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講學獨峰書(shu) 院遺址尋蹤

作者：王立斌

來源：《儒學天地》2022年第1期

2019年6月16日，應邀到浙江麗(li) 水少微書(shu) 講《鵝湖朱陸之辯與(yu) 南宋書(shu) 院教育》的課題，講學結束後，於(yu) 當天下午在少微書(shu) 院院長盧朝升等人的陪同下，前往縉雲(yun) 縣仙都考查獨峰書(shu) 院遺址。在當地熱心人士劉芳慶同誌的引導下，參觀了新修葺的獨峰書(shu) 院的仿古建築和陳列展覽。而後我提出了希望能看一看原書(shu) 院遺址所在地，老劉說他也不清楚，隻能再走訪當地村民尋訪考證。

17日早上五點半，我們(men) 就起床前往“朱譚山”，那裏曾是朱熹於(yu) 淳熙九年（1182）八月駐足講學而命名的浙江縉雲(yun) 仙都“獨峰書(shu) 院”原始地。

朱熹第一次從(cong) 台州巡曆到縉雲(yun) ，逗留了大約6-7天，在遊曆縉雲(yun) 仙都、雁門山等地的幽美山川景色時，同時還兼收了幾位門生，並應邀在獨峰、美化等地講學，日程安排得緊湊而豐(feng) 富。縉雲(yun) 的優(you) 美山水、也深深地吸引了朱熹，因此，朱熹一邊遊覽一邊吟詩一首“山岫孤雲(yun) 意自閑，不妨王事任連環。解鞍盤礡忘歸去，碧澗修筠似故山”。他把仙都比作自己的家鄉(xiang) 武夷山的風景秀麗(li) 而觸景生情。十一月，朱熹翻越括蒼山再次帶門生到縉雲(yun) 金竹，又住了十幾天，為(wei) 其學生坐地講學，主講中庸和太極，深受來自各地學子的歡迎，朱熹在縉雲(yun) 收留不少門生，包括陳氏兄弟二人和朱氏六兄弟。

1183年六月，朱熹經縉雲(yun) 回到台州忙於(yu) 公務。據陳邦鑰《送考亭朱夫子赴天台》有詩：“贏馬踏殘月，荷策登泮宮，入門見先生，先生何從(cong) 容。循循善誘能啟下，青蒿因得附長鬆。短檠相對三百六十夜，高談雄辯磊落沃胸中。吾王求士苦匆匆，未許先生久臥龍。乘驄直上天台路，隻緣此去何由從(cong) 。嗚唏籲，小齋從(cong) 此冷如水，齏鹽朝暮怏怏爾。空留絳悵照孤燈。窗外西風寒起葦”。朱熹在獨峰講學處，到嘉定十二年（1219）被邑人葉嗣昌創建為(wei) “獨峰書(shu) 院”，到鹹淳七年（1271）被邑人戶部尚書(shu) 潛說友在講學舊址廣而建之。以後曆代均有捐資重修，離古縣城15公裏的獨峰前。1875年遷移到現在的地址，目前“獨峰書(shu) 院”基本保留清中晚期的建築風格。

“美化書(shu) 院”則是朱熹第二次帶門生講學縉雲(yun) 金竹的書(shu) 院，而該書(shu) 院離縣城有30公裏，“美化書(shu) 院”則由縣尉陳實修建於(yu) 宋嘉熙年間（1237-1240）明清時被廢，現僅(jin) 存遺址。到明代嘉靖年間，知縣方時雨建立“五雲(yun) 書(shu) 院”，並在書(shu) 院中專(zhuan) 門立了朱子祠，縉雲(yun) 陳氏兄弟也在陪祀之列。當然朱熹到縉雲(yun) 並非是觀光講學，而是因為(wei) 他是一位清廉的官員，曾任巡察官員，1182年，朱熹不畏強權，上書(shu) 彈劾台州太守唐仲友，因朝廷“未批”，朱熹在縉雲(yun) 等候朝廷批複，一邊等待，一邊講學。最終彈劾成功。講學又有成果其乃一舉(ju) 二得。

