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玖青】海昏侯《詩》簡與漢代《詩》本問題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08-17 18:29:07
標簽:漢代《詩》本、海昏侯《詩》簡

海昏侯《詩》簡與(yu) 漢代《詩》本問題

作者:張玖青(中南民族大學文學與(yu) 新聞傳(chuan) 播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七月初九日丙申

          耶穌2021年8月16日

 

朱鳳瀚《西漢海昏侯墓出土竹簡〈詩〉初探》(《文物》2020年第6期)對海昏侯墓出土《詩》本做了較為(wei) 全麵的介紹,使我們(men) 對海昏侯《詩》簡的價(jia) 值有了初步的認識。海昏侯劉賀墓出土有1200枚《詩經》簡,雖然多為(wei) 殘斷簡,但數量如此大的《詩》簡對我們(men) 討論漢代《詩經》學相關(guan) 問題意義(yi) 重大。具體(ti) 說,主要體(ti) 現在以下三個(ge) 方麵:

 

第一,關(guan) 於(yu) 《毛詩》與(yu) 三家《詩》本差異的問題。漢興(xing) 之初,書(shu) 簡殘斷,經學文本多為(wei) 再造文本。劉歆於(yu) 《讓太常博士書(shu) 》說,“至孝文皇帝……《詩》始萌牙……至孝武皇帝,然後鄒、魯、梁、趙頗有《詩》《禮》《春秋》先師……當此之時,一人不能獨盡其經,或為(wei) 《雅》,或為(wei) 《頌》,相合而成……時漢興(xing) 已七八十年,離於(yu) 全經,固已遠矣。”這就產(chan) 生了一個(ge) 問題,漢代《詩》本是統一的文本嗎?或者說,《毛詩》與(yu) 三家《詩》本差別大嗎?

 

以往囿於(yu) 材料,我們(men) 隻是知道三家《詩》本的一些零星材料。根據這些材料,學者判斷《毛詩》與(yu) 三家《詩》的差別不大。今據海昏侯《詩》本可知,《毛詩》與(yu) 三家《詩》差別還是比較大的。比如分卷的不同。《漢書(shu) ·藝文誌》記載《毛詩》二十九卷,而三家《詩》本二十八卷。它們(men) 之間的一卷差異何在,清儒王引之、王先謙都有各自的解讀。對照海昏侯《詩》看,不論是王先謙將《邶》《鄘》《衛》三詩合卷還是王引之以《周頌》三十一篇當一卷,都不正確。不僅(jin) 如此,根據朱文可知,海昏侯《詩》分為(wei) 二十九組,亦即二十九卷。這和《漢書(shu) ·藝文誌》記載《毛詩》經文卷數相同,和魯、齊、韓三家二十八卷經文不同。推其緣由,或是我們(men) 對簡文分組的解讀有誤,比如《魯頌》《商頌》篇數較少被合為(wei) 一組,是否《曹風》《檜風》也被合為(wei) 了一組?抑或是《漢書(shu) ·藝文誌》記載有誤,是否魯、齊、韓三家《詩》本也是二十九卷而《漢誌》誤記?又或是海昏侯《詩》本是西漢早期的《詩》本形態,劉向整理圖書(shu) 可能又對三家《詩》本做了調整,二十九卷遂變為(wei) 二十八卷。而相對於(yu) 分卷,分章的差異更大。海昏侯《詩》本章數為(wei) 1076章,而《毛詩》為(wei) 1149章,比海昏侯《詩》本多73章。但總句數二者相差不大,《毛詩》多21句,多出的21句大概便是類似《都人士》首章之類。具體(ti) 到細部,依照推算可知,海昏侯《詩·小雅》隻有299章,比《毛詩·小雅》少68章,但句數至少要多100句。海昏侯《詩·風》章數和《毛詩》相同,但句數至少要少120句。這些具體(ti) 的差別不僅(jin) 是編排方麵,比如詩篇的排序、章節的劃分,也包括文本內(nei) 容,尤其是文字和句數。或許待海昏侯《詩》簡全部公之於(yu) 世,我們(men) 會(hui) 有更深入的認識。

 

