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傳(chuan) 統文化展開教育學研究的意義(yi) 、難點與(yu) 方法論省思

作者：劉峻杉

來源：《中國教育科學》2019年第5期

作者簡介：劉峻杉，首都師範大學初等教育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從(cong) 事中國傳(chuan) 統教育哲學，教育學原理，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研究。

內(nei) 容提要：當下傳(chuan) 承和發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社會(hui) 形勢需要教育學研究提供相應的理論基礎和實證保障，而中國本土教育學理論的建構也有賴於(yu) 從(cong)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尋找靈感源泉。當前階段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學研究，可以從(cong) 明確問題域、建立有效的研究對接方式、對教學實踐展開多樣化探索等方麵尋求突破，尤其要強化方法論層麵的文化自覺。對傳(chuan) 統文化展開教育學研究的未來可能會(hui) 因為(wei) 研究的傳(chuan) 導效應而呈現出多階段和多輪次逐漸深化的圖景，這有助於(yu) 思考和看清當下的重點任務和努力方向。

關(guan) 鍵詞：文化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方法論自覺

標題注釋：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2017年度教育學一般課題“中國傳(chuan) 統核心價(jia) 值觀與(yu) 當代德育的共鳴融合”(BEA170110)。

【中圖分類號】G40-055【文獻標誌碼】A【文章編號】2096-6024(2019)05-0123-12

在過去二十多年裏，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得到了越來越深刻的認同，探索對其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正成為(wei) 這個(ge) 時代具有代表性意義(yi) 的文化現象和文化使命。這種文化現象能帶來多大程度上的社會(hui) 影響和改變，能持續多久，是否能具有中國意義(yi) 上的“文藝複興(xing) ”般的功能，現在還無法準確評估。但是這種文化現象涉及中國社會(hui) 的程度之深，聲勢之大，已經成為(wei) 這個(ge) 時代不容忽視的文化背景之一。①從(cong) 涉及的人員來看，既有官方的積極倡導，也有民間學者和傳(chuan) 統文化愛好者的熱切踐行，還有專(zhuan) 業(ye) 學術研究者的砥礪前行。於(yu) 是，在這場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與(yu) 發展的大潮中，政治話語、大眾(zhong) 話語和學術話語共同融合成了一曲以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為(wei) 主旋律的恢宏篇章。其中，學術研究如何發揮自身所應有的作用，學術話語如何與(yu) 其他兩(liang) 種話語形成正向積極的互動，包括吸收有益的資源和營養(yang) ，形成嚴(yan) 謹、中和的文化詮釋、知識生產(chan) 、政策建議等，是學術研究應該關(guan) 注的問題。②

在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與(yu) 發展中，有兩(liang) 個(ge) 層麵與(yu) 教育學研究密切相關(guan) ：一個(ge) 是對傳(chuan) 統文化精髓的深入研究闡發，例如對中華文化的曆史淵源、發展脈絡、基本走向、重要特質、時代需求等的宏觀把握與(yu) 精細闡釋；另一個(ge) 是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普及，例如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課程融入、教材融入，以及開展相關(guan) 的教師培訓等等。這兩(liang) 個(ge) 層麵中，有的內(nei) 容對於(yu) 教育學來說是老課題，需要深化和拓展，有的內(nei) 容則是新課題，需要加速展開研究和探索。無論是哪一種，都需要教育學研究者對一些相關(guan) 的基礎性問題有所重視和凝聚共識，以便形成更好的研究合力。

當前對傳(chuan) 統文化教育進行論述分析的文章和著作多來自民間機構或自由學者，專(zhuan) 業(ye) 教育學研究者的成果還相對較少，這與(yu) 傳(chuan) 承和發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要求形成了一定的反差。這一方麵可能反映了教育學界的理性和嚴(yan) 謹，另一方麵可能也說明了中國教育學研究介入其中的路徑還不是很暢通。隨著教育部《完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指導綱要》和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關(guan) 於(yu) 實施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工程的意見》的先後發布，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普及和教育學研究也受到了全社會(hui) 更大的期待，教育學研究介入的腳步也必然會(hui) 有所加快。

本文嚐試闡釋對傳(chuan) 統文化展開教育學研究的意義(yi) ，分析研究難點，提出當前階段的展開路徑，並展望研究前景。希望拋磚引玉，得到相關(guan) 研究者的關(guan) 注和指正。

一、對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展開教育學研究的意義(yi)

對傳(chuan) 統文化展開教育學研究，反映了文化複興(xing) 的社會(hui) 形勢與(yu) 中國教育學研究的成熟挺立之間的雙向需求，這兩(liang) 者也構成了某種“雞生蛋”和“蛋生雞”的循環互生關(guan) 係。

(一)傳(chuan) 承與(yu) 發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社會(hui) 形勢需要教育學研究保障基礎

1.對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闡發需要理論基礎

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闡發，既包括作為(wei) 教育目標的中華民族曆史上的核心思想理念、傳(chuan) 統美德、人文精神的詮釋分析和評介，也包括對中國傳(chuan) 統教育思想和製度的淵源與(yu) 流變③、與(yu) 社會(hui) 背景的互動過程和機製、所得與(yu) 所失等問題的哲學與(yu) 曆史分析，還包括對中國傳(chuan) 統教育方法和技藝手段的原理與(yu) 傳(chuan) 承條件的探究與(yu) 揭示。這些內(nei) 容都是當代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實踐的前提性內(nei) 容，教育研究對這些內(nei) 容探索的深刻程度和精準程度，會(hui) 決(jue) 定當今時代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究竟能從(cong) 傳(chuan) 統的寶庫中尋求到什麽(me) ，其結果是“新瓶裝舊酒”，還是“老樹開新花”。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闡發具有兩(liang) 項核心任務：一項核心任務是“本真詮釋”，即盡量原汁原味地、貼近本色地詮釋傳(chuan) 統經典或思想④，在這個(ge) 過程中需要盡量避免研究者頭腦中已有知識概念或前置理論的影響，最大程度上逼近和探求傳(chuan) 統經典或思想的本義(yi) ⑤；另一項核心任務是“話語連接”，即將來自傳(chuan) 統經典思想的概念或理論詮釋與(yu) 當代的學術思想和生活經驗建立廣泛的連接，在比較中展示其差異和特色，為(wei) 其實際地融入當今時代的教育實踐做好充分的引介工作⑥。

