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求達不求聞”

作者：胡發貴（江蘇省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五月三十日戊午

          耶穌2021年7月9日

“求達不求聞”，是孔子讚賞的立身行事的信念和原則，其間也包含了孔子所期許的君子品性與(yu) 特質。《論語》中有這樣的記述：子張問孔子，士怎樣做才可以稱得上“達”呢？孔子反問說：你所問的“達”何所指呢？子張應答說：我所理解的“達”，是知名於(yu) 國家，知名於(yu) 鄉(xiang) 邦。孔子說：這是“聞”啊，哪裏是“達”。孔子強調，“達”為(wei) “質直而好義(yi) ，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而“聞”則與(yu) 此大相徑庭，是“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在邦必聞，在家必聞”。

從(cong) 文意來分析，“聞”指名聲、令譽等社會(hui) 知曉度，而“達”則指“質直好義(yi) ”，涵攝道德的成熟和品格的完善之意。誠如朱熹所注：“達者，德孚於(yu) 人而行無不得之謂。”顯然，“達”是向內(nei) 的，追求的是自我的成長與(yu) “成人”。故朱熹又說，“達”要在“主忠信”，行為(wei) 合宜，謙虛低調，處事慎重，皆自修於(yu) 內(nei) ，不求人知。與(yu) 此相對，“聞”則是向外的，務求人知，博取名聲，其間難免務虛矯飾，表裏相違。

“達”與(yu) “聞”有此迥異，故孔子舍“聞”而取“達”。他反複強調君子不應汲汲於(yu) 求知於(yu) 他人，不要在意所謂名聲的有無和大小。孔子認為(wei) 一個(ge) 真正的君子，隻應反省、自責自己的能力不夠，而不要擔心、顧慮不被人知，更不應焦慮自己的名聲不足。“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孔子甚至認為(wei) 不被人知而淡定自如，不慍不怒，才是真正的君子。顯然在孔子看來，求“達”的君子，是內(nei) 在自足的，無須外求幹譽；求“達”的君子也是內(nei) 向務實的，故也無意於(yu) 外在的虛名。因此，孔子特別主張君子應忠厚篤實，少說多做；君子還應言實相符，言行應一致，言而過其行，在君子那裏是可恥的；孔子尤其要求，作為(wei) 一個(ge) 君子，不僅(jin) 要做到言出有物，做不到的不說，說的則必須做到，“君子於(yu) 其言，無所苟而已矣”。所謂“無所苟”，即意力戒虛浮，更拒絕為(wei) 了所謂“聞”而虛張其詞，誇誕其語。

從(cong) 《論語》可見，孔子對於(yu) 自炫之類求名的花言巧語，極為(wei) 反感，也十分鄙棄，斥之為(wei) “不仁”。“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文中的“巧言”，按朱熹的注解，即“好言”，不過此非好壞之好，而是“致飾於(yu) 外，務以悅人”的討好之意，亦即巧舌如簧的誇誇其談，以嘩眾(zhong) 取寵。

孔子之所以如此強調君子應求“達”不求“聞”，在邏輯上與(yu) 他倡導的君子“為(wei) 己之學”密切相關(guan) 。“子曰：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這兒(er) 的“人—己”之分，非如一般意義(yi) 上的“人—我”之別，其所謂“為(wei) 己”，非謀一己之私利和好處，其所謂“為(wei) 人”，亦非為(wei) 他人著想的奉獻。在上述語境中，“為(wei) 己”即實事實做，治學是為(wei) 自己的學問和道德進步，而“為(wei) 人”，則隻是做樣子給別人看的，即隻意在邀譽而已。“為(wei) 人、為(wei) 己”之分，表麵上談的是治學，其實論的是如何做人，特別是如何做一個(ge) 君子一樣的人。孔子借古諷今，欣賞的是“為(wei) 己”，鄙薄的是“為(wei) 人”，而前者是“君子”應有的品性，後者則是“小人”的機巧和敷衍，即“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所謂“求諸己”，在孔子的思想中，首先意味著主動而自覺的追求道德之善，這種追求不是外加的，更不是被迫或受利祿誘惑的，而是自覺自願的，是一種內(nei) 在的需要。其次，“求諸己”意味著樂(le) 觀進取，“為(wei) 己”之學不在博取外在的名聲或功利，而專(zhuan) 注於(yu) “聞道”和“懷德”，寄意於(yu) “為(wei) 聖成賢”，故洋溢著向上向善的追求，它是充實而快樂(le) 的。孔子曾生動地形容這種追求是“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以至都忘了生命的年輪，不知不覺老了都沒意識到。可見，“求諸己”的迷人之處。再次，“求諸己”還意味著嚴(yan) 於(yu) 律己，時刻堅守君子的操守與(yu) 德行，而絕不會(hui) 在外在虛榮牽製和左右下，俯仰迎合、弄虛作假的表裏相背。因為(wei) ，君子“求達”而學在“為(wei) 己”，必然要求內(nei) 在的真實和誠實，即“吾日三省吾身”，在毫不鬆懈的自我檢視、反思中，堅定而始終的嚴(yan) 於(yu) 律己。不論處在何種情形下，也不論身處何種境況中，“求達”的君子，會(hui) 自覺為(wei) 仁，並且時時刻刻以此為(wei) 信念，不在意浮名，不在意虛譽，永遠做個(ge) 真誠、純粹的人。在我看來，這就是君子“求達不求聞”的底蘊，也是社會(hui) 對君子立身行事的現實而迫切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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