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人的真實性
作者:亞(ya) 曆山大·斯特恩 著;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幾個(ge) 世紀以來,從(cong) 僧侶(lv) 到存在主義(yi) 者和嬉皮士, 尋找真實自我都一直是樂(le) 此不疲的工程。我們(men) 應該放棄它嗎?
“成為(wei) 你自己,因為(wei) 其他任何人都已被占了。”這句時髦俏皮話常常被錯誤地歸功於(yu) 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往往一本正經地出現在推崇真實性的勵誌類書(shu) 籍和博客貼子上,沒有任何反諷的色彩。可以理解的是,人們(men) 將“成為(wei) 你自己”的格言看作寶貴的、近乎不容置疑的目標。我們(men) 的文化中充斥著真實性說教:我們(men) 要永遠“尋找自我”、“自我實現”、“做你自己”、“表裏如一”、“不走尋常路”、“遠離人群”等等。在青年時期,我們(men) 花費大量時間試圖搞明白我們(men) 是誰,再往後則試圖展示真實自我,而在這兩(liang) 者之間的時間,我們(men) 往往陷入是否成為(wei) 我們(men) 認為(wei) 的那樣子的危機中。
但是,王爾德的名言雖然聽起來或許缺乏真實性,卻暗示出真實性核心的某些愚蠢。所有這些內(nei) 省都可能並無正當理由。為(wei) 什麽(me) 要花費這麽(me) 多努力試圖成為(wei) 我們(men) 不由自主就成為(wei) 的那種人?正如作家戴維·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所說,“不管怎樣,你最終將變成你自己。”
而且,真實性還有更深層次的荒謬性。其他任何人都已經被占用了,但努力成為(wei) 你自己恰恰是成為(wei) 像其他任何人一樣的人的絕佳途徑,尤其是在當今高度商業(ye) 化的和監督無處不在的文化背景下,我們(men) 似乎時時刻刻都在舞台上表演。如果有人或組織聲稱關(guan) 心真實性,你幾乎可以肯定,他們(men) 是循規蹈矩者的裝模作樣。王爾德的確寫(xie) 過這樣的話“大部分人都是其他人。他們(men) 的想法就是別人的意見,他們(men) 的生活就是模仿他人,他們(men) 的激情就是市場行情。”(或者誤解了的市場行情)
所有這些自我創造的死胡同和悖論究竟是從(cong) 哪裏來的呢?
雖然真實性無所不在,但真實性並沒有任何必要之處。首先,它是奢侈品:隻有那些生活滋潤舒服、衣食無憂的人才將注意力關(guan) 注在真實性問題上。其次,真實性是有曆史背景的。其他文化和其他時間裏並沒有賦予自我如此大的權重,他們(men) 也不會(hui) 對一致性這麽(me) 不以為(wei) 然。自我實現常常即便不是徹底服從(cong) 於(yu) 更高目標,至少是從(cong) 屬於(yu) 這些目標的,如服務於(yu) 家庭、傳(chuan) 統和上帝。思考真實性---以及其他概念---的曆史和偶然性能夠幫助我們(men) 理解如何最好地接近它。
真實性,至少在最初似乎擁有宗教內(nei) 涵。其實,如果不提及特別決(jue) 定成為(wei) 人的基督教上帝,我們(men) 就根本沒有辦法理解西方真實性。理解真實性的方法之一是上帝消失之後我們(men) 麵臨(lin) 的處境。在人格化的上帝麵前,基督教將信徒的內(nei) 心掙紮放在前台。王爾德曾說耶穌是“曆史上的第一位個(ge) 人主義(yi) 者”,上帝呈現出耶穌基督的樣子,他不僅(jin) 是我們(men) 要服務的主,而且是“我們(men) 中的一員”,一個(ge) 能夠為(wei) 其謙卑的仆從(cong) 提供教訓的擁有個(ge) 人敘述的人。耶穌抵抗誘惑的掙紮,他對偽(wei) 善教條的拒絕,他做出自我犧牲的意願,所有這些都與(yu) 每個(ge) 基督徒自身的掙紮形成平行關(guan) 係:“耶穌會(hui) 怎麽(me) 做?”
