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倫(lun) 關(guan) 係才是東(dong) 城最大的夢魘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五月初六日甲午

          耶穌2021年6月15日

衝(chong) 著懸疑燒腦的準備看豆瓣高分劇《東(dong) 城夢魘》，卻沒想到看了一部如此寫(xie) 實的電視劇。在一個(ge) 十分普通的小鎮上，住著一群十分普通的人。劇中女主的身份是一名警探，沒有什麽(me) 超凡的能力，反而在平庸而瑣屑的生活中艱難地掙紮著。女主作為(wei) 一名中年女性，上有老母親(qin) 住一起，下有一兒(er) 一女共同生活，兒(er) 子已婚育有一子。聽起來是兒(er) 女雙全、四世同堂，難道不應該是幸福美滿的家庭生活嗎？沒錯，這隻是中國人的家庭觀念，人家西方人才不稀罕這一套。女警探在十幾歲的時候，父親(qin) 便自殺了，留下母親(qin) 寡居。自己處於(yu) 離異狀態，前任丈夫就住在隔壁準備再婚，兒(er) 子兒(er) 媳染上毒品，兒(er) 子幾年前自殺，兒(er) 媳戒毒後準備跟她爭(zheng) 奪孫子的撫養(yang) 權。女兒(er) 在準備考大學，卻是個(ge) 同性戀者。西方人不稀罕中國人的人倫(lun) 觀念，但置身於(yu) 這種人倫(lun) 關(guan) 係之中，無論東(dong) 方還是西方，哪裏的人都不可能很過得很痛快吧。劇中的女主自始至終都籠罩在兒(er) 子自殺的陰影之中，但作為(wei) 劇外的觀眾(zhong) ，我看到的卻是，在這片陰影之外，又哪有什麽(me) 亮色呢？對於(yu) 女主而言，喪(sang) 子之痛無疑最為(wei) 巨大，可我分明覺得，這種喪(sang) 親(qin) 的變故在任何時代、任何社會(hui) 都難以完全避免，惟有人倫(lun) 之常失序了，而且再也沒出路可言，這才是人世間最大的夢魘。

女主的父親(qin) 自殺了，跟母親(qin) 能生活好嗎？兒(er) 子自殺了，跟女兒(er) 能生活好嗎？若父母、子女都指望不上，夫婦之間能生活好嗎？女主跟母親(qin) 之間嘴仗不斷，言語之間的那種爭(zheng) 執，動不動就相互傷(shang) 害，作為(wei) 劇外人，聽著就讓人難受。跟女兒(er) 之間雖說沒有這麽(me) 多的言語傷(shang) 害，但以各自的方式承受著喪(sang) 親(qin) 的痛苦，鮮有母女之間的相互支撐。西方人的自主觀念深入骨髓，在劇情快結束的時候，女主問及女兒(er) 上大學的事，女兒(er) 說不準備上了。女主嗯哼一聲就完事了，女兒(er) 還很驚訝。女主說這是你的生活，女兒(er) 就說，也許你可以當一會(hui) 我媽，給我一點建議，女主才說希望你能去上大學。這種觀念成就了西方現代文明的偉(wei) 大，也讓現代西方人付出了慘重的人倫(lun) 代價(jia) 。哪怕就是這種巨大的喪(sang) 親(qin) 之痛，分明需要依靠至親(qin) 之人之間相互支撐和相互溫暖來麵對，但西方人更害怕這種不自主的血緣關(guan) 係沾染到了人的自主。隻有婚姻關(guan) 係才是自主的，所以西方人把男女之間的愛情看得高於(yu) 一切。但不幸的是，女主也沒能指望上夫婦關(guan) 係，愛情當然是自主的，所以哪怕麵臨(lin) 著兒(er) 子自殺了，他們(men) 照樣可以自主地離婚，各自過各自的生活。

劇中的女主跟丈夫離婚了，前夫新買(mai) 的房子就在隔壁。劇情剛開始，就是女主的前夫跟新女友訂婚，全家人都去湊熱鬧，包括女主的母親(qin) 。在劇情快結束的時候，則是包括女主在內(nei) 的一家人參加前夫的婚禮。無論女兒(er) 幫著張羅父親(qin) 的婚事，還是女主幫著參謀前夫的婚禮，對於(yu) 中國人而言，這聽起來像謎一般的情節，令人既好奇又興(xing) 奮。在中國人的傳(chuan) 統觀念中，離婚意味著一個(ge) 家的破碎和一家人的離散，對於(yu) 這個(ge) 家的所有人而言，都是極其不幸的遭遇，其中包括曾經的夫婦反目，甚至連累兩(liang) 家人的仇恨，尤其對於(yu) 子女的傷(shang) 害，以及交織在子女心中的愛與(yu) 恨。就這種傷(shang) 害和不幸而言，若有一種離婚，居然可以將所有這些都化解掉，離婚了還能像沒事一般和睦相處，這豈能不讓人羨慕呢！大凡西方文化吸引人的地方，皆與(yu) 此類。毫無懸念，如今中國人的婚姻觀，已經跟西方人學得差不多了。

