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秉頤】“肩聖賢而躬實踐”,新安理學的致思取向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07-27 14:35:11
標簽:肩聖賢而躬實踐

“肩聖賢而躬實踐”,新安理學的致思取向

作者:餘(yu) 秉頤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安徽省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安徽省文史研究館館員)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六月十二日庚午

          耶穌2021年7月21日

 

 

 

程曈著《新安學係錄》,民國二十一年《安徽叢(cong) 書(shu) 》第一期,據南陵徐氏藏明代綠蔭園刻本影印

 

近年來,新安理學得到了日益深入的研究,但這個(ge) 領域仍然存在著值得進一步探討的學術問題,致思取向問題便是其中之一。

 

新安理學的形成與(yu) 《新安學係錄》

 

“新安理學”是理學的一個(ge) 派別,由於(yu) 它孕育、形成於(yu) 徽州地區,而徽州古稱新安,故名新安理學。它從(cong) 產(chan) 生、發展到趨於(yu) 衰退的過程,跨越了宋、元、明三代,直到清代樸學興(xing) 起之後,始轉向衰微。

 

新安理學的形成,可以追溯到南宋時代。朱熹祖籍徽州婺源,在徽州有很多親(qin) 朋好友,並曾多次回徽州省親(qin)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南宋淳熙三年(公元1176年)四月到六月,朱熹第二次回婺源祭掃祖墓、拜望鄉(xiang) 賢,由於(yu) 此時朱熹已經成名,新安學者紛紛前來問學。在朱熹回福建後,還有不少學者追隨求學。此後出現了一批學有所成、精通理學的弟子,特別是以程洵、程先、程永奇、滕璘等“十二高弟”為(wei) 首的新安理學家,他們(men) 在徽州地區大力弘揚朱熹的理學思想。這就導致了以朱子思想為(wei) 核心並恪守朱學的新安理學的形成。元代新安理學家趙汸曾說:

 

(新安學)一以郡先師子朱子為(wei) 歸,凡六經傳(chuan) 注、諸子百氏之書(shu) ,非經朱子論定者,父兄不以為(wei) 教,子弟不以為(wei) 學也。是以朱子之學雖行天下,而講之熟、說之詳、守之固,則惟新安之士為(wei) 然。(趙汸:《商山書(shu) 院學田記》,《東(dong) 山存稿》卷四,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可見,朱熹是新安理學名副其實的宗師。正是朱子理學思想在徽州的廣泛傳(chuan) 播,形成了朱子學的一個(ge) 重要分支——新安理學,造就了一批新安理學家。他們(men) 中大儒輩出,或是有學術成就,或是有政治作為(wei) ,或是兼而有之。例如作為(wei) 朱熹五傳(chuan) 弟子的新安理學家朱升,不僅(jin) 在學術上有獨特的建樹,而且在政治上從(cong) 戰略高度給朱元璋設計了“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策略,成為(wei) 明朝的開國功臣。這個(ge) 學派在元、明、清三代的影響曆經六七百年而不衰。由於(yu) 新安理學的曆代學者都致力於(yu) 孔孟儒學與(yu) 二程、朱子之學的傳(chuan) 承和弘揚,以至徽州被譽為(wei) “東(dong) 南鄒魯”“程朱闕裏”。

 

