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再林】欲本和家本:社會變革思潮中的二重曲——兼與孫向晨教授商榷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12-06 10:30:11
標簽:家庭

欲本和家本:社會(hui) 變革思潮中的二重曲——兼與(yu) 孫向晨教授商榷

作者:張再林

來源:《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21年第10期


摘    要:中國近現代前夜的明清之季是一個(ge) 社會(hui) 思潮異常活躍的時期。在這一時期,不僅(jin) 出現了走向現代的個(ge) 體(ti) 的“欲本主義(yi) ”,與(yu) 之相伴的,還有回歸傳(chuan) 統的生命共同體(ti) 的“家本主義(yi) ”。這與(yu) 其說體(ti) 現了一種所謂的“雙重本體(ti) ”,不如說在新時期“身體(ti) 轉向”大背景下,開啟了一種“一身開二門”的以身為(wei) 基的“二本一體(ti) ”。這種“二本一體(ti) ”之所以可能,原因在於(yu) 一種對身體(ti) 的肯定必然導致對自我欲望實現的肯定,而這種自我欲望的實現,取決(jue) 於(yu) “既遂己欲,又遂人欲”的人我欲望兩(liang) 兩(liang) 相孚的“互欲”。這種“互欲”之成立,又最終是以無比自洽的“男女互欲”為(wei) 原型的家際關(guan) 係為(wei) 前提的。

 

關(guan) 鍵詞:欲本主義(yi) ;家本主義(yi) ;雙重本體(ti) ;二本一體(ti)


作者簡介:張再林,西安電子科技大學人文學院特聘教授,華山學者

 


 

明清之際,就其思想作為(wei) 對理學反動的“後理學”而言,它是中國思想闊步走向現代的時期;就其思想作為(wei) 中國式“文藝複興(xing) ”而言,它又是中國思想徹底回歸傳(chuan) 統的時期。正是在這種虛無譎詭的現代與(yu) 傳(chuan) 統合流裏,再加明清之際特定的社會(hui) 曆史語境,就產(chan) 生了中國思想欲本主義(yi) 和家本主義(yi) 的二重曲。

 

欲本主義(yi)

 

“莫謂天機非嗜欲,須知萬(wan) 物是吾身”(《碧霞池夜坐》)。在這一膾炙人口的名句裏,王陽明一反程朱理學的重理輕欲,為(wei) 明清之際的欲本主義(yi) 奏響了先鳴曲。而迨至以“身學”取代“心學”的陽明後學泰州學派的驟起,則更是將這種欲本主義(yi) 一呼眾(zhong) 應地推向了極致。陽明弟子王艮無疑是這種欲本主義(yi) 的奠基人。他稱“立吾身以為(wei) 天下國家之本”,【1】稱“是故身也者,天地萬(wan) 物之本也”。1正如祛身化的理本主義(yi) 必然導致對欲的否定那樣,王艮堅持以身為(wei) 本也必然意味著以欲為(wei) 本。故在王艮的學說裏,他把人自身生命的懷生畏死、趨利避害視為(wei) 大本達道,以致其不僅(jin) 一反傳(chuan) 統地提出了“百姓日用即道”,還主張“人有困於(yu) 貧而凍餒其身者,則亦失其本非學也”(《明儒學案·泰州學案一》),在他筆下,那些曆史上被奉為(wei) 賢人的“烹身”的申生、“割股”的介子推、“餓死”的伯夷和叔齊均以“失本”而屬“大逆不道”。

 

於(yu) 是,與(yu) 王艮欲本主義(yi) 思想完全一致,對人欲的前所未有的提撕業(ye) 已成為(wei) 泰州學派眾(zhong) 多學者學說的應有之義(yi) 。從(cong) 顏均的“從(cong) 心所欲,性也”,【2】“是製欲,非體(ti) 仁也”(《明儒學案·泰州學案三》),到王棟、王襞的“耳目口鼻四肢四欲,人所必不能無者”(《會(hui) 語正集》)、“山峙川流,饑餐渴飲,夏葛冬裘,至道無餘(yu) 蘊矣”(《明儒學案·泰州學案一》),從(cong) 何心隱的“性而味,性而色,性而聲,性而安逸,性也。乘乎其欲者也。而命則為(wei) 之禦焉”,【3】到李贄的“雖聖人不能無勢利之心”,【4】“穿衣吃飯,即是人倫(lun) 物理”,【4】如此等等,無不體(ti) 現了他們(men) 對欲的追求的無比頂禮。從(cong) 中不僅(jin) 產(chan) 生諸如顧端文所謂“心隱輩坐在利欲膠漆盆中”(《明儒學案·泰州學案一》)、黃宗羲所謂“一變而為(wei) 儀(yi) 、秦之學矣”(《明儒學案·泰州學案一》)之譏,還有“遂複非名教之所能羈絡”這一對傳(chuan) 統的叛逆,標誌著中國思想在明清之際從(cong) “倫(lun) 理型”向“經濟型”的根本性的轉移。

 

“快樂(le) 是欲望的通行證。”無疑,生命欲望的趨利避害也即生命欲望的去苦求樂(le) 。王襞所謂的“饑餐渴飲,夏葛冬裘”是追求生命的快樂(le) ;王艮之反對“烹身”“割股”“餓死”是追求生命的快樂(le) ;顏均強調“開心遂樂(le) ”更是追求生命的快樂(le) 。正如近代西方對欲望的肯定導致了“快樂(le) 主義(yi) ”風靡那樣,對快樂(le) 的高度肯定同樣成為(wei) 泰州學派的一大理論特色。由此就有了曾飽受“鹽丁”之苦的王艮為(wei) 我們(men) 推出的耳目一新的“樂(le) 學歌”。該歌曰:“樂(le) 是樂(le) 此學,學是學此樂(le) 。不樂(le) 不是學,不學不是樂(le) 。樂(le) 便然後學,學便然後樂(le) 。樂(le) 是學,學是樂(le) 。嗚呼!天下之樂(le) ,何如此學?天下之學,何如此樂(le) ?”(《明儒學案·泰州學案一》)。在這裏,將生命的“樂(le) ”與(yu) 文化的“學”徹底合並歸一,使泰州學派既是對旨在追求生命的“快活”的中國“樂(le) 感文化”傳(chuan) 統的再繼,又是對浸淫於(yu) 佛學人生“苦諦”並極主“戒慎恐懼”“懲忿窒欲”的理學為(wei) 學之道的力辟,泰州學派也因而當之無愧地成為(wei) 中國近代人性解放的理論先驅。

 

