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慶中:《周易》與(yu) 中國哲學(上)
受訪者:楊慶中
采訪者:李秀偉(wei)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關(guan) 鍵詞:周易;易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
文化自信開啟了文明自覺,而脫離了經學的中國哲學會(hui) 成為(wei) 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建構當代中國哲學形態,中國傳(chuan) 統“經學”則應該是實現這一目標的突破口。2021年,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主辦、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合辦的“哲學的殿堂——2021年度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名家講座係列”反響熱烈。其中,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楊慶中主講的“《周易》古經對孔子思想的影響”反響很大,觸動聽眾(zhong) 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源頭和中國哲學基脈的關(guan) 注。為(wei) 回到元典,重新梳理傳(chuan) 統思想發展的脈絡,以求獲得啟迪,獲得來自本原的力量,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哲學頻道編輯對楊慶中進行了專(zhuan) 訪。

學者簡介:楊慶中師承著名中國哲學專(zhuan) 家、佛學家石峻教授,是中國哲學研究、尤其是先秦哲學和易學研究的傑出學者代表。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國學院教授,國學院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國學學刊》主編,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易學聯合會(hui) 副會(hui) 長。出版有《二十世紀中國易學史》《周易經傳(chuan) 研究》《周易解讀》《周易與(yu) 人生》等。
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周易》是一部怎樣的書(shu) ?它在中國學術思想史上的價(jia) 值如何?
楊慶中:《周易》是一部經曆聖人之手最多,編纂時間最長的一部書(shu) 。《漢書(shu) 》謂之“人更三聖,世曆三古”。三聖即伏羲、文王、孔子。漢代儒生又加上了周公,那就是“四聖”。史載伏羲畫八卦,為(wei) 《周易》的創製提供了文化資源。文王重八卦為(wei) 六十四卦,為(wei) 《周易》建構了一個(ge) 符號係統。文王之前已有重卦,文王應該是在已有重卦的基礎之上對六十四卦的卦序做了新的安排。周公的貢獻是為(wei) 六十四卦符號係統係卦爻辭。周公於(yu) 攝政期間在文化建設方麵有個(ge) 大手筆,就是“製禮作樂(le) ”,把他父親(qin) 留下的這套符號係統進一步完善,係上卦爻辭,可能就是“製禮作樂(le) ”的內(nei) 容之一。最後是孔子作《易傳(chuan) 》。《易傳(chuan) 》是目前所能見到的最早的一部係統解釋《周易》的著作,如果沒有這本《易傳(chuan) 》,今人可能基本上是看不懂《周易》這本書(shu) 的。這樣說來,《周易》是經曆幾千年,由幾代聖人相繼努力才完成的一部著作。