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闡發有點像生物多樣性研究中物種和基因的探尋，往往其自身古老而又被新發現的物種反而蘊含著價(jia) 值巨大的基因樣態，有助於(yu) 豐(feng) 富物種資源庫和基因資源庫，為(wei) 修複不良的基因突變提供可能性。但是，這個(ge) 過程是超越常識的，需要具備深厚的專(zhuan) 業(ye) 知識和文化學養(yang) 才能展開。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闡發也需要深刻的洞察、切身的體(ti) 驗及縝密的理論構建，才能避免“找不到什麽(me) 有用的”或“誤食毒蘑菇”的誤區與(yu) 危險。

2.對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實踐需要實證研究

當前已經湧現了大量的民間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實踐，同時學校教育方麵也在迅速地吸納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元素和方法，開展了豐(feng) 富多彩的探索實驗。這種局麵的可喜之處在於(yu) ：展現了來自教育一線的文化熱情和自主性教育探索的生機與(yu) 活力，極其有可能取得曲徑通幽的意外收獲；而可憂之處在於(yu) ：很多實踐往往是在缺乏縝密論證的情況下，依靠某種文化信念或文化直覺展開。一些樣態的教育模式沒有經過有效而充分的實證檢驗，就以一種單一肯定的形式推廣開來，缺乏必要的批判反思的機製，也缺乏有效的動態監測機製，一旦教育過程中有偏差⑦，弊端累積反映到學生成長的結果上，則可能影響深遠，這將嚴(yan) 重有悖於(yu)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初衷。⑧因此，在這種情況下，非常需要紮實嚴(yan) 謹的實證研究加入這個(ge) 領域中來。

此外，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自身的文化屬性和觀念特征，使得其理論表達和行動路線容易出現分歧，無論是“因信仰而堅定”“因熱愛而執著”，還是“因身份而固守”“因立場而篤定”，這些因素都容易被不自覺地摻雜進理論對話之中，使得論爭(zheng) 紛呈、聚訟不已。⑨在這種情況下，適度擱置一些爭(zheng) 論，在理性的範圍內(nei) ，以開放的心態引入嚴(yan) 謹的教育實證研究，可能會(hui) 推進共識的形成。

當前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迫切需要開展以下多種類型的實證研究：觀察和評估各種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模式過程中的兒(er) 童體(ti) 驗⑩，揭示不同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模式下學生關(guan) 鍵能力的動態變化(11)，檢測從(cong) 事傳(chuan) 統文化教學的教師的教育理念、知識結構、專(zhuan) 業(ye) 素養(yang) 等等。實證研究的充分介入，有助於(yu) 及時檢驗和肯定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優(you) 良成果，促進其理論反思和理論凝練，也有助於(yu) 及時發現有悖於(yu) 現代兒(er) 童權利觀念、教學倫(lun) 理、公民德性或損傷(shang) 學生關(guan) 鍵能力發展的實踐偏差，促使其健康發展。

(二)中國本土教育理論建構有待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中尋找靈感源泉

1.中國教育學受西方範式影響的雙重效應

中國現代教育學的產(chan) 生源於(yu) 一百多年前的西學引進，是在事關(guan) 民族存亡、社會(hui) 危機深重、知識與(yu) 製度發生深刻轉型的背景中產(chan) 生的，以“革命”的形式與(yu) 舊的教育文化和傳(chuan) 統決(jue) 絕，這使得中國教育學的根基和範式深受西方影響。(12)西方教育學不僅(jin) 曾對中國教育學發揮過重要而積極的作用，幫助中國社會(hui) 完成從(cong) 傳(chuan) 統到現代的轉型，而且直到今天，依然對中國教育學的發展起著參考、啟發的重要作用。但是，隨著中國社會(hui) 的發展，知識和文化建構的日漸成熟，一些問題和弊端逐漸顯現出來。例如在長期的引進和模仿過程中，人們(men) 逐漸形成了話語和理論體(ti) 係的依賴，甚至在文化心理上也產(chan) 生了價(jia) 值偏向，對教育學的經典、權威、主流、前沿、研究典範等觀念的認知都或多或少地與(yu) 西方中心聯係了起來。(13)與(yu) 此同時，人們(men) 對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的那些精髓卻相對淡漠，中國本土的教育智慧和經驗長期處於(yu) 被壓抑和被忽視的狀態，這種“文化失語”可能導致中國教育學研究在生成自身的研究問題、有效解釋和指導中國教育實踐過程中束縛於(yu) 深層次的“文化製約”。(14)因此，中國教育學需檢視自身的觀念根源，以分析或比較不同的文化傳(chuan) 統或傳(chuan) 統文化對教育的影響，同時在這個(ge) 過程中尋找新的發展動力源，以促成自身的挺立與(yu) 走向世界。(15)當然，這裏說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或文化傳(chuan) 統，不能等同於(yu) 百年前引入西方教育學時所超越和拋棄的那些難以跟上時代腳步的舊文化和舊製度。21世紀的中國教育，要完成教育現代化和適合自身的教育探索，就必然要求對一些基本概念的文化特殊性和全球普適性做準確的雙重把握。(16)這意味著當今時代希望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中尋找的，應該是百年前那個(ge) 時代甚至之前若幹時代所背棄或遺失的中國文化精神本源性的東(dong) 西，是中國文化中可以生生不息、綿綿不絕、推陳出新、亙(gen) 古久遠的“好”東(dong) 西和“真”東(dong) 西。