朱鳳瀚先生認為(wei) 海昏侯《詩》屬於(yu) 《魯詩》,這一結論或仍有商討的餘(yu) 地。無論海昏侯《詩》是否為(wei) 《魯詩》,謂之屬於(yu) 三家《詩》當無大礙。孔穎達說:“《詩》體(ti) 本是歌誦,口相傳(chuan) 授,遭秦滅學之後,眾(zhong) 儒不知其次。齊、韓之徒,以《詩經》而為(wei) 章句,與(yu) 毛異耳,非有壁中舊本可得憑據。”由此可知,漢儒既各自再造《詩》本,又無舊《詩》本可參,故所造《詩》本各異。然魯、齊、韓既然同立於(yu) 學官,《詩》本自當經過統一。漢代《毛詩》不立於(yu) 學官,與(yu) 三家《詩》自然不屬於(yu) 同一係統。

 

第二,關(guan) 於(yu) 三家《詩》本關(guan) 係問題。根據現有的材料判斷,三家《詩》本在詩篇數、編排、分章等方麵應該保持較高程度的一致性。《漢書(shu) ·藝文誌》記載“經二十八卷,魯、齊、韓三家”,其言下之意即謂三家《詩》經的內(nei) 容及編排具備一致性,文字或有差異。如果僅(jin) 僅(jin) 是卷數一致,經文內(nei) 容及編排差別較大,當不至於(yu) 如此表述。《漢書(shu) ·藝文誌》著錄“《孝經》一篇。十八章。長孫氏、江氏、後氏、翼氏四家”,《孝經》類序記載長孫氏、江氏、後氏、翼氏等“經文皆同”。可為(wei) 旁證。而比較《韓詩外傳(chuan) 》引詩次序、海昏侯《詩》以及熹平石經《詩》的詩篇編次,也可發現它們(men) 幾乎一致。如《韓詩外傳(chuan) 》卷六引《詩》皆為(wei) 《大雅》,其篇序為(wei) 《抑》《桑柔》《瞻卬》《假樂(le) 》,和海昏侯《詩》中這幾首詩的排序相同,也和石經的排序相同。但是在《毛詩》中,《假樂(le) 》屬於(yu) 正《大雅》。事實上,《毛詩》和三家《詩》對正《大雅》詩篇的編排並不一致。服虔注《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九年之“為(wei) 之歌《大雅》”曰:“陳文王之德,武王之功,自《文王》以下至《鳧翳》,是謂正大雅。”對照《毛詩》編次,則服虔所謂“正大雅”蓋自《文王》至《鳧鷖》,共計十四篇,至少《假樂(le) 》《公劉》《泂酌》《卷阿》等四篇不在其中,此正可與(yu) 海昏侯《詩》、熹平石經相互印證。對照海昏侯《詩》,知《行葦》亦不在三家“正大雅”之列。但熹平石經殘石無《行葦》信息,故難以舉(ju) 證。關(guan) 於(yu) 《行葦》詩旨,《毛詩序》謂之“忠厚也”,但《列女傳(chuan) ·晉弓工妻傳(chuan) 》、班彪《北征賦》、王符《潛夫論·德化篇》《吳越春秋》以及《後漢書(shu) ·寇榮傳(chuan) 》等皆以為(wei) 是公劉詩。既然三家《詩》學《公劉》不在正《大雅》之列,《行葦》不在其中也在情理之中。最後,漢人常以“三家《詩》”如何,以表述與(yu) 《毛詩》的差異,也可證三家《詩》本為(wei) 統一之文本。如《都人士》首章,鄭玄注《禮記》曰“此詩,毛氏有之,三家則亡”。而服虔注曰“逸詩”,蓋亦本之三家《詩》為(wei) 說。據此,清儒所謂“三家遺說,凡《魯詩》如此者,《韓》必同之;《韓詩》如此者,《魯》必同之;《齊詩》存什一於(yu) 千百,而《魯》《韓》必同之”,雖稍顯武斷,但也並非全無道理。

 