關(guan) 於(yu) 《周易》在中國學術思想史上的價(jia) 值,已故著名史學家李學勤先生有一個(ge) 說法,很值得參考。李先生在為(wei) 朋友的一部易學著作所寫(xie) 的《序》文中說:“現在大家都認識到傳(chuan) 承和發展中華民族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而傳(chuan) 承與(yu) 發展民族傳(chuan) 統文化,必須溯其始源,探其根本。中華民族傳(chuan) 統文化的學術內(nei) 涵,即所謂國學。國學的範圍也很寬廣,不過從(cong) 曆史角度來說,就是我近幾年反複在講的‘國學的主流是儒學,儒學的核心是經學’。這裏我想再加上一句:‘經學的冠冕是易學’。”李先生的話很耐人尋味,也與(yu) 傳(chuan) 統經學視《周易》為(wei) 眾(zhong) 經之首的觀點相一致。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周易》是中國古代學術核心的核心,沒有比它更核心的了。
正因為(wei) 它是核心,所以在古代它也是知識分子的哲學教科書(shu) ,老子應該是研讀過《周易》的,孔子晚而喜《易》則見於(yu) 史載。到了經學時代,幾乎所有有成就的知識分子都是易學家,隨便舉(ju) 幾個(ge) 例子,如董仲舒雖然以公羊學聞名,但也是易學家。對地震很有研究的張衡是易學家,還寫(xie) 過易學方麵的文章。魏晉時期的王弼是一位青年易學家,他的《周易注》在曆史上的影響非常大。數學家祖衝(chong) 之是易學家。宋代的歐陽修,是史學家,也是易學家。他寫(xie) 過一本書(shu) 叫《易童子問》,這部書(shu) 在民國時期產(chan) 生過很大的影響,郭沫若、顧頡剛等都曾引用《易童子問》裏邊的一些觀點來懷疑《易傳(chuan) 》與(yu) 孔子的關(guan) 係。歐陽修之外,蘇軾寫(xie) 過《東(dong) 坡易傳(chuan) 》。至於(yu) 北宋五子,就更不用說了,都是一流的大易學家。程頤一輩子就寫(xie) 了一本書(shu) ——《程氏易傳(chuan) 》,這本書(shu) 對理學的影響很大。其他像南宋的朱熹、陸九淵,也都是易學家,朱熹著有《周易本義(yi) 》、《易學啟蒙》,都是很有影響的著作,陸九淵雖然沒有易學專(zhuan) 著,但在他的書(shu) 信集裏邊多次提到《周易》。明代中期的王陽明,在獄中讀《周易》而開悟……。總之,從(cong) 老子一直到民國之前,幾乎所有的哲學家都是易學家。
其實,拋開經學,從(cong) 更廣泛的文化視角看,我們(men) 還可以透過《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裏的一段話來談《周易》的價(jia) 值:“易道廣大,無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樂(le) 律、兵法、韻學、算術,以逮方外之爐火,皆可援《易》以為(wei) 說,而好異者又援以入《易》,《易》說至繁。”這段話的大意是說,《周易》所包含的道理至廣至大,無所不包,主流(經學)的不說了,旁及的像天文、地理、樂(le) 律、兵法、韻學、算術,以至於(yu) 道士煉丹等,都可以“援《易》以為(wei) 說”,也就是都可以用《周易》的理論來加以解釋。這說明什麽(me) ?說明《周易》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哲學基礎、理論基礎。所以在古代各行各業(ye) 都學《周易》。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哲學基礎,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核心,中國古代知識分子的哲學教科書(shu) ,就這三點就足以說明《周易》在中國學術思想史上的價(jia) 值。
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周易》有這麽(me) 高的學術價(jia) 值,為(wei) 什麽(me) 許多人視《周易》為(wei) “筮占之書(shu) ”呢?