“解鞍盤礡忘歸去”的“忘歸洞”。上有“仲修敏甫歸生顯道、丁亥春同遊此”石刻。吳誌華、吳誌標編《處州金石》（上冊(ce) ）有載。然而釋為(wei) 王珪的兒(er) 子王仲修、字，敏甫、則頗為(wei) 可疑。據我考證可是1227年陸九淵的弟子董德修（字仲修）以行此刻記。他70高齡，來到好溪南岸的上前湖村的後山忘歸洞講學。忘歸洞、洞口朝北、正麵對小龜山，故有望龜之稱。宋樓鑰《（行日錄）》“眇視林間，有巨石屹據如雪。且行且觀，遇道童問石之名，雲(yun) 有洞名忘歸。既懲初陽之失，遂回登焉。洞中可容數十人，四旁嵌空如出鐫斫、旁有小洞，又一石橫陳如台。鬆風清微，俯和端漱，是真使人忘歸也”。（仙都誌）“忘歸洞：明縉雲(yun) 知縣李時孚有詩雲(yun) ：天風吹我我能閑，常伴高人到此間。野草牽衣香不斷，長鬆落影夜將闌。山雲(yun) 欲含龍歸洞、海月初升鶴到檀。對酒橫琴盤石坐，果然今日不知還”。因朱熹詩有：“觧鞍盤磗忘歸去故名”。

去忘歸洞的路上荊棘叢(cong) 生，茅草過膝，爬到半山隻得半途而廢。而此時，我想起了董德修此人，年輕時他是一個(ge) 在科舉(ju) 仕途上徹頭徹尾的失敗者，進士、舉(ju) 人、秀才與(yu) 之交臂，而幸運的是，他得到了當時著名理學家曾豐(feng) 的賞識，不僅(jin) 把自己的妹妹嫁給他，而且還介紹他到金溪陸坊拜心學大師陸九淵為(wei) 師，並成功地被陸九淵收入室弟子，淳熙二年(1175)五月末跟隨師父陸九淵一行30餘(yu) 人到信州鉛山參加鵝湖寺由昌祖謙發起的一場震驚中外的哲學辯論會(hui) 。史稱朱、陸“鵝湖之會(hui) ”，因董德修親(qin) 身參與(yu) 了這場舉(ju) 世深遠的學術論辯盛會(hui) ，使其更為(wei) 感同身受，愈發潛心於(yu) 陸九淵心學研究講會(hui) 之中。全身心地放棄了科舉(ju) 、一心教授於(yu) 鄉(xiang) 裏，培養(yang) 聖賢，一時之間從(cong) 之者甚矣，培養(yang) 了不少成名立就的弟子。於(yu) 是董德修名噪天下，被後人尊稱為(wei) “心齋先生”而族人尊其為(wei) 流坑董氏的“道脈之宗”“理學名家”並在理宗朝樹立為(wei) 布衣儒家處士牌坊，族人還在流坑修建了“道學源流坊”。讓其流芳千古，至今還存有“理學名家”坊立在江西撫州樂(le) 安的流坑村。

關(guan) 於(yu) 書(shu) 院的原址，我們(men) 重點是找一找“伏虎岩”和樊獻科為(wei) 母守孝的“大墳”，有了這兩(liang) 個(ge) 地標，就能準確定位。通過詢問村裏的老人，“大墳”很好找，就在正對石筍的通往朱潭山公路右側(ce) 山坡上，山環水繞、麵向東(dong) 方步虛山，確實是一個(ge) 風水寶地。一個(ge) 在幹活的大媽告訴我們(men) ，這裏本來有一座大墳，在文革期間挖掘了說是破“四舊”。至於(yu) “伏虎岩”大家都沒聽說，“獅子岩”倒是有一塊，就在村子屋後。從(cong) “劉老爺民宿”邊上的小弄堂裏進去，我們(men) 終於(yu) 看到一塊貌似虎獅的怪石，立在幾座房子的後麵。房子前麵的一塊巨石叫“獅子頭”，當地村民告訴我們(men) “獅子頭”原在民房內(nei) ，舊民房剛拆除時才顯露出來，本來這個(ge) 頭很像的，可惜被炸破了。石壁下有幾個(ge) 天然的洞穴以前叫“晦翁洞”，現在則變成了豬圈。《仙都誌》載:“伏虎岩:在獨峰之西，書(shu) 院之右，有小石山如虎銓伏，一名“駐獅岩。”可見“獅子岩”就是“伏虎岩”，書(shu) 院應該就在這塊奇石的左邊。

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伯還悄悄告訴我:“這塊獅子岩很靈驗的，有一個(ge) 村民因為(wei) 破了幾塊石頭，過幾天就莫名死掉了，現在村裏人沒有敢動了，如果這些房子拆掉，這座石頭好看的呢!”一塊有故事的石頭被埋沒在村裏，雖然深感可惜，但總算找到了獨峰書(shu) 院的原址所在，心裏的追蹤已然，也就心願了。

八百年太久，早已換了人間。獨峰書(shu) 院和國運相連，無法逃脫其興(xing) 也勃、其亡也忽的輪回。它的興(xing) 廢史本身就是一部值得我們(men) 深讀的書(shu) 院變遷史。