2.從(cong) 文化自覺走向學術自立

近十年以來，中國的人文社會(hui) 學科不約而同地展開了有關(guan) 文化自覺與(yu) 學術自主性的討論，哲學(17)、社會(hui) 學(18)、文學(19)等領域內(nei) 都展開了西方現代性學術範式對中國學術的影響及其回應與(yu) 自主等問題的熱烈討論。與(yu) 此同時，教育學研究者的文化自覺意識日漸明顯(20)，越來越多的研究者呼籲中國教育學研究應該從(cong) 本土語境和實踐中樹立自己的問題意識，用中國本土的思想資源和話語體(ti) 係來解釋和解決(jue) 中國的教育問題，走出中國教育學的自立自信之路。(21)這並不意味著封閉保守和簡單複古，而是中國教育學研究走向成熟和走向世界的必經階段。(22)這種探尋和努力，有助於(yu) 找到解決(jue) 當代中國教育問題的思想源泉，接續中國本土教育理論的文化命脈。(23)在這個(ge) 過程中，教育學需要被看作是在特定社會(hui) 文化背景下進行的特殊活動方式，對其必須在相關(guan) 文化背景下加以整體(ti) 分析的觀點(24)，得到了越來越多的認同。

需要冷靜認識的是，從(cong) 小部分人的文化自覺到教育學者群體(ti) 的文化自覺，從(cong) 產(chan) 生自覺意識到學術話語體(ti) 係的實質性構成，並非隻是觀念的轉向，它還是實質性的自知自強和學術自立的過程。事實上，自引入教育學開始，中國教育學者就產(chan) 生了教育學中國化的意識並付諸各種努力。(25)中國現代教育學從(cong) 建基於(yu) 西方知識係統回轉到建基於(yu) 自身的曆史與(yu) 文化，考慮到當今社會(hui) 整體(ti) 形勢的穩定和社會(hui) 文明程度的進步，這個(ge) 過程也許比百年前的轉型快一些，但我們(men) 不應該低估其中的艱難程度。

可是，在我們(men) 花費百年來模仿和追趕西方思想的時候，一些西方學者如雅斯貝爾斯、海德格爾、榮格、馬斯洛等卻從(cong) 中國古代的思想家那裏獲得了靈感，創造出了屬於(yu) 他們(men) 的傑出理論。如今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研究，不應該成為(wei) 一種對曆史的獵奇，而應該以探寶之勢再一次沉潛入中國文化的汪洋大海以尋求教育改革創新的靈感之源。至於(yu) 能否有超越前人的鑒賞眼光和探寶發現，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jue) 於(yu) 當代研究者自身對中國文化的理解能力和底蘊儲(chu) 備。(26)

盡管真正意義(yi) 上的中國教育學學術理論體(ti) 係的成熟尚需時日，但當下的文化複興(xing) 的社會(hui) 大背景，已為(wei) 中國教育學完成自身的蛻變提供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的文化條件，這使得當下這一輪的文化自覺與(yu) 研究升級很有可能達到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取得令人矚目的實質性進展。

二、難點與(yu) 突破：對兩(liang) 個(ge) 領域的分析

盡管越來越多的教育學者認可從(cong) 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吸取營養(yang) 會(hui) 有助於(yu) 中國教育學的發展，但是目前的實質性研究進展方麵，除了中國教育史、傳(chuan) 統教育哲學、教育學原理、文史學科教學等幾個(ge) 原本就涉及傳(chuan) 統文化的領域之外，其他教育學分支學科內(nei) 出現的相關(guan) 成果還比較少見。因此，有必要分析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研究的複雜性與(yu) 挑戰性，找出其難點所在，從(cong) 而逐步有針對性地解決(jue) 。這些難點可以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領域內(nei) 的問題和教育學領域內(nei) 的問題兩(liang) 個(ge) 角度來分別展開分析。

(一)傳(chuan) 統文化領域內(nei) 的問題

1.傳(chuan) 統文化作為(wei) 思想資源，深邃而模糊

傳(chuan) 統文化作為(wei) 思想資源，是博大而精深的，但是這種博大精深也使得準確把握進而吸收利用並不容易。雖然說“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是人人皆知的對待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立場，但是具體(ti) 而言，什麽(me) 是精華、什麽(me) 是糟粕則存在不少分歧，尤其是在大量細節性問題上，共識程度還有待提升。

就學問分類而言，傳(chuan) 統的經史子集的範疇劃分與(yu) 當今的學術體(ti) 係很難直接對接(27)，“知識轉型”使得教育研究在涉及傳(chuan) 統文化資源的時候，在檢索取用和脈絡梳理方麵，遠不如利用已有西方學術體(ti) 係那樣方便，造成了雖“源遠流長”反倒“遠水解不了近渴”的、資料利用難的問題。

更難的問題在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複雜性。一些核心概念被不同學派、不同時期、不同人物所反複使用且具有不同意涵，例如“道”“德”“性”“知”“天人合一”等；一些詞語的語義(yi) 在曆史長河中發生了深刻的流變，與(yu) 我們(men) 今天受外來用語的影響而對其產(chan) 生的理解大相徑庭，例如“自然”“心”“性命”“精神”“智慧”“技藝”“術”等；中華文明早期的思維方式與(yu) 現代人的思維方式存在明顯的不同，早期的思想理念是高度濃縮的且具有廣闊的理解空間。此外，隨著近幾十年考古工作的進展，一大批新的出土文獻帶來了理解和解讀中華文明早期樣態的新線索和新啟發，很多由於(yu) 前人受史料限製而莫衷一是的問題，都因為(wei) 有了千年尺度的新線索而正在逐漸被澄清，而這些最新的研究進展也需要被及時吸納到當下的思想和知識係統之中。(28)因此，這種古今時域所造成的文化變遷的差異之大，恐怕不遜於(yu) 中外地域所造成的文化類型之間的差異，這使得準確詮釋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精髓具有很大的挑戰性。盡管我們(men) 總是自豪於(yu) 中國是四大文明古國中唯一沒有中斷文明傳(chuan) 承的國家這一事實，但是也往往容易低估跨越曆史長河去“與(yu) 古人居，與(yu) 古人謀”的難度。