楊慶中:《周易》本為(wei) 筮占之書(shu) ,但三代的筮占,是主流意識形態,是帝王決(jue) 策的重要參考之一,《尚書(shu) ·洪範》“稽疑”條目下說得很清楚。西周時期,卜筮掌於(yu) 史官之手,為(wei) 天子服務。那個(ge) 時候學在官府,隻有貴族子弟才有受教育的機會(hui) 。這種情況到了西周末期,尤其是春秋時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周天子權威旁落,力量不斷削弱,甚至還不及一些大的諸侯。於(yu) 是在他身邊謀職的這些世守之官,開始散落到民間或各個(ge) 諸侯國,這叫“天子失官,學在四夷”。孔子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興(xing) 辦私人教育的。在招生對象方麵,孔子突破了原來的官辦模式,提倡有教無類,什麽(me) 貴族、平民,隻要交學費,都可以受教育。孔子是我們(men) 教育工作者的祖師爺。也正是在這一“學術下移”的過程中,《周易》的性質開始不斷發生分化。一方麵,一些史官繼續用《周易》進行占卜;另一方麵,一些史官開始把他作為(wei) 經典,不占而直接引用其中的卦爻辭,作為(wei) 分析問題的根據。這後一方麵的傾(qing) 向很值得關(guan) 注,開了《周易》經典化的先河。也就是說,《周易》這樣一部典籍,有卜筮的外衣,又包含豐(feng) 富的人生智慧,二者在春秋時期開始發生分化,一方麵繼續被用作卜筮之用,一方麵它的人存的智慧,即人文主義(yi) 的思想也開始漸漸地從(cong) 卜筮之用中獨立出來而受到人們(men) 的重視。
卜筮與(yu) 人文思想的進一步分化始於(yu) 孔子。孔子早年對筮占層麵的《周易》不太感興(xing) 趣,他曾諄諄告誡弟子:“德行亡者神靈之趨,智謀淺者卜筮之繁。”意思是說,德行差的人才拚命地祭祀,智謀淺的人才拚命地占卜。孔子晚年再讀《周易》,發現這部書(shu) 不單是講筮占,裏邊還有“古之遺教”,有“德義(yi) ”可觀,孔子對此進行了發掘。從(cong) 《易傳(chuan) 》和相關(guan) 的出土材料可知,孔子解釋《周易》,主要凸顯或者主要是強調《周易》裏邊的“德義(yi) ”。至於(yu) 筮占,雖然沒有予以否定,但也沒有發揮。這樣,在孔子之後《周易》就進一步分化了:一方麵筮占的係統逐漸脫離《易》的係統,而更加術數化了;另一方麵,儒家知識分子透過《周易》講哲學,甚至提出“會(hui) 《易》者不占”的觀點。到了漢代,《周易》被立為(wei) 經,孔門易成了主流,這一點在《漢書(shu) ·藝文誌》中表現得特別明顯。《漢書(shu) ·藝文誌》就是漢代見存圖書(shu) 目錄分類匯編。在這裏麵,它把占卜的《易》與(yu) 人文義(yi) 理的《易》分開,前者歸入“術數”類,後者歸入六藝(經學)類。而且在經學中,《周易》還被奉為(wei) 眾(zhong) 經之首,被視為(wei) 諸經之源,而受到經學家們(men) 的重視。
經學與(yu) 術數的關(guan) 係,打個(ge) 不恰當的比方,有點像人文與(yu) 科技的關(guan) 係。曆史上有一些易學家知識比較豐(feng) 富,他們(men) 既通經學《易》,又通術數《易》,如西漢著名經學家京房就是一例。這就好比西方哲學史上有一些大哲學家,既是哲學家,又是數學家或者科學家一樣,我們(men) 不能因為(wei) 它既是哲學家又是數學家,就把他的數學等同於(yu) 他的哲學,或者把他的哲學等同於(yu) 他的數學。同樣不能因為(wei) 京房既懂經學《易》又懂術數《易》,就把京房的術數《易》等同於(yu) 京房的經學《易》,這一點是需要說明的,因為(wei) 很多人在這一點上有誤解。總之,說《周易》是筮占之書(shu) 也好,說它是哲學書(shu) 也好,都有道理,但都不全麵,因為(wei) 它是兩(liang) 個(ge) 方麵都包括著的。重要的是,這兩(liang) 方麵在春秋時期開始發生分化,然後各自又獨立發展出了不同的知識體(ti) 係。上世紀初葉,古史辨派打破經學,開創了學術研究領域思想解放的新局麵,但是也留下了一些遺憾,比如說打破了經學的觀念,卻把經學的《易》等同於(yu) 術數的《易》,而同時又視術數為(wei) 方術迷信,這樣就給人一種印象,《周易》是一部迷信之書(shu) 。所以一提到《周易》,很多人,包括一些文化人都會(hui) 首先想到賣卜算卦。這樣是比較可悲的。
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通過易學的發展可以進一步探尋《周易》在社會(hui) 發展中的作用和影響,那麽(me) ,易學研究史上有幾個(ge) 階段?每個(ge) 階段的特征是什麽(me) ?