第三,關(guan) 於(yu) 漢代經學“經傳(chuan) 合編”問題。關(guan) 於(yu) 漢代經傳(chuan) 的編纂形式,孔穎達曰:“漢初,為(wei) 傳(chuan) 訓者皆與(yu) 經別行,三《傳(chuan) 》之文不與(yu) 經連,故石經書(shu) 《公羊傳(chuan) 》皆無經文。《藝文誌》雲(yun) :《毛詩》經二十九卷,《毛詩故訓傳(chuan) 》三十卷。是毛為(wei) 詁訓亦與(yu) 經別也。及馬融為(wei) 《周禮》之注,乃雲(yun) ‘欲省學者兩(liang) 讀,故具載本文’。”根據孔穎達的說法,馬融之前似經傳(chuan) 別行,而馬融之後則經傳(chuan) 合編。但海昏侯《詩》簡經的正文附有詁訓,如“金玉其相。相,狀也”。甚或附傳(chuan) ,如《陳風·墓門》“顛倒思予”,海昏侯《詩》作“……將顛倒思予乎。傳(chuan) 曰:晉大夫解居……(161)……婦人不由其道,為(wei) 作是詩”。《詩》之外還有《春秋》這讓我們(men) 對西漢中期經傳(chuan) 的編纂問題有了新的認識,有學者也據此對孔穎達“經傳(chuan) 別行”說提出疑問,認為(wei) 《毛詩故訓傳(chuan) 》也當如海昏侯《詩》經傳(chuan) 合編。但這一問題似乎不能一概而論,尤其不能將其絕對化。比如《公羊傳(chuan) 》,漢石經《春秋》確實是經傳(chuan) 別行,而海昏侯墓出土的《春秋》確實經傳(chuan) 合編。我想,不論是別行還是合編,皆以不影響理解經文為(wei) 首要前提。漢石經《公羊傳(chuan) 》大概會(hui) 標記“某公元年”以及其下的具體(ti) 年數,這樣閱讀起來就相對方便。其次也當考慮內(nei) 容,若內(nei) 容太少何以成卷?就《詩》而言,雖然海昏侯《詩》簡有注文,但太過簡短。以《檜風》為(wei) 例,海昏侯《詩》隻是對“萇楚”“夭夭”“匪風發”“懷之好音”進行了簡單注釋,並且體(ti) 例不一。如果這樣的內(nei) 容單獨成卷,大概書(shu) 於(yu) 一二枚簡就足夠了,實在難以成卷。相比之下,《毛詩·檜風》注文有300多字,大約15枚簡左右。所以,我們(men) 猜想海昏侯《詩經》中注文大概是劉賀的個(ge) 人行為(wei) ,並非漢代《詩》經學之通例。《漢書(shu) ·藝文誌》記載《魯故》二十五卷、《齊後氏故》二十卷、《齊孫氏故》二十七卷、《韓故》三十八卷,與(yu) 經文卷帙皆有不合。如何分合,尚難定論。相比較而言,《毛詩故訓傳(chuan) 》三十卷則比較分明易把握。如果一卷之內(nei) 的每首詩加上篇題和詩小序,相信《毛詩故訓傳(chuan) 》非常便於(yu) 使用。這裏有兩(liang) 點需要提醒大家注意,一是《詩》便於(yu) 諷誦,沒有經文並不會(hui) 對理解《毛詩故訓傳(chuan) 》產(chan) 生太大影響。二是鄭玄說《詩序》原本合編,“至毛公為(wei) 《詁訓傳(chuan) 》,乃分眾(zhong) 篇之義(yi) ,各置於(yu) 其篇端”。推想毛公所以將《詩序》“各置於(yu) 其篇端”不僅(jin) 有助於(yu) 理解經文,也是為(wei) 了標識詩篇,便於(yu) 理解每首詩的故訓。總之,《毛詩》的故訓傳(chuan) 與(yu) 經文別行並不會(hui) 影響使用,孔說不可輕易否定。

 

漢代《詩》本的流動性較大,今天的所見《毛詩》於(yu) 劉向整理圖書(shu) 之後又經多次整理。比如《毛詩》原本《關(guan) 雎》分三章,而鄭玄分為(wei) 五章。所以我們(men) 今日所見《毛詩》與(yu) 海昏侯《詩》的不同,也存在較大可能性是鄭玄改《毛》所致。與(yu) 此同時,我們(men) 似乎也不能忽視海昏侯《詩》作為(wei) 隨葬品的屬性,以及由此導致的文本變形。因而在根據海昏侯《詩》簡等討論漢代文本共同屬性時,當保持一定的警惕性。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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