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夢溪】中國文化觀念的條理脈絡和精神結構 ——《中國文化觀念通詮》敘論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1-11-22 16:19:23
標簽:《中國文化觀念通詮》

中國文化觀念的條理脈絡和精神結構

——《中國文化觀念通詮》敘論

作者:劉夢溪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月十三日己巳

          耶穌2021年11月17日

 

 

 

《中國文化觀念通詮》(上中下),劉夢溪、範曾、梁治平主撰,安徽文藝出版社即出

 

緣起

 

《中國文化觀念通詮》這個(ge) 課題的提出,在我個(ge) 人是非常被動的;就我們(men) 中國文化研究所而言,也相當偶然,我們(men) 很少由全所人員共同參與(yu) 一個(ge) 課題。所內(nei) 不同領域的學術帶頭人主持過集體(ti) 課題,但我支持卻不曾實際參與(yu) 。此項課題的緣起,是2010年10月的一次所聚,當時院裏有課題招標之議,於(yu) 是大家覺得我們(men) 做一個(ge) 關(guan) 於(yu) 中國文化的課題,不僅(jin) 有可能而且有必要。首倡者為(wei) 劉軍(jun) 寧,他是比較政治學學者,居然首倡此議,我感到意外的同時,也深為(wei) 之感動。課題的旨趣,則想圍繞中國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觀念展開。所聚結束時,我說那就請軍(jun) 寧先擬一個(ge) 框架,看看可行性如何。沒過幾天,軍(jun) 寧就發來了他草擬的框架,共有六個(ge) 部分,結構題列相當新穎。現在成書(shu) 的《中國文化觀念通詮》,就是在當初軍(jun) 寧那個(ge) 框架的基礎上,經過反複研議修改而成。

 

有了框架,就往裏麵裝東(dong) 西。我和周瑾分別擬目,軍(jun) 寧也有一些例目,然後我來匯攏,作最後調適增刪。同年12月10日,全所對擬定的條目作了一次公議。翌年1月分工認目,開始寫(xie) 作前的準備。我在2011年1月10日的“學術記事”中寫(xie) 道:“本所例會(hui) ,主持專(zhuan) 題討論《中國文化核心觀念通詮》分工認題,共七章四十二題,經兩(liang) 個(ge) 小時的討論,一一定讞。治平得五題,軍(jun) 寧三題,兩(liang) 人當仁不讓,最感欣悅。其餘(yu) 範公五題、周瑾五題,本人七題等等,各得其所也。”這裏需要說明的是,此項課題原擬名稱叫《中國文化核心觀念通詮》,後來範曾先生建議,還是省略“核心”二字為(wei) 上,大家一致附議,以此便改作了《中國文化觀念通詮》。當時定下來的觀念擬目,共七章、四十二題,大家戲稱為(wei) “四十二章經”。而究其實,則完全是巧合。

 

課題運行起來之後,鑒於(yu) 各人的學術準備和學術興(xing) 趣,觀念條目和個(ge) 人分擔情況又有所調整。最終是範曾七題、本人六題、梁治平五題、劉軍(jun) 寧三題、周瑾三題。其餘(yu) 二題、一題不等。所內(nei) 研究人員不敷其數,我的幾名筆力較強的研究生充任替補。範先生獨多者,蓋因其家學淵源和國學根底確有時賢所不及者。他是南通範氏的當代傳(chuan) 人,詩學造詣固是老杜所謂“詩是吾家事”,由其撰寫(xie) 《詩教篇》,可謂不二之選。《丹青篇》和《幹支篇》是他的所長和所愛,文心理則不乏獨得之秘。法學家梁治平的五題,均在他的研究範圍之內(nei) ,自是非其莫屬。劉軍(jun) 寧三題完成得最早,嚐作為(wei) 文例發請大家參考。所內(nei) 科研骨幹,研究佛學的喻靜寫(xie) 《慈悲篇》,長於(yu) 醫理和近代人物的秦燕春寫(xie) 《陰陽篇》和《情性篇》,研究女性學的張紅萍寫(xie) 《男女篇》等,亦是題旨和興(xing) 趣兩(liang) 相宜。課題立項時,我和梁治平共同牽頭,周瑾擔任學術助理。不設主編,隻標署劉夢溪、範曾、梁治平為(wei) 主撰,是我的力主。

 

“條理”

 