對於(yu) 個(ge) 體(ti) 而言，這看起來挺好的。既然不得不離婚，與(yu) 其彼此之間折騰得雞飛狗跳，不如大家都冷靜地麵對，這才是文明人該有的態度，不是嗎？西方文化總是個(ge) 體(ti) 主義(yi) 的，自然有這種效果。可對一種文化而言，卻隱藏著巨大的破壞。在傳(chuan) 統的中華文化中，離婚屬於(yu) 夫婦關(guan) 係的失序，對於(yu) 失序的狀態，最重要的是如何盡快回歸人倫(lun) 秩序的常態，比如古人對於(yu) 破鏡重圓的敘述。突顯婚姻離異的失序，才有對正常人倫(lun) 秩序的向往與(yu) 追求。西方人的婚姻觀念卻將婚姻離異常態化，亦即不再將離婚視為(wei) 人倫(lun) 關(guan) 係的失序，所以才會(hui) 有離婚也可以離得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場景。有人可能覺得，在個(ge) 體(ti) 與(yu) 文化之間，難道還需要為(wei) 了文化而犧牲個(ge) 體(ti) 嗎？其實，破壞了文化，傷(shang) 害的是更多個(ge) 體(ti) 的生活。西方文化已經改變了中國人的婚姻觀念，還將改變更多的東(dong) 西。最可怕的還不是將離婚這種失序的狀態變成常態化，而是背後將所有失序問題一一常態化這種邏輯本身。離婚的常態化顯然不是這部電視劇的特色，出軌的常態化也不算，可能隻有同性戀和吸食大麻的常態化才是，至少這兩(liang) 者令我這個(ge) 劇外人感到很震驚。劇中有個(ge) 老頭在妻子的哀悼會(hui) 上公開承認，自己與(yu) 女主的母親(qin) 曾經有過出軌，他對此表示愧對亡靈。女主在回家的路上取笑她母親(qin) ，那樂(le) 不可支的情景，可能是女主在劇中笑得最歡樂(le) 的一次。西方影視劇看多了，這種情景也見怪不怪。然而，該劇對於(yu) 女主的女兒(er) 是個(ge) 同性戀，以及包括她女兒(er) 在內(nei) 的大量青少年吸食大麻的情景，自始至終未置一詞。不知道這是劇情刻意安排，還是真屬於(yu) 在現實生活中常態化的表現，總之將我震到了。同性戀屬於(yu) 人倫(lun) 之大變，西方人已經常態化了，中國人不也在使勁地學嗎？接下來是不是該學習(xi) 吸食大麻的常態化？我們(men) 已經學習(xi) 了西方人的婚姻觀念，在這條路上恐怕沒有停下來的一天。

這種將失序問題常態化的邏輯與(yu) 自主觀念高度一致，失序是一個(ge) 文化概念，對於(yu) 個(ge) 體(ti) 而言，就不存在這個(ge) 問題。結婚可以過日子，離婚也可以過日子，甚至不婚同樣可以過日子；異性可以過日子，同性也可以過日子，甚至不倫(lun) 同樣可以過日子；禁止吸毒可以過日子，吸食大麻也可以過日子，問題在於(yu) ，吸食毒品為(wei) 什麽(me) 就不能過日子呢？該劇已經將吸食大麻常態化了，但吸毒依然屬於(yu) 違法，女主的兒(er) 子自殺也與(yu) 吸毒有關(guan) 。有一個(ge) 場景不斷地在女主的腦海中閃現，時時折磨著她。她的兒(er) 子為(wei) 了吸毒而搶奪她的錢包，怪她不肯給錢而惡毒地罵她，她那兒(er) 媳還在一旁幫腔。她身為(wei) 一個(ge) 警探卻隻能倦縮在牆角，眼中充滿著絕望和無助。這樣一個(ge) 兒(er) 子究竟活著好還是死了好？我相信遠不隻是兒(er) 子的自殺折磨著女主，大概更可能是兒(er) 子即使沒自殺也不如死了好這種念頭，才更折磨人。但這種折磨本身不符合自主的邏輯，因為(wei) 自主的觀念根本沒有理由在吸食大麻跟前停下腳步，有朝一日若能自主地吸食毒品，那吸毒致死與(yu) 自殺之間也就沒有界限可言了。既然女主可以淡定地對女兒(er) 選擇不上大學時說，這是你的生活，也就邏輯地包含了，可以淡定地對兒(er) 子選擇自殺時說，這是你的生活。這就是將所有失序問題一一常態化這種邏輯的可怕之處，很可能最終連自殺都可以常態化。中國人學習(xi) 西方人的婚姻觀念時，有沒有想到這一步呢？