作為(wei) 思想資源的傳(chuan) 統文化，要想充分發揮其效用，必然需要高品質的概念澄清和理論梳理，經由詮釋轉換之後，才可能“飛入尋常百姓家”，成為(wei) “活化”的文化精髓。而在詮釋轉換過程中，如何避免曆史上曾出現過的“《大全》出而經說亡”(29)，即由於(yu) 對經典的壟斷性解釋而導致的文化異化而不自知，以維護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姿態偏離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精神而不自知，這又是一個(ge) 經典詮釋或思想轉譯過程中必須加以戒懼的問題，需要通過健康理性的學術氛圍的營造和能去偽(wei) 存真的學術機製的建設來加以製度性保障。

2.傳(chuan) 統文化作為(wei) 課程內(nei) 容，廣泛而混雜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作為(wei) 具體(ti) 的內(nei) 容而進入課程和教材，無疑會(hui) 極大地拓展和豐(feng) 富課程素材的選擇範圍，促進文化氣息的積澱和師生文化素養(yang) 的發展，但是這種拓展也會(hui) 帶來相應的研究問題。

首先，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進課程和教材，需要處理好育人模式及其與(yu) 現有課程目標之間關(guan) 係的問題，而這需要基於(yu) 對當代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整體(ti) 理解和基本共識(30)。對於(yu) 現代教育中占主體(ti) 的公共學校教育形式，“通識普及型”應該成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主要模式樣態，而其他辦學形式，可以根據自己的定位，在教育法律法規允許的範圍之內(nei) 來選擇與(yu) 之相應的模式樣態。那麽(me) ，在公共學校教育領域，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內(nei) 容選擇就應該超越單一視角的一家一派、一法一技或一書(shu) 一師的傳(chuan) 統模式，而尋求某種更為(wei) 全麵的整體(ti) 理解。這並不意味著相關(guan) 課程內(nei) 容隻能浮於(yu) 表麵或形成簡單的“文化拚盤”，而是指更應該重視凝練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知識以促進學生的文化素養(yang) 的發展和國家意識的形成。(31)

其次，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所能包含的內(nei) 容，從(cong) 文本性的經典或思想，到技藝性的方法，再到器物性的曆史文物，如此浩瀚廣泛、混雜繁多(32)，與(yu) 學校課程的有限時間和有限容量構成了潛在的矛盾。傳(chuan) 統文化的本末表裏、主輔佐使如何識別，應該選擇什麽(me) ，以何種搭配和什麽(me) 順序編排進課程，融入已有課程還是單獨成課，理由是什麽(me) ，(33)這些問題都需要範疇澄清、價(jia) 值分析和曆史分析。當今信息化和全球化時代的中國學生，需要了解和涵養(yang) 傳(chuan) 統文化的什麽(me) ，哪些內(nei) 容可以或已經被其他方麵的內(nei) 容所替代而不必學習(xi) ，(34)這些問題又需要精準的社會(hui) 分析和文化知識分析。就當前而言，這些前提性分析都還未充分有效，因此大規模的教育研究還缺乏紮實的知識基礎。

再次，傳(chuan) 統的“文化”與(yu) “知識”二者之間的區別與(yu) 聯係如何，在教學過程中的適用方法為(wei) 何，如何處理文化的象征性、隱喻性、緘默性與(yu) 各種考試命題的明確性、標準化之間的可能衝(chong) 突。這些問題目前還少見深刻嚴(yan) 謹的論證與(yu) 辨析，而且很容易出現由於(yu) 理念差異的分歧而陷入無周密理論和理性標準的辯論，從(cong) 而徒勞無功。因此，這些問題的有效研究推進，需要理性溝通的研究態度與(yu) 多元融合的開放格局，才有可能逐漸摸索以取得一些可信、可靠、可行的方案模式。隻有當傳(chuan) 統文化的知識或理論表達由少數人的“個(ge) 體(ti) 知識”逐步積累和轉變為(wei) 有共識、可傳(chuan) 播、可檢驗的“公共知識”，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的一些不良問題才可能得以有效避免和消除。

(二)教育學領域內(nei) 的問題

1.路徑依賴的限製

中國教育學經過幾代教育學者的辛勤努力，取得了不起的成就。但當代中國學術研究的範式深受西方範式的影響，甚至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形成了“路徑依賴”(35)，這種普遍情況對中國教育學來說也是客觀存在的。這一現象是全球化背景下中國學術當代境遇的普遍問題，有其特定時期的存在合理性，也絕非教育學自身的問題，而是反映了百年來世界學術話語權的西方壟斷局麵。

在這種情況下，以往對傳(chuan) 統文化開展的教育學研究，常常是作為(wei) 廣大教育學分支體(ti) 係中的一個(ge) 小分支的內(nei) 容，而非所有中國教育學研究的普遍文化背景和基底。因此，對大部分教育學分支學科來說，對傳(chuan) 統文化展開研究都是非主流、非前沿的問題和方向，需要新思維和新方法。與(yu) 緊跟國際潮流的研究主題和範式相比，對中國本土的傳(chuan) 統文化開展教育學研究，既缺乏研究所必要的前期積澱，也缺乏可供參考的成功研究範例，甚至可能缺乏明確的研究對象、可對話和比較的理論目標，這構成了當前研究的最大挑戰。