明末休寧(今屬安徽省黃山市)新安理學家程曈編撰《新安學係錄》一書(shu) 。該書(shu) 最早有明代綠蔭園刻本,民國二十一年《安徽叢(cong) 書(shu) 》第一期根據南陵徐氏藏綠蔭園刻本影印。書(shu) 中收錄宋明時期徽州理學家竟達112人之多。該書(shu) 可以說是宋、元及明代初期的徽州理學史著作(或者說是新安學派史著作),是一部堪稱新安理學家《學案》的著作。此書(shu) 以二程、朱熹為(wei) 新安學派之源,以“朱子之學煥然於(yu) 天下”為(wei) 目的,按照“與(yu) 朱子合者存,背者去”的原則,分時期介紹了一百多位新安學者的生平和學術成就。全書(shu) 分為(wei) 十六卷。卷一、卷二分別為(wei) “明道先生”“伊川先生”,即程顥、程頤;卷三為(wei) 朱熹之父朱鬆以及和朱鬆同輩的新安學者;卷四為(wei) “晦庵先生”,即朱熹。其後多卷述介後世新安學者。程曈在《新安學係錄·序》中提出,孔孟之學不傳(chuan) 千餘(yu) 年,至二程,孔孟之道複明,朱子使孔孟之學益彰,而新安碩儒迭出,皆尊崇朱子之學。這表明,新安之學傳(chuan) 承的是儒家正宗學脈。從(cong) 《新安學係錄》收錄的人物看,主要有三類,一是二程、朱熹及其同輩學者;二是朱熹在新安地區的及門弟子和再傳(chuan) 弟子;三是在弘揚朱子思想方麵有影響的書(shu) 院山長和地方官吏。《新安學係錄》通過這樣的梳理、考訂,對綿延數百年的新安理學學派作出了有學術價(jia) 值的闡述。

 

儒家倫(lun) 理觀的思辨化

 

新安理學的一個(ge) 基本致思取向,是儒家倫(lun) 理觀的思辨化。

 

朱熹繼承、發展了二程的“天理”觀念,改造了張載的“氣學”,並且吸納了佛家、道家的若幹思辨學說,將封建倫(lun) 理綱常提升到宇宙本體(ti) 的地位,從(cong) 形上學的層次,論證封建倫(lun) 理綱常的合理性。他提出“理本氣末”“理先氣後”的哲學命題,用“理”決(jue) 定“氣”,“形而上之道”決(jue) 定“形而下之器”的哲學理論,說明人們(men) 應該遵從(cong) “天理”。而所謂“天理”,正如他自己所說:“仁義(yi) 禮智,豈不是天理?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豈不是天理?”(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十九)“其張之為(wei) 三綱,其紀之為(wei) 五常,蓋皆此理之流行,無所適而不在。”(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這就是說,被哲理化、思辨化了的“天理”,乃是儒家倫(lun) 理綱常的集中體(ti) 現。朱熹還提出“理一分殊”的哲學命題,采納佛家“月印萬(wan) 川”的說法,用關(guan) 於(yu) “一”與(yu) “多”、“一理”與(yu) “萬(wan) 理”關(guan) 係的思辨理論,說明每一個(ge) 人的言行都應該恪守和體(ti) 現三綱五常。為(wei) 了給儒家倫(lun) 理觀尋找形上學的依據,朱熹運用“太極”“陰陽”“理氣”“道器”“人心”“道心”等一係列哲學範疇,論證三綱五常的合理性、神聖性。其結果,是使得儒家的倫(lun) 理學說達到前所未有的思辨化高度。朱熹之後的新安理學家們(men) ,則延續、發揚了朱子之學。“朱子之所未發者,擴充之;有畔於(yu) 朱子者,刊去之”。(程曈:《新安學係錄·序》,民國二十一年《安徽叢(cong) 書(shu) 》第一期)在治學路徑和方法上,他們(men) 嚴(yan) 格遵循朱熹從(cong) “義(yi) 理”上闡釋儒家經典的學風,致力於(yu) 將儒家倫(lun) 理觀思辨化。唯其如此,新安理學一派自南宋時期形成,曆經六七百年,始終表現出這種追求哲理化、思辨化的學術風格。新安理學家所編撰的數百種理學著作,都反映了這種學術風格。

 

儒家倫(lun) 理觀的世俗化

 

新安理學的又一個(ge) 基本致思取向,是儒家倫(lun) 理觀的世俗化。

 