在這個(ge) 看似普通的小鎮裏，其實所有人的各種人倫(lun) 關(guan) 係都處於(yu) 失序狀態，女主不過屬於(yu) 其中的典型代表。雖說案情最終真相大白，但於(yu) 全麵失序的人倫(lun) 狀態，絲(si) 毫不能挽回什麽(me) 。劇中惟一一點亮色，大概在於(yu) 劇情最後，女兒(er) 對女主說，這地方因你而變得好一點。這話自然也說得著，因女主忠於(yu) 職守，一心偵(zhen) 查，在異常艱難、瑣屑的生活處境中也不放棄，三起女性被害、失蹤案終於(yu) 一一告破，還了小鎮的安全。這的確也是西方文化中引以為(wei) 傲的部分，屬於(yu) 追求真相、永不妥協的專(zhuan) 業(ye) 精神。然而，將人倫(lun) 關(guan) 係在內(nei) 的所有問題專(zhuan) 業(ye) 化，都交給專(zhuan) 業(ye) 人士處理，這會(hui) 是一條可靠的出路嗎？劇中最後一個(ge) 鏡頭，是女主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後，終於(yu) 鼓起勇氣爬上閣樓，準備直麵兒(er) 子自殺的場所。但這種安排讓劇外的我甚至覺得有些可笑。這是女主在心理醫生的建議下，告訴她不應該逃避兒(er) 子的死，而做出來的舉(ju) 動。劇情甚至有意安排其中的一個(ge) 牧師，從(cong) 一開始就卷入謀殺案的嫌疑之中，連自身清白都保不住，更無法幫到小鎮的人。將這種人倫(lun) 關(guan) 係的問題從(cong) 牧師手中剝離出來，最後寄希望於(yu) 作為(wei) 專(zhuan) 業(ye) 人士的心理醫生，那不是很搞笑嗎？我的感受是，以全麵失序的人倫(lun) 關(guan) 係為(wei) 常態，仿佛隻剩下自殺或他殺才讓人痛苦，甚至連自殺也可能常態化，這才是東(dong) 城最大的夢魘。

對比西方的人倫(lun) 關(guan) 係，我並不覺得中國的人倫(lun) 關(guan) 係現狀要好多少。影視劇裏子女衝(chong) 著父母各種理直氣壯的鬥嘴，仿佛以此宣示自己像西方人一樣自主了，而現實生活中的子女可能更不堪。至於(yu) 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的人倫(lun) 關(guan) 係，經由某些大作家、大導演的挖掘，充斥著諸如《大紅燈籠高高掛》中那種的病態。病態的人倫(lun) 關(guan) 係肯定是有的，但承認這種病態，至少代表著另有常態，而不是視病態為(wei) 常態。另有常態，就還有希望、有出路。但常態在哪裏呢？多少年來，我們(men) 一直視西方社會(hui) 中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為(wei) 常態，到頭來可能發現，西方人的常態真讓人追趕不上。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曾以父慈子孝為(wei) 常，也許我們(men) 應該意識到，守住傳(chuan) 統中的這份常道，現實生活中各種光怪陸離的父子關(guan) 係才有機會(hui) 變得好一點點。我當然不會(hui) 將一部西方的電視劇就當作西方人的現實生活本身，這可能隻是西方社會(hui) 中某種人倫(lun) 生活的縮影，但其在相當程度上真實反映了西方人的人倫(lun) 觀念，這大概是沒錯的。西方現實社會(hui) 中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可能不會(hui) 這麽(me) 集中地糟糕，很多國家和地區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可能健康得多，或者至少比中國社會(hui) 中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好很多。但若果真糟糕到這一步，又能拿什麽(me) 拯救呢？要知道，站在自主的角度，要為(wei) 禁止吸毒找一條理由，簡直千難萬(wan) 難；站在人倫(lun) 的角度，要為(wei) 禁止吸毒找一萬(wan) 條理由，那也易如反掌。吸食大麻已經常態化了，下一步還會(hui) 遠嗎？作為(wei) 劇外人的我，倒是一點也不會(hui) 為(wei) 西方人擔心。我關(guan) 心的是，中國人就永遠意識不到，有責任為(wei) 這個(ge) 世界貢獻自己的文化嗎？

劇情中有一個(ge) 細節特別值得說道，在人倫(lun) 關(guan) 係全麵失序的背景下，出軌的丈夫承認行凶殺人，願意服罪，最終發現不過是為(wei) 了隱瞞兒(er) 子的罪行（很抱歉無法避免這一劇透）。一個(ge) 出軌乃至亂(luan) 倫(lun) 的為(wei) 父形象，卻不僅(jin) 為(wei) 子隱，而且為(wei) 子擔罪。女主先是因好友包庇丈夫行凶而十分憤怒，最後發現她自始至終隱瞞的是自己的兒(er) 子，卻不禁替她心疼。這一細節實在耐人尋味。西方文化對於(yu) 父子相隱並未太多著意，卻正是儒家文化的勝場。全麵失序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到了這個(ge) 地步，已經沒有什麽(me) 出路可言，在儒家文化中卻意味著某種開端。女主始終籠罩在兒(er) 子自殺的陰影之中，隻因自主的觀念穿透不了父子之情，心理醫生更幫不上什麽(me) 忙。既然抵達了無法穿透的父子之情，我們(men) 的文化是不是可以出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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