此項課題的困難之處,在於(yu) 厘清邊界,確立不與(yu) 相類的他者相重疊的學術定位。換言之,我們(men) 不是寫(xie) 有關(guan) 中國文化的辭書(shu) 條目,也不是寫(xie) 中國哲學的範疇史,更不是通常的文化概念的解詞析義(yi) 。我們(men) 從(cong) 浩瀚博大的中國文化中抽繹出一些最主要的觀念——這些觀念是中國文化這座古老大廈的精神構件,是大廈裏麵永久住民的生活準則和宇宙觀、人生觀,以及和棲息方式相連接的倫(lun) 理的、禮法的乃至審美的理則。如果對這座大廈主要構件的觀念理則,包括名稱、角色、功能、作用、淵源、流變,逐一釋證清楚,就可以大體(ti) 認識中國文化的特性,明了我們(men) 華夏子孫文化性格之所從(cong) 出,以及現在與(yu) 將來所擔負的應然使命。“禮義(yi) 廉恥,國之四維。”(此處用的是歐陽修的概括語)“維”者,即繩也,綱也。今天的研究者之所能事,在於(yu) 如何搭建起一個(ge) 由這些“繩”“綱”織成的符合中國文化特性的認知結構。孟子說:“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不妨將“智”“聖”二字置於(yu) 一旁,隻取其中的“條理”義(yi) 。按朱熹的解釋:“條理,眾(zhong) 理之脈絡也。”(朱熹:《答張敬夫集大成說》,《朱熹集》第三冊(ce) ,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1331頁)如此我們(men) 就可以輕鬆征引了。“智”同“知”,故朱子又言:“智者,知之所及。”我們(men) 想做的,就是就“知之所及”,理出一個(ge) 中國文化觀念的條理、脈絡和結構來。

 

《中國文化觀念通詮》由七個(ge) 分部組成:

 

第一分部,天道:本與(yu) 易。

 

第二分部,天人:使命與(yu) 信仰。第三分部,人倫(lun) :綱常倫(lun) 理。第四分部,為(wei) 政:致太平。

 

第五分部,修身:人格養(yang) 成。第六分部,問學:通經致用。

 

第七分部,人物:生息與(yu) 風采。

 

天道

 

第一分部的“天道:本與(yu) 易”,是對中國文化觀念的推本溯源。《禮記·大學》:“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庶幾近之。故此處之“本”,不是本體(ti) 的本,而是原出之本,天地之本,是為(wei) 大本。“易”即大《易》,即對待與(yu) 流行也。《易·係辭上》:“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即為(wei) 斯義(yi) 。《易·係辭上》又雲(yun)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又說:“是以明於(yu) 天之道,而察於(yu) 民之故,是興(xing) 神物以前民用。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夫。是故闔戶謂之坤,辟戶謂之乾,一闔一辟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製而用之謂之法,利用出入,民鹹用之謂之神。”《說卦》亦雲(yun)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又老氏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其又曰:“天道無親(qin) ,常與(yu) 善人。”又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又曰:“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蓋第一分部之設,本諸《易》,取乎《老》,豈有他哉。而觀念之立目,則以天道、大易、有無、陰陽、道器、幹支諸篇以充之。其中天道、大易、有無、陰陽、道器,都直接取《易》理《易》道之原稱立名,幹支則是天地交會(hui) 的紀曆符號。

 

天人

 

第二分部“天人:使命與(yu) 信仰”,如果說“天道”是中國文化觀念的推本溯源,則“天人”應該是中國文化觀念最核心的命題。也可以說,整個(ge) 中國文化都是環繞“天人之道”來旋轉。其經典依據,還是在大《易》,而以《春秋》為(wei) 顯性化跡。故太史公作“八書(shu) ”,以“禮樂(le) 損益,律曆改易,兵權山川鬼神,天人之際,承敝通變”(《太史公自序》)為(wei) 緣起。《漢書(shu) ·五行誌》寫(xie) 道:“昔殷道弛,文王演《周易》;周道敝,孔子述《春秋》。則《乾》、《坤》之陰陽,效《洪範》之咎征,天人之道粲然著矣。”《漢書(shu) ·律曆誌》也說:“《易》與(yu) 《春秋》,天人之道也。”《漢書(shu) ·眭兩(liang) 夏侯京翼李傳(chuan) 》讚曰:“幽讚神明,通合天人之道者,莫著乎《易》、《春秋》。”《易·序卦》韓康伯注則雲(yun) :“凡《序卦》所明,非《易》之縕也,蓋因卦之次,讬以明義(yi) 。《鹹》柔上而剛下,感應以相與(yu) 。夫婦之象,莫美乎斯。人倫(lun) 之道,莫大乎夫婦。故夫子殷勤深述其義(yi) ,以崇人倫(lun) 之始,而不係之於(yu) 離也。先儒以《乾》至《離》為(wei) 上《經》,天道也。《鹹》至《未濟》為(wei) 下《經》,人事也。夫《易》六畫成卦,三材必備,錯綜天人以效變化,豈有天道人事偏於(yu) 上下哉?斯蓋守文而不求義(yi) ,失之遠矣。”(樓宇烈撰《周易注校釋》,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263-264頁)韓康伯不以上、下經之分為(wei) 然,而提出《易》之“成卦”,乃是“錯綜天人以效變化”的結果。大哉,韓氏之微言也!