傳(chuan) 統徽州社會(hui) 的一個(ge) 基本特征,是在社會(hui) 生活中極為(wei) 廣泛、典型地體(ti) 現了儒家倫(lun) 理。從(cong) 新安理學對於(yu) 徽州社會(hui) 的影響方麵看,導致這種特征的原因是新安理學家在將儒家倫(lun) 理思辨化的同時,又將它世俗化。朱熹雖然重視“窮理”和修身養(yang) 性,但是他並不主張脫離現實。朱熹理學探討的是十分抽象的、富於(yu) 思辨性的問題,看上去遠離社會(hui) 、脫離現實,但實際上它是為(wei) 一定的社會(hui) 現實服務的,是“經世致用”的。例如關(guan) 於(yu) 治國之道,朱熹就曾提出“國以民為(wei) 本”、以“富民為(wei) 本”,“王道以得民心為(wei) 本”,君主應該“將一切私意盡屏去”,應該“以民心為(wei) 己心”,等等。

 

朱熹曾經對新安社會(hui) 風俗的“未純”發過感慨,他說:“熹故縣人,嚐病鄉(xiang) 裏晚學輩見聞單淺,不過溺心於(yu) 科舉(ju) 程試之習(xi) ;其秀異者,又頗馳騖乎文字纂組之工,而不克專(zhuan) 其業(ye) 於(yu) 聖門也。是以儒風雖盛而美俗未純,父子兄弟之間其不能無愧於(yu) 古者多矣。”(朱熹:《書(shu) 徽州婺源縣中庸集解後》,《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十一)這促使他在將儒家倫(lun) 理思辨化的同時,十分注意並且致力於(yu) 使儒家倫(lun) 理在社會(hui) 生活中發揮作用。朱熹曾說,他之所以要講述關(guan) 於(yu) 三綱五常的“形而上之道”,是為(wei) 了將這些道理實現於(yu) “形而下之器”,踐行於(yu) 百姓的人倫(lun) 日用。朱熹還說,“格物致知”所追求的“知”,就是每天自早至晚體(ti) 現在人們(men) 日常生活中的、包括仁義(yi) 禮智等道德觀念的綱常倫(lun) 理,而這也就是“天理”。人們(men) 之所以需要“格物致知”,就是為(wei) 了認識和深切體(ti) 悟綱常倫(lun) 理,從(cong) 而“窮天理,明人倫(lun) ,講聖言,通世故”,自覺地遵守儒家倫(lun) 理規範,做到“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可見朱熹“格物致知”的認識論,雖然是一種抽象、思辨的哲學理論,但並不是“象牙之塔”中的玄思冥想,它歸根結蒂是經世致用的,是服務於(yu) 現實社會(hui) 的。

 

以朱熹對禮製的闡發為(wei) 例,由於(yu) “禮”是倫(lun) 理綱常的集中體(ti) 現,朱熹便考訂禮書(shu) 並撰寫(xie) 富於(yu) 應用性的禮學著作。他的《家禮》,分為(wei) 《通禮》《冠禮》《昏禮》《喪(sang) 禮》《祭禮》五卷,另有附錄一卷。此書(shu) “明君臣、父子、夫婦之倫(lun) ,序親(qin) 疏貴賤之儀(yi) ”,對日常生活中的禮儀(yi) 作了相當全麵、細致的考究和規定,並且為(wei) “明世係”“建祠堂”“祭祖先”等旨在鞏固倫(lun) 理綱常的宗族活動製定了行為(wei) 規範。他的《小學》,內(nei) 篇分為(wei) 《立教》《明倫(lun) 》《敬身》《稽古》四篇,外篇分為(wei) 《嘉言》和《善行》兩(liang) 篇,專(zhuan) 從(cong) 兒(er) 童教育方麵闡述儒家倫(lun) 理綱常,講述“愛親(qin) 、敬長、隆師、親(qin) 友之道”。朱熹這種使儒家倫(lun) 理思想世俗化、普及化的努力,同樣被後世的新安理學家發揚光大。例如很多新安學者通過書(shu) 院講學的方式,向社會(hui) 各階層人士宣揚、普及儒家倫(lun) 理思想。

 

