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中國經學重建應如何著眼

作者：梁濤（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三月廿三日丙午

          耶穌2022年4月23日

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成立後，將經學作為(wei) 一個(ge) 重要研究內(nei) 容。2010年召開了第一次經學會(hui) 議，主題是“經學：知識與(yu) 價(jia) 值”。這次會(hui) 議主要是要解決(jue) 一個(ge) 問題：人大國學院的經學研究要走一條怎樣的路？周予同先生有一個(ge) 說法：“經學的時代結束了，經學史的時代剛剛開始。”雖然說是經學史研究，但周先生還有其弟子朱維錚先生，對於(yu) 經學基本是否定的態度，很難說是客觀、公允的研究。如果我們(men) 今天還是采用這樣一種態度，還是周予同、朱維錚的研究方法，可以說經學的研究難免走進一條死胡同。前些年在社科院時，我參與(yu) 了薑廣輝教授主持的“中國經學思想史”課題，前後曆時十三年，《中國經學思想史》四卷六冊(ce) 終於(yu) 於(yu) 2010年出版了，受到學術界的極大關(guan) 注。這項研究一個(ge) 重要的工作就是為(wei) 經學正名。薑廣輝先生提出了“根”和“魂”說：經學是中國文化的根；經學的價(jia) 值是中國文化的魂。所以對待經學，我們(men) 不能是整理國故的態度，視其為(wei) 博物館中沒有生命的陳列物，而應看作是與(yu) 我們(men) 的生活息息相關(guan) 的價(jia) 值體(ti) 係、精神家園；經學研究也不應隻是把經學當作一種古董知識來了解，隻是對經學演變的軌跡作曆史性的陳述，而應把它當作中國古代價(jia) 值理想的思想血脈來理解，通過經學注疏透視其時代的精神和靈魂。所以這次會(hui) 議我們(men) 專(zhuan) 門加上了“價(jia) 值”兩(liang) 個(ge) 字——經學不僅(jin) 是一套知識體(ti) 係，同時還是一種價(jia) 值信仰，今天經學研究的一個(ge) 重要任務便是重建中國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觀，使經學與(yu) 中國人的精神生活重新發生關(guan) 聯。

2011年國學院召開了第二次經學會(hui) 議，主題是“經學與(yu) 史學”，主要是討論經學與(yu) 史學的關(guan) 係問題，這同樣是經學研究的一個(ge) 重要問題。我們(men) 知道，中國傳(chuan) 統的經學主要分漢學和宋學，漢學重視五經，宋學突出四書(shu) 。五經是前轉軸時期（現學術界一般譯為(wei) “軸心時期”，不確）的文化積累，四書(shu) 則是轉軸時期的文明創造。雅斯貝爾斯有轉軸時期的說法，認為(wei) 公元前800年至前200年這一時期，世界幾大古代文明都出現突破性發展，奠定了人類自我理解的框架和基礎，以後每一次飛躍都要回到這一時期，並被它重新點燃。但中國文化的特殊之處在於(yu) ，她不僅(jin) 有一個(ge) 燦爛的轉軸時期，還有一個(ge) 漫長的前轉軸時期，轉軸時期是春秋戰國，前轉軸時期則是堯舜和夏商周三代。以後每一次飛躍不僅(jin) 回到轉軸時期，同時也可能回到前轉軸時期。漢唐是回到前轉軸時期，所重是五經，故周孔並稱，孔子附屬於(yu) 周公之後。宋明以後，則是回到轉軸時代，四書(shu) 地位提升，故孔孟並稱。當前的經學研究，我覺得五經麵臨(lin) 的主要是曆史觀的問題，四書(shu) 則是哲學或義(yi) 理的問題。章學誠說“六經皆史”。“史”是指史官，故五經是由史官掌握的曆史文獻。但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五經不同於(yu) 史，二十四史不能與(yu) 五經相提並論。從(cong) 經學史看，經之為(wei) 經，一是因為(wei) 唐虞、三代是理想社會(hui) ，五經記載的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等聖王的事跡，是三代理想社會(hui) 的典章法規、製度成法，這與(yu) 後世的“相斫書(shu) ”是不同的——這一般是古文經學的看法。二是五經經過孔子的刪訂，刪訂的時候把儒家的一些基本價(jia) 值觀體(ti) 現在裏麵了，故經之為(wei) 經不在於(yu) 文獻本身，而在於(yu) 孔子賦予其特殊的“義(yi) ”，“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這一般是今文學家的看法。但這兩(liang) 點在近代基本被否定掉了。

首先是古史辨派的興(xing) 起，顧頡剛提出“層累地構成古史說”，認為(wei) 五經所記載的內(nei) 容都是後人的偽(wei) 造，是後人添加上去的，比如禹是一條蟲，堯舜等可能根本也不存在。這樣古史辨派通過否定三代曆史，進一步否定了儒家經學的價(jia) 值理想。如果儒家的理想是建立在一個(ge) 根本不存在或者虛幻不實的曆史上，從(cong) 當時科學主義(yi) 的眼光看來，自然就失去了合理性。其次是曆史唯物主義(yi) 特別是五種社會(hui) 形態理論的傳(chuan) 入，按照這種理論，三代就是奴隸社會(hui) ，是落後反動的。儒家推崇三代、周公可能就是在開曆史倒車，是複辟、倒退，這樣儒家經學的權威也就被消解了。所以我們(men) 今天討論經學，首先遇到的就是經學與(yu) 史學的關(guan) 係問題，是曆史觀的問題。隻有搞清這個(ge) 問題，才有可能對經學重新定位，重新看待經學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2011年的會(hui) 主要是討論這個(ge) 問題。

2012年國學院召開了第三次經學會(hui) 議，主題是四書(shu) ，涉及宋學，而宋學主要是一個(ge) 哲學或義(yi) 理的問題。建構自己的思想是通過經學詮釋的方法，通過與(yu) 經典的不斷對話，逐漸形成自己的思想，然後又用其思想去詮釋一部經典，朱熹、王夫之、戴震等無不是如此，這就是“六經注我，我注六經”。所以中國的詮釋學跟西方是不一樣的，我們(men) 是往往有了自己的思想之後，用自己的思想去解釋經典，把自己的思想貫穿在經典之中，通過對經典的詮釋建構自己的思想體(ti) 係。這是中國詮釋學的特點。朱熹的《四書(shu) 集注》到底是孔子、孟子的思想還是朱子的思想？戴震的《孟子字義(yi) 疏證》到底是孟子的思想還是戴震的思想？這是很難分得清的，往往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所以餘(yu) 敦康先生說，如果我們(men) 今天想發展儒學，建構思想體(ti) 係，恐怕還要回到傳(chuan) 統經學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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