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鄉(xiang) 土中國”

——它土，卻不愚

作者：許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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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月廿一日丁醜(chou)

          耶穌2021年11月25日

玉米

陝西關(guan) 中東(dong) 府，蒲城西南片，地理氣候所致，秋天必有霖雨，數年例有大霖，使原屬半幹旱地區，連月雨澇，鹵泊灘一帶，地勢低卑，尤易淹浸，水不下潤，難以瀉排，秋莊稼難以收獲，麥子種不下去。今年正值秋莊稼將熟之季，雨勢大而時長，頃成澤國。

六爸從(cong) 來勤儉(jian) ，過日子細致，種地不惜力，一天到晚，不是在地裏幹活，就是在去幹活或收工的路上，他對自己所務莊稼十分愛惜，他的莊稼也仿佛總比別人的長勢好。

六爸今年有數畝(mu) 玉米，以青秫悉賣與(yu) 臨(lin) 村養(yang) 牛戶作飼料，交易畢。次日，大雨至，十數日不斷，村莊田地遂為(wei) 水淹，無法收割。六爸找到養(yang) 牛戶，將錢悉數退回，說：這地收不成了，還算我的，不能讓你受吃虧(kui) 。

養(yang) 牛戶稱謝不已。

——這就是“鄉(xiang) 土中國”，正如費孝通先生說的：它土，卻不愚。

張岱《快園道古》記載明朝故事——南陽李文達大父家種棉花，載賣湖湘。有三商交值三百兩(liang) 訖，忽邸舍失火燒罄。三商窮蹙，幾欲自盡。公慰之曰：“汝貨未及船，尚為(wei) 我物。物失值存，我應還汝，汝若失此貨本，何以為(wei) 生?”即悉還之。此故事被歸入“盛德部”。

轉換成白話——明朝南陽鄧州人李賢的祖父種棉花，將棉花運到南方去賣。與(yu) 三位客商買(mai) 主交易完畢，當天晚上就發生了火災，將棉花燒成了灰。三位客商欲哭無淚，難受得都想自殺。李賢的祖父找到三位客商說：你們(men) 的船還沒有離岸，發生火災，棉花還算我的，我應該把錢還給你們(men) 。你們(men) 沒有了這些本錢，拿什麽(me) 生活？將貨款全部退給客商。

李賢(1408---1466)字元德，明朝鄧州人。1433年中進士，官至內(nei) 閣首輔(即宰相，正一品)。曾輔佐宣宗、英宗、代宗、英宗、憲宗五朝四位皇帝，人稱五朝元老，從(cong) 政三十餘(yu) 年，為(wei) 官清廉正直，政績卓著，是明朝文官中難得的治世良臣。死後諡“文達”，人稱李文達或李閣老。

連續兩(liang) 個(ge) 周六下午，在光明區圖書(shu) 館“光明大講堂”講《鄉(xiang) 土中國》導賞。10月30日第一場，結束後有位70後男聽眾(zhong) 走到台前，說他聽講過程中有兩(liang) 次想落淚，說老師您講的人和事，讓我想起我在北方老家的父親(qin) ——“我爸爸就是那樣的。”他說著又抹了抹眼圈。

我舉(ju) 的還是今年秋季老家受災玉米地——我們(men) 村玉米地全被淹了，玉米泡在積水裏，無法收獲，眼看倒臥黴爛，滿目狼藉，簡直無法收。但農(nong) 民會(hui) 堅持想辦法收。收玉米所付出的人工還不算，但是其他投入，均遠大於(yu) 玉米所值。因此從(cong) 價(jia) 值利害計，明顯絕對劃不來。如果計價(jia) 值利害，就應該不收，讓它爛下去，等水幹了，再收拾整理種別的。但農(nong) 民絕不那麽(me) 幹，非要眼睜睜明明白白做這個(ge) 虧(kui) 本的事。平時過日子仔仔細細、斤斤計較的農(nong) 民，卻絲(si) 毫不計算這個(ge) 成本與(yu) 付出，為(wei) 什麽(me) ？你問他們(men) ，他們(men) 很詫異：不收？那咋能行！地撂荒在那裏，難看得很，路上過來過去的人見了，罵哩！說這是誰家爛貨什兒(er) 的，不像個(ge) 正經過日子人……

——你看，這就是城裏人鄙視的農(nong) 村人，他們(men) 隻憑這代代相傳(chuan) 的樸素自覺，就踐行著孔子的話：“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2021年11月3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