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探索《尚書(shu) 》漢字文化研究新範式——訪揚州大學文學院教授錢宗武》

受訪者：錢宗武

采訪者：王廣祿（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記者）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關(guan) 鍵詞：尚書(shu) ；今文；漢字文化；訓詁

漢字，是華夏文明最顯著的標識，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極富魅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既是華夏文明的密碼，又是打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寶庫的鑰匙。漢字是獨特的表意體(ti) 係的文字，“字裏有乾坤”“一字一世界”，其形音義(yi) 及其發展演變蘊藏著複雜而神秘的文化信息。《尚書(shu) 》是漢字記載的最早的政史資料匯編，不僅(jin) 保存了漢字有些現已湮沒無聞的構形義(yi) ，也展示了漢字形音義(yi) 演繹的各種路向。學術界公認可信度極高的今文《尚書(shu) 》是一部十分重要的文獻古籍，是開展漢字文化研究不可多得的語言材料，但其佶屈聱牙，艱深難讀，人皆畏而遠之。淮陰工學院高等教育研究所所長、學報編輯部主任翟明女副教授近年來潛心進行今文《尚書(shu) 》研究，撰寫(xie) 的《今文<尚書(shu) >漢字文化研究》於(yu) 近期由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圍繞漢字文化研究、《尚書(shu) 》研究、今文《尚書(shu) 》漢字文化研究等話題，記者采訪了著名《尚書(shu) 》學家、國際《尚書(shu) 》學會(hui) 會(hui) 長、揚州大學文學院教授錢宗武。

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錢教授您好！您長期從(cong) 事《尚書(shu) 》學研究，在這一領域的成就尤為(wei) 顯著，被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評審專(zhuan) 家稱為(wei) “國內(nei) 乃至國際《尚書(shu) 》學研究的領軍(jun) 人物”。您認為(wei) ，《尚書(shu) 》的文化價(jia) 值與(yu) 進行《尚書(shu) 》文字研究的重要性體(ti) 現在哪裏？

錢宗武：《尚書(shu) 》為(wei) “政書(shu) 之祖、史書(shu) 之源”，上自原始社會(hui) 末期的唐堯，下至春秋時期的秦穆公，記錄了上下數千年重要的曆史人物和曆史事件。它是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一麵多棱鏡，折射出華夏古老文明璀璨文化的不同側(ce) 麵，產(chan) 生了極為(wei) 深遠的文化影響。作為(wei) 中華民族精神支柱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其肇端於(yu) 堯舜禹時代，發展於(yu) 夏商周時期。《尚書(shu) 》與(yu) 我國傳(chuan) 統文化中諸多元素的形成與(yu) 發展關(guan) 係極為(wei) 密切，承載著中國前“軸心期”的文化形態，保存著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最為(wei) 係統豐(feng) 富的始創性論述。

今文《尚書(shu) 》是一部十分重要的文獻古籍，曆代學者以文字校勘和訓詁的方法對今文《尚書(shu) 》的文字進行考釋，取得了很大成就，但研究視野、方法、成果等諸方麵還存在不足，進一步研究的空間巨大。從(cong) 漢字文化研究的視角進行今文《尚書(shu) 》研究，是一種有益嚐試。翟明女撰寫(xie) 的這本《今文<尚書(shu) >漢字文化研究》，選題既前沿新穎，又具有重要的理論價(jia) 值和實踐價(jia) 值。

圖為(wei) 《今文<尚書(shu) >漢字文化研究》

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從(cong) 《尚書(shu) 》研究的總體(ti) 視野看，進行今文《尚書(shu) 》漢字文化研究，有何學術價(jia) 值和理論意義(yi) ？

錢宗武：研究表明，今文《尚書(shu) 》多數的“天”“德”“罰”“民”“酒”均出現於(yu) 《周書(shu) 》中。從(cong) 《虞夏書(shu) 》至《商書(shu) 》再至《周書(shu) 》，“天”“德”的意義(yi) 均呈現出越來越豐(feng) 富的內(nei) 在張力，其中“老天”“道德”之義(yi) 始終為(wei) 核心字義(yi) ；“罰”幾乎涵蓋從(cong) 本義(yi) 到引申義(yi) 的所有義(yi) 項，“處罰、懲罰”為(wei) 基本字義(yi) ；今文《尚書(shu) 》中的“民”沒有本義(yi) “奴隸”的語例，字義(yi) 均為(wei) 引申義(yi) ，以“庶民”義(yi) 為(wei) 主；“酒”有名詞“酒”與(yu) 動詞“飲酒”兩(liang) 種用法，前者居多。李唐以降，堪稱《尚書(shu) 》經典訓詁之作的唐孔穎達《尚書(shu) 正義(yi) 》、宋蔡沈《書(shu) 集傳(chuan) 》和清孫星衍《尚書(shu) 今古文注疏》，既各自獨立，又互為(wei) 補充，共同構建了《書(shu) 》學闡釋的龐大話語體(ti) 係。考察三者對“天”“德”“罰”“民”“酒”的相關(guan) 訓詁，比較分析，或可揭示漢語文化負載字係統形成的內(nei) 部機製和外部原因。