宋嘉定元年(1208)陳邦衡於(yu) 在仙都岩建了這讀書(shu) 堂，等於(yu) 為(wei) 獨峰書(shu) 院理下了一塊奠基石。這一年，在“慶元黨(dang) 爭(zheng) ”中落寞死去的朱熹，終於(yu) 得到平反，被寧宗皇帝賜諡號為(wei) “文公”此時距朱熹逝世已有八年，身受打擊排擠的弟子們(men) 終於(yu) 出了一口惡氣，凡“朱文公”講學過的地方建立書(shu) 院言正名順了。

陳邦衡，《縉雲(yun) 縣誌》人物簡介有載:“陳邦衡(1144-1214)寧伯明，遇明裏(今新碧)人，朱嘉任浙東(dong) 常平茶鹽公事，道經縉雲(yun) 仙都，留居講學。與(yu) 弟邦鑰同師事之，聞理性之學。在仙都建讀書(shu) 堂。葉適作《仙都行》以堅其成。”

淳熙十年(1183)正月，朱熹“差主管台州崇道觀”，再次路過縉雲(yun) ，陳邦鑰寫(xie) 詩一首相贈:“贏馬踏殘月，荷策登泮宮。人門見先生，先生何從(cong) 容。循循善誘能啟下，青蒿因得附長鬆。短檠相對三百六十夜，高談雄辨磊落沃胸中。吾王求士苦匆匆，未許先生久臥龍。乘驄直上天台路，祗緣此去何由從(cong) 。鳴唏籲，小齋從(cong) 此冷如水，齏鹽朝暮怏怏爾。空留絳悵照孤燈，窗外西風寒起葦。”可見師生情深!

紹定元年(1228)，郡人葉嗣昌於(yu) 讀書(shu) 堂基礎上創建禮殿，相當於(yu) 給書(shu) 院立起了祭祀亭。據《宋史朱熹傳(chuan) 》:“理宗寶慶三年（1227），贈太師，追封信國公，改徽國。”朱熹得到皇上的再次加持，名氣越來越大。葉嗣昌是青田籍進士，時任衢州縣令，後在縉雲(yun) 定居，他倡議創建禮殿，也是得天時地利人和。

淳祐元年(1241)“獨峰書(shu) 院”正式掛牌招生。這年正月，理宗皇帝“上視學，手詔以周、張、二程及熹從(cong) 祀孔子廟”(《宋史朱熹傳(chuan) 》)，他與(yu) 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一起獲得了文人的最高榮譽從(cong) 祀孔子。也在這一年，縉雲(yun) 縣貞溪塘頭村(今舒洪鎮王姓村)出了個(ge) 進土叫潛說(讀“悅”)友，他是朱熹的四傳(chuan) 弟子，也許是出於(yu) 感恩先師之教化，也許是為(wei) 了呼應皇恩浩蕩，就撥款擴建了禮殿，使之修葺一新，定名為(wei) “獨峰書(shu) 院”。三十年後的鹹淳七年(1271)，潛說友此時已任代理戶部尚書(shu) 、臨(lin) 安知府，再次出錢修繕了獨峰書(shu) 院。潛說友曾編篡《鹹淳臨(lin) 安誌》100卷。

元大德年間(1297--1307)，獨峰書(shu) 院又名噪大振。期間，孔子第五十四世孫孔林，任獨峰書(shu) 院山長，以檀木刻孔子像，立於(yu) 仙都獨峰書(shu) 院內(nei) 。獨峰書(shu) 院一時名動江浙，元代有案可查的山長和訓導是:陳曾祐(永康)、孔林(曲阜)、俞希魯(鎮江)、鄭謹之(麗(li) 水)、吳明義(yi) (番陽)、胡平(縉雲(yun) )、王仲成(麗(li) 水)、季祥(麗(li) 水)、詹同道(縉雲(yun) )、樊道福(縉雲(yun) )、胡紹叔(縉雲(yun) )。書(shu) 院既為(wei) 當地培養(yang) 了大量的人才，也給仙都這個(ge) 美麗(li) 的山水增添了人文氣息。