迨至清季,隨著戴震學說的推出,這種欲本主義(yi) 又一次勢如破竹地異軍(jun) 突起,並基於(yu) 對欲本主義(yi) 更為(wei) 深入的分析,使一種中國式的“自然人性論”理論在思想史上最終得以正式確立。

 

一方麵,在戴震的學說裏,一種以欲為(wei) 本的思想被進一步推向了極致。故他言“凡有血氣心知,於(yu) 是乎有欲……生養(yang) 之道,存乎欲者也”(《原善上》),言“由性之欲,而語於(yu) 無失,是謂性之德。性之欲,其自然之符也”(《原善上》),言“有天地,然後有人物;有人物,於(yu) 是有人物之性。人與(yu) 物同有欲,欲也者,性之事也”(《讀易係辭論性》),言“有血氣,夫然後有心知,有心知,於(yu) 是有懷生畏死之情,因而趨利避害”(《原善中》),言“飲食男女,生養(yang) 之道也,天地之所以生生也”(《原善下》),言“使無懷生畏死之心,又焉有怵惕惻隱之心”(《孟子字義(yi) 疏正》),言“此可以明仁義(yi) 禮智非他,不過懷生畏死,飲食男女,與(yu) 夫感於(yu) 物而動者之皆不可脫然無之”(《孟子字義(yi) 疏正》)。

 

另一方麵,在戴震的學說裏,這種對人性之欲的高度肯定之所以可能,就在於(yu) 它被戴震極其自覺地奠基於(yu) “自然人性論”。而這種所謂的“自然人性論”也就是戴震所謂“耳目百體(ti) 之欲,求其故,本天道以成性者也”(《原善上》),就是戴震所謂“由天道而語於(yu) 無憾,是謂天德”(《原善上》),就是戴震所謂“通於(yu) 天地之德者,可與(yu) 語性”(《讀易係辭論性》),就是戴震所謂“欲者,血氣之自然,其好是懿德”(《孟子字義(yi) 疏正》)。顯而易見,這裏戴震屢屢提到作為(wei) 欲本的“天道”的“天”,與(yu) 其說是一種“自然界”或“自然界”最高主宰的“天”,不如說是一種“自然而然”“順其自然”的“天”,一種老子所謂“天法道,道法自然”的“天”,也即一種所謂“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的“天”,“何思何慮”的“天”,“不慮而知”“不學而能”的“天”,“雖愚必明”的“天”,“祛理論化”的“天”,“易簡工夫”的“天”。或易言之,“知禮義(yi) 為(wei) 明於(yu) 其必然,而不知必然乃自然之極則,適所以完其自然也”(《緒言中》),正如戴震這一極富睿智的斷語所言,它亦是必然乃見於(yu) 自然之“天”。從(cong) 中與(yu) 其說體(ti) 現了唯物主義(yi) 這一“基礎主義(yi) ”的法則,不如說體(ti) 現了現象學這一“直覺主義(yi) ”的法則。這樣,正如王艮提出“明哲者,良知也,‘明哲保身’者,‘良知’‘良能’也。所謂‘不慮而知’‘不學而能’者也”(《明哲保身論》),而把“明哲保身”基於(yu) “不慮而知”“不學而能”的良知、良能那樣,在戴震那裏,人性欲望之成立,亦是由這種直覺式的“良知”“良能”決(jue) 定的。於(yu) 是,通過戴震這一獨具慧眼的現象學式解釋,如同崇尚“天性”的孟子為(wei) 先秦的“仁本”思想奠定了其不言而喻的理論依據,以“天”為(wei) 則的戴震亦為(wei) 明清之際的“欲本”思想揭示了其秘而不宣的真正奧秘。

 

“我欲故我在。”一種直覺化的欲望,以其親(qin) 己之切必然是一種我自身的欲望,一種黑格爾所謂的“欲望表現了自我意識本質”的欲望,故也必然是一種個(ge) 體(ti) 化的欲望。於(yu) 是,以“欲”為(wei) 本不外乎為(wei) 以“個(ge) 體(ti) ”為(wei) 本。西方近代尚欲思潮是如此,中國明清之際尚欲思潮亦不例外。因而,隨著明清之際以欲為(wei) 本思潮的興(xing) 起,我們(men) 看到的是以個(ge) 體(ti) 為(wei) 本思潮的撲麵而來。長期被禁錮的個(ge) 體(ti) 的自由、個(ge) 體(ti) 的需要、個(ge) 體(ti) 的價(jia) 值、個(ge) 體(ti) 的利益、個(ge) 體(ti) 的權利、個(ge) 體(ti) 的生命尊嚴(yan) 被祭出,受到人們(men) 的備極隆禮,中國由此開啟了其思想史上前所未有的個(ge) 性解放的新時代。

 

翻開一部泰州學派史,其鼓倡個(ge) 體(ti) 為(wei) 本的思想可謂俯拾皆是。如王艮提出“知修身是天下國家之本,則以天地萬(wan) 物依於(yu) 己,不以己依於(yu) 天地萬(wan) 物”,【5】而他本人思想“多發明自得”,其“冠服言動,不與(yu) 人同”,其“終身不仕”都無非是這種“依於(yu) 己”的生動體(ti) 現。如顏均提出“大自我大,中自我中,學自我學,庸自我庸”,【6】在他眼裏,無論《大學》還是《中庸》均不失為(wei) “本我”的注解。如何心隱提出“則士農(nong) 工商莫非率,莫非性,性性各率,各率性成”(《與(yu) 艾冷溪書(shu) 》),也正是這種對“性性各率”的強調,才使他本人“公獨來獨往,自我無前者也”(《焚書(shu) ·何心隱論》),才使其對上“略無一毫乞憐之態”,其文章“略無一字襲前人”(《續焚書(shu) ·與(yu) 焦漪園太史》),乃至如李贄所稱,何心隱以其“終日見而不知潛”,讓我們(men) 見證了什麽(me) 是大易所謂上九之位的“亢龍”(《焚書(shu) ·何心隱論》)。再如李贄提出“人人各正一乾之元也,各具有是首出庶物之資也……而自與(yu) 庶物同腐焉,不亦傷(shang) 乎”(《九正易因·乾》),而他之所以可以為(wei) 我們(men) 推出“放言橫議”“顛倒千萬(wan) 世之是非”的《焚書(shu) 》《藏書(shu) 》這些石破天驚的思想成就,與(yu) 其說是對社會(hui) 的抗議,不如說恰恰體(ti) 現了對每個(ge) 人所固有的“雄世之具”的個(ge) 性自由的追求。

 