事實上，區別於(yu) 一般的學科專(zhuan) 業(ye) 知識是以大學、研究院所、高新技術企業(ye) 等為(wei) 知識生產(chan) 的前沿場地，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知識高峰或底蘊礦藏可能並不在這些現代知識機構之中。中華文化大樹之根是深紮於(yu) 民間的，學術界現在保存和研究的可能是其中比較容易學科化或知識化及容易與(yu) 西方學術研究接軌的部分，而更多深刻體(ti) 現本土特色的、還未被西方學術體(ti) 係所接納或證明的內(nei) 容，還需要被逐步重視和從(cong) 民間和曆史文化資源庫中發掘出來。這就需要嚴(yan) 謹的價(jia) 值判斷、有智慧的理論辨析和紮實的學術建構。

當今時代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複興(xing) ，恐怕不是學院之內(nei) 的文、史、哲、藝加上教育學就能完全解決(jue) 的，我們(men) 可能需要跨越學科，以更具有中國文化特質的方式，直接連接中國傳(chuan) 統精神本源進而提綱挈領地進行整體(ti) 把握的新途徑。這將是一條與(yu) 過去幾十年間教育學獲取理論靈感和知識來源都不同的道路，是擺脫路徑依賴的道路，也是需要艱辛探索的道路。

2.動力機製不足

從(cong) 學術研究的一般規律來看，新領域在研究早期的時間精力投入成本都是比較大的。受時代因素和社會(hui) 變遷的影響，對於(yu) 當代大部分中國學者而言，想進行傳(chuan) 統文化的深入研究，不僅(jin) 意味著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去浩瀚的文化海洋尋寶，而且這種搜尋對於(yu) 個(ge) 體(ti) 而言是否會(hui) 有超出原有研究路徑的收益，往往很難有明確的保證。因此，相比於(yu) 其他已有的成熟研究主題，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學研究如果想在短期內(nei) 成為(wei) 更多研究者的研究選擇，需要解決(jue) 研究動力不足的問題。

教育主管部門可以通過資源分配中的優(you) 先供應和另建適切的評價(jia) 機製來鼓勵傳(chuan) 統文化類研究，如設立研究專(zhuan) 項、加大此類研究的立項比例、創立專(zhuan) 門的學術期刊平台或欄目、創新此類研究成果的鑒定方式等。這些舉(ju) 措是必要和重要的，其重點和難點在於(yu) 如何將研究成果由學術生產(chan) 的個(ge) 體(ti) 性成果轉化為(wei) 學術界充分討論琢磨提升而形成的公共知識，進而為(wei) 教育政策和教育實踐起到建議和支持的作用。

此外，早期的研究者出於(yu) 誌趣而自發探索，會(hui) 成為(wei) 動力機製中的重要能量源。這些研究者彼此聯係，在切磋中互相促進，從(cong) 而建立最初的學術“生態群落”，形成基於(yu) 學術同行評議的專(zhuan) 業(ye) 評價(jia) 和認可，將是更實質的動力匯聚與(yu) 能量提升的學術機製。而且這種早期的學術“生態群落”會(hui) 為(wei) 更加深入的研究探討打下必要的基礎，從(cong) 而逐漸向更高研究水平學術群落的正向“演替”。

3.缺乏適切的研究方法

每種學問都以特定的方式來回答自身提出的問題，對研究方法的選擇很大程度上會(hui) 決(jue) 定研究的結果。經過改革開放四十年的發展，我國教育學研究的方法逐漸發展起來，各種研究方法和手段逐漸與(yu) 國際接軌，改變了以往思辨性研究單純主導的局麵。但是總體(ti) 而言，我國教育學研究的方法運用和創新發展方麵，與(yu) 國際先進水平相比，還有改善空間。(36)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是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教學實踐展開教育研究，還是發掘傳(chuan) 統文化資源建立教育學理論，都需要強調方法論自覺。(37)中國教育學研究的方法論反思視角需要在向其他學科打開、向世界前沿水平打開的同時，也向自身的曆史和文化根源打開，向自身的創造力源泉打開。這意味著：一方麵我們(men) 需要借鑒和選擇國際上成熟的研究方法和研究標準，來推進傳(chuan) 統文化相關(guan) 的教育研究，自我評價(jia) 和檢驗研究的水準；另一方麵，我們(men) 又不能被已有方法或話語概念所宰製，不能“張冠李戴”，生硬地用一些西方文化語境下產(chan) 生的概念來套解中國文化概念或用西方主流理論來盲目解釋中國文化的特征或現象。(38)

有學者提出，中國文化需要在根植於(yu) 生命體(ti) 驗與(yu) 宇宙宏觀基礎上，兼取真理與(yu) 方法、知識與(yu) 價(jia) 值，要把科學、文化、現代化與(yu) 傳(chuan) 統熔於(yu) 理解的洪爐而冶煉出人類走向更高境界的新眼光和新智慧，必須有新的詮釋學探索。(39)有學者認為(wei) ，一百多年來中國哲學史研究及其中的儒家哲學研究往往都是通過西方傳(chuan) 統哲學的觀念化格局來看待儒家，把儒家哲學裏麵重要的、生機勃發的東(dong) 西壓抑和掩蓋了，而西方哲學中的生存-結構現象學，因為(wei) 突破了西方觀念對象化的思維方式，不以現成框架切割之、以形而上概念塑造之、以科學邏輯硬化之，所以能讓思想透入生存脈絡和時機化視域，回到深刻意義(yi) 上的原文中窮本究源，在詩與(yu) 思的某種交織中開出哲理新境，因此適合用以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對話和詮釋。(40)上述觀點啟發我們(men) ，在思想成熟和技術過硬的情況下，我們(men) 需要果斷尋找和創新適合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學研究的新話語和新方法，尤其是人文研究領域內(nei) 的更適切的詮釋與(yu) 表達方法，這是深化探索的必要保證。

