一個(ge) 國家就像駕馭一輛車,管理一個(ge) 企業(ye) 、管理一個(ge) 家族,不也像駕車嗎?孔子有一腔情懷,他希望天下有道,各遵其道,以駕車比喻治國。他所以“執禦”,顯示了孔子心懷天下,顯示了他的使命感、責任感。

 

“麻冕,禮也,今也純,儉(jian) ,吾從(cong) 眾(zhong) 。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眾(zhong) ,吾從(cong) 下。”孔子雖然“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尊從(cong) 周公,遵守禮樂(le) ,但孔子之道是“中道”,禮樂(le) 也因時而變,絕不可拘泥。這就像夏、商、周三代之禮的“損益”關(guan) 係,形式可以變,內(nei) 在精神變不了。孔子格局大了,他已經由必然王國達到了自由王國,他把握了禮的本質,因自知而自覺,因自覺而自在。他基於(yu) 對禮的內(nei) 在精神的理解。因為(wei) 禮“毋不敬”,注重的是本質而不是形式。所以他才“麻冕”而“從(cong) 眾(zhong) ”,“拜下”而不泰。

 

第四章“子絕四”的“四毋”也是一種境界,“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孔子不臆想,不固執,不拘泥,不自我,這是很高的境界。例如“毋固”,孔子說:“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他在不停地進步,在不停地求知,在不停地上進。就像佛家“無我相,無人相,無眾(zhong) 生相,無壽者相”,就是無相。“不著相”,這是孔子格局和境界。

 

《子罕》篇的前四章看起來字數不多,但內(nei) 涵極其豐(feng) 富,孔子思想的高度和深度盡在其中。孔子因為(wei) 有對生命本質的把握,才不固執、不拘泥。孔子看得很清楚,他對生命本質的體(ti) 認,他把自己融入社會(hui) ,所以不會(hui) 隨波逐流。如果社會(hui) 有一位非常優(you) 秀的引領者,孔子無疑就是這位引領者。為(wei) 什麽(me) 是這樣?他對於(yu) 人心、對於(yu) 社會(hui) 理解深刻、看得透徹。

 

第二,天命觀與(yu) 使命感

 

第5—9章為(wei) 第二部分,談孔子的天命觀與(yu) 使命感。第五章曰:“子畏於(yu) 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生活在這樣的時代,對於(yu) 道德不行,對於(yu) 天下無道,對於(yu) 禮壞樂(le) 崩的現實,他有深切體(ti) 認。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情況下,還有“斯文在茲(zi) ”的使命擔當,就像王充說“文王之文在孔子,孔子之文在仲舒”。孔子為(wei) 什麽(me) 要憲章文武?到了孔子時,周公創製的禮樂(le) 文明出現了崩壞的趨勢,孔子要重整禮樂(le) 。雖然大廈將傾(qing) ,但是孔子還是將禮樂(le) 文明繼承下來,後來董仲舒才能繼承並發展。孔子敬畏天命,為(wei) 什麽(me) 說顏回去世時孔子說“天喪(sang) 予”?顏回在孔子弟子中太重要了,孔子把顏回視為(wei) 傳(chuan) 人,結果傳(chuan) 人早夭,所以他慨歎“天喪(sang) 予”。在這樣的背景下,“天生德於(yu) 予”,孔子知天命,希望大家敬畏天命。其實,這種使命感貫穿了孔子的一生,孔子很早“誌於(yu) 學”,他的使命是他人生的起點,使命也是他人生的終點;使命是路徑,也是方法。孔子的使命感就是不忘初心,這種使命鼓舞了他的一生,他一生都在追尋大道。

 

第六章“大宰問於(yu) 子貢曰:‘夫子聖者與(yu) ?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環境、時代造就了孔子,他說“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他要了解人心,了解社會(hui) ,了解時代,一個(ge) 人的成長離不開這樣的時代認知。一個(ge) 人一直順風順水,可能不一定完全是好事。一個(ge) 人少年生活艱辛,讓他心存感恩,學習(xi) 父母的善良,學習(xi) 父母的辛苦,就會(hui) 有堅韌,有對世界、對人心的深刻體(ti) 認。一個(ge) 人的成長少不了曆練。孔子“少也賤,故多能鄙事”,這相當於(yu) 格物致知,格物致知就是在事上磨。在事上磨才是格物,才能致知,才能致良知,這是對世界的認知,是境界的提升。

 

