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朝鮮與(yu) 韓國式的儒教化

——評《海東(dong) 五百年》

作者：李孟衡（美國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東(dong) 亞(ya) 係暨曆史係聯合學程博士候選人）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六月十一日己巳

          耶穌2021年7月20日

《海東(dong) 五百年：朝鮮王朝（1392—1910）興(xing) 衰史》，丁晨楠著，漓江出版社2021年5月出版，320頁，58.00元

《海東(dong) 五百年》是一本向中文圈讀者介紹李氏朝鮮王朝（1392-1910）曆史的作品。不同於(yu) 現有中文著作多聚焦於(yu) 中韓文化交流或特定議題，此書(shu) 是個(ge) 人所見第一本由中文圈學者所撰寫(xie) 的朝鮮王朝史。基於(yu) 這項理由，同為(wei) 朝鮮時代史（以下稱朝鮮史）研究者的我收到書(shu) 稿時非常興(xing) 奮，立即開始研讀。而本書(shu) 也的確提供了一種了解朝鮮王朝的新方向——在明清史的時間軸上見證了“韓國式的儒教化”。這一途徑不僅(jin) 有助於(yu) 中文讀者了解中韓兩(liang) 國在曆史、社會(hui) 、文化等各領域上的相似性與(yu) 關(guan) 聯性，更凸顯了其間之差異性，讓朝鮮時代史在中文學界重新回歸國別史，而非僅(jin) 僅(jin) 隸屬於(yu) 中外關(guan) 係史的一部分。

本書(shu) 雖從(cong) 朝鮮開國一路講到日韓強製合並，曆經二十六位國王，卻沒有如一些韓國學者以一王一章的形式寫(xie) 作。與(yu) 此相反，丁博士以朝鮮史上之重要事件將全書(shu) 內(nei) 容分為(wei) 十二章，敘述了朝鮮之開國、初期的政局變動、儒教政治的萌芽、王室內(nei) 部之奪權與(yu) 靖難、儒教化與(yu) 其反動、儒教化與(yu) 黨(dang) 爭(zheng) 、壬辰戰爭(zheng) 與(yu) 明鮮關(guan) 係、明清易代與(yu) 朝鮮、黨(dang) 爭(zheng) 的白熱化與(yu) 換局政治、英祖的蕩平政治與(yu) 悲劇、正祖時期的盛世、外戚勢道政治與(yu) 王朝的謝幕等。這些作者所劃分的曆史分期（periodization）兼顧了時間性與(yu) 主題性，對於(yu) 掌握朝鮮王朝五百年政局之演變，很有幫助。特別是對不熟悉朝鮮史的讀者而言，這十二章的架構提供了一套清晰的理路，讓人們(men) 能在短時間內(nei) 、以一本書(shu) 的篇幅摸索出朝鮮五百年的曆史走向。

從(cong) 上述的章節安排可知，本書(shu) 的主軸之一便是闡述朝鮮的儒教化過程，這同時也是本書(shu) 的一大亮點。關(guan) 於(yu) 此一主題，北美韓國學界的代表作是杜婷娜（Martina Deuchler）的《韓國的儒教轉型：一個(ge) 社會(hui) 與(yu) 意識型態的研究》（The Confucian Transformation of Korea:A Study of Society and Ideology,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2）。杜氏主張朝鮮的儒教轉型乃由建國之初的一群受性理學影響的士大夫所主導，他們(men) 透過推動改入贅婚為(wei) 夫居婚、剝奪婦女繼承父係家族遺產(chan) 等習(xi) 俗與(yu) 製度改革，完成了父係垂直繼承，讓朝鮮自建國伊始便展開其儒教化進程。而這一學說也在馬克·彼得森（Mark Peterson）的後續研究《韓國的領養(yang) 與(yu) 繼承：關(guan) 於(yu) 創造一個(ge) 經典儒教社會(hui) 的個(ge) 案研究》（Korean Adoption and Inheritance:Case Studies in the Creation of a Classic Confucian Society,Ithaca: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96）一書(shu) 中獲得支持與(yu) 修正。與(yu) 杜婷娜之理路不同，丁博士聚焦於(yu) 朝鮮的儒教化程度及其對朝鮮政治史發展的影響。她透過第二至四章對兩(liang) 次王子之亂(luan) 、諺文創製與(yu) 《三綱實行圖》翻譯、叔侄王位爭(zheng) 奪與(yu) 其影響等課題的敘述，揭示了朝鮮在開國最初的一百年內(nei) 對建設儒教國家所作的努力與(yu) 其限製，比如朝鮮王室試圖建立嫡長子繼承製卻動亂(luan) 頻生、王室成員多信奉佛教、以及貴族女眷如於(yu) 乙同不守儒家禮法等。換言之，丁博士的政治史取徑補充並修正了杜婷娜與(yu) 彼得森之論述，豐(feng) 富了我們(men) 對朝鮮前期儒教化的理解。