 

《尚書(shu) 》之史跡,莫過於(yu) 周代商而興(xing) 之為(wei) 大也。而周所以興(xing) ,商所以滅,全在於(yu) 文、武、周公之所施,能夠人與(yu) 天地合其德,亦即《易》革卦之“彖辭”所言:“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而“順天應人”,也即天人之道,此正是大《易》之道的全提。所以閻若璩《尚書(shu) 古文疏證》引王禕《洛書(shu) 辨》曰:“《洪範》所陳者,理也,在天惟五行,在人惟五事。以五事參五行,天人之合也。”蓋《尚書(shu) 》與(yu) 《周易》,都是道究天人之最高範本。《荀子·天論》又言:“故明於(yu) 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不為(wei) 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謂天職。如是者,雖深,其人不加慮焉;雖大,不加能焉;雖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謂不與(yu) 天爭(zheng) 職。”荀子講的是天人之間的關(guan) 係及天與(yu) 人的分際。此處的“天人之分”,是份際的意思,即人在天麵前需要明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不可以不知輕重地出位橫行。如是,也可以說人的活動及其成敗得失,無不是秉承天命而有為(wei) 或無為(wei) 也。漢代大儒董仲舒在闡述天人之旨時,引《春秋》為(wei) 事例,說:“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yu) 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shang) 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luan) 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2174頁)這就是有名的天人感應之說。其中“甚可畏也”一語,猶今俗言所謂“細思極恐”,聞者能不戒懼哉。

 

此第二分部之觀念立目,曰天人篇、曰敬義(yi) 篇、曰和同篇、曰慈悲篇、曰俠(xia) 義(yi) 篇、曰慎戰篇。首篇是為(wei) 天人總論,其餘(yu) 為(wei) 天人關(guan) 係籠罩下,人之所自重、所承當、所恒念、所能為(wei) 、所慎行也。“敬”的要義(yi) ,是誌不可奪,是護持自性的莊嚴(yan) ,係人之為(wei) 人的性體(ti) 所固有。故《易》坤卦的“文言”雲(yun) :“敬義(yi) 立而德不孤。”而要“立敬”,必先“立誠”。斯《易》乾卦之文言又雲(yun) :“君子進德修業(ye) 。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ye) 也。”此又牽及忠信和“立敬”“立誠”的關(guan) 係。誠和敬可以互訓,敬者必誠,誠者必敬。然《禮記·中庸》雲(yun)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看來天道與(yu) 人道終不免隨時湊泊在一起。作為(wei) 天地人“三才”的人,是最不穩定的生靈,若非“至人”,個(ge) 體(ti) 生命的意誌往往與(yu) 天地之大美不能“合其德”。不合,則吉凶悔吝生焉。故《易》特設“同人”一卦,專(zhuan) 門演繹“與(yu) 人和同”的《易》理。本分部之“敬義(yi) 篇”與(yu) “和同篇”之設,即本乎此也。“慈悲篇”的本義(yi) 則為(wei) 佛理,但與(yu) “敬義(yi) 篇”闡述的“愛敬”觀念可以作比較釋證。“慈”是慈愛,“悲”是悲憫,“愛敬”之意寓於(yu) 其中。慈、悲、愛、敬皆本於(yu) 善,人有了慈悲之心,既能莊嚴(yan) 於(yu) 事,又能善待同儕(chai) ,則與(yu) 天道、人道無不合矣。“俠(xia) ”是人之所能為(wei) 者,初懷為(wei) 求得正義(yi) ,但其行必本乎天道,才有“義(yi) ”存焉,而成為(wei) “俠(xia) 義(yi) ”。常言所謂“替天行道”,良有以也。人間之惑亂(luan) 之動,以爭(zheng) 戰為(wei) 最,既有湯武順天在前,則兵戎之事絕不可逆天以行。孫子論兵家“五事”,頭三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孫子·計篇》),如置天地之大道而不察,曷可語勝券哉?故此分部又有“慎戰篇”之設。

 

人倫(lun)

 

第三分部“人倫(lun) :綱常倫(lun) 理”,主要圍繞“三綱五倫(lun) ”和“三綱六紀”的次第展開。孟子說:“聖人有憂之,使契為(wei) 司徒,教以人倫(lun) :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此即“五倫(lun) ”也。“三綱六紀”之說,其全稱見於(yu) 《白虎通》,其言曰:“三綱者何謂也?謂君臣、父子、夫婦也。六紀者,謂諸父、兄弟、族人、諸舅、師長、朋友也。故君為(wei) 臣綱,夫為(wei) 妻綱。”又曰:“敬諸父兄,六紀道行,諸舅有義(yi) ,族人有序,昆弟有親(qin) ,師長有尊,朋友有舊。”故此分部由綱紀篇、男女篇、孝慈篇、長幼篇、師道篇、信義(yi) 篇組成。《易·序卦》寫(xie) 道:

 

