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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國榮作者簡介:楊國榮,男,西曆1957年生,浙江諸暨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著有《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曆史衍化及現代轉換》《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理性與(yu) 價(jia) 值——智慧的曆程》《存在的澄明——曆史中的哲學沉思》《科學的形上之維——中國近代科學主義(yi) 的形成與(yu) 衍化》《倫(lun) 理與(yu) 存在——道德哲學研究》《存在之維——後形而上學時代的形上學》等。 |
荀子的修身思想
作者:楊國榮(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學術界》,2021年第10期
摘要
修身和為(wei) 學之間的關(guan) 聯構成了儒學的重要方麵。為(wei) 學首先以超越自然狀態、成為(wei) 真正意義(yi) 上的人為(wei) 其目標。這一意義(yi) 上的為(wei) 學首先意味著提升人的理性能力。按照荀子的理解,正是這種理性能力,使得人可以超越單純感性的衝(chong) 動,趨向於(yu) 更為(wei) 合理的取舍。學不可以已,表明為(wei) 學是一個(ge) 沒有止境的過程,自身涵養(yang) 的過程也同樣如此。荀子肯定學和思無法分離,其中涉及對已有知識經驗的掌握和個(ge) 體(ti) 的創造性思考之間的互動。通過廣義(yi) 之學以成人的過程,以化性起偽(wei) 為(wei) 內(nei) 容,後者與(yu) 去陋(擴展視野)、解蔽(克服片麵性)相聯係,既有賴於(yu) 人自身的努力,也離不開禮義(yi) 教化等環境的作用。作為(wei) 修身的過程,廣義(yi) 之學同時表現為(wei) 身心之學,其目標則是學以成人、積以成聖。
如所周知,從(cong) 早期開始,儒學便對修身非常注重。從(cong) 孔子、孟子到荀子,一直對個(ge) 體(ti) 的修身給予特別的關(guan) 注。在儒學中,修身不僅(jin) 僅(jin) 是閉門修煉、靜養(yang) 等過程,而是與(yu) 廣義(yi) 上的為(wei) 學聯係在一起。孔子的主要代表性著作《論語》的第一篇為(wei) 《學而》,荀子的主要代表性著作《荀子》中的第一篇則是《勸學》,兩(liang) 者都是以學為(wei) 首要的關(guan) 注之點。儒家所說的“學”並不限於(yu) 知識的掌握或經驗的積累,而是與(yu) 廣義(yi) 上人的成就、自我的修身過程聯係在一起,並以學以成人、積以成聖為(wei) 目標。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說,修身與(yu) 為(wei) 學無法相分離。
一、修身與(yu) 為(wei) 學
展開來看,修身過程首先涉及的是性和情之間的關(guan) 係。人之情,首先表現為(wei) 自然的傾(qing) 向。荀子主要從(cong) 自然的角度討論情,在他看來,“人之情:食,欲有芻豢;衣,欲有文繡;行,欲有輿馬;又欲夫餘(yu) 財蓄積之富也;然而窮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荀子·榮辱》)人生來都希望食有佳肴,衣飾華麗(li) ,出門有車,財富有餘(yu) ,追求這些目標,屬於(yu) 人之常情。這裏所說的“情”具有感性的特點,與(yu) 口舌之欲、物質享受等等相聯係。在這一自然層麵上,人與(yu) 人之間都有相通之處。
然而,按照荀子的理解,人們(men) 的自然追求和實際生活中的選擇並不一致。如上所言,按照人之常情,人總是追求欲望的滿足,但是在實際生活中,人卻並非僅(jin) 僅(jin) 聽從(cong) 感性的要求。在荀子看來,之所以如此,是因為(wei) 人具有抑製自然欲望的能力。比如,人希望食有肉肴,但在日常生活中,卻不敢頓頓以肉為(wei) 食;再比如,人的家裏也許有一些上等的衣料,但出行時卻並非每次都穿著華麗(li) 的服裝。這一切,都涉及日常的節製。之所以如此,是因為(wei) 如果無限製地追求欲望,以後就會(hui) 難乎為(wei) 繼:“非不欲也,幾不長慮顧後而恐無以繼之故也。”(《荀子·榮辱》)荀子由此得出了結論:凡人都具有抑製自身欲望的能力,並非完全跟著感覺走,所謂“長慮顧後”,便體(ti) 現了理性的能力。抑製自身欲望的前提,是這些欲望本身具有可抑製性或可控性。對欲望的這種節製與(yu) 人的思慮聯係在一起,表現為(wei) 思前想後。也就是說,人在實際生活中總是基於(yu) 多方麵考慮,然後再作出自己的決(jue) 斷。
可以看到,對某種欲望加以控製,主要體(ti) 現為(wei) 理性的製約。理性意義(yi) 上的思慮與(yu) 僅(jin) 僅(jin) 出於(yu) 感性需要的衝(chong) 動和追求有所不同,理性的考慮意味著注重未來可能的發展趨向。按照荀子的理解,自然意義(yi) 上的欲望和思前想後的思慮在人身上同時存在:人一方麵有自然欲望,另一方麵又具有理性的能力,正是這種理性能力,使得人可以超越單純感性的衝(chong) 動,趨向於(yu) 更為(wei) 合理的取舍。這也是人不同於(yu) 動物(禽獸(shou) )之處:動物的活動主要依據自己的感性欲求,人則可以通過理性的思考來作出更適當的判斷。按照荀子的理解,如果人不能長慮顧後,往往會(hui) 導致消極的社會(hui) 後果。從(cong) 日常生活來說,一旦一個(ge) 人完全不考慮未來如何,對感性欲望不加控製,隻顧當前的享受,最後將使個(ge) 人的生活資源趨於(yu) 枯竭。
思前想後的理性思慮,不僅(jin) 僅(jin) 體(ti) 現於(yu) 日常生活,在更廣的層麵上,它同時涉及普遍之道與(yu) “禮義(yi) 之統”(《荀子·不苟》)。相對於(yu) 日常生活的思前想後,普遍之道構成了天下的一般原則,涵蓋更廣的理性規範,並對社會(hui) 具有更普遍的調節作用。作為(wei) 理性的原理,普遍之道首先關(guan) 乎國家的穩定和整個(ge) 社會(hui) 的長治久安,“彼固天下之大慮也,將為(wei) 天下生民之屬長慮顧後而保萬(wan) 世也”(《荀子·榮辱》)。荀子一方麵對人最初自然的情感欲望與(yu) 理性做了對照,另一方麵又把日常生活中的理性思考和更廣義(yi) 的天下之大略區分開來,在這一層麵上對人感性欲望的調節,進一步引向理性的普遍原則,後者範導著更多方麵的人和事:它不僅(jin) 僅(jin) 影響人的日常活動,而且製約更廣的社會(hui) 生活。不管是日常生活中的瞻前顧後,還是社會(hui) 領域中對先王之道、天下之大略的考慮,都表現了人的理性能力。欲望是自發而不加思索的,理性思考則是自覺的。荀子注意到,人固然有自發的情和欲,但是人之為(wei) 人的最根本特點,則在於(yu) 人有自覺的理性能力,能夠理解和遵循理性的規範。