要看到這裏呈現的新東(dong) 西,請考慮摩西呆在沙漠中40年和耶穌呆在沙漠的40天。摩西的掙紮是外部的:讓自己服從(cong) 上帝,聽從(cong) 他那常常十分苛刻的教導,帶領他挑選的人前往應許之地。相反,耶穌的掙紮則是內(nei) 心的和心理上的:上帝留下他獨自一人呆著,他必須依靠內(nei) 心的強大來抗拒誘惑,這使他成為(wei) 信徒的榜樣。耶穌不僅(jin) 僅(jin) 是人和上帝合二為(wei) 一。他賦予普通的人生一抹神聖的光彩。他的故事在內(nei) 心世界形成強烈對比,使其戲劇化,將其提升到極具精神重要性的高度。緊隨其後的是備受折磨的漫長的自我審視曆史。
早期受折磨的靈魂中最重要的代表或許是公元4世紀羅馬時期北非的哲學家和牧師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人們(men) 常常認定他是現代意義(yi) 上進行內(nei) 心探索的創始人。奧古斯丁有個(ge) 虔誠的教徒母親(qin) ,但這位喜好享樂(le) 主義(yi) 的兒(er) 子在性、異端邪說摩尼教(Manichaeism)和古典著作中尋找生命的意義(yi) ,此後才有了來到耶穌跟前的時刻。令人筋疲力盡的個(ge) 人內(nei) 心掙紮和轉變的危機時刻正是他的自傳(chuan) 體(ti) 著作《懺悔錄》的核心內(nei) 容。人們(men) 在《懺悔錄》中能夠發現他充滿渴望的內(nei) 省和探索,還有以自我為(wei) 中心和極具諷刺性的超脫,這些恰恰是現代真實性的典型特征。奧古斯丁在頗能體(ti) 現其年輕自我口吻的話語中說,“啊,主啊,請幫助我追求貞潔吧,不過,我還沒有真正下定決(jue) 心”。
奧古斯丁的目標不是宣揚和實踐自我,也不是找到自我來敘述其超越自我的過程。正如加拿大哲學家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所說,他試圖要走入“內(nei) 心和往上攀登”,換句話說,他要通過走入內(nei) 心而往上攀登。奧古斯丁的轉變涉及到很多紀律約束和自我克製。泰勒在其《自我的源頭》(1992)中記錄了現代自我的出現過程,他寫(xie) 到奧古斯丁“邁出走向內(nei) 心的那一步,因為(wei) 那是走向上帝的一大步。”
在克爾凱郭爾看來,適當的焦慮就是清楚看到人生中純粹的可能性。
幾個(ge) 世紀之後,在宗教改革將基督教徒內(nei) 心在良心上的個(ge) 人掙紮進一步前置化之後,丹麥哲學家索倫(lun) ·克爾凱郭爾(Søren Kierkegaard)同樣也辨認出,進入內(nei) 心是走向上帝的首要途徑。和奧古斯丁一樣,克爾凱郭爾也認定內(nei) 心生活中令人困惑的某個(ge) 深處有一種意識---如果用奧古斯丁的語言,就是通往上帝之路,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有如何變成自我的問題。而且,克爾凱郭爾承認,在新的“大眾(zhong) 化”社會(hui) 保持一致性的壓力麵前,究竟什麽(me) 才是真實性的敵人。與(yu) 當今某些矛盾地癡迷於(yu) 推特的作家沒有什麽(me) 不同,他也同樣被吸引而積極參與(yu) 19世紀哥本哈根報紙上的爭(zheng) 議中,他十分清醒地意識到大眾(zhong) 媒體(ti) 慣用的壓力和扭曲。克爾凱郭爾看到社交界的“凡人之城”---奧古斯丁的說法---這是對基督徒蘇醒以及自身創造性的挑戰,無論是創作自己的作品還是自己的生活,難怪他最終不惜放棄與(yu) 心愛姑娘結婚的誓言。
