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東海】建體立極,直透本源 ——順便澄清一個重大的學術誤會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1-11-13 15:27:58
標簽:建體立極、直透本源
餘東海

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建體(ti) 立極,直透本源

——順便澄清一個(ge) 重大的學術誤會(hui)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月初八日甲子

          耶穌2021年11月12日

 

 

天無人格,朱子有明確說明。朱子曰:“氣能凝結造作。理卻無情意,無計度,無造作。”(《語類》)理氣之理即道器之道,天道。無情意無計度,自然無人格。

 

朱子曰:“太極非是別為(wei) 一物,即陰陽而在陰陽,即五行而在五行,即萬(wan) 物而在萬(wan) 物。隻是一個(ge) 理而已。”又曰:“太極隻是天地萬(wan) 物之理。在天地言,則天地中有太極。在萬(wan) 物言,則萬(wan) 物中各有太極。”

 

朱子又曰:“人人有一太極,物物有一太極。合而言之,萬(wan) 物統體(ti) 一太極也。分而言之,一物各具一太極。”(《朱子學的》,明丘濬編)為(wei) 之譬曰:“本隻是一太極,而萬(wan) 物各有稟受,又各自全具一太極爾。如月在天,隻一而已。及散在江湖,則隨處而見,不可謂月分也。”(《語類》)

 

原朱子之意,天理即太極,即超然於(yu) 天地萬(wan) 物,又潛在於(yu) 陰陽、五行和萬(wan) 物之中。天地中的太極,即是萬(wan) 物中各有之太極。

 

或問:“既然天地一太極,意味著太極是唯一;又說人人有太極,物物有太極,意味著太極無數無量之多。那麽(me) 太極到底是一還是多。”東(dong) 海答:一就是多,多就是一,既一既多,一多相即。

 

注意,朱子說天道無情意無計度無造作,無礙於(yu) 天道之生機勃勃,無礙於(yu) “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就像易無思無為(wei) 寂然不動,無礙於(yu) 感而遂通。

 

《易經•係辭上》說:“乾知大始,坤作成物。”知即主持、主導義(yi) 。乾元負責開始,坤元負責作成,乾如帝王,坤如宰相,各有側(ce) 重,太極是乾坤二元統一,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具體(ti) 造作的是氣。然又理氣混融一體(ti) ,不可分離。朱子說:“氣則能凝結造作,理卻無情意,無計度,無造作。隻此氣凝聚處,理便在其中。”

 

牟宗三先生說朱子的理“隻存有而不活動”,陽明的理“即存有即活動”雲(yun) ,誤會(hui) 也。朱子天理和陽明良知,本質無別,都是活潑潑的。朱子《仁說》開宗明義(yi) :“天地以生物為(wei) 心者也,而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為(wei) 心者也。”天理即天地之心,於(yu) 人為(wei) 天命之心即本心。

 

本心無限而作用有序。特做一喻於(yu) 左:每個(ge) 人一生下來就獲得一個(ge) 存折,同樣存著一筆無限大的巨款,但每個(ge) 人從(cong) 小到老每天所取額度有限,聖賢可以多取用一點,也很有限。即使有聖賢將壽命延長到億(yi) 萬(wan) 劫,永遠取之不盡。

 

這個(ge) 存折就是每個(ge) 人的本心。本心的偉(wei) 大神妙,超絕言詮,不可思議,不是任何人憑意識可以想象的。別說意識心,就是潛意識,也隻是本心微乎其微、微不足道的一點作用而已。如果本心如天,意識隻是浮雲(yun) 一片。

 

格致誠正就是為(wei) 了找到這個(ge) 存折,明明德就是找到了這個(ge) 存折,自強不息就是每天盡其所能、最大程度地取用之,用之於(yu) 修齊治平。有權位則行道,讓天下人找到或知道這個(ge) 存折;無機會(hui) 則傳(chuan) 道,把這個(ge) 存折的機要、也就是性天真諦、王道大義(yi) 傳(chuan) 承下去。這就是聖賢君子的責任。

 