人與(yu) 人的分別,也體(ti) 現在對理性規範的不同理解上。從(cong) 可能性上說,人都具有理性的能力,可以通過一般的規範去自覺引導自己的行為(wei) 。但是從(cong) 現實層麵來看,並不是每一個(ge) 人都自然而然地會(hui) 達到這一點。理性規範的作用是通過對人行為(wei) 的方方麵麵進行調節和引導來達到的。對人們(men) 日常生活理性的引導,離不開人的修身能力。修身過程構成了人以理性的方式來調節自身行為(wei) 的前提,如果不基於(yu) 這種修身的過程,即使君子也很難做到合乎理性規範。從(cong) 理性能力的提升和培養(yang) 這一角度來看,把握詩書(shu) 禮樂(le) 是很重要的方麵。詩書(shu) 禮樂(le) 各有自身的義(yi) 理內(nei) 容,按照荀子的看法,需要深切地理解詩書(shu) 禮樂(le) 的這些理論內(nei) 容,這種思想積累需要通過自身習(xi) 行慢慢形成。正是基於(yu) 個(ge) 人的習(xi) 和行,亦即踐行和學習(xi) 的過程,久而久之,詩書(shu) 中的那些義(yi) 理便可以逐漸融入到個(ge) 體(ti) 的意識中,被個(ge) 體(ti) 所接受,並進一步化為(wei) 個(ge) 體(ti) 精神世界中的具體(ti) 內(nei) 容。
從(cong) 孔子開始,儒家便推崇仁道的原則。對儒家而言,唯有認同仁道原則,才能達到比較高的精神境界,而做到這一點需要通過相當長的習(xi) 行累積。隻有通過這一過程,才能逐漸從(cong) 已有的知識結構和德性出發,不斷地去提升自身的精神世界,並進一步訴諸踐行過程。按照荀子的描述,如果一個(ge) 人能通過學習(xi) 經典以及自己的習(xi) 行過程,逐漸形成並豐(feng) 富自己內(nei) 在的精神世界,便可以引導自然的情欲,化性起偽(wei) ,得到社會(hui) 正麵的讚賞。如此,在與(yu) 人交往的過程中,可以與(yu) 他人和諧相處;在個(ge) 體(ti) 獨處的時候,則能夠達到獨善其身並不斷感受到內(nei) 在的精神愉悅。以上這一類為(wei) 人處事的過程,便是通過精神升華之後所獲得的積極結果。可以看到,這一意義(yi) 上的思慮所指向的,是通過學習(xi) 、掌握傳(chuan) 統經典內(nei) 容,使之進一步化為(wei) 個(ge) 體(ti) 意識的深層結構。
二、學不可以已
以上所述的思慮,同時構成了荀子理解的廣義(yi) 之學的內(nei) 容之一。《荀子》第一篇《勸學》開宗明義(yi) 便指出,“君子曰:學不可以已”。學是一個(ge) 不能中斷、沒有止境的過程。這是對“學”的過程性的明確肯定。“學”之所以被放到如此重要的地位,是與(yu) 荀子對人的理解相聯係的。
對荀子來說,人和其他對象的主要區別,就在於(yu) 人具有倫(lun) 理道德的意識,所謂文野之分主要也體(ti) 現了這一點。人總是將經曆一個(ge) 由野而文的過程,一開始,人沒有受到禮義(yi) 教化的熏陶,處於(yu) 前文化的狀態,此即所謂“野”。進入文明階段之後,人逐漸超越自然狀態,所謂“文”也就是形成以道德意識為(wei) 中心的文化意識,由此,人即走出動物之境,成為(wei) 真正意義(yi) 上的人。按照荀子的理解,從(cong) 根本上說,“學”首先以超越動物、超越自然狀態,成為(wei) 真正意義(yi) 上的人作為(wei) 其目標。
上述意義(yi) 上的“學”涉及很多方麵,包括對理性規範的把握、自身德性的提升和涵養(yang) ,等等。荀子肯定學不可以已,說明“學”是一個(ge) 沒有終點的過程,自身涵養(yang) 的過程也同樣如此。學和無止境的關(guan) 聯,同時從(cong) 一個(ge) 方麵突出了“學”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作為(wei) 終身不息的過程,學不同於(yu) 完成某一具體(ti) 的事,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對於(yu) 具體(ti) 的事來說,隻要按照步驟完成,這一過程也就結束了,而學則無法在某一個(ge) 特定階段加以終結。
荀子在《勸學》篇中提到了青與(yu) 藍,冰和水之間關(guan) 係:“青,取之於(yu) 藍,而青於(yu) 藍;冰,水為(wei) 之,而寒於(yu) 水。”青從(cong) 藍中提取,但它比藍更藍,冰由水在零度之後凝結起來,但它比一般的水更冷。從(cong) 表麵上看,這些現象好像與(yu) 學沒什麽(me) 直接的關(guan) 係,但事實上,其內(nei) 在涵義(yi) 在於(yu) :原來的狀態經過變化可以獲得不同的特點,並形成新的規定。藍與(yu) 水經過了變化過程,便不再是原來的狀態:青與(yu) 冰作為(wei) 變化的產(chan) 物,已不同於(yu) 原來意義(yi) 上的藍與(yu) 水。這裏,經過人的作用而發生的變化過程,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條件,沒有這一變化過程,就不會(hui) 有以上結果,而“學”在這裏就近於(yu) 上述變化過程:人成長的過程,也經過類似的變化。在這裏,青,出於(yu) 藍而勝於(yu) 藍;冰,水為(wei) 之而寒於(yu) 水具有隱喻意義(yi) :它意味著通過“學”以改變對象原來的狀態。
當然,從(cong) 邏輯上說,存在形態改變和提升的前提,是原有對象是可以改變的,如果相關(guan) 對象本身凝固不變,那就談不上提升與(yu) 否。對此,荀子同樣作了肯定。在他看來,人具有可變性,不同於(yu) 不可變的事物:現實生活中既不存在先天就十惡不赦的人,也沒有先天就完美無缺的人。荀子所說的“化性起偽(wei) ”,便強調了人的可改變性:所謂“起偽(wei) ”,也就是人的活動,“化性”則是通過後天的踐行過程以改變本來自然的趨向,使之逐漸地合乎禮義(yi) 和社會(hui) 規範的要求。荀子對人的可以改變性作了很多的論證。以木材而言,直的木材經過加工之後,可以變成圓形的木輪。引申而言,一般的事物都可改變,這一事實佐證了人之可變性。