對於(yu) 克爾凱郭爾來說,自我探索的典型特征和交替進入凡人之城和上帝之城的掙紮就是焦慮。克爾凱郭爾式焦慮不僅(jin) 僅(jin) 是擔憂這個(ge) 或那個(ge) 事件,而是意識到所有人類行為(wei) 令人恐懼的無理由性。在克爾凱郭爾看來,適當的焦慮就是清楚看到人生中純粹的可能性,麵對強加在我們(men) 身上的命令。在克爾凱郭爾看來,不是逃避這種焦慮,相反,我們(men) 應該通過作為(wei) 真實性本質的“信仰的飛躍”來擁抱它,跟從(cong) 其腳步的其他存在主義(yi) 哲學家也持類似觀點。
這樣的存在主義(yi) 者之一就是在維希法國政府末期寫(xie) 作的法國哲學家讓·保羅·薩特(Jean-Paul Sartre),他非常清楚,我們(men) 逃避這個(ge) 責任的非真實性是常態。薩特稱我們(men) 沉溺其中的這種並不自由的虛假狀態為(wei) “自欺”(bad faith)。自欺是由我們(men) 講述給自己聽的故事所組成,或者借用著名作家瓊·狄迪恩(Joan Didion)的話,目的就是要活下去。最壞的情況是,維希政權的官員告訴自己,他們(men) 是迫不得已,沒有其他選擇,但即使我們(men) 可能避免與(yu) 納粹合作,大部分人仍然會(hui) 在某種程度上沉溺於(yu) 自欺中不能自拔。我們(men) 會(hui) 采取比較容易的方式應對自己也卷入其中的官僚集團小腐敗,放任虛偽(wei) 和罪惡暢通無阻。如果反對付出的代價(jia) 太大,要麽(me) 睜一眼閉一眼,要麽(me) 假裝自己是無法控製的大環境的受害者。對於(yu) 存在主義(yi) 者來說,真實性已經成為(wei) 倫(lun) 理學的基本組成部分,它是“自欺”的對立麵,是要接受自由和環境的負擔,依靠向內(nei) 審視來決(jue) 定采取最好的行動,並付諸實施。
但是,勇敢地做出毫無根基的決(jue) 定並非真實性的全部內(nei) 容。自相矛盾的是,我們(men) 自己時代裏自欺的首要工具之一是“真實性這個(ge) 專(zhuan) 業(ye) 術語”本身。該詞是德國哲學家和社會(hui) 批評家西奧多·阿多諾(Theodor Adorno)20世紀批評存在主義(yi) 的著作的標題。阿多諾的著作一直被用來幫助了解當前的危機,他從(cong) 存在主義(yi) 哲學中發現了自我的偶像崇拜和原子化,正是這些促成了消費文化,另一方麵為(wei) 法西主義(yi) 等非理性群眾(zhong) 運動提供了完美主題。
阿多諾的書(shu) 對存在主義(yi) 的核心前提提出質疑:除了自我,並不對任何人負責的完全自由的主體(ti) 真的存在嗎?在阿多諾看來,存在主義(yi) 不過是用“真實的主體(ti) ”簡單地取代了缺席的、神秘的抽象概念---上帝而已。他寫(xie) 到“宗教已經轉變成為(wei) 主體(ti) ,在此過程中,活生生的主體(ti) 被剝去了所有定義(yi) ,他從(cong) 屬於(yu) 現實的特征也以同樣的方式喪(sang) 失了。”存在主義(yi) 者不是“走向內(nei) 心而往上攀登”,而是進一步深入內(nei) 心去尋找已經被藏匿起來的自我,堵塞了本來就很難擁有的迂回曲折。克爾凱郭爾的存在“信仰的飛越”被徹底騰空,按照阿多諾的說法,變成了逃避行動空間所有方式的嚐試,我們(men) 的行動是由我們(men) 個(ge) 人的生活條件、曆史和其他人所決(jue) 定的。