此外,這種以個(ge) 體(ti) 為(wei) 本的思想同樣可見於(yu) 戴震的學說。也就是說,既然戴震學說是一種以欲為(wei) 本的學說,那麽(me) 這種欲以其至為(wei) 直覺性的把握必然通向這種把握活動者的自我。故這意味著戴震的欲的學說必然和首先是一種“我欲”的學說。由此就有了他的“無近弗遠”“由己推人”之說。該說宣稱“使無懷生畏死之心,又焉有怵惕惻隱之心”,宣稱“己不必遂其生,而遂人之生,無是情也”(《孟子字義(yi) 疏正》),其都堅持“為(wei) 仁由己”,唯有“我欲”才是“他欲”之成立、之實現的真正前提。也正是從(cong) 這種根本性的“我欲”出發,才使戴震提出“欲遂其生,至於(yu) 戕人之生而不顧者,不仁也”(《孟子字義(yi) 疏正》),因為(wei) 對於(yu) 他來說,儒家所謂真正的“仁”,並非後儒的“存天理滅人欲”,而是對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生命欲望的尊重。也正是從(cong) 這種根本性的“我欲”出發,才使戴震極力反對後儒唯心論的“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二分,並“以不善歸氣稟”,因為(wei) 在他看來,“舉(ju) 凡身之嗜欲根於(yu) 氣血明矣,非根於(yu) 心也”(《孟子字義(yi) 疏正》),並且一如孟子“禮儀(yi) 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所言,“以此見心之於(yu) 理義(yi) ,一同乎氣血之於(yu) 嗜欲,皆性使然耳”(《孟子字義(yi) 疏正》),故戴震最終得出,“孟子所謂性,所謂才,皆言乎氣稟而已矣”(《孟子字義(yi) 疏正》),不是那種高度概念化的“天地之性”,而是不得一概、人人各殊的“氣質(氣稟)之性”才是人性之所以為(wei) 人性的真正東(dong) 西。

 

一種以個(ge) 體(ti) 為(wei) 本的學說以其“人人本有,不假外求”,無疑也是一種“眾(zhong) 生平等”的學說。在這方麵,王艮又一次成為(wei) 思想的先行者。他主張“人人天地性,個(ge) 個(ge) 聖賢心”(《明儒王心齋選遺集卷一·語錄》),主張“百姓日用條理處,即是聖人之條理處”(《明儒學案·泰州學案一》),而其所授弟子中不乏農(nong) 夫、陶匠、鹽丁、樵夫,這些下層民眾(zhong) 的教學實踐,則既是陽明“四民異業(ye) 而同道”思想的彰顯,又是他本人有教無類、無間凡聖的觀點的有力體(ti) 現。再以何心隱為(wei) 例。他不僅(jin) 一反或交而比、交而匹、交而昵、交而陵或援的種種人倫(lun) 之交,提出“交盡於(yu) 友也,友秉交也”(《論友》),而獨重五倫(lun) 中的朋友之交,而且以這種平等的朋友之交為(wei) 社會(hui) 交往的原型,在一個(ge) 以上陵下的社會(hui) 中,為(wei) 我們(men) 推出了“殊不知君臣友朋,相為(wei) 表裏者也”(《與(yu) 艾冷溪書(shu) 》)這一人際交往的至極之道。作為(wei) 何心隱“人倫(lun) 有五,公舍其四”思想的忠實追隨者,李贄的社會(hui) 平等思想尤值得一提。他所謂的“千古有君臣,無朋友”“天下盡市道之交也”為(wei) 我們(men) 徹底揭穿了一個(ge) 不無勢利的社會(hui) 的麵孔,他所謂的“大人者,庇人者也;小人者,庇於(yu) 人者也”(《焚書(shu) 》),以及“若要我求庇於(yu) 人,雖死不為(wei) 也”(《續焚書(shu) 》),所謂的“無骨力則待人而行,倚勢乃立,東(dong) 西恃賴耳,依門傍戶,真同仆妾,非賤而何”(《焚書(shu) 》),則使我們(men) 聽到了其對這種權勢當道的社會(hui) 發自內(nei) 心不無激憤抗議的呼聲。凡此種種,就使黃宗羲對“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le) ”“然則為(wei) 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明夷待訪錄·原君》)的專(zhuan) 製君主的批判成為(wei) 理所當然,並由此把中國前近代平等啟蒙思潮推向了時代之巔。

 

迨至近現代中國新文化運動的興(xing) 起,這種基於(yu) 個(ge) 體(ti) 的平等追求的思潮又一次得到前所未有的蓬勃展現。從(cong) 梁啟超的“新民說”,到杜亞(ya) 泉的“個(ge) 人之改革”,從(cong) 陳獨秀的“個(ge) 體(ti) 本位主義(yi) ”,到胡適的“健全的個(ge) 人主義(yi) ”,無一不是這種思潮之彰顯。然而,不無遺憾的是,當研究者更多地將其原因歸結於(yu) 西方外來思想之援的時候,卻往往對明清之際眾(zhong) 多思想家所作出的這一“內(nei) 源性”的思想貢獻視而不見。“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址忽成岑”,一如古詩所說,一種受激於(yu) 外來思想的時代思潮,無論其表現得如何顯赫,一旦失去了其賴以成立的“內(nei) 源性”的思想支持,它就隻能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隻能是一種缺乏自身生機而曇花一現的學說。近現代中國“西化”思潮也必然以此為(wei) 自己的準則。

 

家本主義(yi)

 

在明清之際,人們(men) 不僅(jin) 看到“欲本主義(yi) ”的異軍(jun) 突起,與(yu) 此並行的,一種“家本主義(yi) ”亦在該時期為(wei) 人備極頂禮,而與(yu) 後儒所宗的“理本主義(yi) ”形成了鮮明對比。兩(liang) 者相得亦彰,共同構成明清之際中國思想一道靚麗(li) 的光景線。

 

論及這種家本主義(yi) ,泰州學派又一次成為(wei) 思想的先驅。而泰州學派的創始者王艮的思想無疑是一先例。在他那裏,正如“身本”為(wei) “欲本”奠定了基礎,“吾身保,然後能保一家矣”(《明哲保身論》),“身本”亦是“家本”賴以成立的前提。關(guan) 於(yu) 這種“家本”,他提出“夫孝者人之性也,天之命也,國之元氣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遺集》卷二《與(yu) 南郡諸友》),提出“孝悌之至,通於(yu) 神明,光於(yu) 四海,無所不通”(同上),提出“堯舜之道,孝悌而已”(同上)。這種對孝悌的申論是如此的反複再三,以至於(yu) 明儒黃宗羲記曰:“先生擬上世廟書(shu) ,數千言僉(qian) 言孝弟也。江陵閱其遺稿,謂人曰:‘世多稱王心齋,此書(shu) 數千言,單言孝弟,何迂闊也’。”(《明儒學案·泰州學案一》)