楊慶中:我們(men) 可以換一種說法,易學發展有幾個(ge) 階段,大致來說,可以分為(wei) 先秦易學、兩(liang) 漢易學、魏晉隋唐易學、宋明易學、近代易學。當然各個(ge) 階段又可以分出一些小的階段。從(cong) 《易》的產(chan) 生到孔子讚《易》有三個(ge) 階段:巫之《易》、史之《易》和孔門《易》。孔子到漢初這一段時間的傳(chuan) 承,《史記》《漢書(shu) 》都有記載,但細節不詳,可易學在這一階段的發展卻十分關(guan) 鍵,《易傳(chuan) 》就成書(shu) 於(yu) 這一時期。同時,這一階段內(nei) ,巫之《易》和史之《易》也一直在發展,這一點從(cong) 出土秦簡文獻中日書(shu) 之類的材料特別發達,以及《呂氏春秋》《淮南子》,孟熹易學、《易緯》中都能梳理出一些蛛絲(si) 馬跡。很可惜,材料太少,細節不清楚。
漢代易學的最大特點是與(yu) 自然科學相結合,宇宙論比較發達。漢代經學的問題意識源於(yu) 武帝劉徹的重大理論關(guan) 切,大儒董仲舒以天人感應為(wei) 哲學基礎作答,奠定了西漢經學的理論格局。孟京易學就是在這種背景下登場的。他們(men) 試圖把《周易》與(yu) 當時最先進的科學——天文曆法結合在一起,建構一個(ge) 推演陰陽災異的邏輯係統,以推演社會(hui) 人事之吉凶。值得注意的是,天文曆法麵對的是自然的必然性,或者說是根據對自然必然性的理解而建構的一套體(ti) 係,用《周易》來整合這一套體(ti) 係去談社會(hui) 政治問題,實際上等於(yu) 是把人的社會(hui) 政治活動降低為(wei) 一種自然的必然性行為(wei) ,這對人的社會(hui) 政治的人文性多少是一種摧殘。另一方麵,由於(yu) 漢代學者奉《周易》為(wei) 聖經,故又常常以六十四卦規範天文曆法,這對天文曆法所具有的自然的必然性多少又是一種扭曲。
兩(liang) 漢之際,“易緯”興(xing) 起,《易緯》的成書(shu) ,主要也是在這個(ge) 時期,當然其各篇所依據的材料,有的可能比較古老,但基本上是對西漢象數易學的一個(ge) 係統化,也可以稱之為(wei) “西漢易學原理”。《易緯》主要是總結西漢以來用於(yu) 解釋或者擴展經義(yi) 的那一部分易學內(nei) 容的。《易緯》有很明顯的本源意識、哲學意識,比如對三易的探討,基於(yu) 筮法而對太易、太初、太始,太素等等的探討,以及對於(yu) 中華文明發生史的探討,作者總是試圖找到一個(ge) 最可靠的,或者說是早到不能再早的起點。由於(yu) 《易緯》對西漢象數易學的這樣一種哲理化,所以東(dong) 漢時期的易學家,如鄭玄、荀爽、虞翻等,開始把《易緯》中的一些思想轉化為(wei) 解經的體(ti) 例來注釋《周易》,形成東(dong) 漢易學的特色。
漢魏之際,知識界的致思理路出現了宇宙論向本體(ti) 論的轉向。這一時期東(dong) 漢易學的傳(chuan) 統風韻依然,但最能反映時代特色的乃是王弼易學。王弼回歸《易傳(chuan) 》的解經係統,一改漢代象數解易的傳(chuan) 統,提倡得意忘象,史稱義(yi) 理易學。唐初孔穎達撰《周易正義(yi) 》,以王弼的易學為(wei) 主,再整合兩(liang) 漢象數易學的一些理論,為(wei) 漢晉易學向宋易的過渡搭建了橋梁,奠定了基礎。
宋代易學,透過道教的接引,創建圖書(shu) 易,傳(chuan) 承了漢唐宇宙論;透過佛教尤其是華嚴(yan) 宗、禪宗的啟迪,傳(chuan) 承王弼的義(yi) 理易,拓展了傳(chuan) 統本體(ti) 論的深度。南宋大儒朱熹在理本論的基礎上整合圖書(shu) 易和義(yi) 理易,形成了博大精深的易學體(ti) 係。明清易學在朱熹易學的規模內(nei) 有所發展,但理論的創新不大。清代也有個(ge) 別學者嚐試借用一些西學的知識來解《易》,如焦循和方以智等,但沒有形成一個(ge) 新的解《易》範式。清代經學研究中方法的自覺是一個(ge) 特點,因此文獻學特別發達,經學家做文獻的目的是為(wei) 了求經學之“是”,而這種文獻學卻為(wei) 民國時期的打破經學提供了方法的支持。
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從(cong) 《周易》中看,人類自身靈魂與(yu) 肉體(ti) 的最真切的訴求和呐喊是如何呈現的或者是如何表現的,人類早期的知識形態是如何開始的?以何種方式表達?