但是,被騰空的存在主體(ti) 的確成為(wei) 優(you) 秀的消費者。今天,我們(men) 處理成為(wei) 我們(men) 自己的焦慮的首要方式之一是通過認知習(xi) 得構建自我的虛幻視野。這不僅(jin) 包括內(nei) 容習(xi) 得,而且包括個(ge) 人風格、世界觀和社會(hui) 政治身份認同等。美國社會(hui) 批評家克裏斯托弗·拉什(Christopher Lasch)在其著作《自戀文化》(1979)中寫(xie) 到,自我已經成為(wei) 目標本身,成為(wei) 我們(men) 自己的衝(chong) 動應該比其他任何東(dong) 西都更容易贏得信任。由此出現了治療領域的“真實性崇拜”(拉什從(cong) 阿多諾那裏借用的術語),並導致當今自我幫助產(chan) 業(ye) 的繁榮發展。我們(men) 帶著懷疑的眼光來審視所有外部限製,包括政治在內(nei) 的日常生活則變成個(ge) 人自我創造性表演的劇場。自欺和擺拍---自我的客觀化---變成一種生活方式,蜂擁而出的大量產(chan) 品、心理治療和自我擊敗的政治運動爭(zheng) 先恐後地紛紛前來填補自我創造和自我關(guan) 懷這個(ge) 顯然無底深淵的市場。
很多公司充分利用“真實性”視野從(cong) 我們(men) 最迫切的欲望中撈取豐(feng) 厚的利潤。
社交媒體(ti) 已經成為(wei) 這種增強版自戀主義(yi) 的競技場,對此發展,拉什可能很少想到。結果不是克爾凱郭爾試圖堅定站在深淵邊緣的哲學焦慮,而是依據虛擬阿凡達不停衡量自我和依據或隱或顯的市場反饋及時調整的臨(lin) 床焦慮。不是試圖與(yu) 我們(men) 的激進自由保持一致,“真實性”反而驅使我們(men) 走向反叛的一致性,沒完沒了地尋找真正體(ti) 現“自我”的常規鍛煉方式、服裝品牌和政治姿態。
社交媒體(ti) 的用戶一個(ge) 個(ge) 獨自趴在電腦屏幕之前,雖然假裝在自我創造,但從(cong) 根本上說,他們(men) 其實是景觀式的消極存在。這不過是在展現一種姿態而已,不是真實性而是自戀。拉什寫(xie) 到,自戀主義(yi) 者往往在徹底的無所不能幻覺和陣陣發作的徹底無助之間擺來擺去。拉什明確指出,這意味著自戀主義(yi) 和自私是非常不同的兩(liang) 碼事,自戀主義(yi) 更多是對自我和世界之間邊界的根本困惑和不安全感。
我們(men) 往往能在政治領域看到這種困惑,無論其成員的意識形態是什麽(me) ,無論他們(men) 特別推崇的個(ge) 人敘述是什麽(me) ,無論他們(men) 表達出多麽(me) 珍視團結。我們(men) 也能在隱私價(jia) 值觀的幾乎徹底崩潰中看到它---人們(men) 迫不及待地想與(yu) 公眾(zhong) 分享其生活的各個(ge) 方麵的觀念。與(yu) 此同時,這種“真實性”視角被一些公司不懷好意地利用,它們(men) 利用我們(men) 最隱蔽的欲望撈取豐(feng) 厚利益,同時卻使用個(ge) 人自由、身份認同和“創業(ye) 精神”等話語來原子化、監督和剝削他們(men) 的員工。
人們(men) 該如何避免這種冒牌真實性的陷阱呢?對真實性理想和自由理想的源頭進行更多曆史探索或許有些幫助。美國政治哲學家馬修·克勞福德(Matthew B Crawford)在其《你頭頂上的世界:在一個(ge) 充滿幹擾的時代裏成為(wei) 個(ge) 人》(2015)中說,自戀主義(yi) 者擁有的自由觀是錯誤的。遵循阿多諾和拉什的思路,克勞福德讚同人類行為(wei) 的無根性並不意味著人是或應該是徹底自由的。我們(men) 出生在特定的時間和空間之中,攜帶著特定的心理和生理特征,周圍有我們(men) 可能吸引或拒絕的特殊個(ge) 體(ti) 或傳(chuan) 統。隻有在我們(men) 將其視為(wei) 限製的時候,這些才是限製我們(men) 自由的障礙,如果我們(men) 將其視為(wei) 束縛,在理想的情況下,自我應該擺脫這些。但是,在現實中,很多法則和限製賦予我們(men) 能力:它們(men) 是自由的條件而不是自由的障礙。可以說它們(men) 是促使我們(men) 前進的摩擦力。