 

然而,這種被譏的“迂闊”卻在心齋本人活生生的和感人至深的事孝實踐中不擊自破。據《明儒學案》記載,王艮少時從(cong) 父經商於(yu) 山東(dong) ,常銜《孝經》於(yu) 袖中,“其父受役,天寒起漱冷水,先生見之,痛哭曰:‘為(wei) 人子而令親(qin) 如此,尚得為(wei) 人乎!’於(yu) 是有事則身代之”。更為(wei) 感人的是,王艮在其父身患痔瘡、疼痛難忍之際,親(qin) 用口嘴吮吸肛裂之血,這一事跡讓他的孝行名聞鄉(xiang) 裏。

 

此外,泰州學派以家為(wei) 本的思想還可見於(yu) 顏均“講作人先要孝弟”、韓貞“治世先從(cong) 睦族先”、焦澹園“近者不親(qin) ,難以及遠”等至理名言裏。其中,羅近溪的家本思想更是以其鞭辟入裏的發千古之秘,而令一切奢談孝悌的儒者望塵莫及。

 

也就是說,在羅近溪筆下,世界就是一個(ge) 從(cong) 身出發的生生不已的“家族化的世界”。他指出:“蓋天命不已,方是生而又生;生而又生,方是父母而己身,己身而子,子而又孫,以至曾而且玄也。故父母兄弟子孫,是替天命生生不已顯現個(ge) 膚皮;天命生生不已,是替孝父母、弟兄長、慈子孫,通透個(ge) 骨髓,直豎起來,便成上下今古,橫亙(gen) 將去,便作家國天下。”(《近溪子全集》)故在這個(ge) “家族化的世界”中,一方麵,沿縱向時間軸延伸,它“統合上下、古今”而體(ti) 現“宇宙”的“宙”之維;另一方麵,沿橫向的空間軸展開,它“聯屬家國天下”而成就了“宇宙”的“宇”之維。於(yu) 是,宇宙即吾家,吾家即宇宙,“家”與(yu) “宇宙”完全殊途同歸。

 

顯然,在這個(ge) 徹底宇宙論化的家族裏,它不僅(jin) 是對古人“遺體(ti) ”說、“天祖合一”說中內(nei) 蘊的深意的破譯,而且使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的生命得以延續和擴充。每個(ge) 人的生命不再是轉瞬即逝的“向死而在”,而是以其生生不已通向無限和永恒。用羅近溪的表述,也即個(ge) 體(ti) 的生命“看著雖是個(ge) 人身,其實都是天體(ti) ;看著雖是個(ge) 尋常,其實都是神化”(《羅汝芳集·語錄匯集類·近溪子集》)。故個(ge) 體(ti) 的生命並非隻在死後才變成天上的星星,而是它生命無論生死的每一時刻都閃爍著星星般的神聖。因此,為(wei) 現代新儒家苦苦尋覓的“內(nei) 在超越”的神聖已非存在於(yu) 陽明的“心學”裏,而是體(ti) 現在羅近溪所謂的“太極即太祖”“孝行通於(yu) 神明”的“家道”中,一種“世代相生”“由近及遠”的“家道”中。

 

在泰州學派之後,這種“家族化的世界”也即王夫之所謂“父母型的世界”。故釋張載“乾稱父,坤稱母”時,王夫之通過一種不無切身的“現象學的還原”指出,“從(cong) 其大者而言之,則乾坤為(wei) 父母,人物之胥生,生於(yu) 天地之德也固然矣;然從(cong) 其切者而言之,則別無所謂乾,父即生我之乾,別無所謂坤,母即成我之坤,惟生我者其德統天以流形,故稱之曰父,惟成我者其德順天而厚載,故稱之曰母……而父之為(wei) 乾,母之為(wei) 坤,不能離此以求天地之德,亦照然矣”(《張子正蒙注卷九·乾稱篇》)。同時,對於(yu) 王夫之來說,這種“父母型的世界”也是一種“陰陽之感”的世界。故他以“現象學還原”的方式指出,“人之所自始者,其混沌而開辟也。而其現以為(wei) 量,體(ti) 以為(wei) 性者,則唯陰陽之感。故溯乎父而天下之陽盡此,溯乎母而天下之陰盡此。父母之陰陽有定質,而性情俱不容已於(yu) 感以生,則天下之大始盡此矣。由身以上,父、祖、高、曾,以及乎綿邈不可知之祖,而皆感之以為(wei) 始;由身以下,子、孫、曾、玄,以及乎綿邈不可知之裔,而皆感之以為(wei) 始。故感者,終始之無窮,而要居其最始者也”(《周易外傳(chuan) 卷三·鹹》)。

 

既然“乾稱父,坤稱母”,並且父母為(wei) 天下“要居其最始者”,儒家的孝親(qin) 之道就理所當然地成為(wei) 亦人道亦天道的真正“原道”。故王夫之宣稱“君子擇其精粹以為(wei) 之統,則仁首四端而孝先百行,其大凡也。立本者,親(qin) 始者也”(《周易外傳(chuan) 卷六·係辭下傳(chuan) 第五章》),宣稱“天地率由一陰一陽之道以生萬(wan) 物,父母率行於(yu) 一陰一陽之道以生子。故孝子事父母如天地,而帝王以其親(qin) 配上帝”(《尚書(shu) 引義(yi) 卷四·泰誓上》),宣稱“古人雲(yun) ,讀書(shu) 須要識字。一字為(wei) 萬(wan) 字之本,識得此字,六經總括在內(nei) 。一字者何?孝是也”(《薑齋文集卷四·又與(yu) 我文姪》)。顯而易見,王夫之如此推崇的孝道,與(yu) 其說是後儒那種與(yu) 權力話語結盟的“移孝於(yu) 忠”之道,不如說其恰恰與(yu) 這種後儒之道徹底地分道揚鑣。惟其如此,才使他為(wei) 我們(men) 發出了“人無易天地、易父母,而有可易之君”(《尚書(shu) 引義(yi) 卷四·泰誓上》)這一一掃千年陳見的宣告。

 