按荀子的理解,人的本性一旦經過後天努力而改變之後,就構成了相對穩定的狀態。他區分了人的兩(liang) 種存在形態,其一為(wei) 自發形態,它一開始就具有,無需任何努力;其二為(wei) 經過改變之後所形成的形態。經過改變之後所達到的存在形態,構成了文明化的人所具有的特點;人之成為(wei) 不同於(yu) 自然狀態的存在形態,就是因為(wei) 經曆了這樣改變的過程,這種經過改造的存在狀態,乃是通過“學”的過程而實現的。在此,“學”構成了實現轉變的條件或前提。
具體(ti) 而言,學以成人的條件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博學,一是參省,後者即自我的反省和思考。用荀子自己的話來說,也就是“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荀子·勸學》)。所謂博學,即廣泛地接受已有知識經驗。從(cong) 孔子開始,儒家就非常注重博學,荀子也延續了儒家的這一傳(chuan) 統。比較而言,中國文化的另一學派,即道家,注重的是“為(wei) 道日損”,“損”即減少,其特點在於(yu) 將已經積累的經驗或已獲得的知識加以消解。對道家而言,經驗知識會(hui) 妨礙我們(men) 對道(最高真理)的認識,因此需要不斷消解這種已經積累的知識。與(yu) 道家的這種觀點相對,儒家注重博學,要求通過廣泛積累知識經驗逐漸達到對相關(guan) 理論、相關(guan) 對象的深層認識。除了博學之外,自我的反省體(ti) 驗也是重要的方麵。按照荀子理解,博學應當和自我的反省體(ti) 驗聯係起來,僅(jin) 僅(jin) 向外積累、接受現成的經驗是不夠的,自我同時需要不斷體(ti) 驗和反省,注重自身獨立的思考。這樣,博學和個(ge) 體(ti) 自身的思考,便構成了“學”的兩(liang) 個(ge) 方麵,由此出發,便可達到所謂“知明而行無過”:一方麵獲得關(guan) 於(yu) 對象的正確認識,另一方麵自身行為(wei) 又沒有過失。
三、學與(yu) 思
博學和自我反省的關(guan) 係,同時涉及更廣義(yi) 上的學與(yu) 思。前麵提到的思慮、個(ge) 體(ti) 的反省,等等,都屬廣義(yi) 上的思。關(guan) 於(yu) 學和思之間的關(guan) 係,荀子有一個(ge) 簡要的概述:“吾嚐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荀子·勸學》)從(cong) 早到晚,終日思想,但卻比不上短時間內(nei) 的學習(xi) 過程更有收獲。同樣,學也離不開“思”。總之,學與(yu) 思無法相分。學和思之間的關(guan) 聯,並非荀子第一個(ge) 注意到,在《論語》中,孔子已對學和思之間的關(guan) 係作了考察,如所周知,孔子的基本看法是:“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從(cong) 邏輯上說,這裏需要區分廣義(yi) 上的學和狹義(yi) 上的學。廣義(yi) 上的“學”包括學和思兩(liang) 個(ge) 方麵,前麵提到的博學和個(ge) 體(ti) 思想都屬廣義(yi) 上的“學”。狹義(yi) 上的“學”則與(yu) “思”相對而言。在考慮狹義(yi) 上的“思”之時,思和學便構成了兩(liang) 個(ge) 不同方麵。從(cong) 根本上說,不管是從(cong) 廣義(yi) 上看,還是就狹義(yi) 來說,學都離不開思,二者乃是相互關(guan) 聯的。寬泛而言,與(yu) 狹義(yi) 上的思相對的學,主要是對已有的、曆史積累起來的知識經驗的掌握和理解,這種把握為(wei) 思提供了前提和基礎。與(yu) 之相對的思,更多地指創造性的思考,後者乃是在掌握已有經驗的基礎上,提出新的見解。已有之“知”對社會(hui) 來說也許沒什麽(me) 新意,對個(ge) 體(ti) 來說,則可以是新知。比較而言,“思”則不僅(jin) 對個(ge) 體(ti) 而言是新的,從(cong) 整個(ge) 社會(hui) 角度來說也具有創造性的意義(yi) 。
前麵提及,荀子肯定創造性思想成果的形成,需要建立在對現有知識的把握之上,從(cong) 學和思的關(guan) 係來看,這裏涉及對已有知識經驗的掌握和個(ge) 體(ti) 的創造性思考這兩(liang) 者之間的互動。進行創造性的思考,不能對已有的知識經驗一無所知,如果從(cong) 無出發,所提出來的看法可能隻是重複已有的,不會(hui) 有什麽(me) 新的意義(yi) 。掌握了前人已有的知識,才有可能在這一基礎上往前走一步。在這一意義(yi) 上,“思”以“學”為(wei) 基礎。另一個(ge) 方麵,如果僅(jin) 僅(jin) 停留在“學”之上,對整個(ge) 認識沒有新的推進,那就隻是囿於(yu) 前人之知。荀子提到“思”不能離開“學”,主要是肯定創造性的思考,需要建立在對已有知識積累的掌握之上。這一看法與(yu) 前麵提到的博學和自我反省之間的關(guan) 聯相互呼應。
從(cong) 創造性的思想要建立在學的基礎之上這一看法出發,荀子同時提出了所謂“善假於(yu) 物”,亦即善於(yu) 借助各種外在條件。對“思”來說,廣義(yi) 上的“學”就是條件,引申而言,“善假於(yu) 物”就是指善於(yu) 利用更廣的社會(hui) 條件。從(cong) 學的角度來說,“善假於(yu) 物”首先涉及人的認識過程中多重因素,包括各種延伸或延長的手段。荀子舉(ju) 例說,登高可以讓人的視覺器官得到延伸,看得更遠一點,所謂登高望遠。同樣,順著風,可以讓自己的聽覺器官功能得到延伸,從(cong) 而聽得更遠。所有這一切,都是利用外部條件。對荀子而言,“學”的過程不僅(jin) 僅(jin) 需要利用自然力量,而且也應借助於(yu) 社會(hui) 所創造的條件。除了前麵提到山和風等自然的對象之外,荀子還特別提及,可以運用舟楫,即船和車,使自己行的更遠,舟楫即屬於(yu) 人們(men) 自己創造的社會(hui) 手段。
從(cong) 形式的角度來看,荀子所說的“善假於(yu) 物”和前麵提及的學和思之間的互動,似乎並不直接相關(guan) 。為(wei) 什麽(me) 荀子在討論學的時候,又特別提出“善假於(yu) 物”的觀念?要了解這一問題,就需要從(cong) 更為(wei) 內(nei) 在的方麵,對學的意義(yi) 和功能作進一步的考察。前麵已提到,狹義(yi) 上的所謂學具有相對的意義(yi) ,主要是掌握以往人類所積累起來的知識經驗和文化成果。這些文化成果,同時也構成了人自身成長的外部環境和條件。社會(hui) 積累的這種知識成果對人自身的成長來說也是重要條件:當個(ge) 體(ti) 來到這一世界之前,社會(hui) 已經開始積累起各種文化成果,這種成果對個(ge) 體(ti) 德性的提升、能力的提高,等等,都構成了重要的背景。前述借助於(yu) 車、馬以克服路途的遙遠,與(yu) 通過掌握已有的知識經驗提升自身,彼此一致。在這一意義(yi) 上,“學”與(yu) “善假於(yu) 物”之間具有內(nei) 在的關(guan) 聯。