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樓宇烈撰《周易注校釋》,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263頁)可知三綱五倫(lun) 觀念之初義(yi) ,亦源之於(yu) 《易》。故《易》之“家人”卦的《彖辭》雲(yun) :“家人,女正位乎內(nei) ,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yi) 也。家人有嚴(yan) 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綱紀之說,在於(yu) 使人明了如何處理君與(yu) 臣的關(guan) 係,父與(yu) 子的關(guan) 係,夫與(yu) 婦的關(guan) 係,兄與(yu) 弟的關(guan) 係,以及“家人”之中的受業(ye) 者與(yu) 師長的關(guan) 係,“家人”與(yu) 友朋的關(guan) 係。這一整套綱常倫(lun) 理,大體(ti) 上將傳(chuan) 統社會(hui) 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都涵蓋在內(nei) 了,其對正家風和安天下所起的作用,可謂大矣哉。

 

人倫(lun) 觀念的經典依據,主要本乎儒家思想,這與(yu) “天道”和“天人”兩(liang) 分部的觀念不盡相同。陳寅恪說:“二千年來華夏民族所受儒家學說之影響,最深最钜者,實在製度法律公私生活之方麵”(陳寅恪:《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下冊(ce) 審查報告》,《金明館叢(cong) 稿二編》,三聯書(shu) 店2001年版,第283頁),指的就是此一方麵之事實。“綱常倫(lun) 理”是觀念也是製度。如果說儒釋道三家思想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主幹,那麽(me) 家庭和社會(hui) 的網絡主要由儒家觀念編製而成。

 

為(wei) 政

 

第四分部“為(wei) 政:致太平”,主要涉及國家治理和國家政治生活諸層麵。我們(men) 揀擇出家國篇、天下篇、民本篇、為(wei) 公篇、禮法篇、無為(wei) 篇六組觀念,可以說都是中國文化的關(guan) 鍵詞。前五組均屬於(yu) 儒家的治國理念,思想資源主要見諸《論語》《孟子》《中庸》《大學》“四子書(shu) ”等儒家典籍。“為(wei) 政”一詞,就直接取自《論語》第二篇。而此篇的首句“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即相當於(yu) 孔子的治國大綱。圍繞“為(wei) 政以德”四個(ge) 字,孔子不知說了多少話,整本《論語》到處可見對此一觀念的討論,以致宋人趙普有“半部論語治天下”之說辭。但光是“為(wei) 政以德”還不夠,還須有刑罰禮法為(wei) 之輔。所以孔子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孔子為(wei) 政思想的重心是強調德治,雖沒有絕然否定刑罰,但認為(wei) 動用刑法施行處罰,巧詐之民仍然有僥(jiao) 幸苟免的餘(yu) 地,惟有“道之以德”,才能使無禮違安之人心生愧恥,不再冀圖苟免而歸之於(yu) 正。

 

“為(wei) 政以德”是儒家的基本治國理念,而“三代之治”則是這一理念的古老範本。然“三代之治”,王的決(jue) 策過程是配套的,包括詢諸卜、詢諸筮、詢諸卿、詢諸士、詢諸民(庶民),最後還要詢諸王心。如果卜、筮兩(liang) 項出現歧異,卿、士、民三者中,有兩(liang) 項否定,王的決(jue) 定就應該罷寢。票數相當,還要看高智之人站在那一邊。最後的詢諸“王心”,亦非易事。王須捫心自問:自己的想法完全是為(wei) 了國家的利益嗎?有沒有想超邁前代、出風頭或者賭一把再說的潛意識。這些環環相扣的征詢環節,一項也不能失聯。就是說,王的決(jue) 策過程必須通過這一環環相扣的程序“正義(yi) ”,否則便無法采取行動。至少在周初,理想中的“三代之治”確有迷人之處,不過很難寄望於(yu) 後來的帝製時期。戰國已經難於(yu) 為(wei) 言,所以孟子憤憤然與(yu) 那些不聽勸告的國君爭(zheng) 吵,提出民和君到底孰輕孰重的問題。孟子的名言是:“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孟子·盡心下》)試想這是何等大膽的言論!能夠認識到“民”的重要,並公開宣稱“民貴君輕”,古代思想家中惟孟子為(wei) 第一。孟子還說:“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孟子·離婁下》)斯又將君與(yu) 臣的關(guan) 係置於(yu) 道義(yi) 上的平等地位,這與(yu) 後來的“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的教條,不能同年而語矣。

 