但更為(wei) 細膩的儒教化過程則可見於(yu) 本書(shu) 的第八至十章，講述明清易代與(yu) 朝鮮的崇明思想、換局政治與(yu) 黨(dang) 爭(zheng) 發展、英祖的蕩平策與(yu) 其悲劇等。由於(yu) 壬辰倭亂(luan) ，朝鮮士大夫對明朝的態度已超脫純粹的君臣關(guan) 係，將之視為(wei) 施予再造之恩之君父，故在明清戰爭(zheng) 時期展現了強烈的斥和立場。雖然這一立場並非無可撼動，如作者在第八章中指出，原本堅定斥和的尹煌在南漢山城被圍中承認自己“妄陳斥和之說”，以及兵曹判書(shu) 李勝求批評斥和派大將金尚憲隻求個(ge) 人清名而罔顧宗社存亡，但崇明反清的儒教大義(yi) 名分，依舊深刻左右著丙子之役後的朝鮮政局。第八章中所提及之沈器遠之以“扶植綱常”為(wei) 由謀廢國王仁祖，以及第九章中所討論的北伐論與(yu) 宋時烈等清西派山黨(dang) 的崛起等，皆屬此類。但最經典的朝鮮式儒教化事例，當屬第九章所討論的兩(liang) 次禮訟與(yu) 第十章的思悼世子之死。該兩(liang) 次禮訟除與(yu) 黨(dang) 派政爭(zheng) 有關(guan) 之外，更牽涉如何解釋與(yu) 實踐儒家經典中的喪(sang) 禮，即如何服喪(sang) 、期間長短為(wei) 何等。而第十章在討論英祖國王為(wei) 何與(yu) 兒(er) 子思悼世子勢同水火時，作者援引金滋炫教授之說，認為(wei) 思悼不能體(ti) 察父王之心代為(wei) 施政、不行孝悌、未能助其成為(wei) 儒家之聖君等，皆是導致悲劇之因。透過這些事例，丁博士鮮明地呈現出朝鮮式的儒教化關(guan) 懷、詮釋、與(yu) 實踐，並在第十二章的結語中指出，朝鮮王朝五百年是“儒教思想與(yu) 製度在朝鮮半島的深根發芽，卻又呈現出半島自身特色的曆史時期”。筆者以為(wei) 此一分析極為(wei) 精準，並有助於(yu) 中文讀者以更細膩與(yu) 廣闊的視野了解朝鮮王朝的曆史與(yu) 儒教在東(dong) 亞(ya) 文化圈中的在地化（indigenization）現象。此處的在地化現象係指儒教之文化、製度在傳(chuan) 播到各地後，各地菁英如何重新詮釋這套係統，以使其符合其自身文化、政治、社會(hui) 等諸多需求。在這一意義(yi) 上，本書(shu) 不僅(jin) 是一本關(guan) 於(yu) 朝鮮史的入門書(shu) ，更是關(guan) 於(yu) 儒教與(yu) 東(dong) 亞(ya) 、儒教在東(dong) 亞(ya) 的重要著作。