下一章,“牢曰:‘子雲(yun) :‘吾不試,故藝。’’”客觀原因、主觀原因綜合成就了孔子,孔子“不試”,所以多才多藝,所以無事不宜。“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yu) 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liang) 端而竭焉。”這講的是格物,格物要從(cong) 具體(ti) 的事物入手,切磋琢磨,反思事物處理的最佳狀態。如果處理矛盾雙方的關(guan) 係,就要多換位思考,立己達人,忠恕仁愛。做到“叩其兩(liang) 端用其中”“切問而近思”,切事而思,格物致知。

 

“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孔子處在這樣的時代,才有了孔子。孔子說“吾已矣夫”,這是悲傷(shang) 還是不甘,還是要繼續發奮?當一個(ge) 人激憤的時候,這樣一個(ge) 時代,會(hui) 把人的銳氣消磨殆盡,但也許就是這樣的時代,孔子想的依然是“天下無道久矣,莫能宗予”。可見,這是一種心境,這是孔子的天命觀,體(ti) 現了他的使命感。

 

第三,高貴人生

 

第10—16章是第三部分,談孔子的高貴人生。“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yu) 瞽者,見之,雖少必作,過之,必趨。”出於(yu) 禮節,孔子見到穿喪(sang) 服、穿禮服戴禮帽以及盲人這類的人,即使比自己年輕,孔子也一定站起來;從(cong) 他們(men) 身邊走過,也一定會(hui) 小步而快速地走過去。我們(men) 由此看到了孔子的內(nei) 心世界,看到了他的高度。高貴的人一定懂得尊重,高貴的人才能被人尊重。孔子尊重人,體(ti) 現在一個(ge) 個(ge) 具體(ti) 的細節中、小事上,這是高貴人生的外在彰顯。其實,孔子處處如此,例如“子食於(yu) 有喪(sang) 者之側(ce) ,未嚐飽也”。可以想象得出,如果人家在發喪(sang) ,旁邊卻有人狼吞虎咽第吃飯,氣氛就不協調,對喪(sang) 主就缺乏尊重。

 

顏回稱讚孔子,說:“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即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這也是孔子高明之處,是孔子的一種強大。有人看不到孔子的高,是因為(wei) 他沒有“仰”;有人看不到孔子的堅,因為(wei) 他沒有“鑽”,這裏可謂暗合道妙。你不學聖人,便“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有的人在中華聖哲麵前狂傲,其實是他自己的無知。

 

“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wei) 臣。病間,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為(wei) 有臣,吾誰欺?欺天乎?且予與(yu) 其死於(yu) 臣之手也,無寧死於(yu) 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yu) 道路乎?’”孔子批評子路,認為(wei) 應該實事求是,這是孔子仁德的體(ti) 現。懷天下一體(ti) 之仁,就能以天下人為(wei) 自己的父母兄弟。當“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時,就能把家中的親(qin) 情推衍開來,才可能對別人尊重。對需要尊重的人,你有沒有仁德,立馬就體(ti) 現出來。所以,在這些具體(ti) 的生活細節中,孔子高貴、高大被體(ti) 現出來。這就像王陽明先生所說“聖人之道,吾性自足”,這是孔子從(cong) 內(nei) 到外的高超修養(yang) ,一個(ge) 高貴的形象被刻畫出來。

 

“子貢曰:‘有美玉於(yu) 斯,韞匵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為(wei) 什麽(me) 待賈而沽?就是希望有人真心認可,孔子並不是不想出仕。孔子周遊列國,想出仕的思想非常迫切,他有一腔關(guan) 懷,希望世界更加美好。“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有些人不是君子,不論他住在什麽(me) 樣的房子裏,也不會(hui) 高貴。何為(wei) 高貴?裏仁為(wei) 美,真正的高貴體(ti) 現在他如何安放心靈,它是由內(nei) 而外的。真正的高貴,是別人覺的你高貴,對你“中心悅而誠服”。

 

第十五章,“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樂(le) 正就是正樂(le) ,正樂(le) 就是正心,正心就是使人無邪。所以為(wei) 政者進行詩、書(shu) 、禮、樂(le) 之教,培養(yang) 的是人的溫良品格。“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正心才能正人,人正極其重要。正人用邪法,邪法也正;邪人用正法,正法也邪。孔子正樂(le) ,“雅頌各得其所”,“雅”是雅正之樂(le) ,宮廷雅樂(le) ;“頌”是宗廟祭祀的樂(le) 歌,都是教化所用。古時候,禮、樂(le) 、詩、歌、舞幾位一體(ti) ,儒家講樂(le) 正,講禮和樂(le) ,禮主敬,樂(le) 主和。“和”就是和諧。

 

第十六章,“子曰:‘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sang) 事不敢不勉,不為(wei) 酒困,何有於(yu) 我哉。’”這是夫子自評其為(wei) 人之道。這裏論述的是成年人在朝廷、家中、喪(sang) 事以及對飲酒等事上應持有的態度。在孔子看來,一個(ge) 人做到這些很重要。如果做到了這些,還有什麽(me) 可擔心的呢?

