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民本思想芻議

作者：孔慶林（徐州市孔子學會(hui) 顧問、中華孔子學會(hui) 儒學促進會(hui) 常務理事）

來源：《孔子文化》季刊 第44期

自古以來，人們(men) 大多認為(wei) 孔子有民本思想。但具體(ti) 到一些較小的問題時，會(hui) 有爭(zheng) 議。比如有人認為(wei) 孔子有愚民思想。如果從(cong) 孔子的整體(ti) 精神上加以考察，孔子是以民為(wei) 本、實行教化的，並不存在愚民思想。

認為(wei) 孔子有愚民思想的證據，是“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論語·泰伯》）這句話。否認孔子有愚民思想，一是因為(wei) 斷句不同，注解和語義(yi) 就全然不同，二是孔子實際主張教化民眾(zhong) ，壓根就不主張愚民。為(wei) 了消除蒙在孔子身上的兩(liang) 千多年的“冤案”，我們(men) 不妨從(cong) 下三點依次做些了解：

一、曆代注釋中的誤讀

曆史上學者對這句話的解讀，皆主張愚民說。東(dong) 漢經學家鄭玄注曰：“由，從(cong) 也。言王者設教，務使人從(cong) 之，若皆知其本末，則愚者或輕者而不可行。”（劉寶楠《論語正義(yi) 》引）認為(wei) ，孔子的本意是統治者實施教化，讓老百姓聽從(cong) 就行了。鄭玄是《論語》的早期注釋者，對後世影響很大。北宋政治家王安石也認為(wei) ，孔子這句話裏的“‘不可使之’，盡聖人愚民之意”（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在以上兩(liang) 人眼裏，孔子的愚民思想是確定無疑的。北宋理學家程頤認為(wei) ：“聖人設教，非不欲人家喻而戶曉也，然不能使之知，但能使之由之爾。”（朱熹：《四書(shu) 集注》）南宋理學家朱熹也說：“民可使之由於(yu) 是理之當然，而不能使之知其所以然也。”（朱熹：《四書(shu) 集注》）程朱作為(wei) 兩(liang) 宋大儒，向來被認為(wei) 是“四書(shu) ”的權威注釋者，他們(men) 的看法也就成為(wei) 權威的觀點了，對後世影響深遠。魯迅先生指出：“不錯，孔夫子曾經計劃過出色的治國方法，但那都是為(wei) 治民眾(zhong) 者，即為(wei) 權勢者設想的方法，為(wei) 民眾(zhong) 本身的，卻一點也沒有。”（魯迅：《且介亭雜文二集·在現代中國的孔夫子》）南懷瑾說：“‘五四運動’的時候，他們(men) 打倒孔家店，這句話也是孔子的‘罪狀’之一。”（南懷瑾：《論語別裁》）

現代學者解釋為(wei) ：“老百姓，可以使他們(men) 照著我們(men) 的道路走去，不可以使他們(men) 知道那是為(wei) 什麽(me) ”（楊伯峻：《論語譯注》），或解釋為(wei) “可以讓老百姓跟著走，不一定讓老百姓知道這是為(wei) 什麽(me) ”（李澤厚：《論語今讀》）等。兩(liang) 種解讀按照句義(yi) 注釋，也都是典型的愚民說教。

兩(liang) 千多年來，對這句話的解讀可謂眾(zhong) 口一詞，以至成為(wei) 傳(chuan) 統社會(hui) 統治者實施愚民政策的根據，極大地損害了孔子的形象。

二、斷句不同，語義(yi) 就完全不同

南懷瑾認為(wei) ：“到了民國以來，‘五四運動’前後，有好幾個(ge) 人改這兩(liang) 句話。康有為(wei) 、梁啟超他們(men) 說，孔子絕對民主，古人對這兩(liang) 句話，圈點句讀錯了。”（南懷瑾：《論語別裁》）康有為(wei) 的斷句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康有為(wei) ：《論語注》）意思就完全變為(wei) ：老百姓願意做的事，就讓他去做；老百姓不願做的事，要讓他們(men) 知道為(wei) 什麽(me) 不能做——這就變為(wei) 教化的意思了，幾乎與(yu) 鄧小平的名言“群眾(zhong) 讚成不讚成，群眾(zhong) 擁護不擁護”的說法相差無幾。康有為(wei) 是這樣為(wei) 孔子辯護的：“愚民之術，乃老子之法，孔學所深惡者。聖人遍開萬(wan) 法，不能執一語以疑之。”（康有為(wei) ：《論語注》）2004年4月29日《徐州日報》有篇文章，講到前幾年香港有位學者對這段話作了一番重新解讀。按照這位學者的見解，原來是封建統治階級及其禦用文人在文字的斷句上做了手腳，即以語義(yi) 貫通的兩(liang) 個(ge) 單句來表述的。正確的句讀應該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和康有為(wei) 的斷句一致。

春秋時期，常用字是3800多個(ge) ，而現在則是8000多個(ge) ，顯然，思想的表達8000字要比3800字準確得多。那時，一字多義(yi) 是很正常的，而用現在8000字解讀3800字所表達的思想，就難免出現“誤讀”“誤解”的情況，加之那時還沒有標點符號，斷行的不同，意義(yi) 自然大相徑庭。