有意思的是,齊宣王聽孟子如此說,不禁反問道:照你的說法,那麽(me) 禮製規定的即使去國之臣,當君喪(sang) 期間也要為(wei) 舊君服喪(sang) 服,就沒有必要了,難道禮的規定錯了嗎?孟子對宣王的回應更加出人意表。他說,按禮製是有此一說,但那要看是什麽(me) 樣的“君”。值得舊臣服喪(sang) 之君,往往能做到“三有禮”:一是,君有謬誤有過錯,臣進諫,君就能聽,如遇有事有可為(wei) 的諫言,就聽而能行,給民眾(zhong) 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使臣感到其道可行;二是,如果遭遇不幸事故,臣不得已離君去國,國君會(hui) 派人送到疆界,並先去所往之邦對該臣的學品給以百般稱譽;三是,如果臣去國三年還沒有反歸,國君才決(jue) 定收其田業(ye) 裏居。這種情況下,去國之舊臣當然應該為(wei) 舊君服喪(sang) 了。可現在有的國君,進諫他不聽,分明可行的對民眾(zhong) 有好處的事情他也不做,如臣遭遇事故不得不去國,不僅(jin) 不送行,反而將去國之臣的親(qin) 族抓起來進行殺戮,而且生怨惡於(yu) 所往之邦,更不消說田業(ye) 裏居,早在啟程的當天就沒收了。孟子說,這種情況就是君視臣為(wei) 寇讎,那麽(me) 去國之臣還有什麽(me) 必要為(wei) 如此的舊君服喪(sang) 呢?

 

齊宣王對孟子的激言辯語有何反應,《孟子·離婁下》這一章沒有寫(xie) 。接下去全部是“孟子曰”“孟子曰”。請看緊接著的三個(ge) 排句: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yi) 之義(yi) ,大人弗為(wei) 。”

 

還有句:

 

孟子曰:“養(yang) 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

 

這後麵一句表明,孟子似乎還有烈士情結。所以明朝的開國之君朱元璋非常厭惡他,乃至下令刪改《孟子》。如是,孟子的思想就不單是“民本”一語所能括盡的了。好在“為(wei) 政:致太平”這一分部,家國、天下、民本、為(wei) 公、禮法五篇文化觀念,都是法學家梁治平撰寫(xie) ,殿後的“無為(wei) 篇”由政治學者劉軍(jun) 寧撰寫(xie) ,與(yu) 他們(men) 平日的研治範圍悉數相合,會(hui) 心獨得之處應不在少許。

 

修身

 

第五分部“修身:人格養(yang) 成”,這是中國文化切切關(guan) 注的問題。修身的直接目的是養(yang) 成人的健全人格,具體(ti) 可分為(wei) 三個(ge) 境界:第一境界,是“成人”。何謂“成人”?孔子認為(wei) ,按照古義(yi) ,應該做到有知、能廉、有勇、擅才藝、懂禮樂(le) ,是為(wei) “成人”。按後來的情況,不必要求那麽(me) 多,隻要能夠“見利思義(yi) ,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就可以視為(wei) “成人”(《論語·憲問》)。最後一句“久要不忘平生之言”,須稍作分解。此句的意思是說,即使未成年時期的約定,無論過去多久,也不會(hui) 忘記。這講的其實是一個(ge) “信”字。《禮記·中庸》講的“三達德”:“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略同於(yu) “成人”所要求的條件。不過,《中庸》的斷判頗有分寸,連用了三個(ge) “近乎”,而沒有說已經達到了智仁勇。修身的第二境界,是成為(wei) 君子。君子的義(yi) 涵,早期以位稱,後來德、位兼之,再後來單以德稱。本分部講的修身,主要是修身以德、修以成德。成德就是成為(wei) 君子,故馬一浮說:“君子是成德之名。”(《泰和會(hui) 語》)

 

君子人格是含藏極為(wei) 豐(feng) 富的美稱,並非要求每個(ge) 被稱為(wei) 君子的人都能得其全體(ti) ,但有一些關(guan) 鍵選項不可或缺。有一次,司馬牛問如何才是君子,孔子說:“君子不憂不懼。”(《論語·顏淵》)隨後又說:“君子之道者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憲問》)。講的又是知仁勇。但與(yu) 前引不同的是,不再用“近乎知”“近乎仁”“近乎勇”了,而是直接以“仁者”“知者”“勇者”標稱。就是說,已經達到了、具備了智仁勇的品德,這是成君子之德的重要標誌。還有一次孔子對子產(chan) 說:“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yang) 民也惠,其使民也義(yi) 。”(《論語·公冶長》)“恭”,就是敬,亦即孔子回答“子路問君子”時講的“修己以敬”(《憲問》)。對待民眾(zhong) ,君子應該抱持的態度,一是要給民眾(zhong) 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二是不要以力和勢對待民眾(zhong) ,而是要講道義(yi) 。這些,都是君子必須具備的品格。《論語》末章最後一句話:“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也。”(《堯曰》),此句尤為(wei) 緊要,君子各種品格的歸因即在於(yu) 此,說來話長,此義(yi) 不能在此多具。

 