四、化性起偽(wei)
人在感性的層麵上所具有的本然之性,屬自然之維。求樂(le) 避苦,即是自然的本性。在後天發展過程中,人究竟成為(wei) 什麽(me) 樣的人?這則並不僅(jin) 僅(jin) 取決(jue) 於(yu) 人一開始具有的自然本性,而是和人的外部條件及自身習(xi) 行過程聯係在一起,後者也就是荀子所說的注錯和習(xi) 俗,“注錯”就是人的舉(ju) 止行為(wei) ,習(xi) 俗則是外在的環境。人到底能成為(wei) 什麽(me) 樣形態?在荀子看來,外部的環境和人自身的所作所為(wei) 在這裏具有決(jue) 定性的意義(yi) 。人可以成為(wei) 像堯或禹這樣的聖人,也可以成為(wei) 像桀這樣的暴君。從(cong) 社會(hui) 分工角度來說,人則可以成為(wei) 工匠,或成為(wei) 商人,如此等等,這些都是與(yu) 人在後天的所作所為(wei) 以及環境的影響分不開的。前麵提到的注錯習(xi) 行,主要與(yu) 個(ge) 體(ti) 自身努力過程相關(guan) ,這樣的“起偽(wei) ”過程,又與(yu) 更廣義(yi) 意義(yi) 上的“學”聯係在一起,“學”即廣義(yi) 上的習(xi) 行過程。與(yu) 之相對的所謂習(xi) 俗,則側(ce) 重於(yu) 外部的環境。個(ge) 體(ti) 成為(wei) 什麽(me) 樣的人,一方麵受到外部環境的影響,另一方麵也是和他自身的所作所為(wei) 無法相分。外部的習(xi) 俗和個(ge) 體(ti) 的習(xi) 行相互作用,可以規定人的發展方向,使之走向理想形態。外部環境和個(ge) 人努力之間的如上互動,具有過程的意義(yi) 。前麵提到的“學不可以已”,已突出了這種過程性。正是在外部環境和人自身努力的不斷互動過程中,人逐漸既形成了聖人和暴君等政治人格的區分,也引向了社會(hui) 分工係統中工匠、商人等的分野。
環境的作用同時也與(yu) “化性起偽(wei) ”的過程相聯係:“注錯習(xi) 俗,所以化性也。”(《荀子·儒效》),“化性起偽(wei) ”主要是通過對人先天的自然情感或自然發展趨向的改變,使人獲得禮義(yi) 的引導,成為(wei) 文明化的人,“注錯習(xi) 俗”則與(yu) 人自身的行為(wei) 過程與(yu) 外部環境相關(guan) 。在荀子看來,化性起偽(wei) 的過程,既有賴於(yu) 人自身的努力,也離不開外部環境的作用,後者包括禮義(yi) 教化的約束,等等,人的存在形態則由此而得到改變。引申而言,環境的這種作用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從(cong) 正麵給人引導,而且也表現為(wei) 從(cong) 消極的方麵給人帶來各種負麵的影響。現實的環境永遠不可能是完美的,它總是會(hui) 包含不同性質的現象,有積極的因素,也有不利於(yu) 人成長的方麵。在個(ge) 體(ti) 的存在過程中,對這些不同的方麵都要給予關(guan) 注。從(cong) 早期開始,儒家就非常關(guan) 注環境對人的這種影響。《論語》中的《裏仁》篇提出“裏仁為(wei) 美”,肯定了環境對人的意義(yi) 。如果不懂得去選擇良好的生活環境,便是不明智的。荀子也提到“君子居必擇鄉(xiang) ”,即一定要選擇合適的環境,其中也肯定了環境可以影響人。
廣義(yi) 的環境還會(hui) 影響人與(yu) 人之間的交往。按荀子的理解,一方麵,文化背景和文化氛圍對人具有潛移默化的影響,另一方麵,不同地區之間的差異也會(hui) 對人產(chan) 生多方麵製約。他特別提到了在交往過程中,選擇交往對象的重要性。寬泛而言,選擇環境也包括選擇什麽(me) 樣的交往對象。荀子在肯定“居必擇鄉(xiang) ”的同時,又特別提出了“遊必就士”:“故君子居必擇鄉(xiang) ,遊必就士”(《荀子·勸學》),即交遊的時候一定要選擇士。傳(chuan) 統社會(hui) 有士農(nong) 工商的區分,這裏的“士”主要指有一定的文化修養(yang) 、知書(shu) 達禮的社會(hui) 成員。所謂“遊必就士”,便意味著交往對象應當是知書(shu) 達禮,有一定文化修養(yang) 的人。唯有與(yu) 這些人交友,才會(hui) 受到正麵的引導和影響。
不同的人格形態在社會(hui) 中會(hui) 得到不同的評價(jia) 。一般來說,德性完美者往往為(wei) 社會(hui) 所正麵的讚賞,而品性不佳者則常常麵臨(lin) 否定性的貶斥。既然如此,為(wei) 什麽(me) 日常生活中,一些人不能致力於(yu) 做一個(ge) 好人,而偏偏向壞的方麵發展?荀子對此作了具體(ti) 分析。按荀子的理解,從(cong) 個(ge) 人自身的主觀方麵來說,之所以導致以上現象,重要原因在於(yu) “陋”。什麽(me) 是“陋”?在《修身》篇中,荀子對“陋”作了簡要的解釋:“少見曰陋”,“少見”即孤陋寡聞,它構成了“陋”的內(nei) 在特點。孤陋寡聞意味著視野的限定,處於(yu) 陋的狀態,人的視野往往比較狹隘。從(cong) 認識論的角度看,這意味著在把握對象、認識自己這兩(liang) 個(ge) 方麵都缺乏應有的廣度和深度。正是這樣的孤陋寡聞,導致了人在具體(ti) 的生活環境中無法作出適當的選擇。這樣,人之向惡,不是他本性不好,而是因為(wei) 其所知有限,對世界和人自身缺乏充分的認識,從(cong) 而,無法作出更合理的選擇。簡而言之,社會(hui) 上之所以出現各種似乎很不合理的人生取向,其根源就在於(yu) “陋”。由此,荀子得出了如下結論:“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荀子·榮辱》)
從(cong) “陋”的角度來考察現實取舍上的偏頗,主要側(ce) 重於(yu) 認識論角度。事實上,從(cong) 認識論上去追溯人在日常生活中作出不合理選擇的根源,構成了荀子一以貫之的觀點。在《解蔽》篇中,荀子將解蔽提到重要地位。“蔽”即片麵性,解蔽也主要從(cong) 認識論角度分析各種片麵性產(chan) 生的根源。“陋”與(yu) “蔽”是有相通之處的,都意味著缺乏對世界和人自身全麵正確的理解,在荀子看來,由此將在認識過程中形成各自的限製。