迨至晚清,這種“家本主義(yi) ”又一次以政治學方式再掀波濤。具體(ti) 而言,它是一種由晚清維新人士發起的激於(yu) 時變而向西周的“君之宗之”“家國一體(ti) ”的“封建製”回歸的時代思潮。例如,馮(feng) 桂芬提出“君民以人合,宗族以天合。人合者必借天合以維係之,而其合也彌固”,“嬴政並天下,始與(yu) 井田、封建俱廢。秦亡之後,叔孫通等陋儒,不知治本,坐令古良法美意浸淫澌滅不可複”,故“三代以上之民聚,三代以下之民散”(《校邠廬抗議·複宗法議》)。王韜提出“平治之端,必自齊家始”(《弢園文錄外編卷一·原人》),提出“祖龍崛起,封建廢而為(wei) 郡縣,焚詩書(shu) ,坑儒士,樂(le) 壞禮崩,法律蕩然,亦孔子之所未及料者也。漢承秦弊,不能盡改,自是之後,去三代漸遠,三代之法不能行於(yu) 今日”(《弢園文錄外編卷一·變法上》)。郭嵩燾亦借他人的話指出,“秦並天下,劃封建為(wei) 郡縣,海內(nei) 大勢盡易,三代政治掃地略盡”(《郭嵩燾日記》三),故他在發出“嗚呼,天下之民氣鬱塞壅遏,無能上達久矣”(《倫(lun) 敦致李相伯》)的感歎的同時,大聲疾呼“秦漢以後之中國,失其道久矣”(《郭嵩燾日記》三)。於(yu) 是乎,“由是製度,乃生典禮”,封建的周製之所以與(yu) 周禮須臾不可離,恰恰在於(yu) 周禮的禮是和“呼籲必聞,憂戚與(yu) 共”(王韜語)的親(qin) 人關(guan) 係聯係在一起,而與(yu) 秦製的上下否塞、人情暌隔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大異其趣。故不是批判“吃人的禮教”,而是複歸周禮一時成為(wei) 晚清維新人士為(wei) 之心儀(yi) 的共同的思想旗幟,無可辯駁的事實告訴我們(men) ,不是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之間的非此即彼,而是兩(liang) 者之間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以複古為(wei) 啟蒙”,應是中國近現代啟蒙運動最重要的路徑之一。【7】

 

論及西周這種“君之宗之”“家國一體(ti) ”的封建製更為(wei) 深刻的積極意義(yi) ,後來的王國維先生《殷周製度論》這一巨作不能不提。它之所以在學術史上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yi) ,首先是因為(wei) 作者認為(wei) 周製之於(yu) 殷製大異其趣,周人以“立子立嫡之製”的確立,從(cong) 殷人的“兄終弟及”之製一改為(wei) 周人的“父子相繼”之製,而開中國古代社會(hui) 百世不移之製之端倪。除此之外,更重要的還因為(wei) 作者極其令人信服地為(wei) 我們(men) 揭示了這一製度變革的深刻理據。按王國維的說法,這一理據就是所謂的“夫舍弟而傳(chuan) 子者,所息爭(zheng) 也。兄弟之親(qin) 本不如父子,而兄之尊又不如父,故兄弟間不免有爭(zheng) 位之事”(《殷周製度論》),易言之,就是所謂的“蓋天下之大利莫如定,其大害莫如爭(zheng) 。任天者定,任人者爭(zheng) ;定之以天,爭(zheng) 乃不生。故天子諸侯之傳(chuan) 世也,繼統法之立子與(yu) 立嫡也,後世用人之資格也,皆任天而不參以人,所以求定而息爭(zheng) 也”(同上)。

 

這裏所謂的“任天者定”的“天”,就是馮(feng) 桂芬所謂的“宗族以天合”的“天”,也即如前論戴震時所指出的“天”。這種“天”與(yu) 其說是“自然界”或“自然界”最高主宰的“天”,不如說是“自然而然”“順其自然”的“天”,也即出自“不慮而知”“不慮而能”的直覺的“天”。這樣,正如戴震借助“天”為(wei) 欲本主義(yi) 學說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那樣,王國維亦通過“天”為(wei) “家本主義(yi) ”的政治學說實現了終極性的返本溯源。易言之,一種以家為(wei) 本的社會(hui) 政治之所以可能,既不需要高高在上的上帝的托庇,又不需要看似不無合理的“理學”的構建,而是像“孩提知愛長知敬”那樣不假他求的自然而然,它不過是作為(wei) “一切原則的原則”的至高無上的“直覺原則”的體(ti) 現。【8】

 

然而,不無吊詭的是,隨著“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到來,情況有所改變。家已不再是明清思想家所謂倫(lun) 理和宇宙的本源,而成為(wei) 十分陳腐的舊社會(hui) 的“萬(wan) 惡之源”,一如巴金小說《家》告訴我們(men) 的那樣,不是“向家回歸”而是“離家出走”成為(wei) 新時代人們(men) 趨之若鶩的理想和怨念。但是,隨著新世紀之交“家”的複興(xing) 思潮再次崛起,一種“家本主義(yi) ”如鳳凰涅槃的重生已經勢所難免。進而,又由於(yu) 這種新興(xing) 的“家”的複興(xing) 思潮看似無力解決(jue) 在個(ge) 體(ti) 欲望與(yu) 整體(ti) 家庭、現代與(yu) 傳(chuan) 統之間的兩(liang) 難,一種兼綜“欲本主義(yi) ”與(yu) “家本主義(yi) ”的所謂“二本一體(ti) ”選擇就成為(wei) 問題解決(jue) 的最終答案。實際上,這一答案是筆者長期深思熟慮的產(chan) 物,更是明清之際社會(hui) 思潮發展的必然結果。

 

二本一體(ti)

 

應該承認,筆者提出的“二本一體(ti) ”是基於(yu) 孫向晨教授“雙重本體(ti) ”所提出的一種觀點。這種耳目一新的“雙重本體(ti) ”針對以往或“中體(ti) 西用”或“西體(ti) 中用”的各執一端,既堅持現代個(ge) 體(ti) 價(jia) 值又尊重傳(chuan) 統的“親(qin) 親(qin) ”價(jia) 值,以此“雙重視野”試圖使“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兩(liang) 者以一種相反相成的方式得以趣成。

 