楊慶中:這是一個(ge) 比較刺激的話題,也很富有挑戰性,以往的易學研究,很少有人從(cong) 這個(ge) 角度提出問題,但這的確是一個(ge) 值得思考的問題。談到人的肉體(ti) 與(yu) 靈魂,肉體(ti) 受必然律支配,靈魂受理想引領。前者是自然,後者是應然。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是自然與(yu) 人文的關(guan) 係。《易傳(chuan) 》說,“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意思是說,觀察天上星象運行的軌道,來辨察季節的變化;觀察人倫(lun) 、政治的運行規律,來教化成就天下。你看中國古代很早就有“人文”這個(ge) 概念,但中國思想史上並沒有出現過人文主義(yi) 思潮。這主要是因為(wei) 自然與(yu) 人文之間的內(nei) 在張力不大。《周易》視天地為(wei) 萬(wan) 物及人的本原,古代思想家在建立人和社會(hui) 的價(jia) 值基礎時也都是回到天地這個(ge) 本原。但由於(yu) 天地之生人及萬(wan) 物不是有意為(wei) 之,所謂“生而不有,為(wei) 而不恃,長而不宰”,所以他從(cong) 來不給人立規矩,不會(hui) 讓人感到壓迫感,而且他的“生生之德”還讓古人體(ti) 會(hui) 到了宇宙之愛。所以《周易》和先哲努力的方向是如何追求必然與(yu) 應然的合一,以使人的存在更加具有合理性,並在這種合理性的追求中成己成物。
回到靈魂與(yu) 肉體(ti) 的主題,中國古人追求靈魂與(yu) 肉體(ti) 的統一,就像追求自然與(yu) 人文的和諧一樣,這一點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影響深遠,中國人對超驗領域不太下功夫,周公講“以德配天”,把配天的責任全部落實到主體(ti) 身上,從(cong) 而淡化了對天的研究。孔子講“不知生焉知死”,讓人把如何活著放在首位,從(cong) 而淡化了對靈魂世界的研究。當然這並不是說中國古人對於(yu) 人的生命的局限性沒有認識,也不是不渴望超越這種局限,但這種超越不是透過超驗世界的設計來完成的,而是透過現實生命的延續來完成的。古人有所謂三不朽思想,即立功、立德、立言,這些都是超越個(ge) 體(ti) 生命局限性的嚐試。還有對生命繁衍的自覺,宗廟祭祀,香火延續,這些都是要在人的世界裏超越生命的局限性。也因此,古人比較追求透過自身的修養(yang) 而實現與(yu) 自然的合一,這種修養(yang) 所達到的境界不是內(nei) 在的超越,內(nei) 在不能超越,隻能完滿,完滿之後,人的生命存在形式是否會(hui) 發生改變?或者是與(yu) 大化合一,同歸於(yu) 寂?古人沒說。
中國古代文化源於(yu) 巫史傳(chuan) 統,巫在世界各種文明中都出現過,為(wei) 什麽(me) 中國文化的發展最後形成了這個(ge) 樣子?這個(ge) 問題是可以研究的,可能與(yu) 地理環境有關(guan) ,這個(ge) 以後有機會(hui) 再談。至於(yu) 說到人類早期的知識形態是如何開始的,可能從(cong) 人類誕生的那一刻起,知識就開始發生了,巫就是最原始的知識形態之一,還有“史”。著名經學家金景芳先生說,三代的巫、史,“不僅(jin) 是卜的職業(ye) 家,而且還擔當繼承、傳(chuan) 播與(yu) 促進文化的責任。其中有不少人具有極為(wei) 廣博的知識。自今天看來,他們(men) 都既是宗教家,同時也是哲學家,又是文學藝術家、自然科學家,而且還活動於(yu) 政治舞台。實際他們(men) 是擁有沒有分化的全部科學知識。”巫史的身份特征也決(jue) 定了知識表達的方式,在此基礎之上形成的最早的知識形態應該是天文曆法。
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周易》對中國人來說來說是耳熟的,但似乎很難說是“能詳”的,今天我們(men) 如何走進《周易》,從(cong) 中國的文化瑰寶中汲取智慧和尋找力量的源泉?