 

第四,勉人為(wei) 學

 

從(cong) 第17—26章為(wei) 第四部分,談孔子勉人為(wei) 學。“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這一章重點在勉人向學。時光流逝,時光在不停流逝,人不可不勤勉,不可不奮發。曾國藩說年輕人“早起”很重要。早起就是勤奮,勤奮就能把握時光。“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水一直在流淌,年齡在一個(ge) 不停地增大,我們(men) 應該有一個(ge) 積極的人生。孔子勉人好學,有一個(ge) 積極的人生,這是珍惜時光、理解天道的問題,人應該順應天道自然、珍惜光陰。古人八歲入小學,十五歲入大學,入大學窮理正心,通過天道自然理解人生。

 

“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做事要真誠,要發自內(nei) 心。“修德”就要真“修”,而不是裝給別人看,不是說說而已。在曲阜孔府啟事廳有一副對聯,是明代著名的書(shu) 法家薑克禮所寫(xie) :“以利己之心交朋必善,以好色之念求學必真”。我希望朋友怎麽(me) 對待我,我先這樣對待朋友,交朋友、與(yu) 別人交往時,要多考慮別人,不能光考慮自己。這就是《孔子家語》所記孔子之言“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治學也是一樣,“以好色之念求學必真”,要篤誌求道。孔子儒家要求人們(men) 了解天道自然,隻有這樣,才能做好自己。這談的是明理正心的問題,是窮理誠意的問題。

 

第十九章大家討論也比較多,“子曰:‘譬如為(wei) 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止,吾止也”,成山的時候,再來一筐土就完成,如果此時停下,那我的事就沒完成。如何去理解進和退、行與(yu) 止?這需要有積極進取精神,“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yu) !”前麵說不止,這裏說不惰,下邊又談“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下一章“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苗長的好,不等於(yu) 有好結果。結出果實後,果實要實實在在。糧食豐(feng) 收而不是苗好,不是看起來很好。一個(ge) 是“不止”,一個(ge) 是“不惰”,都講不能中道而廢,都是勉勵為(wei) 學。

 

“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孔子說:“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誌於(yu) 學”表達的是方向。誌於(yu) 學,就可能“三十而立”。立,就是找到自己的合適位置。“四十而不惑”,人到了四十歲、五十歲還一事無成,他也就沒什麽(me) 可怕的了。所以孔子還有一句話,“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到了四十歲還讓人不喜歡,甚至還讓人討厭,他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法語之言,能無從(cong) 乎?改之為(wei) 貴。巽與(yu) 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為(wei) 貴。說而不繹,從(cong) 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我們(men) 擇善而從(cong) ,向聖賢看齊,自己也要努力去做聖賢。向聖賢看齊,強調“改之為(wei) 貴”。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因此向聖賢看齊要“改之為(wei) 貴”。法語(yù)之言,就是指正言告誡的話,可奉為(wei) 法度的話語。所謂“法語之言”與(yu) 《孔子家語·五儀(yi) 》篇“訓格之言”意義(yi) 相同。“訓格之言”之“格”,按照王肅注所說“格”即“法”。巽與(yu) 之言,就是恭順讚許的話。巽,順從(cong) 。《周易·說卦》記“巽為(wei) 風”,風吹一邊倒為(wei) 順從(cong) 。孔子的意思是,要接受正言告誡之言,分析恭維讚許之言;要理解其中蘊含的道理,理出頭緒,接受而且改正。否則,對這種人就沒有什麽(me) 辦法了。

 