對於(yu) 這種“雙重本體(ti) ”的觀點,筆者是深以為(wei) 然的。因為(wei) 它不僅(jin) 是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價(jia) 值結合的體(ti) 現,同時也是對業(ye) 已走向極端的“個(ge) 體(ti) 本位”與(yu) “家庭本位”有力的糾偏。也就是說,無論是“個(ge) 體(ti) 本位”還是“家庭本位”都既有其自身不可讓渡的合理之見,又有其自身難以克服的思想局限。固然,“個(ge) 體(ti) 本位”是現代文明高舉(ju) 的思想大旗,舍此則經濟上自由競爭(zheng) 的市場經濟、政治上保護個(ge) 人權利的法製社會(hui) 無從(cong) 談起。這種對個(ge) 體(ti) 一味鼓吹,又由於(yu) 缺乏道德凝聚力而使社會(hui) 產(chan) 生深深危機的思想,會(hui) 導致反個(ge) 體(ti) 本位的現代“社群主義(yi) ”蓬勃興(xing) 起。同理,“家族本位”顯然是東(dong) 方古代文明立足之基,舍此則一種“親(qin) 親(qin) 而仁民”“天下就一家”的倫(lun) 理化的社會(hui) 同樣無從(cong) 確立,故中國現代“五四”運動對“家”的奮起倒戈是中國文明健康發展的應有之義(yi) 。

 

因此,把“個(ge) 體(ti) 本位”與(yu) “家庭本位”加以整合正是時代的需要,故孫向晨教授的“雙重本體(ti) ”說是無可厚非的,它是中國傳(chuan) 統文明走向現代和接受現代文明洗禮的大勢所趨。但是,筆者在認可和嘉許這種“雙重本體(ti) ”說的同時,認為(wei) 其仍存在著有待進一步深化的問題。也就是說,筆者認為(wei) ,在孫向晨教授那裏,使兩(liang) 者得以整合得更為(wei) 深刻、更為(wei) 根本的哲學理據實際上卻付之闕如,也即他需要進而回答兩(liang) 者在什麽(me) 基礎上相反相成、相互成趣。

 

如果我們(men) 沿著這種“雙重本體(ti) ”思路進一步發掘的話,那麽(me) ,一種早為(wei) 明清之際思想家所揭示的更為(wei) 根本,也更為(wei) 統一的“身本主義(yi) ”,也許可以為(wei) 該問題提供真正的謎底,並使這種“雙重本體(ti) ”變為(wei) 我們(men) 所謂的“二本一體(ti) ”。有必要補充指出的是,這種“身本主義(yi) ”的身體(ti) 既作為(wei) “這一個(ge) ”(the one)的身體(ti) ,又作為(wei) 梅洛-龐蒂所謂“模棱兩(liang) 可”(ambiguity)的身體(ti) ,在使它成為(wei) 可以最終奠基的本體(ti) 的同時,又使它與(yu) 今人所詬病的任何同一化、還原論的“基礎主義(yi) ”本體(ti) 迥然異趣。

 

宋明之際思想家所推出的“身本主義(yi) ”的身體(ti) 實際上是一種“一身開二門”的身體(ti) ,“有是身,故有聲色臭味之欲;有是身,而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之倫(lun) 具”(《孟子字義(yi) 疏證》),正如戴震所指,身體(ti) 既為(wei) 我們(men) 開出了基於(yu) 欲的具體(ti) 個(ge) 體(ti) ,又為(wei) 我們(men) 開出了基於(yu) 家的社會(hui) 倫(lun) 理。再者還因為(wei) ,“看著雖是個(ge) 人身,其實都是天體(ti) ”(《羅汝芳集·悟錄匯集·近溪子集》),正如近溪所指,也與(yu) 前述我們(men) 的分析一致,明清之際思想家所推出的無論是“欲本主義(yi) ”,還是“家本主義(yi) ”,都是依據於(yu) 不假他求、自然而然的“天”的邏輯。這種對“天”的邏輯的不謀而合、殊途同歸,也同樣為(wei) 我們(men) 說明了所謂“雙重本體(ti) ”實際上最終奠基於(yu) 那種更為(wei) 根本,也更為(wei) 統一的“天體(ti) ”的身體(ti) ,也即“不慮而知”“不學而能”的“身體(ti) 意識”的身體(ti) 。

 

這種“一身開二門”的“身本主義(yi) ”還可見於(yu) 古漢語“身”字本身的解讀裏。正像向晨教授同樣也注意到的那樣,古漢語“身”字具有二重義(yi) 。一方麵,“身”字具有“我”“自己”之義(yi) ,如《三國誌·蜀書(shu) ·張飛傳(chuan) 》裏有“身是張翼德也”這一自稱語;另一方麵,“身”字還具家的生育、繁衍義(yi) ,如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釋》曰:“契文從(cong) 人而隆其腹,象人有身(孕)之形”,【9】故《詩經·大雅·大明》謂“大任有身,生此文王”,又如古漢語以聲訓義(yi) 之說,“身”又通“妊娠”的“娠”。

 

令人不無訝異的是,這種“一身開二門”的“身本主義(yi) ”還與(yu) 中國哲學真正原典的《周易》的思想不謀而合。作為(wei) 一種“利用安身”“安身而後動”的學說,《周易》顯然是一種從(cong) 身體(ti) 出發的“身本主義(yi) ”的學說。同時,《周易》這種身體(ti) 的本體(ti) 又是以一種“一體(ti) 兩(liang) 麵”的方式開顯的。一方麵,《周易》的身是一種基於(yu) 個(ge) 體(ti) “欲”的“欲本主義(yi) ”的“身”。由此就有了《周易》所謂“虎視眈眈,其欲逐逐”(《周易·頤卦》),所謂“飲食之‘需’”,所謂“頤養(yang) 之‘頤’”,“崇高的富貴”(《係辭上》),所謂“苦節道窮”(《周易·節卦》),而其處處所強調的“利害”“吉凶”,則使《周易》之道成為(wei) 地地道道的個(ge) 體(ti) 欲望能否實現之道。另一方麵,“家之本,又自身而出矣”(《九正易因·家人》),《周易》的身又是一種係於(yu) “家”的“家本主義(yi) ”的身。故《周易》謂“王假有家,交相愛也”,謂“正家而天下定矣”(《周易·家人卦》),謂“傷(shang) 於(yu) 外者,必返其家”(《序卦傳(chuan) 》),以至於(yu) 《周易》的八卦既對應於(yu) 身體(ti) 的八種器官(首、腹、足、股、耳、目、手、口),又對應家的八個(ge) 成員(父親(qin) 、母親(qin) 、長男、長女、中男、中女、少男、少女),正如身體(ti) 種種器官以其“交相利”使身體(ti) 成為(wei) 生命有機體(ti) ,家庭種種成員以其“交相愛”使家庭成為(wei) 社會(hui) 共同體(ti) ,借以使我們(men) 走出個(ge) 體(ti) 欲望極端化所造成的“人對人像狼一樣”的社會(hui) 衝(chong) 突和危機。

 