佛道都知道這個(ge) 存折的存在,大師們(men) 大多找到了。但兩(liang) 家學說的缺陷注定了他們(men) 隻有一隻眼,看存折不全,隻知內(nei) 聖之財,不知外王之用。某些人還總是試圖超前、超大地取用。飛機潛艇發明之前,就想以肉體(ti) 或精神的方式入海飛天;在天下同歸於(yu) 仁、群體(ti) 長生不老之前,就想自己先億(yi) 萬(wan) 斯年地長壽起來。

 

為(wei) 了更直觀形象地說明問題,以上以存折喻本心本性。但比喻總是有限的,經不起推敲,取其一端耳,姑妄讀之可也。

 

 

對於(yu) 東(dong) 海的性天論,從(cong) 容微友言:

 

“東(dong) 海先生的神本論,其實是理神論與(yu) 心神論混搭,但關(guan) 鍵處尚未釐清。理神論的儒學重客觀麵性天之尊,今天多有學人沿此一路而進,以為(wei) 性天之尊挺立,即可對治王學末流之蕩越。但理神論恐怕是一個(ge) 未能自我圓足的係統,尤其放在儒家的脈絡下,「天道」既是道德實踐根據,又是天地萬(wan) 物的存在根據,但「天道」本身不具人格性,此點最為(wei) 主智神論所詬病。即世界既然是一個(ge) 有價(jia) 值意義(yi) 的世界,但產(chan) 生此世界的本體(ti) 自身卻不具人格性,「天」被定義(yi) 為(wei) 不是一個(ge) 智慧體(ti) ,但卻能創生一個(ge) 具有道德法則與(yu) 價(jia) 值的世界,這如何可能?所以沿客觀麵性天一路,不再追問則已,若再追問根源,走向智神論也是一條可能的出路。但智神論亦有其自身的難題,尤其經過過康德批判哲學,很難客觀地立起來,很可能隻是先驗幻象在作怪。而且沿智神論的思路走下去,勢必又走到人神二分、主奴對待的格局,這勢難為(wei) 主體(ti) 性已充分覺醒的儒者接受。理神論與(yu) 智神論都不是儒家義(yi) 理發展的理想方向,然則心神論又如何?儒家的心性之學,說明道德自主非常有勁道,但用之說明存有根源似仍有推進空間,個(ge) 人之心如何生天生地?難道你的曆代祖先也由你此心所生?這裏或應進一步援佛入儒,把本心本性定義(yi) 為(wei) 法爾本初之心性,此心性無始以來就是一個(ge) 智慧體(ti) ,由此智慧體(ti) 產(chan) 生道德法則與(yu) 天地萬(wan) 物,這比非人格化的理神論順適。現實各別個(ge) 人之心性,則是此法爾心性之坎陷,如此即不會(hui) 有以個(ge) 體(ti) 之心生起自己祖宗的問題。法爾本心為(wei) 無限心,性天之尊則是此無限心之客觀麵向,與(yu) 個(ge) 體(ti) 之心不即不離,如此既可保住超越的性天麵向,不致蕩越,又免於(yu) 神人二分而陷入主奴對侍。未來的儒學發展,應有人對此作進一步詮釋。”

 

東(dong) 海曰:這段話不無見識又有所蔽。吾之神本論就是仁本論,不是理神論與(yu) 心神論混搭,而是兩(liang) 者的圓融。認為(wei) 吾關(guan) 鍵處尚未釐清,是其從(cong) 容微友有所不明耳。特說明兩(liang) 點。

 

其一、人無人格而能創生一個(ge) 具有道德法則與(yu) 價(jia) 值的世界,恰恰體(ti) 現了天道之超神。種子無香,生根發芽長樹開花則有香。天如種子,人格和人格所屬的道德法則與(yu) 價(jia) 值就如花香。如果種子本身有花香,那反而有問題了。香要花開以後才有,人格要人類出現以後才有。

 

其二、關(guan) 於(yu) 本來心性,何必援佛之說。本心本性無限,法爾如是。退藏於(yu) 密則有道心之微,推之而上則有天道之尊,分而言之為(wei) 二,合而言之則一。此是吾儒故物,先聖先賢自有實證,何必援之於(yu) 佛。至於(yu) 現實各別個(ge) 人之心性,自然受到肉體(ti) 生命的限製和稟性習(xi) 性的遮蔽,何待佛解。

 

從(cong) 容中道又言:

 