修身的第三境界,是能夠成為(wei) 聖人,這是曆來儒者的最高理想。孟子稱聖人為(wei) “人倫(lun) 之至”(《離婁上》),如果以是為(wei) 標準,孔子自然當得聖人稱號。但孔子本人雅不情願,他說:“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又說:“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論語·述而》)孟子還說周公是“古聖人也”(《公孫醜(chou) 下》),此說孔子自必認可。除此之外,孟子還說伯夷、伊尹、柳下惠也都是聖者。至於(yu) 他自己,這位以好辯自居,“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的孟夫子不無謙遜地說:他屬於(yu) “聖人之徒”(《滕文公下》),即與(yu) 聖人是一黨(dang) 。後世稱孟子為(wei) “亞(ya) 聖”,看來不是沒有緣由。漢以後,從(cong) 《史》《漢》兩(liang) 書(shu) 的敘事看,聖人的稱呼似乎有所放寬,而且有從(cong) “人倫(lun) 之至”的德稱向“德位兼之”的方向轉變的趨向,很多三代以來的創製者、成大業(ye) 者或成一德而利天下者,都不免以聖人、聖王稱之了。

 

古之聖者遠矣,後來者不管達到達不到,幾千年來儒者的聖人理想和聖人情結,一直高懸在那裏。當然,無論是修以成人,修以成德,還是修以成聖,最終還須擔負起治國平天下的大任。“成人”“成德”“成

 

聖”,都不是成一己之私,而是成天下之大公。《禮記·大學》闡釋“大學之道”,以“明明德”“新民”(“親(qin) 民”應為(wei) “新民”之誤)“止於(yu) 至善”為(wei) “三綱領”,實即是對修身所要達致的目標的一種規約。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大學之道”的“八條目”,不妨看做是修身的行進次第。“八條目”可以正推,也可以反推。我們(men) 先看“反推”:

 

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正推是:

 

物格而後知致,知致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正推的“八條目”可以簡稱為(wei) 格、致、正、誠、修、齊、治、平。反推可以簡稱為(wei) 平、治、齊、修、誠、正、致、格。正推也好,反推也好,連同“三綱領”“八條目”本身,都是研究者為(wei) 了方便的一種簡括約稱。無論正推還是反推,“修身”都處於(yu) “八條目”的中間轉捩點。所以《大學》還提出:“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茲(zi) 可知“修身”在中國文化觀念中的地位。此分部的首篇為(wei) “君子篇”,其餘(yu) 順序為(wei) 忠恕篇、仁愛篇、知恥篇、義(yi) 利篇、知行篇,內(nei) 在組合邏輯相當緊密。

 

問學

 

第六分部“問學:通經致用”,是對中國文化觀念中的“道問學”部分給以分梳。《禮記·中庸》有言:“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是故居上不驕,為(wei) 下不倍,國有道,其言足以興(xing) ,國無道,其默足以容。”則德性之修與(yu) 學問之知從(cong) 來是“成人”的兩(liang) 個(ge) 支點,不可有一無二。《中庸》又雲(yun)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以此,學、問、思、辨、行,是為(wei) 學的五個(ge) 環節。學問一詞,有學也有問,學而有疑,不能不問,而問必資於(yu) 學。孔子說:“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為(wei) 政》)則學與(yu) 思不能分離。但思須學而後思,不學而廢寢忘食終日思之,亦無益也(《論語·衛靈公》)。《周易》乾卦之“文言”又雲(yun) :“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辯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辯”義(yi) 自是切磋討論,也可以理解為(wei) 問義(yi) 的延伸,即問之又問。“寬”者,指學者心胸和為(wei) 學之路。鄙吝、局促與(yu) 學無關(guan) ;私智、小巧也不能成其大。學的歸終是“歸仁”。而仁的關(guan) 鍵,在於(yu) “力行”,亦即“仁以行之”。故夫子高弟子夏說:“博學而篤誌,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論語·子張》)儒之聖者馬一浮總括得更為(wei) 完備,他寫(xie) 道:

 

從(cong) 來說性德者,舉(ju) 一全該則曰仁,開而為(wei) 二則為(wei) 仁知、為(wei) 仁義(yi) ,開而為(wei) 三則為(wei) 知、仁、勇,開而為(wei) 四則為(wei) 仁、義(yi) 、禮、知,開而為(wei) 五則加信而為(wei) 五常,開而為(wei) 六則並知、仁、聖、義(yi) 、中、和而為(wei) 六德。就其真實無妄言之,則曰“至誠”。就其理之至極言之,則曰“至善”。(《泰和會(hui) 語》)

 

馬先生標舉(ju) 的“性德”,也可以理解為(wei) “成德”之性,其全體(ti) 大用則為(wei) 仁。所謂“六德”者,係《周禮·地官·司徒》規製的“以鄉(xiang) 三物教萬(wan) 民”之一種,包括“知、仁、聖、義(yi) 、忠、和”,是為(wei) “六德”(《周禮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標點本,第266頁)。《中庸》論修身提出的“達德”,與(yu) 性德具有同等義(yi) 涵,因此“開而為(wei) 三”即智、仁、勇也。隨後,馬先生又引《中庸》“至誠”之說暨《大學》“止於(yu) 至善”之道,與(yu) “全體(ti) 大用”之“仁”聯係起來。蓋“至誠”與(yu) “至善”可視為(wei) 性德之別稱,誠者必善,善者能仁。就學問而言,“至誠”是學者必須有的精神維度,學而不誠會(hui) 導致虛妄。而“至善”則是學問的終了的結果。