本書(shu) 的另一大亮點便是引入了明清史事作為(wei) 參照。這一做法不僅(jin) 呈了現朝鮮王朝與(yu) 明清兩(liang) 朝千絲(si) 萬(wan) 縷之關(guan) 係，更體(ti) 現了朝鮮的能動性與(yu) 特殊性。比如在第一章講述朝鮮王朝之建立時，作者便提供了元末明初的國際局勢與(yu) 眾(zhong) 多關(guan) 係人物之背景。這一做法實屬必要，否則讀者將無法理解明初與(yu) 朝鮮間的表箋問題如何同時蘊含了明太祖朱元璋的個(ge) 人關(guan) 懷與(yu) 其對北元勢力與(yu) 朝鮮連手之憂慮。類似的例子可見於(yu) 第五章與(yu) 第六章。在第五章，丁博士以“朝鮮版大禮議”敘述了朝鮮成宗如何在以旁係入繼大統之際，將自己的生父附廟，尊其為(wei) 朝鮮國王；而在第六章，她描述了朝鮮中宗國王如何透過率先恭賀明世宗在大禮議一案上的成功，取得了明朝皇帝的信任，進而完成了《明會(hui) 典》中關(guan) 於(yu) 朝鮮王室宗係紀錄之辯誣。在第六章章尾，作者又指出了明神宗與(yu) 大臣間的立儲(chu) 爭(zheng) 議是明廷不願冊(ce) 封光海君為(wei) 世子之因，並導致日後光海君在明與(yu) 努爾哈赤的對抗中采取中立外交路線。而這一路線，也成為(wei) 第八章開頭所述之癸亥靖社中政變領袖的正當性來源。透過此種以明清史為(wei) 參照坐標的方式，丁博士提供了中文讀者一個(ge) 更鮮明與(yu) 立體(ti) 的明、鮮互動機製，呈現出朝鮮國王如何利用此一外交紐帶爭(zheng) 取自身或本國的政治利益，賦予了朝鮮在該關(guan) 係中的特殊性與(yu) 主動性。同時，這一做法也達成了她在序言中對本書(shu) 的自我期許：“著力突顯曆史事件與(yu) 相關(guan) 人物之‘東(dong) 亞(ya) 性’‘國際性’視野。”

為(wei) 了體(ti) 現本書(shu) 的東(dong) 亞(ya) 性與(yu) 國際性視野，本書(shu) 在史料征引上也下了十足功夫。首先，本書(shu) 所提及之史事多奠基於(yu) 《朝鮮王朝實錄》《承政院日記》《備邊司謄錄》等朝鮮官方史料，足見作者用力之深與(yu) 學識之廣。其次，為(wei) 了凸顯明清與(yu) 朝鮮的互動，書(shu) 中亦大量引用了中國官方史籍與(yu) 檔案，包含《明史》《萬(wan) 曆邸抄》《滿文老檔》《清代起居注冊(ce) 》等書(shu) ，顯示作者對明清史料之熟悉亦非一般。然而，最能體(ti) 現丁博士史料功底者，莫過於(yu) 尋找較為(wei) 罕見的野史與(yu) 私人記載，其中包含南礏之《丙丁日記》、樸宗謙之《玄駒記》、博明之《鳳城瑣錄·附朝鮮軼事》、作者不詳之《鄭鑒錄》、惠慶宮洪氏之《恨中錄》等。以通史作品而言，作者大可以二手研究作為(wei) 主要依據，但丁博士選擇了更為(wei) 紮實的做法。透過上述堅實之史料，本書(shu) 展示了如何在史料上旁征博引以完成一部麵向全體(ti) 讀者的外國通史作品，可謂極具示範意義(yi) 。