同時，隨著當今時代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信息科學、神經科學等新手段日新月異地發展起來，這使得過去的科學與(yu) 哲學、技術與(yu) 人性之間的壁壘有可能會(hui) 被新的研究方式所消弭，很多聚訟不已的哲學問題、倫(lun) 理問題都可能出現新的推進方式。(41)這意味著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很多過去被劃入神秘主義(yi) 的內(nei) 容有可能被以新的、更有效的方式加以檢驗和篩查。在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研究中，從(cong) 長遠來看，這些新的發展點和研究方法都應該被納入考慮範圍之內(nei) 。

三、方法與(yu) 次第：當前階段研究的展開路徑

(一)明確問題域

作為(wei) 新生事物或新情況，如果不太容易被看出應該如何提煉研究問題，應該歸入哪個(ge) 學科或由哪些人群來研究，那麽(me) 這些新事物和新情況就很難被自覺地納入研究者視域。因此，更加全麵地展開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學研究，首先需要解決(jue) 的就是明確問題域，即什麽(me) 問題，在何種背景或語境中被提出，如何凝練和表述，與(yu) 其他問題之間的邏輯關(guan) 係是什麽(me) ，適合由什麽(me) 研究方向的研究人員來解決(jue) 等等。有學者提出，傳(chuan) 統儒釋道，或經學子學，或義(yi) 理之學的“為(wei) 學”與(yu) “為(wei) 道”兩(liang) 種傾(qing) 向或追求，在今天的中國哲學領域形成了“現代學科”“民族文化”“生命導師”三種功能或角色，而如果學術界不能充分意識到這三者的不同並將其有效區分，那麽(me) 不僅(jin) 中國哲學很難發展為(wei) 成熟的可比肩西方的學術形態，而且這三種功能也會(hui) 互相牽絆而難以充分發展。(42)同樣，對於(yu) 中國教育學來說，上述問題需要探查和界定。

(二)研究體(ti) 係對接的三條道路

就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學研究體(ti) 係對接而言，有三種對接方式，其中的兩(liang) 種是基本的對接方式。

第一種，以現有學科視角對接傳(chuan) 統文化相關(guan) 思想與(yu) 資源。例如：教育哲學可以研究中國傳(chuan) 統的教育目標和根據，對“成人”與(yu) “為(wei) 學”“聞道”等的根本理解及其何以可能等問題進行研究；教育社會(hui) 學可以研究傳(chuan) 統文化的知識社會(hui) 屬性、傳(chuan) 統文化內(nei) 容在何種模式選擇下進入課程、可能對不同文化和社會(hui) 背景的學生造成什麽(me) 樣的差異性後果等問題；德育原理方向可以研究傳(chuan) 統的德育思想對當代立德樹人總目標的資源支持、教師修身明德的深刻內(nei) 涵與(yu) 原理等問題；課程與(yu) 教學論可以研究傳(chuan) 統文化的內(nei) 容選擇與(yu) 相應的教學模式等問題；教育心理學可以研究傳(chuan) 統的文化心理與(yu) 微妙的學習(xi) 體(ti) 驗論述等問題；教育管理學可以研究傳(chuan) 統的各家治理思想、倫(lun) 理政治等問題；學前教育學可以研究傳(chuan) 統的童蒙教育思想與(yu) 兒(er) 童觀的變遷等問題；學科教學也可以分門別類地按照自身定位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的資源庫中尋找素材和對話的理論；等等。這種對接方式依托現有學術分科體(ti) 係，各取所需，相對簡潔，作為(wei) 階段性的研究策略，非常適合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學研究的初期使用。

第二種，以傳(chuan) 統文化特定資源或主題對接現有多個(ge) 學科。例如，某些學派或某個(ge) 時代的思想被係統梳理展開之後，往往需要從(cong) 現有的文字學、文獻學、詮釋學、曆史學、倫(lun) 理學、管理學、認知科學、教育學等多個(ge) 學科視角聯合展開研究，互相支持以解決(jue) 知識的有限邊界問題。這種對接方式以傳(chuan) 統文化固有形態和內(nei) 容為(wei) 主體(ti) ，與(yu) 現有學術分科體(ti) 係配合，以有利於(yu) 傳(chuan) 統文化思想資源的深度展開和立體(ti) 釋放。但是這種對接方式需要相關(guan) 的傳(chuan) 統文化主題已經有比較好的原始挖掘和初步闡釋，自身已經成為(wei) 某種相對明確的理論素材或初級產(chan) 品，能滿足這種對接方式的前提條件。又例如，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當下最常見的模式是經典誦讀，那麽(me) 對於(yu) 究竟要不要讀經典、讀什麽(me) 經典、怎麽(me) 讀、如何評價(jia) 讀得怎麽(me) 樣等問題(43)，理想的研究方式是，匯聚教育哲學、古代文學、教育倫(lun) 理學、德育、兒(er) 童心理學、課程與(yu) 教學論、教育測量與(yu) 評價(jia) 等相關(guan) 領域的專(zhuan) 家，一起與(yu) 主張或反對經典誦讀的人物思想或理論著述進行對話和實證檢驗，構建起古今中外的“視域交融”，這樣得出的研究思考可能會(hui) 更有立體(ti) 性和啟發性。當然，這需要很有效的協同組織，並建立知識與(yu) 視角的優(you) 化選擇機製、積極參與(yu) 的動力機製及溝通障礙的排除機製等。