與(yu) “陋”相對的是個(ge) 體(ti) 自身的努力,後者意味著通過“學”來擴展自己視野,改變孤陋寡聞的狀況,這也體(ti) 現了學的重要作用。所謂“成乎修為(wei) ”,也是就此而言:廣義(yi) 上的“修為(wei) ”所指向的,便是通過“學”的過程以改變“陋”的狀況,使人在精神境界和視野上得到開拓,如此,便可在日常生活中逐漸達到比較合理的狀態。前麵提到的前思後量、從(cong) 長計議等都具體(ti) 表現為(wei) 通過學以提升人的視野的具體(ti) 過程。人的存在固然有品格上的高下之別,但這種差別並不是先天決(jue) 定的。荀子特別強調這一點,他說:“堯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堯禹是儒家心目中的理想人物,但這些理想人格並不是生來如此,所謂“非生而具者”,便強調了這一點。人的存在既有相同的一麵,也有相異的維度。從(cong) 君子和小人的區分來看,兩(liang) 者無疑表現為(wei) 不同的人格形態。君子比較高尚,小人則相對低下。但是在最初的出發點上,君子和小人並沒有什麽(me) 不同。他們(men) 差別主要是由後天的習(xi) 行過程所導致的,“好榮惡辱”是君子小人之所同,“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則異矣”(《荀子·榮辱》),也就是說,兩(liang) 者在理想目標上具有相通性,但在如何達到自身理想目標的方式上,卻彼此相異。小人完全不理解後天習(xi) 行是導致人格差異的根本原因,以為(wei) 這一切都是先天決(jue) 定的,君子則非常清醒地認識到,成為(wei) 什麽(me) 樣的人,完全取決(jue) 於(yu) 自己的修為(wei) 。具體(ti) 來說,君子的後天習(xi) 行都合乎禮義(yi) 規範,而小人則背離了這種規範;君子作為(wei) 君子,小人作為(wei) 小人,乃是基於(yu) 這種不同性質的習(xi) 行。
如所周知,從(cong) 孔子開始,儒家就對習(xi) 和性之間的關(guan) 係作了考察。孔子提出了一個(ge) 著名的觀點,即“性相近,習(xi) 相遠”(《論語·陽貨》)。從(cong) 本然之性上說,人與(yu) 人之間最初沒有多少差別,但後天的習(xi) 行則使人相去甚遠,正是基於(yu) 後天的不同習(xi) 行,君子和小人以及更廣意義(yi) 上人與(yu) 人之間的差異開始出現。前麵所說的性相近,是指本來具有的普遍趨向,習(xi) 相遠的習(xi) 則主要指後天的不同習(xi) 行。個(ge) 人不同的習(xi) 行過程,與(yu) 自身選擇相關(guan) 。按荀子的理解,人的本來之性並無不同,差別是後天習(xi) 行所造成的,這一看法與(yu) 孔子思想前後相承。當然,從(cong) 總的方麵來說,荀子更多地發揮了孔子思想中“習(xi) 相遠”這一麵。這裏所說的習(xi) ,包括習(xi) 行和習(xi) 俗兩(liang) 個(ge) 方麵,習(xi) 行是個(ge) 人自身的努力、踐行過程;習(xi) 俗則是外部的環境。前麵荀子提到了君子和小人之間的差別,其中之一是“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荀子·榮辱》)。“常”即常規,“怪”則是反常(怪異)。“道其常”即關(guan) 注於(yu) 日常行為(wei) ,“道其怪”則是專(zhuan) 注於(yu) 反常之行。所謂反常,也就是與(yu) 一般的社會(hui) 規範、社會(hui) 要求相背離,一旦如此,便呈現為(wei) “怪異”。
荀子認為(wei) ,如果不能用外在禮義(yi) 規範約束人最初的自然情欲,人便會(hui) 僅(jin) 僅(jin) 追求感性的欲望,從(cong) 而導致消極意義(yi) 上的人格。在此,他把禮義(yi) 和禮法提到了重要的位置,前麵提到的習(xi) 行主要是個(ge) 人自身的努力,而這裏所說的禮義(yi) 和禮法,則屬廣義(yi) 上的習(xi) 俗,也就是與(yu) 個(ge) 人所處的外部環境相聯係,它所側(ce) 重的是社會(hui) 對於(yu) 個(ge) 體(ti) 的外在引導。不管是禮義(yi) 的教化,還是禮法的引導,都表現為(wei) 社會(hui) 對人的影響。荀子注重普遍的社會(hui) 規範對個(ge) 體(ti) 的塑造作用,這與(yu) 他對人性的理解相聯係。對荀子而言,外在規範包括禮義(yi) 的引導,禮法的製約,這些引導和規範之必要,是因為(wei) 人的自然之性中包含導向負麵趨向的可能性。前麵提到人之常情,包括避苦求樂(le) ,如果任其發展,便很可能會(hui) 趨向於(yu) 消極或負麵的後果。進一步說,個(ge) 人努力也離不開外在引導和製約。荀子這種看法與(yu) 儒家另外一個(ge) 代表人物孟子有所不同,孟子講性善說,認為(wei) 人性本善,人的成長主要依賴於(yu) 先天所具有的善性,它構成了人格發展的內(nei) 在根據,隻要守住這一本性,人就自然而然會(hui) 走向善的方麵。對孟子來說,表現為(wei) 善之本性的內(nei) 在根據不可或缺,並構成了成就人自身的主導方麵。比較而言,荀子更側(ce) 重於(yu) 外在的習(xi) 行和習(xi) 俗,在他看來,如果沒有社會(hui) 的引導等外在塑造,就很難成就完善的人格。
與(yu) 習(xi) 俗和習(xi) 行相關(guan) 聯的是自知和知命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荀子提到了自知和知命的關(guan) 係。他說:“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荀子·榮辱》),即認識了自己所遭所遇及其緣由之後,便不會(hui) 埋怨他人;知道了必然趨向之後,也不會(hui) 怨恨天。這裏對知命和自知作了一個(ge) 區分。命在中國哲學中有獨特含義(yi) ,包含著外部必然之意,知命即意味著對外部必然有所把握,其中既肯定了這種必然形式對人的影響,又表明人可以理解這種必然趨向,以此來約束自己的行為(wei) 。荀子後來說“製天命而用之”,也與(yu) 這一看法相聯係,其內(nei) 涵在於(yu) 確認外在必然可以為(wei) 人所了解認識,而把握了這種外在必然之後,可以進一步以此展開人的作用過程,使對象合乎人的需要。“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和此前孔子說的“不怨天,不尤人”既有相通之處,又有所不同,其特點在於(yu) 把內(nei) 心理性力量看作是支配外在必然的前提。不怨天不尤人還帶消極的意味,通過認識自己,認識外在必然,進一步去支配各種外部的力量,則更多地表現了積極的趨向。