“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忠信”就是人的底。什麽(me) 是忠信?就“孝、悌、忠、信”而言,“孝”“悌”是在家中,“忠”“信”則是在外,走出家庭。曾子說他自己省身: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孔子家語》記載了一則故事:黃河波濤洶湧,十分凶險,孔子師徒看見一人跳入黃河,遊了一陣又回到岸上。問其能夠安然無恙的原因,那人說自己跳入黃河的時候靠的是“忠信”,出來的時候靠的也是“忠信”,是“忠信”讓他安然無恙地回來的。順著水流,遵從(cong) 水性,“而吾不敢以用私”。這就是那人所說的:“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從(cong) 以忠信。忠信措吾軀於(yu) 波流,而吾不敢以用私,所以能入而複出也。”“忠信”就是遵從(cong) 規律。忠,心中有中;信,就是可靠、誠心。與(yu) 人交朋友靠的就是信。關(guan) 鍵是“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不要與(yu) 做人不忠信、品德比我們(men) 差的人交往過密。

 

“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匹夫不可奪誌”體(ti) 現的是誌向的堅定。《孫子兵法》說決(jue) 定戰爭(zheng) 勝負的標準有五個(ge) 方麵,第一就是“道”,即“上下同意”。“上下同意”,則老百姓“可以與(yu) 之死,可以與(yu) 之生”,這也就戰無不勝了。“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誌”十分重要,立誌就是心的方向。成為(wei) 一個(ge) 什麽(me) 樣的人,必須先立誌,誌向堅定了,就一心向學。一心向學要有堅定的信念,由此才能進德修業(ye) 。

 

“後生可畏”章講的是緊迫感,修身、立德及時,要有緊迫感。如果到了五六十歲才有修身、立德的緊迫感,大概為(wei) 時已晚,“莫欺少年窮”以及“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shang) 悲”都有這樣的意思。

 

第五,讓生命紮根

 

從(cong) 第27—31章為(wei) 第五部分,談的是讓生命紮根。子曰:“衣敝緼袍,與(yu) 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yu)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在孔子看來,在一個(ge) 喜歡奢華的社會(hui) 裏,穿著破舊的袍子與(yu) 穿著狐貉輕裘的人站在一起,而沒有羞慚之感的大概隻有仲由一個(ge) 人吧!不嫉妒也不貪求,怎麽(me) 會(hui) 不善呢?子路則老是叨念著這句話,並以此為(wei) 座右銘。人要成就大善,就不能不從(cong) 小處著手。孔子為(wei) 什麽(me) 說“士誌於(yu) 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yu) 議也”?真正的士不會(hui) 斤斤計較於(yu) 生活的瑣事,這就是達德。為(wei) 什麽(me) 說“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隻有經得起風雨,經得起磨難,才能顯現出一個(ge) 人品行。“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這就是“三達德”。“三達德”就是“三大德”,“達”就是大。《逸周書(shu) 》中,周武王同周公說“旦,汝維朕達弟”,“達弟”也可有弟弟中年齡最長的意義(yi) 。

 

“可與(yu) 共學,未可與(yu) 適道;可與(yu) 適道,未可與(yu) 立;可與(yu) 立,未可與(yu) 權”。這是關(guan) 於(yu) 格局和境界問題。孔子說:“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孔子又說:“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wei) 下矣。”善導人者,必因才而篤之。中人以下,驟語以高深之道,不惟無益,反將有害。道有高下,智有深淺,本章孔子所言,《論語》編纂者大概是說人應該不斷提升自己,因為(wei) 真正境界高的人懂得變通,可以做到時中,可以通權達變,但不會(hui) 違背大道。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所謂“豈不爾思,室是遠而”,是說我難道不想你嗎,隻是家住得太遙遠。孔子評論道:“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大概隻是沒有想念罷了,如果真的想念,又有什麽(me) 遙遠的呢?心動變成行動,需要“待悅而後行”。《周易》說“富有之謂大業(ye) ,日新之謂盛德”,大業(ye) 就是大的成功、大的格局,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富有。冉求說“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孔子指出,這不是“力不足”,而是自己畫地為(wei) 牢。

 

《中庸》說:“誠則明矣,明則誠矣”。人欲明,需要誠,因誠而明。人之誠,因其明,因明而誠。人需要明,需要誠。人要達到很高的格局和境界,真正讓自己的生命紮根,就做一個(ge) 有心的人。這樣,最後一章就和本篇第一章有了呼應。一個(ge) 人要了解自己的本心,需要一種使命感,一種對自己天命的自覺的使命感。“仁者,人也”,隻有這樣才是道之人,一個(ge) 大格局的人。

 

《子罕》篇前後邏輯聯係緊密,讀起來讓人心潮澎湃。整部《論語》到這一篇,就達到了理論論述的高潮,第十篇則回歸於(yu) 平實。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