在明儒劉蕺山看來,兩(liang) 者之所以以身體(ti) 為(wei) 其共同基礎,原因就在於(yu) 身體(ti) 恰恰就是一棵生生不息的“家族之樹”。由是就有了中國哲學史上極富深意、至為(wei) 精辟的如下論述:“隻此一點幾微,為(wei) 生生立命之本。俄而根荄矣,俄而幹矣,俄而枝矣,俄而葉矣,俄而花果矣。果複藏仁,仁複藏果。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尾。是故知死生之說,是故知無死無生說。”【10】

 

在這裏,身體(ti) 生命生生不息的“家族之樹”的生成過程不過是身體(ti) 生命現象學式的“顯微無間”相互轉化的不斷展開過程,也即所謂的“果複藏仁,仁複藏果”的無限過程。這不僅(jin) 意味著可見的現實的生命個(ge) 體(ti) (“果”)與(yu) 不可見的潛在的生命整體(ti) (“仁”)兩(liang) 者矛盾對立的真正消解,同時也意味著,正如身體(ti) 現象學家梅洛-龐蒂把身視為(wei) “可見的”與(yu) “不可見的”的動態的交織、統一的身體(ti) 那樣,那種看似變動不居、變幻莫測的中國哲學實際上最終使自己堅實地奠基於(yu) 身體(ti) 的身。

 

劉蕺山的統一個(ge) 體(ti) 與(yu) 整體(ti) 的身體(ti) 的“家族之樹”的觀點絕非孤明獨發的一家之見,在當代哲學裏它也被哲學家以不同形式屢屢挖掘、彰顯。日本京都學派代表人物田邊元的“種的邏輯”的推出恰恰可視為(wei) 其觀點的日本版。對於(yu) 田邊元來說,一種社會(hui) 共同體(ti) 的真正實存既非西方自由主義(yi) 所強調的個(ge) 體(ti) 的“個(ge) ”,也非東(dong) 方族類主義(yi) 所強調的族類的“類”,而是作為(wei) “個(ge) ”與(yu) “類”的“媒介”的一種亦“個(ge) ”亦“類”的“種”。湯淺泰雄認為(wei) ,田邊的“種”恰恰就是“身體(ti) 性”,【11】因為(wei) 東(dong) 方的身體(ti) 乃一種“身心一如”的身體(ti) ,也即蕺山所謂的“顯微無間”的身體(ti) 。故正如蕺山通過身的“顯微無間”克服了生命個(ge) 體(ti) 與(yu) 生命整體(ti) 之間的對立那樣,田邊元亦通過身的“身心一如”使兩(liang) 者最終成為(wei) 一而二、二而一的東(dong) 西。

 

為(wei) 向晨教授別有獨鍾的列維納斯《總體(ti) 與(yu) 無限》第四部分論說則可視為(wei) 這種蕺山的“家族之樹”說的法國版。在列維納斯那裏,這種“家族之樹”是一種始於(yu) 男女、中經父子和終於(yu) 兄弟的生命過程。其中,男女“愛欲”是我與(yu) 他者關(guan) 係的“原型”。之所以如此,是因為(wei) 女性以其不可把握的“隱秘”,以其難以企及的“疏遠”,以其不可還原的“差異性”,乃是他者的現象學意義(yi) 上真正指稱,但與(yu) 此同時,我與(yu) 女性他者之間又形成了一種兩(liang) 人世界的天衣無縫的“親(qin) 密性”(intimacy),由此就使一種“親(qin) 密的差異”成為(wei) 可能。這種“親(qin) 密的差異”作為(wei) “非一非異”“不同而同”,作為(wei) 王夫之所謂“大辨體(ti) 其至密,而至密成其大辨”(《周易外傳(chuan) ·泰卦》),也即毋寧說作為(wei) 中國式的“和而不同”的“和”,以一種“和實生物,同則不繼”的方式,使我們(men) 從(cong) 男女“愛欲”走向了生育、生衍的生。進而,隨著生育、生衍中的“孩子”的出現,男女的“愛欲”經由“實體(ti) 轉化”變為(wei) “父子”關(guan) 係的誕生。在“父子”關(guan) 係中,孩子對“我”來說既是一種陌生的“他者”,又以一種“我不擁有我的孩子,我是我的孩子”的特性,【12】同時乃是“我”自身,是我未來和繼續的生命。故一種似曾相識的“非一非異”式男女關(guan) 係在這裏又一次重逢了。列維納斯又指出,在父子關(guan) 係中,“被生產(chan) 出來的自我同時既作世界上的唯一者又作為(wei) 眾(zhong) 兄弟中的一員而實存”。【12】於(yu) 是,一種“兄弟”關(guan) 係就應運而生了。而這種“兄弟”關(guan) 係的確立,意味著“他人複又顯現為(wei) 與(yu) 所有他者血脈相連”,12故“人人皆兄弟”的社會(hui) 共同體(ti) 並非道德學者那樣一廂情願的烏(wu) 托邦,意味著“愛欲性事物湧向社會(hui) 生活,那充滿表示、合乎情理的社會(hui) 生活,它包含家庭結構本身”。【12】

 

因此,正如向晨教授指出的那樣,在列維納斯那裏我們(men) 看到了西方思想之於(yu) 中國“家”思想的一種“應和性”,不僅(jin) 表現為(wei) 它們(men) 不約而同地使“家”體(ti) 現在身體(ti) 生生不息的“家族之樹”生成過程裏,而且還表現為(wei) 它們(men) 都極其默契地視“家族之樹”發生端的那種非一非異、不同而同、疏中有密的男女關(guan) 係為(wei) 一切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原型”。就中國思想而言,這種“原型”說最早可見於(yu) 《周易·序卦傳(chuan) 》所謂“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這一經典的論述裏,由是就有了周人的“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禮也”(《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六年》)這一兩(liang) 兩(liang) 感和、無施不報的倫(lun) 理之禮。迨至明清後理學思潮的興(xing) 起,它又被眾(zhong) 多家本主義(yi) 思想家重新祭出並反複提撕。如李贄提出“夫今日之夫婦,他日之父母也。今日之男女,他日之嚴(yan) 君也。今日男女之位既正,即他日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一家之位無不出於(yu) 正之明驗也。故又曰:一正家而天下定矣。籲!天下之定,觀乎家人;家人之正,始於(yu) 男女”(《九正易因·家人卦》)。唐甄提出:“五倫(lun) 百姓,非恕不行,行自妻始。不恕於(yu) 妻而能恕人,吾不信也。”【13】王韜提出:“《大學》一篇,首言治國平天下,而必本之於(yu) 修身齊家,此蓋以身作則,實有見夫平治之端,必自齊家始。欲家之齊,則婦惟一夫,夫惟一婦。所謂夫夫婦婦而家道正矣。天之道一陰而一陽,人之道一男一女,故《詩》始《關(guan) 雎》,《易》首乾坤,皆先於(yu) 男女夫婦之間再三致意焉。”【14】實際上,這些明清思想家對男女的夫婦倫(lun) 理無一例外的無上頂禮,與(yu) 其說是為(wei) 了與(yu) 傳(chuan) 統儒家所力倡的父子倫(lun) 理分庭抗禮,不如說是旨在基於(yu) 一切家際倫(lun) 理的造始端倪,對這種父子倫(lun) 理長期淪為(wei) 同一化的權力話語的價(jia) 值取向給予力辟,而使它返璞歸真於(yu) 那種兩(liang) 兩(liang) 感和、無施不報的中國家倫(lun) 理之深邃的生命依據,以期使父子倫(lun) 理借此得以重煥生機並根深葉茂。