第三種，為(wei) 了避免中西學術簡單對接尤其是按照西方框架來套解中國文化，其實還可以嚐試走第三條道路，就是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之中一些不太容易與(yu) 現有學科內(nei) 容對接而又自成係統的內(nei) 容，可以另辟領域單獨研究。學術研究的最高價(jia) 值體(ti) 現並不是“為(wei) 了對話而對話”，而是到底產(chan) 生了多少名副其實的原創性和獨特性意義(yi) ，在何種程度上體(ti) 現了文明的本真魅力。所以，這種看似不追求“共性”與(yu) “話語互釋”的研究途徑，可能是“短期的不對接”，為(wei) 未來的深度對話打下更堅實的基礎。這條道路可能更適合對傳(chuan) 統文化有獨特領悟能力或已經度過了中西文化對比碰撞期、對優(you) 秀學術研究方法有足夠積澱和感悟的研究者群體(ti) 。

問題域逐漸清晰和初步的研究體(ti) 係對接完成之後，就有可能產(chan) 生一些有趣的研究突破，產(chan) 生新的學術研究“生態位”和資源空間，從(cong) 而吸引更多研究者自發進入，繼而產(chan) 生研究成果的“滾雪球效應”。

(三)對教學實踐展開多樣化的探索

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形式在中斷了百年之後的重新興(xing) 起，意味著其中需要有大量的理論研究和實踐檢驗填充進來，以確保其行進在正確的方向上。在當前階段，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教學實踐方麵雖然呈現遍地開花之勢，但是嚴(yan) 謹的、經由學術檢驗的有效積累還不多，理論論述尚不足以成為(wei) 共識，因此，難以采取一刀切和齊步走的方式來推廣和普及，而更適合也更需要對其展開多樣化的探索，既保持傳(chuan) 統文化的根氣，又與(yu) 現代教育觀念的精華進行優(you) 化連接。(44)

例如，對於(yu) 中小學傳(chuan) 統文化教育采用比較多的誦讀《弟子規》和《三字經》等，其實也有一些反對的觀點，認為(wei) 其中有些內(nei) 容與(yu) 當前時代精神和育人目標相違背，因此，是否應該誦讀有爭(zheng) 議。(45)但是如果我們(men) 跳出這個(ge) 爭(zheng) 論的小圈子，把眼光投向全球性的現代化教育，以中西合璧的視角來重新思考這個(ge) 問題的處理方式，可能就會(hui) 有更多樣化而令人期待的創意實踐。(46)如果我們(men) 嚐試在蒙學教育中引入審辨性思維(critical thinking)，把這些蒙學文本作為(wei) 倫(lun) 理分析的素材，甚至進一步引進社會(hui) 認知領域理論，帶著學生以道德、習(xi) 俗、個(ge) 人領域三者區別的視角來細讀文本(47)，分析古今對待這些問題的差異，那麽(me) 學生在學習(xi) 這些內(nei) 容的時候，他們(men) 會(hui) 對蒙學經典本身產(chan) 生新認識，對當今時代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有更深刻的思考，對東(dong) 西方文化思維的差別和特色有更全麵的體(ti) 認。這種嚐試可能不同於(yu) 百年以前的蒙學教育，而體(ti) 現了21世紀全球化時代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某些新特征。同時，這樣的教學探索，也會(hui) 促進我們(men) 反思我國當代德育理論的建構方式和發展方向。

又例如，除了儒學經典已經廣泛被重視之外，《老子》《莊子》等道家經典往往被認為(wei) 哲學性和抽象性太強，而應該較晚地與(yu) 學生見麵，一般被安排在同序列的晚期階段。但是如果我們(men) 注意到道家思想本身特別強調兒(er) 童的天真性與(yu) 其所處的樸素之德的狀態，認為(wei) 人類的一些素質或能力隨著年齡的長大反而會(hui) 消退，而道家式教學又特別強調直觀、樸素、懸置和減損前見(48)，那麽(me) 按照一般由簡到難順序安排的先蒙學、次儒學經典、後道家經典的順序是否真的適合兒(er) 童呢？麵對這個(ge) 問題，如果我們(men) 注意到近幾十年兒(er) 童哲學在西方教育學界的發展，也認同他們(men) 關(guan) 於(yu) “兒(er) 童天生就是哲學家”的觀點，那麽(me) 我們(men) 是否可以探索以兒(er) 童哲學的視角和方法，嚐試中國本土文化語境和素材下的兒(er) 童哲學課程，看看不同年齡段的兒(er) 童對《莊子》裏的眾(zhong) 多寓言是如何感知體(ti) 悟的。同時我們(men) 也可以看一看這種以中國文化作為(wei) 素材的兒(er) 童哲學課程，與(yu) 李普曼和馬修斯等西方開拓者的模式相比，體(ti) 現了哪些中國本土特征和意義(yi) ，是否有助於(yu) 把兒(er) 童哲學從(cong) “工具主義(yi) ”傾(qing) 向的課程與(yu) 探究方法中解放出來。(49)

再例如，中國傳(chuan) 統儒釋道都很重視以靜心冥思的方式尋求對“生活的藝術”的領悟(50)，我們(men) 基於(yu) 文化的熏陶，一般都認可其中可能包含著某些深刻的原理和教育價(jia) 值，但是如何在安全的方向上開發其價(jia) 值，將其作為(wei) 當代教育可研究和可實踐的創新教學方式，我們(men) 以往考慮和實踐得並不是很多。可是西方心理學領域在過去幾十年間，對於(yu) 來自古老東(dong) 方的冥想和正念進行了日益深入的研究，以去除宗教背景和神秘麵紗為(wei) 方向，揭示了很多基本原理並進行了大量的實證研究。(51)近二十年來，冥想和正念在西方也被用於(yu) 兒(er) 童和青少年，從(cong) 臨(lin) 床治療走向了一般的學校教育(52)，形成了冥想教育學(contemplative education)，通過引導學生靜心冥想或采用其他冥思訓練，用覺知、洞察和對自己與(yu) 他者的同情的體(ti) 驗來學習(xi) ，鍛煉心靈以一種新的方式去處理信息，發現他們(men) 的內(nei) 在自我，以幫他們(men) 找到屬於(yu) 自己的連接心與(yu) 腦的內(nei) 在方法。(53)有研究者綜合分析了15項經由同行評議的學校冥想項目研究，收集了關(guan) 於(yu) 實驗學生的幸福感、社交能力、學業(ye) 成就等研究結果，發現其中有61％的研究效應是統計學上顯著的，並因此總結提出冥想通過提高認知功能和增強情緒調節這兩(liang) 種機製促進了學生的發展。(54)冥想正念的這些研究，為(wei) 我們(men) 開展基於(yu) 傳(chuan) 統文化而又麵向當代教育和生活環境的兒(er) 童靜心冥思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借鑒價(jia) 值，我們(men) 有必要嚐試相關(guan) 的研究性探索。(55)