三、孔子主張教化，無愚民之意

對民眾(zhong) 實施教化，是孔子的一貫主張，也是他思想的一大亮點之一。孔子的教化思想，源於(yu) 他仁者“愛人”（《論語·顏淵》）的民本思想。他認為(wei) ：“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孝經·聖治章》）在教民問題上，他主張先“富之”，後“教之。”（《論語·子路》）就是先解決(jue) 生計問題，讓百姓吃飽穿暖，再實施教化就容易多了。在談到對民施行“七教”時，他說：“雖有國焉，不教不服，不可以取千裏。”（《大戴禮記·主言》）他引《詩·小雅·節南山》“天子是毗，俾民不迷”句談教民，謂輔佐天子，使百姓不迷惑。《周易·彖上傳(chuan) ·賁》：“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也反映了孔子以文化人的思想。

孔子教民思想，是把人視為(wei) 出發點和目的，即重視人之素質的提高。有了高素質的人，才能應對包括戰爭(zheng) 在內(nei) 的一切事情。他認為(wei) ：“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論語·子路》）孔子以“蒲盧”（《中庸》）喻人之教化。蒲盧是一種易於(yu) 生長的草本之物。人有向善的德性，為(wei) 政者隻要像蒲盧那樣順遂人之德性，就可達到教化的目的。在他看來：“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對犯有死罪者，他主張先教後誅，目的是讓犯人和他人都受到教育，認為(wei) ：“不教而殺謂之虐。”（《論語·堯曰》）他還提出“敦禮教，遠罪疾”（《孔子家語·賢君》）的觀點，意思即是施以禮樂(le) 教化，讓百姓遠離罪惡。孔子還引《詩經·小雅·大東(dong) 》篇中“東(dong) 有開明”句談到教化民眾(zhong) 的問題，即東(dong) 方天上出現啟明星的意思。《周易·象上傳(chuan) ·臨(lin) 》：“君子以教思無窮。”意思是：君子以教育和思念人民以至無窮。這是孔子或他的門人對《周易》“臨(lin) ”卦卦辭的象征含義(yi) 所作的解釋。在新發現的郭店楚簡中，其中的《成之聞之》篇記孔子話曰：“民可道也，而不可強也。”意謂對於(yu) 民眾(zhong) 隻能引導，而不可強迫。這顯然是尊重民眾(zhong) 的思想，哪裏有什麽(me) 絲(si) 毫的愚民思想？

王夫之說，在遠古時代人與(yu) 禽獸(shou) 差別不大，後來經“孔子垂訓之後”，和以前那種“茹毛飲血，茫然於(yu) 人道”（王夫之：《讀通鑒論》）的情況相比進步巨大。匡亞(ya) 明說，兩(liang) 千多年來在中華民族的智力發展上，孔子發揮了“巨大作用”。（匡亞(ya) 明：《對孔子進行再研究和再評價(jia) 》，《光明日報》1982年9月13日）韓國學者趙駿河說：“孔子、孟子的人間教育不僅(jin) 能夠解決(jue) 全球化時代產(chan) 生的問題，而且能夠實現全球化永久的和解和和平。”（趙駿河：《儒家思想在全球化時代的作用》，《中國儒學年鑒》，2003年，第306頁）周有光先生說，“孔夫子提倡平民教育”，孔孟學說“反對迷信，重視現實；反對愚民，重視知識；反對暴力，重視和平”（周有光：《107歲的年輕思想者》，《年年歲歲有光》，天津人民出版社，2016年）。

教化的反義(yi) 詞就是愚民。儒家有個(ge) 用語叫“愚民奸”，即指斥愚弄民眾(zhong) 者為(wei) 奸邪之人。《大戴禮記·虞戴德》記載孔子這一主張：“天事曰明，地事曰昌，人事曰比，兩(liang) 以慶。違此三者，謂之愚民，愚民曰奸，奸必誅。是以天下平而國家治，民亦無貸。”“貸”是失誤。意思是，違此三者，叫做愚民，愚民的做法叫奸邪，必受法律懲處。這樣，天下平而國家治，百姓沒有過失。從(cong) 這段話裏，可見他對統治者的愚民政策是深惡痛絕的。

——這些話，哪裏有絲(si) 毫的愚民思想？

如果再聯係到孔子“誌於(yu) 學”（《論語·為(wei) 政》）和“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論語·子路》）的進取思想；“學則不固”（《論語·學而》），“窮神知化，德之盛也”（《周易·係辭下傳(chuan) 》）的變化開放思想；“當仁，不讓於(yu) 師”（《論語·衛靈公》），“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論語·子罕》）的獨立人格思想；“四十而不惑”（《論語·為(wei) 政》），“君子貞而不諒”（《論語·衛靈公》）的人生智慧；“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論語·衛靈公》）和“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論語·子罕》）的事在人為(wei) 思想等，所以這些，都是和“愚民”說風馬牛不相及的，兩(liang) 者格格不入，豈能混為(wei) 一談？

兩(liang) 千多年來，後人卻把孔子的“教化”說解讀為(wei) “愚民”說，把本來是精華的思想恰好說成是糟粕了。現在，我們(men) 應該實事求是地糾正過來，發揚光大孔子對民眾(zhong) 不斷實施教化的思想，借以提高國民素質，進而讓“原始”的人，經過後天教化，成為(wei) 一個(ge) 為(wei) 促進社會(hui) 的進步而有所作為(wei) 的君子，這是踐行孔子民本思想的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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