明嘉靖三十二年(公元1553年)，仙都草堂重立於(yu) 書(shu) 院。這一年，縉雲(yun) 進士、時任江西道監察禦使的樊獻科(1517-1578)，因其母王氏亡故葬於(yu) 石筍前，他學習(xi) 朱熹為(wei) 母守節時建“寒泉精舍”講學，選擇在獨峰書(shu) 院遺址上建“天然泉石”一院，稱“仙都草堂”，在為(wei) 母守孝同時，會(hui) 聚文人朋友論道講學。樊獻科，《縉雲(yun) 縣誌》有傳(chuan) ，字叔文，號鬥山，嘉靖二十六（1547）進士，後任禦史，為(wei) 官清正，抗倭有功。後因得罪了嚴(yan) 嵩黨(dang) 羽辭歸。晚年隱居於(yu) 仙都倪翁洞，那裏有許多摩崖石刻與(yu) 他有關(guan) ，如“鬥山洞天”等，著有《讀史補遺》等，為(wei) 一時知名文人。有據可查來訪的名人就有:皇甫訪(文學家)、夏浚(溫處兵備副使)、何鏜(江西提學僉(qian) 事)、鄭文茂(刑部主事)、李鍵(蘇州知府)、吳善言(浙江巡撫)、張懋修(張居正三子，狀元)、李鋱(刑部尚書(shu) )、顧大典(處州司理)、高超(處州知府)、湯顯祖(戲劇作家)、徐霞客(地理學家)、鄭汝璧(宣大山西總督)等等，留下了大量的詩文和摩崖石刻。

萬(wan) 曆庚寅年(1590)五月，鄭汝璧(1546~1607)陪朋友遊仙都，寫(xie) 下了一篇《遊仙都山記》，裏麵寫(xie) 到“歸而憩仙都草堂，謁外王母墓，即朱晦翁獨峰書(shu) 院址也。”說明樊獻科建“仙都草堂”就在獨峰書(shu) 院原址，且過去半個(ge) 世紀仍完好。鄭汝璧是隆慶二年（1568）的進士，深得張居正器重，因被朝中奸佞嫉妒排擠，請辭在家閑賦12年，終日徜徉於(yu) 仙都山水之間。在仙都鐵城(即芙蓉峽)建有紫芝山房，與(yu) 幾位文人高士在此處隱居唱和，後人稱為(wei) “鐵城書(shu) 院”。他著作甚豐(feng) ，有《由庚堂詩文集》等傳(chuan) 世，有一首《鼎湖夜月》，開頭四句是：

清秋舉(ju) 玉趾，鼎湖探金蓮。天柱摩九霄，仰止心悠然。

秉日歡已永，卜夜景逾鮮。呼尊邀朗月，盈盈升華巔。

詩中大意：有好書(shu) ，好酒，好心情、佳日佳月佳山水。那一官半職算得了什麽(me) ？

清同治十二年(1873)，“獨峰書(shu) 院”異地複建。也就是現存的“獨峰書(shu) 院”，同治九年(1870)，縉雲(yun) 知縣朱廷梁倡議在好山之麓複建“獨峰書(shu) 院”，不久離任。後任何乃容接手工程，化了三年時間終於(yu) 竣工。《仙都誌》載:“好山:在仙都山西，初腸穀左。宋紹興(xing) 間轉運使李士舉(ju) 嚐遊仙都，過徐氏山居，賦詩有:‘華屋重重對好山’之句，這裏石奇洞幽，曆代摩崖石刻遍布道旁，朱熹巡視途中停留觀賞理所當然。好山之巔有“月鏡岩”，如一輪滿月掛在石壁，門前就是九曲練溪，鷺鴨成群遊於(yu) 林中，遠處的鼎湖峰，在雲(yun) 霧中若隱若現，而旁邊的“旭山”，上有李陽冰題字的“倪翁洞”，在此重建“獨峰書(shu) 院”確實是個(ge) 理想選擇。朗朗書(shu) 聲再次響徹於(yu) 青山綠水之間。清代重建書(shu) 院後，山長主要有趙保滋、陳文、蔣望三等。

趙保滋(1845-1914)，字月樵，縉雲(yun) 壺鎮大路街人，同治九年(1870)年中舉(ju) 人，曾任國史館謄錄簽掣、餘(yu) 姚縣教諭等職，重建書(shu) 院時出任山長，現門額“獨峰書(shu) 院”即為(wei) 他的手跡。一直到光緒二十八年(1902)，全國各地同時廢科舉(ju) 、興(xing) 學堂，獨峰書(shu) 院遂改名鼎湖學堂。

隨著仙都AAAAA級景點的創建，近年仙都景區管委會(hui) 又投入了資金，對書(shu) 院進行了全麵的修繕，使之具備了講學的條件。中堂懸掛朱熹手書(shu) “正氣”兩(liang) 字，門上仍是沙孟海的“晦翁遺跡”牌匾。邊上的孔廟也修葺一新，孔子像和顏淵、曾參、子思、孟軻“四配”像均上兩(liang) 側(ce) 。笑意盈盈地享受著人們(men) 的膜拜。院中有幾棵古樹，特別是造型奇特的銀杏和參天名木欏木石楠，和書(shu) 院一樣又煥發了新的生機。

2021年12月13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