通過習(xi) 行和習(xi) 俗的互動以成就人,是一個(ge) 比較複雜的過程,其中涉及多方麵的因素,包括自我的能力,外部的條件,等等。從(cong) 外部條件這一角度來說,既有必然的規定,也有偶然的因素。人生活在社會(hui) 中,不僅(jin) 受各種必然因素的製約,而且會(hui) 受到各種偶然因素的影響。從(cong) 個(ge) 體(ti) 自身作為(wei) 來看,其方式往往也是多種多樣的。在考察人的習(xi) 行過程中,一方麵,荀子把自身的力量放在首要地位,前麵說自知、知命,都把自身力量放在首要地位,無論是認識自己,抑或認識外部必然,根本決(jue) 定者是人自身。另一方麵,他又通過人和我、人和天,或者人和命之間的關(guan) 聯突出了外部作用的多重因素。這裏有見於(yu) 人在自身成長過程中的具體(ti) 性和複雜性。
五、積善成德
可以注意到,在荀子關(guan) 於(yu) 學以成人的思想中,有兩(liang) 種觀念是貫穿始終的,一是群的觀念,一是曆史的意識。群體(ti) 的觀念和曆史的意識是一以貫之的基本觀念。
荀子對群體(ti) 非常注重。在比較人和其他動物的時候,荀子肯定人是具有“群”的品格的存在。人“力不如牛,走不如馬”,即力量不如牛,行走沒有馬快,但是牛馬卻為(wei) 人所用。為(wei) 什麽(me) 呢?“人能群,彼不能群也。”(《荀子·王製》)群構成了人之為(wei) 人的重要方麵。群與(yu) 社會(hui) 性的品格相聯係,其特點在於(yu) 通過人與(yu) 人間的相互關(guan) 聯,建立起一定社會(hui) 組織,結成社會(hui) 的群體(ti) ,從(cong) 而形成超越動物的力量。由此進一步引向對於(yu) “善假於(yu) 物”即利用外部條件的注重:前麵提到的人與(yu) 人之間交往與(yu) “善假於(yu) 物”,都基於(yu) “群”的存在形態。
曆史的意識與(yu) 前麵提到的“學不可以已”的觀念無法相分,從(cong) 修身的角度看,這種觀念主要關(guan) 乎“積”的過程。與(yu) 之相應,曆史的意識既表現為(wei) 確認“學不可以已”的無止境性,也與(yu) 肯定不斷積累的過程性相聯係。修身、為(wei) 學的過程不僅(jin) 展開於(yu) 社會(hui) 環境中,而非以離群索居為(wei) 形式,而且表現為(wei) 持續不斷的累“積”過程,這是荀子關(guan) 於(yu) 學以成人過程思想的核心觀點之一。對荀子來說,不存在靜態而亙(gen) 古不變的對象,無論是自然對象,抑或人本身,都表現為(wei) 一個(ge) 過程。從(cong) 自然的演化來說,荀子提到“積土成山”,即山是由土的積累而形成的;“積水成淵”,深淵是由水的積累而形成的。這類現象表明,自然現象如山、水本身是通過不斷積累的過程而逐漸地生成。與(yu) 之相近,人自身的成長、人的品格的形成也是如此。學的目標是成就人,理想的人格包括仁善的德性,它構成了人之為(wei) 人的內(nei) 在的規定,這種善的品格的形成,同樣離不開廣義(yi) 之學的展開過程。由此,荀子一再強調積善成德。這樣,不管是自然還是人本身,其存在都體(ti) 現了廣義(yi) 的過程性。
通過積善可以達到所謂神明的階段,這就是荀子所說的“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荀子·勸學》)。寬泛而言,這裏的“神明”是指人的精神形態,這種精神形態不同於(yu) 單純的思維能力或想象力,而是帶有綜合的性質。這種綜合性的精神神態,近於(yu) 今天所說的智慧。在荀子看來,通過積善成德的過程,便會(hui) 逐漸形成神明的智慧形態。與(yu) 智慧的形態相應的是所謂聖心,聖心側(ce) 重於(yu) 道德的意識。在荀子那裏,神明和聖心形成了相關(guan) 的方麵,神明是智慧形態,表現為(wei) 綜合性的精神形態,聖心則主要以道德意識為(wei) 內(nei) 容。在《勸學》篇中,荀子進一步指出“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在此,積善成德,指通過積善的過程逐漸成就一個(ge) 完美的人格,與(yu) 之伴隨的是二重結果,一是“神明自得”,即形成智慧的精神神態,另一是“聖心備焉”,即達到與(yu) 聖人一致的道德意識。換言之,人格的形態具體(ti) 體(ti) 現在智慧意義(yi) 上的神明形態和道德意義(yi) 上的聖心。對荀子來說,完美的人格具體(ti) 便表現為(wei) 智慧和美德的統一:聖心體(ti) 現美德,神明則表現為(wei) 智慧。可以看到,從(cong) 人自身成長來說,荀子主要將其理解為(wei) “積善成德”之“積”的過程。“積”的過程既非空洞、抽象,也並不表現為(wei) 從(cong) 過去到現在的時間自然流逝。人的成長具有多方麵社會(hui) 的內(nei) 涵,從(cong) 實質的內(nei) 容來看,這一過程和人自身的努力無法分開。荀子一再強調習(xi) 行的重要性,“鍥而不舍”這句話就是在《勸學》中提出來的,主要表示人自身不懈努力的過程。環境既不是人自身成長的唯一的因素,也非自發、被動地發生影響。從(cong) 肯定學的過程性出發,荀子把為(wei) 學過程和人的努力聯係起來,所謂積善成德的積,不是消極地等待,作為(wei) 學以成人的修身過程,它始終以外部環境和個(ge) 體(ti) 努力之間的互動為(wei) 內(nei) 容。
從(cong) 更為(wei) 內(nei) 在的方麵來看,積以成善和為(wei) 學修身的過程,是不是有內(nei) 在的秩序?這一過程的出發點、具體(ti) 內(nei) 容以及其目標和環節,是否具有關(guan) 聯性?荀子對此也作了多方麵的分析。在《勸學》篇中,荀子指出:“學惡乎始?惡乎終?”這裏的“學”,以積以成善為(wei) 具體(ti) 內(nei) 容,其中明確提出了開端(“始”)和終結(“終”)問題,而“終始”所涉及的便是過程中的秩序問題。
從(cong) 其具體(ti) 的分析來看,起點與(yu) 終點關(guan) 乎為(wei) 學秩序。針對“學惡乎始?惡乎終”這一問題,荀子作了如下回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荀子·勸學》)這是對為(wei) 學修身、積善成德之序的大致理解:“開始於(yu) 誦經”,即理解把握經典,“終乎讀禮”,依然回到經典:這裏的“禮”,是經典之一,其內(nei) 容主要涉及人的具體(ti) 行為(wei) 規範和政治倫(lun) 理體(ti) 製等方麵。始乎誦經中的“經”包括詩(《詩經》)、書(shu) (《尚書(shu) 》)等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經典。《尚書(shu) 》主要關(guan) 乎殷周時代的政治文獻,在涉及曆史記載的同時,也蘊含情感的表達,《詩經》更直接地以詩人的內(nei) 在情感為(wei) 其具體(ti) 的內(nei) 容。“終乎讀禮”中的“禮”既涉及作為(wei) 文獻的《禮》,也關(guan) 乎實際的社會(hui) 生活,從(cong) 後一方麵看,禮不僅(jin) 表現為(wei) 體(ti) 製性的規定,包括政治倫(lun) 理的製度,而且在更寬泛的意義(yi) 上與(yu) 規範係統相聯係,作為(wei) 規範係統,禮規定了什麽(me) 可以做,什麽(me) 不可以做。相應於(yu) 這種規範性,禮義(yi) 具有現實的品格,能夠為(wei) 人的各種行為(wei) 提供具體(ti) 引導。