今文《尚書(shu) 》中“天”字共184見，反映了中華文化傳(chuan) 統中“天”文化的構建過程。其意義(yi) 有自然之天、神化之天和意誌之天等。《虞夏書(shu) 》《商書(shu) 》主要把“天”看成是世人必須絕對服從(cong) 的萬(wan) 物主宰；《周書(shu) 》在敬天的同時，強調人為(wei) ，力推明德尚德，關(guan) 注民情民意。今文《尚書(shu) 》“敬天”文化主要包括君權天授、行由天命、天監下民、天意可察、天命無常五方麵，影響民族文化史極為(wei) 深遠。

今文《尚書(shu) 》中“德”字共116見，《周書(shu) 》凡88見。其意義(yi) 有本義(yi) “升、登”、假借義(yi) “道德”、內(nei) 化的“美善”、外化的“德政”“賢人”等。今文《尚書(shu) 》中的“德”總體(ti) 上呈現出明顯的褒義(yi) 化傾(qing) 向，而作為(wei) 我國尚德文化源頭的“明德”思想亦愈顯清晰。《尚書(shu) 》“明德”文化通過儒家的規範得以升華，明德尚德逐漸成為(wei) 中華文化的顯著標識。

今文《尚書(shu) 》中“罰”字共48見，《周書(shu) 》凡41見。其意義(yi) 有罪、罰金、懲罰、刑罰四個(ge) 義(yi) 項。今文《尚書(shu) 》“慎罰”文化主要包括敬畏刑罰、先教後罰、采用中罰、該輕則寬、當罰必嚴(yan) 五個(ge) 方麵。“慎罰”是儒家刑罰思想的濫觴，後來逐漸形成了“德主刑輔”的基本架構，成為(wei) 中華法係的基本特質。

今文《尚書(shu) 》中“民”字共187見，《周書(shu) 》凡144見。其意義(yi) 有庶民、臣民、人三個(ge) 義(yi) 項，以“庶民”為(wei) 多。今文《尚書(shu) 》在天的視域下審視“民”，從(cong) 超驗的維度解答了執政者保民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今文《尚書(shu) 》“保民”文化著力從(cong) 君與(yu) 臣兩(liang) 個(ge) 主體(ti) 推動商周文化由“神本”向“民本”方向轉變。

今文《尚書(shu) 》中“酒”字共16見，其中有13次見於(yu) 我國第一部禁酒令《周書(shu) ?酒誥》。周初，酒被賦予新的內(nei) 涵，成為(wei) 關(guan) 係王朝興(xing) 亡、個(ge) 人命運、國計民生之物，當然也是飲而勿醉的祭祀之物、其樂(le) 融融的孝親(qin) 之物、飲而可醉的進獻之物。周公的禁酒，體(ti) 現的是理性對反理性的遏製而非剿滅，充滿了濃厚的人文理性。

比較《尚書(shu) 正義(yi) 》《書(shu) 集傳(chuan) 》《尚書(shu) 今古文注疏》對今文《尚書(shu) 》中“天”“德”“罰”“民”“酒”的相關(guan) 訓詁，或可得知，時代發展，觀點更新，文化對語言的幹涉從(cong) 更為(wei) 廣闊的範圍更加深入。自唐至宋迄清，《尚書(shu) 》“天”“德”“罰”“民”“酒”構字理據的象形意義(yi) 和自然屬性日漸式微，文字的理性意義(yi) 和文化屬性日益強化。

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學術研究貴在求新，難在創新。您認為(wei) 《今文<尚書(shu) >漢字文化研究》這本書(shu) 的新意體(ti) 現在哪裏？