楊慶中:易學研究有一個(ge) 特點,就是多學科、多視角、多層麵交叉研究,因此走進《周易》有多種途徑,比如大家可以從(cong) 自己專(zhuan) 業(ye) 的角度入手進入《周易》。當然無論從(cong) 哪個(ge) 角度進入《周易》,都離不開對《周易》經傳(chuan) 的研究。因為(wei) 易學史上的很多問題都是從(cong) 《周易》經傳(chuan) 中引發出來的。
至於(yu) “從(cong) 中汲取智慧和尋找力量的源泉”的問題,我們(men) 可以反問一句,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要從(cong) 《周易》裏尋找這些東(dong) 西,這本幾千年前的一部典籍,它裏麵是否有21世紀要找的那些東(dong) 西?現實中我們(men) 經常遇到這樣的疑問,這也是經典詮釋中普遍存在的一個(ge) 問題,也是為(wei) 什麽(me) 曆史上人們(men) 總會(hui) 不斷地回歸元典的問題。社會(hui) 發展到今天,我們(men) 遇到一些新的問題、新的困惑,當想要解決(jue) 它時,就需要回到元典,重新梳理思想發展的脈絡,以求獲得啟迪,獲得來自本原的力量。所以我們(men) 是帶著嶄新的時代問題回到元典比如《周易》的,因而汲取智慧和尋找力量的源泉是有的放矢的。
那麽(me) ,我們(men) 今天麵臨(lin) 著什麽(me) 樣的問題呢?我想從(cong) 目前最現實的抗擊新冠肺炎疫情談起。在這次抗疫過程中,中醫發揮了應有的作用,中西醫各有優(you) 長,無需挑起中西醫孰優(you) 孰劣的爭(zheng) 論。但對中醫所具有的作用,哲學應該如何給出解釋,是需要研究的。張岱年先生曾在為(wei) 一部書(shu) 寫(xie) 的序中指出:“中國醫學的基本觀點實源於(yu) 《周易》。”這表明解決(jue) 上述現實的問題是需要在《周易》中“汲取智慧和尋找力量的源泉”的。還有我們(men) 要複興(xing) 傳(chuan) 統優(you) 秀文化,照李學勤先生的說法,《周易》是國學主流中、經學這一核心上的冠冕,那麽(me) ,今天複興(xing)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它還是不是冠冕?這個(ge) 冠冕還要不要?等等,這些都需要我們(men) 思考。還有很多問題,這些都是我們(men) “從(cong) 中汲取智慧和尋找力量的源泉”的放矢之“的”。
成中英先生上世紀80年代曾提出一個(ge) 命題:“《周易》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源頭活水”,我覺得這句話是有道理的,現在已有學者提出,有別於(yu) 古希臘哲學的源於(yu) 驚異說,中國哲學源於(yu) 憂患意識,我本人也認可這種觀點。而《周易》就被《易傳(chuan) 》視為(wei) “憂患之作”。所以從(cong) 《周易》出發梳理中國哲學的起源是沒有問題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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