始乎誦經,主要以把握以往經典,包括詩書(shu) 等文獻為(wei) 指向,其中涉及對以往經驗的理解。為(wei) 學修身的過程不僅(jin) 僅(jin) 包括這些知識性、理論性的方麵,而且進一步指向人的踐行,“終乎讀禮”已表明了這一點。事實上,把為(wei) 學修身理解為(wei) 知和行的統一是儒家的基本觀點。從(cong) 早期開始,儒家便把為(wei) 學修身廣義(yi) 地理解為(wei) 知和行的統一。荀子對以上過程的理解,基本上沒有超出這一傳(chuan) 統:在“始乎誦經,終乎讀禮”的表述中,誦經更多地側(ce) 重於(yu) 以往文獻中知識性或理論性的內(nei) 容,讀禮則引向踐行過程,其中內(nei) 在地確認了積善成德、為(wei) 學修身以知和行的統一為(wei) 內(nei) 容。
六、成人與(yu) 成聖
基於(yu) 以上看法,荀子又提出了關(guan) 於(yu) 為(wei) 學修身的進一步理解:“始乎為(wei) 士,終乎為(wei) 聖人。”這裏涉及成人的目標:一開始成就為(wei) 士,最後的目標則是成為(wei) 聖人。“士”首先側(ce) 重於(yu) 社會(hui) 身份和文化層麵的修養(yang) :士是有一定文化修養(yang) 、有一定社會(hui) 地位的階層,他們(men) 在某種意義(yi) 上可以看作是已達到文明形態、知書(shu) 達禮、具有一定文化修養(yang) 的人。在這一意義(yi) 上,為(wei) 士和成人具有相通性:成人意味著由野而文,從(cong) 前文明的狀態成為(wei) 文明狀態;為(wei) 士則標誌著這一過程的完成。相對於(yu) 士,聖人更多地表現為(wei) 具有完美德性的人格:“士”還隻是知書(shu) 達禮、具有一定文化修養(yang) 的人,“聖”則不僅(jin) 僅(jin) 知書(shu) 達禮,而且具有完美的品格;隻有達到了品格的完美,才能稱之為(wei) 聖人。從(cong) 為(wei) 學修身的過程來看,不管是“始乎為(wei) 士”還是“終乎為(wei) 聖人”都沒有離開廣義(yi) 的成人的過程。士作為(wei) 由“野”而“文”的存在形態,既可以被看作是文明的象征,也相應地表現為(wei) 成人的第一步。聖人則是人格的完美形態,它構成了成人的終極目標。“始乎為(wei) 士,終乎為(wei) 聖人”,體(ti) 現了成人過程的不同階段。
為(wei) 學修身的過程,基於(yu) 個(ge) 體(ti) 自身的努力,走向德性完備的聖人也同樣如此。荀子強調“真積力久則入”(《荀子·勸學》),如果真正作了充分的努力,便可以逐漸進入這一過程。“積善成德”與(yu) “積以成聖”具有相關(guan) 性。“積”作為(wei) 廣義(yi) 上的為(wei) 學修身過程,久而久之可以產(chan) 生融入的效應,所謂“入”就是所學、所積累內(nei) 容,逐漸內(nei) 化為(wei) 個(ge) 體(ti) 自身的內(nei) 在意識和精神結構。對荀子來說,以“成聖”作為(wei) 對象,所學內(nei) 容最後應該化為(wei) 個(ge) 體(ti) 的意識結構,融入到其精神形態之中。
前麵已一再提到“學不可以已”,即作為(wei) 一個(ge) 過程,為(wei) 學修身具有無止境性質。與(yu) 之相聯係,荀子強調“學至乎沒而後止也”(《荀子·勸學》),即生命不息,學的過程也不止。對個(ge) 體(ti) 來說,為(wei) 學修身具有終身性,隻要他的生命沒有終結,這一過程就不會(hui) 終結。從(cong) 具體(ti) 的方式來說,為(wei) 學修身的過程以及知和行之間的相互轉換,同時呈現為(wei) 一定的階段性。作為(wei) 過程的一個(ge) 環節,特定的階段可以有終結。但是為(wei) 學修身的終極目標卻在任何時候都要堅持,不能放棄。
由此,荀子進一步對“人禽之辨”作了分梳,並強調了為(wei) 學修身所具有的意義(yi) 。按荀子的看法,是不是堅持不懈地以“積善成德”與(yu) “積以成聖”為(wei) 終極的目標,是人區別於(yu) 動物的重要之點。他曾非常簡要地指出了這一點:“為(wei) 之,人也;舍之,禽獸(shou) 也。”(《荀子·勸學》)如果能夠堅持這一目標,鍥而不舍地向之努力,就可以成為(wei) 真正意義(yi) 上的人;放棄這一目標,則意味著把自己等同於(yu) 禽獸(shou) 。在這一點上,荀子與(yu) 孔子、孟子等其他儒家是一致的。如所周知,儒家從(cong) 一開始就強調人禽之辨。孔子便認為(wei) ,“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論語·微子》)即人非鳥獸(shou) ,隻能與(yu) 文明化的群體(ti) 生活在一起,孟子也強調人和禽獸(shou) 的差別。在這裏,荀子也是把人和動物的區分提到了重要位置,但他同時把這種區分與(yu) 人的踐行過程聯係在一起。人是不是始終不懈堅持為(wei) 學成人、為(wei) 學成聖,這是區別人和禽獸(shou) 的根本之點。他把實踐性(“為(wei) ”)提到了人禽之辨的關(guan) 鍵之點,既有與(yu) 以往儒家前後一致之處,也體(ti) 現了在這一問題上的獨特觀點。