“儒家講仁心創造生發很能把握核心,建體(ti) 立極,直透本源,但對果後境界之具體(ti) 描述,不如佛教詳盡,這正是儒佛可互補處。天下至理,儒家沒說的給佛教說了,佛教沒說的給儒家說了,兩(liang) 者本可相資為(wei) 用,隻是世間習(xi) 氣,必欲出主入奴,宗一教必貶低他教方能心安,此實障道之緣。”

 

東(dong) 海曰:建體(ti) 立極,直透本源,這八個(ge) 字對儒家內(nei) 聖學讚肯甚是準確,收下了。不過我不讚同儒佛相資為(wei) 用之說。佛有佛果,儒有仁果。仁果一分為(wei) 二:個(ge) 體(ti) 之果,君子也,最高為(wei) 聖德;政治之果,王道也,最高為(wei) 大同。

 

四書(shu) 五經對果後境界有很多具體(ti) 詳盡的描述,《論語·為(wei) 政篇》“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一章,描述的就是儒士、君子、賢人、聖人等道德成果;《禮記·禮運篇》描述的則是對小康王道和大同王道的政治成果。

 

關(guan) 於(yu) 人天之理,儒佛說法不同,儒家所說最為(wei) 真實中正。兩(liang) 家道不同,理有別,可以並行不悖,甚至某些方麵不妨相為(wei) 謀,但切不可將佛理滲雜到儒學中來。當然,聖經煌煌,也無法滲雜。儒佛並尊者,隻能導致自己思想混雜,淪為(wei) 雜家。

 

 

順便澄清一個(ge) 曆時頗久、影響極大的誤會(hui) ,認為(wei) 理學吸收了佛道的思想精華又不肯承認。說吸收是客氣,不客氣的說法是竊取,偷了兩(liang) 家。不僅(jin) 佛道之徒如此說,很多世俗學者也人雲(yun) 亦雲(yun) 。甚至一些儒生也跟著說,將吾儒故物說成他家之物,儼(yan) 然要坐實程朱陸王之不誠。

 

其實這個(ge) 說法,不是無知誤會(hui) ,就是有意誣蔑。程朱陸王,賢之大者,何等人物,焉能竊取他家精華還不承認。我在《宋儒與(yu) 理學》一書(shu) 中早就指出,理學是宋儒,鑒於(yu) 儒門淡泊,為(wei) 了因應時代需要而反本開新的結果。

 

程朱理學的一切原理、理義(yi) 無不立足仁本,與(yu)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一以貫之。說宋儒受到佛道的某些刺激和啟迪則有之,說吸收佛道思想則非也。(北宋五子中周敦頤受道家影響略重,不能代表理學,二程不師承之。)東(dong) 海曾浸淫佛道兩(liang) 家頗久,頗受啟迪。但我的仁本主義(yi) 思想是純粹的儒家。我想程朱亦如此。

 

別說程朱,即使陸王,對於(yu) 佛道兩(liang) 家,也頗能辨精析微,頗為(wei) 警惕。至於(yu) 一些後學,於(yu) 佛道有所沾染甚至滑向佛道,那是後學的問題,與(yu) 程朱陸王無關(guan) 。特錄陽明先生《年譜》中師弟一段言論共參。

 

張元衝(chong) 在舟中問:“二氏與(yu) 聖人之學所差毫厘,謂其皆有得於(yu) 性命也。但二氏於(yu) 性命中著些私利,便謬千裏矣。今觀二氏作用,亦有功於(yu) 吾身者,不知亦須兼取否?”先生曰:“說兼取,便不是。聖人盡性至命,何物不具,何待兼取?二氏之用,皆我之用:即吾盡性至命中完養(yang) 此身謂之仙;即吾盡性至命中不染世累謂之佛。但後世儒者不見聖學之全,故與(yu) 二氏成二見耳。譬之廳堂三間共為(wei) 一廳,儒者不知皆吾所用,見佛氏,則割左邊一間與(yu) 之;見老氏,則割右邊一間與(yu) 之;而己則自處中間,皆舉(ju) 一而廢百也。聖人與(yu) 天地民物同體(ti) ,儒、佛、老、莊皆吾之用,是之謂大道。二氏自私其身,是之謂小道。”

 

餘(yu) 東(dong) 海集於(yu) 邕城青秀山下獨樂(le) 齋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