《恨中錄》（《閑中漫錄》）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本

《玄駒記》韓國學中央研究院藏書(shu) 閣藏本

除史料征引之外，本書(shu) 也參考了眾(zhong) 多中外研究成果，提供了許多新觀點。特別是韓國學界成果方麵，作者所引多屬一時之選，為(wei) 中文韓國研究領域帶來了許多新啟發。這些成果包括韓明基的《丁卯·丙子胡亂(luan) 與(yu) 東(dong) 亞(ya) 》、桂勝範的《朝鮮時代海外派兵與(yu) 韓中關(guan) 係》《被靜止的時間》《中宗的時代》、薑名官的《烈女的誕生》、鄭炳說的《權力與(yu) 人》等。此外，已故前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朝鮮史講座教授金滋炫（JaHyun Kim Haboush）的成名作《韓國的儒教王權：英祖與(yu) 聖君政治》（The Confucian Kingship in Korea:Yŏngjo and the Politics of Sagacity,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1）也因丁博士而得見於(yu) 中文學界，實屬一大樂(le) 事。透過這些重要研究，作者將朝鮮國王與(yu) 統治階層如何看待與(yu) 善用其與(yu) 明清王朝之紐帶、如何塑造與(yu) 利用朝鮮中華主義(yi) 以鞏固政治權力、如何以諺文鍛造朝鮮烈女、如何為(wei) 實現儒家之聖君理想而釀成父子相殘之悲劇等重要論點，傳(chuan) 遞給了中文學界。如此，本書(shu) 對中文學界韓國研究之貢獻，當不在話下。

同樣重要的是作者流暢的文筆。這點體(ti) 現在作者如何介紹中文讀者所陌生的專(zhuan) 有名詞上，包括鹹興(xing) 差使、院相製、宗係辯誣、大同法、四色黨(dang) 爭(zheng) 、勢道政治、文體(ti) 反正等。作者用清晰的文字與(yu) 簡單的敘述，讓讀者能在短短數行之間清楚理解這些富含朝鮮特色的詞匯。此亦本書(shu) 之重大貢獻。特別是第九章在描述四色黨(dang) 爭(zheng) 時，丁博士以一章之篇幅，將老少分黨(dang) 的種種細節如懷尼是非、湖洛論爭(zheng) 等娓娓道來，著實令人讚歎不已，而我本人也受益良多。

不過，本文既是書(shu) 評，自然也須就作者所論提出反思，以期開啟進一步對話。以下僅(jin) 提出四點，期待在丁博士未來的著作中，能一窺其洞見。其一、作者於(yu) 第五章中指出，韓國學界已檢討“士林派VS勳舊派”之舊說，認為(wei) 兩(liang) 派之連結性與(yu) 相似性大於(yu) 其差異性與(yu) 對立性。在此一基礎上，若丁博士能一並評價(jia) 韓國學界另一經典學說——“新興(xing) 士大夫論”，相信將更有助於(yu) 學人了解朝鮮前期的社會(hui) 與(yu) 政治結構。其二、作者在第七章中認為(wei) 壬辰戰爭(zheng) 的結果有利於(yu) 女真之崛起與(yu) 明廷之衰亡，但桂勝範曾在一篇文章中指出，努爾哈赤在壬辰倭亂(luan) 期間減少了其統一女真各部的軍(jun) 事行動，既而挑戰了此一經典學說。作者若能對桂氏所說提出探討，相信將更為(wei) 豐(feng) 富吾輩對這場十六世紀末東(dong) 亞(ya) 三國大戰的理解。其三、金滋炫在其一篇著作中指出，兩(liang) 次禮訟的背後實際上隱含了萌芽中的朝鮮民族認同意識，而非僅(jin) 止於(yu) 對儒教禮法之詮釋與(yu) 理解。對此，作者若能以中文學界韓國研究者的身份提出相關(guan) 評析，將促進有關(guan) 前近代東(dong) 亞(ya) 族群民族主義(yi) （ethnonationalism）趨向的討論與(yu) 反思。其四、相較於(yu) 作者將正祖時期看作“王朝的最後榮光”，新銳學者克裏斯多福·羅賓斯（Christopher Lovins）在其2019年的著作《正祖：一位近世韓國的啟蒙專(zhuan) 製君王》（King Chŏngjo,an Enlightened Despot in Early Modern Korea,Albany: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2019）中將正祖國王與(yu) 法國路易十四、清朝之乾隆帝等相比擬，並視此一時期為(wei) 韓國曆史上的近世（Early Modern）。然而，韓國學界則另有以朝鮮初期為(wei) “近世”之聲。作者如能對此題加以論析，應可對朝鮮時代之曆史分期、比較史學等諸多議題，有進一步之貢獻。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