從(cong) 為(wei) 學修身的方向來看,成人、成聖是學的最終目標,前麵已經提到,禮義(yi) 的引導作用也在於(yu) 成就完美的德性,最終使人達到聖人的境界。在這一意義(yi) 上,學止於(yu) 禮和止於(yu) 聖,實際上是一致的。荀子把為(wei) 學修身的邏輯重點放在禮之上,主要是基於(yu) 明理和成聖之間具有相關(guan) 性。前麵提到的,從(cong) 內(nei) 容上看,“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就目標上而言,則是“始乎為(wei) 士,終乎為(wei) 聖人”,這兩(liang) 者實際上有相關(guan) 性。真正達到聖人之境,離不開禮的正麵引導和反麵的約束。與(yu) 之相聯係,荀子提出了“道德”的問題:“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荀子·勸學》)當時語境下的“道德”和現在所說的道德涵義(yi) 有所不同。荀子所說的“道德”,可以理解為(wei) “道”和“德”之間的統一,其中當然也有倫(lun) 理的含義(yi) 。從(cong) 先秦開始,道就被中國哲學看作是最高的原理。從(cong) 天道角度來說,它體(ti) 現為(wei) 宇宙終極的根據、本源。從(cong) 人道角度來說,它表現為(wei) 社會(hui) 政治文化的原則和理想,道在中國文化中大致包含以上兩(liang) 重基本含義(yi) 。所謂“德”,也可以從(cong) 天道和人道這兩(liang) 個(ge) 方麵去理解,從(cong) 天道的角度來說,德主要是指普遍之道在具體(ti) 事物之上的體(ti) 現:道一旦落實於(yu) 具體(ti) 事物就表現為(wei) 德。從(cong) 倫(lun) 理上說,德就在於(yu) 把握道之後進一步使之化為(wei) 人的內(nei) 在德性,成為(wei) 個(ge) 體(ti) 自身的品格。從(cong) 成人、成聖角度來看,“道”與(yu) “德”主要偏重於(yu) 倫(lun) 理的方麵。
按照荀子的看法,以成人、成聖為(wei) 指向的廣義(yi) 之“學”,同時表現為(wei) 君子之學,與(yu) 此相對的是小人之學。兩(liang) 者的具體(ti) 區分表現為(wei) ,君子之學主要表現為(wei) 身心之學,小人之學則僅(jin) 僅(jin) 限於(yu) 口耳之學。前者體(ti) 現為(wei) :“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體(ti) ,形乎動靜”(《荀子·勸學》),這同時構成了身心之學的具體(ti) 內(nei) 容,其特點並不僅(jin) 僅(jin) 表現為(wei) 口耳之間,所謂“入乎耳,出乎口”,而是“著乎心”,即化為(wei) 個(ge) 體(ti) 內(nei) 在意識,使所學內(nei) 容逐漸融化到個(ge) 體(ti) 內(nei) 在意識,並體(ti) 現於(yu) 個(ge) 體(ti) 方方麵麵的行動過程之中。從(cong) 道德行為(wei) 的角度來看,這一過程也可以看作是對禮義(yi) 規範的把握最後轉換為(wei) 個(ge) 體(ti) 自身自覺自願的道德要求,而不是僅(jin) 僅(jin) 停留在外在言說中。身心之學概括來說,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第一,外在的規範通過學的過程,逐漸地化為(wei) 個(ge) 體(ti) 內(nei) 在要求。第二,這種內(nei) 在意識最後落實並付諸實踐,而非僅(jin) 僅(jin) 停留在精神的觀念層麵,後者也就是化德性為(wei) 德行。
值得注意的是,荀子在此把學和身聯係起來,這一看法從(cong) 踐行與(yu) 涵養(yang) 不可分這一角度突出了為(wei) 學與(yu) 修身之間的關(guan) 聯。行的過程總是離不開身:沒有身體(ti) 參與(yu) ,也就沒有行動過程。通常所說的“身體(ti) 力行”,也表明行動的過程和身是無法相分離的。在這方麵,荀子的看法與(yu) 孟子以及其他儒家有相通之處。在學的過程中引入身,其意義(yi) 就在於(yu) 突出了學的過程同時包含了實踐的維度,而不僅(jin) 僅(jin) 限於(yu) 觀念、精神的層麵。通過身和心、知和行之間的互動,不僅(jin) 個(ge) 體(ti) 言行舉(ju) 止逐漸可以合乎普遍的規範,而且由身表現出來的行為(wei) 本身也可以獲得規範。通常所說的“身教”也表明了這一點:“身體(ti) 力行”不僅(jin) 是個(ge) 人的行為(wei) 過程,它同時也具有示範性,身教即展示了示範意義(yi) 。
與(yu) 君子之學相對的所謂的小人之學,其特點是“入乎耳,出乎口”。此時人所學的內(nei) 容,既沒有化為(wei) 自我本身內(nei) 在意識,也沒有付諸於(yu) 實際的行動;也就是說,沒有內(nei) 化為(wei) 個(ge) 人道德意識、精神的構成,也沒有落實在外在的行動過程,而是僅(jin) 僅(jin) 停留在口耳之間。這種口耳之學無法真正實現成就人這一為(wei) 學目標。
盡管荀子在後來的演化過程中,沒有成為(wei) 儒學正統,但是荀子對學的理解,特別是他對於(yu) 口耳之學和身心之學的區分,對後來儒學的發展仍產(chan) 生了重要的影響。王陽明是明代儒家係統的重要哲學家,在荀子之後,他也明確區分了口耳之學和身心之學:“世之講學者有二:有講之以身心者;有講之以口耳者。”兩(liang) 者的區分表現在通過身心互動來講學,還是僅(jin) 僅(jin) 以口耳講學。荀子所表達的觀念與(yu) 王陽明的如上思想顯然具有內(nei) 在關(guan) 聯。
身心之學最後以“美其身”為(wei) 其目標。“美其身”也就是達到自身的完美,提升自身的德性,這一看法進一步將為(wei) 學之旨指向自我的修身。在這一意義(yi) 上,可以把身心之學同時理解為(wei) 為(wei) 己之學。儒家從(cong) 孔子開始便注重為(wei) 己之學,後者與(yu) 為(wei) 人之學相對,所謂“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論語·憲問》)。這裏所說的“古”,即理想的、應然的存在形態,“今”則是現在的或應當加以否定的形態。荀子在區分口耳之學和身心之學之時,也曾經引用了孔子的話,區分“為(wei) 己之學和為(wei) 人之學”。可以看到,身心之學和口耳之學的區分,與(yu) 為(wei) 己之學與(yu) 為(wei) 人之學的分別具有一致性。為(wei) 己之學的核心在於(yu) 把為(wei) 學的過程看作是一個(ge) 完成自己、實現自己的過程,這一意義(yi) 上的“為(wei) 己”不是在利益關(guan) 係上追求個(ge) 人利益,而是以自身的完美作為(wei) 目標。“為(wei) 人”則是雖然所作所為(wei) 在形式上合乎規範,但這樣做的目的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獲得他人的讚譽或獲得社會(hui) 的表彰,亦即做給別人看。身心之學與(yu) 為(wei) 己之學一樣,以“成人”和“成聖”為(wei) 指向,以完成自我為(wei) 最後的目標。對荀子來說,隻有身心之學或為(wei) 己之學,才真正構成了學以成人、修身成聖意義(yi) 上的廣義(yi) 之“學”。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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