 

學問學問,問學問學,其真諦原本在此。

 

本分部由經學篇、小學篇、義(yi) 理篇、辭章篇、詩教篇、英才篇組成。中國傳(chuan) 統學問以經、史、子、集四部分類,而以經學居其首。《易》《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就是通常所說的“六經”,但開始並不以“經”稱,而是稱為(wei) “六藝”。故太史公說:“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又說:“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yu) 夫子,可謂至聖矣。”(《史記·孔子世家》)漢以後稱六藝為(wei) 六經的情況多有,但仍不及單提《易》《詩》《書(shu) 》《禮》《樂(le) 》者多。

 

研究經學,本經最重要。《易》《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是經學的本經或曰祖經,是中國文化原初的文本經典,是中國學術最早的思想源頭。馬一浮說:“學者當知六藝之教,固是中國至高特殊之文化:唯其可以推行於(yu) 全人類,放之四海而皆準,所以至高;唯其為(wei) 現在人類中尚有多數未能瞭解,百姓日用而不知,所以特殊。故今日欲弘六藝之道,並不是狹義(yi) 的保存國粹,單獨的發揮自己民族精神而止,是要使此種文化普遍的及於(yu) 全人類,革新全人類習(xi) 氣上之流失,而複其本然之善,全其性德之真,方是成己成物,盡己之性,盡人之性,方是聖人之盛德大業(ye) 。”(《泰和會(hui) 語》)以此本分部之《經學篇》,主要以六經為(wei) 主,且以《易》《詩》《書(shu) 》作為(wei) 研究取樣,而不旁涉經學史等其他問題。小學是經學的入階,由小學進入經學,能得經學之正。本分部的《小學篇》主要以《爾雅》為(wei) 案例,期有舉(ju) 一而三反之效雲(yun) 爾。

 

清代學者戴東(dong) 原說:“古今學問之途,其大致有三:或事於(yu) 理義(yi) ,或事於(yu) 製數,或事於(yu) 文章。”(戴震《與(yu) 方希原書(shu) 》,《戴震集》上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189頁)戴氏是三者都能得其源者。但就大多數學者而言,義(yi) 理、考據、辭章,或長於(yu) 此而短於(yu) 彼,或長於(yu) 彼而短於(yu) 此,三者能得其全者少之又少。此即劉知幾所說:“史有三長:才、學、識。世罕兼之。”才即辭章之源,學為(wei) 考核之源,識為(wei) 義(yi) 理之源。理想的學問境界是三者合一,故《文史通義(yi) 》作者章學誠寫(xie) 道:“理不可空言也,博學以實之,文章以達之,三者合於(yu) 一,庶幾哉周、孔之道雖遠,不啻累譯而通矣。”(《文史通義(yi) ·原道下》)此一題義(yi) 關(guan) 乎學問的成全方式和行進途徑,故本分部有《義(yi) 理篇》和《辭章篇》之設。

 

本分部的《詩教篇》和《英才篇》,意在明問學與(yu) 造士的關(guan) 係。《禮記·王製》雲(yun) :“司徒論選士之秀者而升之學,曰俊士。升於(yu) 司徒者,不征於(yu) 鄉(xiang) ,升於(yu) 學者,不征於(yu) 司徒,曰造士。”又說:“樂(le) 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shu) 》、《禮》、《樂(le) 》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le) 》,冬夏教以《詩》、《書(shu) 》。王大子、王子、群後之大子、卿大夫元士之適子、國之俊選,皆造焉。”此可見三代之教是何等重視人才的選拔與(yu) 培養(yang) 。“造士”一詞,尤堪玩味。而《詩》《書(shu) 》《禮》《樂(le) 》六藝經典,恰好是造士的教科書(shu) 。又孟子有言曰:“君子有三樂(le) ,而王天下不與(yu) 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le) 也;仰不愧於(yu) 天,俯不怍於(yu) 人,二樂(le) 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le) 也。君子有三樂(le) ,而王天下不與(yu) 存焉。”(《盡心上》)孟子崇豪傑,宜乎提倡精英教育。則此《詩教篇》《英才篇》之設,亦不無原典之憑矣。

 

人物

 

第七分部“人物:生息與(yu) 風采”,是中國文化觀念係列的一組特殊景致。此蓋由於(yu) 中國文化曆來有賞鑒人物、品評人物、月旦人物的傳(chuan) 統,此風以三國魏晉為(wei) 最盛。據《後漢書(shu) 》本傳(chuan) 記載,汝南人許劭、李靖“共有高名”,喜歡“核論鄉(xiang) 黨(dang) 人物,每月輒更其品題”,致汝南有“月旦評”的品人風俗。又範陽人張華字茂先,性好人物,哪怕是貧賤的看門人,隻要有一介之善,“便谘嗟稱詠,為(wei) 之延譽”(《晉書(shu) 》卷三十六)。三國時吳國的易學家虞翻,有“美寶”之稱,孔融讀其《易注》,歎為(wei) “東(dong) 南之美者”。孔融引薦禰衡,薦詞寫(xie) 得尤令人絕倒,試看其精言美句:

 

竊見處士平原禰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質貞亮,英才卓礫。初涉藝文,升堂睹奧。目所一見,輒誦於(yu) 口;耳所瞥聞,不忘於(yu) 心。性與(yu) 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潛計,安世默識,以衡準之,誠不足怪。忠果正直,誌懷霜雪。見善若驚,疾惡若仇。任座抗行,史魚厲節,殆無以過也。鷙鳥累伯,不如一鶚。使衡立朝,必有可觀。飛辯騁辭,溢氣坌湧,解疑釋結,臨(lin) 敵有餘(yu) 。昔賈誼求試屬國,詭係單於(yu) ;終軍(jun) 欲以長纓,牽致勁越。弱冠慷慨,前世美之。近日路粹、嚴(yan) 象,亦用異才,擢拜台郎,衡宜與(yu) 為(wei) 比。如得龍躍天衢,振翼雲(yun) 漢,揚聲紫微,垂光虹蜺,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門之穆穆。鈞天廣樂(le) ,必有奇麗(li) 之觀;帝室皇居,必蓄非常之寶。若衡等輩,不可多得。(《後漢書(shu) ·禰衡傳(chuan) 》)

 

蓋隻有魏晉人如此寶愛人物,力薦不遺餘(yu) 力,揄揚不惜其美辭妙語,至其薦舉(ju) 結果如何,並不汲汲於(yu) 心。山濤擔任選職十有餘(yu) 年,每一官缺,都擬出備選名錄,並對“甄拔人物,各為(wei) 題目,時稱‘山公啟事’”。時代風氣使然,故有奇書(shu) 《人物誌》的出現。作者劉劭原為(wei) 一計吏,後來做考課官,竟撰寫(xie) 了“都官考課七十二條”,為(wei) 史上所僅(jin) 見。《人物誌》則是一部專(zhuan) 門研究人物品鑒的大著述,被人視為(wei) 經典。《世說新語》更是眾(zhong) 所周知的魏晉人物風采大全。此第七分部以“人物:生息與(yu) 風采”為(wei) 題,良有以也。

 

人物的資質本乎性情,故本分部在《人物篇》之後,接以《情性篇》。曆史上凡與(yu) 藝文相關(guan) 的人物,大都是性情中人。此即《紅樓夢》所說的“間氣所鍾”之人。本分部的《童心篇》主要狀寫(xie) 明末的奇人李卓吾,他的“童心說”的提出為(wei) 明清思想轉型開出一新生麵。童心是人性的回歸,是中國文化創造力的精神源泉。《狂狷篇》亦複如是,此不多贅。《丹青篇》是畫家掘發畫理,旨在研究中國詩、書(shu) 、畫的藝術美學構成。最後的《田園篇》,不是要進入陶淵明的思想藝術世界,而是把“田園”看做中國文化的一個(ge) 符號,探討曆來的中國藝文精英,亦即《紅樓夢》所謂“間氣所鍾”的一流人物,何以有時會(hui) 將田園作為(wei) 自己的生命歸宿。

 

現在,《中國文化觀念通詮》即將付梓。此項研究的著述體(ti) 例,不無開辟創製之功,迄今為(wei) 止尚未見前修時彥有同類著作出版。惟其如此,其不成熟之處自必多有。況各撰稿人之才性學養(yang) 難齊,行文風格亦未能完全統一。雖曆經年所,修改至再,仍不敢斷言沒有舛誤留存。謹敬請明學知類之君子不吝賜正。感謝中國文化研究所眾(zhong) 學士的參與(yu) ,感謝中國藝術研究院對此項課題的支持,感謝安徽文藝出版社為(wei) 此書(shu) 之出版付出的辛勞。論曰:

 

大哉中國,人文化成,往聖昔賢,玉振金聲。威威昊天,惟道是從(cong) ,本末終始,大易流行。天何言哉,萬(wan) 物資生,人心天心,感而遂通。至哉人倫(lun) ,有綱有繩,四維不墜,家國何傾(qing) 。譬如北辰,為(wei) 政為(wei) 公,治而無為(wei) ,天下太平。修身以德,成人成聖,好學近知,知恥近勇。仁者不憂,恕以為(wei) 庭,懷德君子,立身知命。六藝典藏,學者所宗,雅語微言,聖人之情。觀念洞府,文化祖經,奧辭妙喻,幽讚神明。華夏人物,顯乎情性,狂者進取,狷者獨行。田園歸乎,童心若嬰,驚才絕藝,間氣所鍾。統分七部,知類能明,章有卌二,撮要擷英。斯也通詮,詮而難通,敬請師友,不吝賜正。

 

2021年7月18日寫(xie) 訖於(yu) 京城之東(dong) 塾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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