錢宗武：《今文<尚書(shu) >漢字文化研究》立足《尚書(shu) 》為(wei) 政事史料的文本性質與(yu) “敬天”“明德”“慎罰”“保民”等核心思想，采用定量與(yu) 定性相結合的研究方法，先對今文《尚書(shu) 》的文化負載字進行“竭澤而漁”的全麵梳理和分類整理，再選取最能代表《尚書(shu) 》文化特質又極具現代意義(yi) 的“天”“德”“罰”“民”“酒”等漢字，進行“窺斑見豹”式的係統分析和專(zhuan) 題研究。全書(shu) 自此至彼，由表及裏，層層深入，盡力探究這些代表字形義(yi) 演變的曆史軌跡及其承載的不同文化信息，以期在《尚書(shu) 》漢字文化研究的係統性、方向性等方麵篳路藍縷、開拓創新。全書(shu) 理念新穎、思路清晰、觀點正確、方法科學，既超越了傳(chuan) 統的考據之學，又顯現出當代學術研究之趨勢，可為(wei) 上古典籍的漢字文化研究提供一種新的範式。

《今文<尚書(shu) >漢字文化研究》從(cong) “天”字開始論述，逐步過渡到對“德”“罰”“民”“酒”的分析，體(ti) 現了一種邏輯上的體(ti) 係性。天生萬(wan) 事萬(wan) 物，自然之天當可神化人化。“德者，得也。”德配天方能得，“德”也就具有合法性。“罰”列“德”後，恰恰體(ti) 現了二者之間的辯證關(guan) 係，即德治法治，德主罰輔，相輔相成。“天”為(wei) 民主，“民為(wei) 邦本”；德罰兼施，“本固邦寧”。“天”“德”“罰”“民”屬於(yu) 觀念形態的範疇，“酒”為(wei) 日常生活之物。文化負載字的意義(yi) 範圍包含這兩(liang) 個(ge) 方麵，“酒”亦是溝通二者的中介。禁酒令體(ti) 現“天”的意誌，需要德罰相輔，方能利民，化解理性與(yu) 非理性的對立，凸顯先秦文化中的人文精神，形成源遠流長的酒文化。全書(shu) 構思精巧，展現了一個(ge) 首尾呼應的邏輯圓環，且敘述平實、考據紮實、分析縝密、論證充分。

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進一步推動今文《尚書(shu) 》漢字文化研究和《尚書(shu) 》學研究，存在哪些可能的方向和空間？

錢宗武：主要有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可以進一步擴展研究範圍。今文《尚書(shu) 》是比較可靠的商周遺文，但“晚書(shu) ”也有極高的史料價(jia) 值和文化價(jia) 值。“晚書(shu) ”的文化負載字更為(wei) 豐(feng) 富，研究“晚書(shu) ”的文化負載字以及曆代訓詁，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補充今文《尚書(shu) 》文化負載字研究的不足。另外，今文《尚書(shu) 》文化負載字還有很多，諸如，“和”有27見，“中”有41見，“帝”“王”分別為(wei) 93見和278見，“禮”有11見，“元”有20見，“玉”有13見。這些都是值得關(guan) 注與(yu) 研究的漢字。係統設計，分類、分層、分級、分階段選取代表性漢字，進而擴展到對《尚書(shu) 》以外典籍的文化負載字的研究，不僅(jin) 可以構建《尚書(shu) 》的文化概念和文化觀念體(ti) 係，還可以構建整個(ge) 上古的文化概念和文化觀念體(ti) 係。

二是可以積極嚐試漢字文化研究的國際化。早在17世紀，《尚書(shu) 》就被譯為(wei) 拉丁文，此後又陸續被譯成法文、英文、俄文、韓文、越南文、蒙古文等十餘(yu) 種文字。《尚書(shu) 》曾經是東(dong) 亞(ya) 漢字文化圈各個(ge) 王朝的共同政治教科書(shu) 。關(guan) 注《尚書(shu) 》文化負載字的對譯，不僅(jin) 可以開辟中華經典漢字文化研究的新領域，有利於(yu) 中國文化的國際傳(chuan) 播，還可以增進世界命運共同體(ti) 的文化交流，有利於(yu) 凝聚各國人民的文化共識。

文字是人類告別愚昧的火炬，走進文明時代的燈塔。我認為(wei) ，漢文化研究者與(yu) 域外文化研究者可以聯合起來，共同開展相關(guan) 典籍的文化負載字研究，共同建立美好世界，共同開創美好未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