明代後期,理學越來越嚴(yan) 重地背離了朱熹經世致用的治學精神,割裂了“正心、誠意、格物、致知”與(yu)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聯係,走上了單純追求“窮理”的道路,並且使“理”變得僵化。而大多數新安理學家仍然堅持了朱熹的“經世”思想,他們(men) 以個(ge) 人的德性修養(yang) 為(wei) 根基,以天下安危、百姓生計為(wei) 己任,而不沉溺於(yu) 關(guan) 於(yu) “理、氣、性、命”的玄想和清談。他們(men) 將儒家倫(lun) 理觀傳(chuan) 布到民間,直接影響當時世俗社會(hui) 的民風民俗。自新安理學興(xing) 起並廣為(wei) 傳(chuan) 播之後,徽州學風、民風為(wei) 之一變。一些讀書(shu) 人由熱衷舉(ju) 業(ye) 轉向“義(yi) 理之學”,商人則“賈而好儒”,鄉(xiang) 風民俗也在潛移默化中變得古樸。徽州由此成為(wei) 禮義(yi) 之邦,誠如清人趙吉士在其所著《寄園寄所寄》的“新安理學”條目中所說:“新安自紫陽峰峻,先儒名賢比肩接踵,迄今風俗淳樸,雖僻村陋室,肩聖賢而躬實踐者,指蓋不勝也。”(趙吉士:《寄園寄所寄》卷十一,“新安理學”條,上海古籍出版社《續修四庫全書(shu) 》影印本)

 

在數代新安理學家長期一以貫之的努力下,儒家倫(lun) 理在徽州社會(hui) 的普及化、世俗化達到十分典型的程度。徽州社會(hui) 成為(wei) 民風敦厚、鄉(xiang) 裏和睦、講究忠信、推崇善舉(ju) 的社會(hui) 。新安理學自南宋時期形成後,一直沒有放棄對哲理化、思辨化學術取向的追求,但與(yu) 此同時,新安理學家們(men) 注重身體(ti) 力行,注重經世致用。這又使新安理學明顯地表現出行為(wei) 文化、禮俗文化的色彩,明顯地表現出世俗儒學的色彩,並成為(wei) 社會(hui) 生活中很多規章製度的理論依據,從(cong) 而直接地影響、規範著人們(men) 的行為(wei) 。徽州地區宗族的“族訓”“族規”和“家典”的製訂,基本上都是“推本紫陽《家禮》”,即以朱熹《家禮》為(wei) 其根據,並且明確地作出諸如“祭用文公《家禮》”“元旦謁祖、團拜及春秋二祭,悉遵朱子《家禮》”之類的規定。這固然是基於(yu) 人們(men) 對鄉(xiang) 賢朱熹的尊崇,卻也體(ti) 現了新安理學世俗化的一麵。倘若新安理學純粹是一種思辨化的學問,那是難以成為(wei) 百姓世俗生活中的行為(wei) 規範的。

 

由此可見,新安理學之所以能夠在當時及後世對社會(hui) 生活發生巨大影響,除了作為(wei) “新安人氏”的朱熹,其人其學在徽州被引為(wei) 鄉(xiang) 裏之榮而倍受推崇之外,還有一個(ge) 十分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由朱熹及其後學所創立、發展的新安理學,在致思取向上不僅(jin) 具有思辨化的一麵,而且具有十分世俗化的一麵,從(cong) 而使儒家思想易於(yu) 成為(wei) 民眾(zhong) 生活中的倫(lun) 理規範,便於(yu) 他們(men) “肩聖賢而躬實踐”。新安理學家對儒家經典的闡釋,既解析精微,又注重人倫(lun) 日用,“極高明而道中庸”,思辨化與(yu) 世俗化是統一的、並行不悖的。因此,新安理學不僅(jin) 能夠在思想史、學術史上產(chan) 生理論的影響,而且能夠對當時及後世的社會(hui) 生活產(chan) 生實際的作用。

 

責任近複: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