冥想正念這種原本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精華內(nei) 容卻有“牆裏開花牆外香”的現象，可能在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學研究中還會(hui) 發現更多類似的案例。這啟示我們(men) 對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研究，要有深刻的眼光、紮實的功底、穩健的研究方法和大膽的嚐試探索，隻有這樣才能真正從(cong) 古老而深遠的文化基因寶庫中找到好東(dong) 西，並對其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

四、研究展望：傳(chuan) 導及多階段的逐步深化

(一)研究的傳(chuan) 導效應

在對傳(chuan) 統文化進行更加全麵深入的教育學研究方麵，最容易快速切入和取得成效的可能是實證研究。這是因為(wei) 實證研究的長處在於(yu) 方法工具的通用性和較高的公信度，有助於(yu) 拋開各種爭(zheng) 議，直接從(cong) 過程觀察和結果評估方麵，對當下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開展形式和效果給予專(zhuan) 業(ye) 化的反饋。但是實證研究往往需要有所根據的、適度清晰的、有價(jia) 值的原初假設，而這些原初假設的凝練則需要理論研究作為(wei) 先導。而涉及價(jia) 值判斷、經典詮釋、理論建構、話語連接等其他方麵的教育學研究進程，則可能需要更長的周期才能取得顯著的成果，這是由這類研究自身的條件和特征所限定的。

在當代學術研究的知識分工背景下，涉及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思想認識和理論提煉方麵，可能會(hui) 存在知識生產(chan) 的鏈條傳(chuan) 導效應，例如將哲學探究、曆史考察、文學鑒賞的人文學科取得的突破性認識傳(chuan) 遞到社會(hui) 學、教育學、管理學、心理學等應用領域，取得拓展和實踐。而在教育學界內(nei) 部，教育哲學、教育史、語文教學論等分支學科也可能需要走在理論探索的前沿，為(wei) 相關(guan) 的其他學科提供必要的知識基礎和理論前提。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學研究的整體(ti) 水準取決(jue) 於(yu) 教育學界研究者整體(ti) 上關(guan) 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觀念的水位”。對於(yu) 中華文化的曆史淵源、發展脈絡、基本走向、重要特質、時代需求等關(guan) 鍵問題，隻有取得了實質性研究進展和群體(ti) 性共識之後，教育學研究的大規模自發展開才能水到渠成。

(二)研究的前景與(yu) 階段性使命

對於(yu) 百年來處於(yu) 國際學術邊緣的中國文化和學術理論研究，要想重新挺立，則需要艱辛的努力，不可能一蹴而就。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學研究之路，會(hui) 是一個(ge) 逐漸深化的曆程。因此，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學研究及中國教育理論的本土化建構，都需要有一個(ge) 長期的視角，然後“圖難於(yu) 其易，為(wei) 大於(yu) 其細”(《老子》)地思考和謀劃階段性任務，從(cong) 而逐漸走出紮實的路徑來。

我們(men) 不妨大膽地設想一下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學研究的前景，其中很可能是多階段和多輪次的逐漸深化，而每個(ge) 階段之中都會(hui) 是研究闡發與(yu) 教育普及並進的態勢。

第一階段，隨著“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工程”的實施，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學研究的政策環境會(hui) 更好；在教育哲學、教育基本理論研究、教育史、語文教學論等領域，一批超越以往研究水平的經典詮釋和思想闡釋類作品問世；各個(ge) 教育學分支學科的研究者逐漸找到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接軌的研究主題，並探索如何幹起來，相關(guan) 的研究成果開始湧現；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理論逐漸清晰，使得實踐教學也變得有章有法；全國大中小學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相關(guan) 的課程越來越多且內(nei) 容逐漸深化，兒(er) 童在經典誦讀的熏陶中，切身享受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滋養(yang)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師資得到了快速儲(chu) 備，具備了基礎性的教學能力保證。

第二階段，有了之前的研究積累和文化體(ti) 驗，研究者可以更加精細深入地取得原創性研究成果；經典詮釋和思想闡釋類作品的深刻性和表現力得到進一步提升；作為(wei) 教育普及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課程和教材，也因研究的充分和深入，而有了更好的質量保證和超越曆史模式的創新方法，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效果得到了更大程度的提升和確認。

第三階段，成長在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環境下、從(cong) 小就接受了傳(chuan) 統文化涵養(yang) 的新一代學者成長起來，以更深刻的體(ti) 悟和更寬廣的視野，進一步詮釋傳(chuan) 統經典和思想，並創造性地發揮傳(chuan) 統文化的精髓，將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學研究與(yu) 中國教育學的本土文化建構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從(cong) 而真正實現中國教育學的自身挺立和走向世界。

當然，曆史的真實走向是無法預估的，對前景展望的意義(yi) 還得回到當下，凝聚共識，理清腳下之路，畢竟“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伴隨著傳(chuan) 統文化教育領域所有的努力與(yu) 探索都在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道路上留下印跡，中國教育學在21世紀的挺立和崛起也將從(cong) 夢想變為(wei) 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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