 

須指出的是,明清思想家之所以把男女關(guan) 係視為(wei) 一切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原型”,不僅(jin) 在於(yu) 男女關(guan) 係以其非異非一、不同而同、疏中有密而為(wei) 我們(men) 極其酷肖地指向人際倫(lun) 理,而且還在於(yu) 男女關(guan) 係以其“既遂己欲,又遂人欲”而恰恰活靈活現地體(ti) 現了人我的“互欲”。關(guan) 於(yu) 後者,清代學者焦循的發千古之秘的易學研究值得一提。首先,焦循認為(wei) ,《周易》作為(wei) “趨利避害”的著述,實際上旨在實現個(ge) 人欲望。同時,焦循又認為(wei) ,這種欲望能否實現既不取決(jue) 於(yu) 我的己欲,又不取決(jue) 於(yu) 非我的他欲,而是取決(jue) 於(yu) “既遂己欲,又遂人欲”這一人我欲望兩(liang) 兩(liang) 相孚的“互欲”,凡遂的欲也即周易所謂主吉的利,凡不遂的欲也即周易所謂主凶的不利,其道理恰與(yu) 《周易》的利取決(jue) 於(yu) 陰陽能否兩(liang) 兩(liang) 相交這一思想完全一致。至於(yu) 追溯到這種人我“互欲”最終之所以可能時,焦循則以一種對“陰陽相交”堪稱“現象學還原”的方式,將其歸於(yu) 伏羲“因夫婦正五行”“定人道,製嫁娶”(《易學三書(shu) ·易圖略》卷六《原卦第一》)這一我們(men) 身體(ti) 的“男女互欲”裏。也就是說,一如戴震“人之倫(lun) 類肇自男女夫婦”(《法象論》)這一思想所示,正是男女互欲的無比自洽的天機,為(wei) 我們(men) 昭示出人我欲望之可以互欲的真正的隱秘,也即“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的人際倫(lun) 理得以確立的真正的隱秘。

 

因此,焦循的思想一方麵是對每一個(ge) 自我欲望的肯定,由此體(ti) 現了個(ge) 體(ti) 本位;另一方麵強調個(ge) 人欲望實現取決(jue) 於(yu) 家際的男女互欲,由此又體(ti) 現了家庭本位,從(cong) 而使自己的學說既不同於(yu) 霍布斯的個(ge) 體(ti) 之於(yu) 家庭的優(you) 先,又不同於(yu) 宋儒、黑格爾的家庭之於(yu) 個(ge) 體(ti) 的優(you) 先,最終走向了個(ge) 體(ti) 本位與(yu) 家庭本位的有機統合。與(yu) 其說這為(wei) 我們(men) 證明了一種並行不悖的“雙重本體(ti) ”說,不如說一種相反相成的“二本一體(ti) ”才是其理論的必然結果。值得注意的是,在明清之際,焦循這種極其卓絕的思想還進一步兌(dui) 現為(wei) 社會(hui) 實踐。而何心隱從(cong) “欲貨色,欲也。欲聚合,欲也。族未聚合,欲皆逐逐,雖不欲貨色,奚欲哉?族既聚和,欲亦育育,雖不欲聚和,奚欲哉”(《何心隱集·聚和老老文》)這一兩(liang) 欲合一思想出發,並以所謂“率養(yang) ”和“率教”的聯袂為(wei) 其組織形式所建立的“聚合堂”,以及該“聚合堂”成立後就“數年之間,幾於(yu) 三代”(《何心隱集·附錄》)的不同凡響的社會(hui) 影響,恰恰是這一點的有力反映。時至今日,在當代日本既注重贏利又注重親(qin) 親(qin) 的“Z式”管理模式中,我們(men) 依然可以感受到當年明人這一偉(wei) 大的社會(hui) 抱負不息的光芒。

 

以上無不告訴我們(men) ,“二本一體(ti) ”並非一種難以企及的高懸的社會(hui) 理想,而是卑之無甚高論地活生生體(ti) 現在夫婦之愚可以預知的我們(men) 當下的生活之中。曆史上西方的兩(liang) 希精神合流、中國的儒佛精神合流以及兩(liang) 者相反相成乃大勢所趨,【15】今天的個(ge) 體(ti) 精神與(yu) 親(qin) 親(qin) 精神的合流亦以同樣道理形成勢不可擋的時代潮流了嗎?

 

注釋
 
1 王艮:《王心齋全集》,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4頁,第33頁。
 
2 《顏均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第15頁。
 
3 《何心隱集》,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第40頁。
 
4 張建業:《李贄文集》,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第7卷第358頁,第1卷第4頁。
 
5 王艮:《王心齋全集》,第6頁。
 
6 《顏鈞集》,第76頁。
 
7 張再林:《中國近現代思潮中的“以複古為啟蒙”》,《學術界》2020第10期。
 
8 胡塞爾:《觀念——純粹現象學的一般性導論》,張再林譯,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56頁。
 
9 湯可敬:《說文解字今釋》,長沙:嶽麓書社,1997年,第1125頁。
 
10 吳光:《劉宗周全集》第2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471頁。
 
11 李甦平:《日本當代知名學者——湯淺泰雄》,《國外社會科學》1990年第7期。
 
12 列維納斯:《總體與無限》,朱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270頁,第273頁,第274頁,第274頁。
 
13 《潛書》,北京:中華書局,1955年,第79頁。
 
14 《潑園文錄外編·原人》,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 年,第 3—4頁。
 
15 張再林:《中西哲學的歧異與會通》,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第55—56頁;張再林:《儒的“天下理想”與禪的“活在當下”》,《人文雜誌》2019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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