與(yu) 此相反,克勞福德寫(xie) 到,網上和其他特別設計的過多管理下的虛擬或真實環境中提供的“無摩擦”世界往往讓我們(men) 置於(yu) 自己微小的“我世界”的核心,處處迎合我們(men) 時刻心血來潮的欲望。但在某種程度上,所有這些明顯的控製反而讓我們(men) 變得更無能為(wei) 力,更加不開心和不快樂(le) ,按照克勞福德的說法,也讓我們(men) 更容易去消費,這其實完全在意料之中。
在這些條件下,真正的真實性要求我們(men) 首先要抗拒自我沉溺和幻覺,其次,要承認我們(men) 依賴他人,承認安放我們(men) 生活各個(ge) 角落的曆史處境的偶然性。
這之所以十分困難是因為(wei) 我們(men) 文化中的幾乎一切都在鼓勵我們(men) 依靠自我,都在向我們(men) 承諾能逃脫曆史的束縛並消除生活中的偶然性和不幸。克勞福德提出的簡單建議就是學習(xi) 如何做事,學一門手藝---比如學習(xi) 如何演奏樂(le) 器,如何修摩托車(作者自己的選擇),如何掛板牆,如何寫(xie) 十四行詩---它們(men) 會(hui) 立刻讓你處於(yu) 特定限製之中,讓你拜倒在熟練掌握這些技能者的腳下。它要求謙遜,但同時能培養(yang) 真正的能力。它通過重新平衡我們(men) 與(yu) 自我的關(guan) 係來幫助我們(men) 重新思考自戀主義(yi) 。在服從(cong) 紀律和專(zhuan) 注於(yu) 手藝的過程中,我們(men) 不知不覺地意識到自己並不是無所不能的,也不是一無是處的,而是處於(yu) 兩(liang) 者之間的某個(ge) 地方。我們(men) 的身體(ti) 和心智都很脆弱,需要依靠他人的幫助才能存在,我們(men) 很容易胡亂(luan) 揮舞或很容易失敗,但每次嚐試都有獨特的資源可以利用,都能夠培養(yang) 出獨特的能力。如果條件合適,我們(men) 的進步速度快得驚人,我們(men) 能能克服非常嚴(yan) 重的障礙。一句話,我們(men) 的手藝變得高超。這就是如奧德賽或者普羅米修斯暗示的古代希臘騙子英雄的原型。
學一門手藝能教導我們(men) 有關(guan) 如何實現自我的很多教訓。真實性(authenticity)這個(ge) 詞來自希臘語單詞(authentes)意思是“主人”或者“依據自己的權威采取行動”(aut = 自我,hentes = 製作或者行動)。重要的是,它並不意味著製造自我意義(yi) 上的“自我製造者”,而是依據自己的意誌製造或行動---從(cong) 自我中製造東(dong) 西。在我們(men) 製作物品的手藝中,我們(men) 真的實現自我。我們(men) 將內(nei) 在感受轉變成實實在在的物品。
走入內(nei) 心是很好的想法,問題是我們(men) 在進入之前就已經有了重新走出來的計劃。
人類從(cong) 某種實際活動中獲得圓滿實現的想法至少可以追溯到亞(ya) 裏士多德。他宣稱,最好的生活是“自我管理的”生活,從(cong) 事最能體(ti) 現人類特征的活動,也就是說麵向社會(hui) 的理性應用,這將我們(men) 與(yu) 其他人區分開來。
如果從(cong) 曆史上來理解,真實性看似難以抗拒的吸引力或許要失掉某些光澤。隨著宗教理想的國際化和商業(ye) 化,對自我的追尋出了岔子,陷入到貪婪地攫取和自戀中不能自拔。當然,這並不是說真實的自我創造工程根本沒有任何好處,而隻是說,反思我們(men) 內(nei) 心最深處的情感和欲望不能作為(wei) 目的本身。即使我們(men) 不像奧古斯丁那樣通過走入內(nei) 心而變得更高尚,這些反思隻有在它們(men) 能幫助我們(men) 時才有價(jia) 值,當我們(men) 創造性地投入外部世界的活動中後,它最終就會(hui) 被拋在我們(men) 身後了。換句話說,走入內(nei) 心是很好的想法,問題是我們(men) 在進入之前就已經有了重新走出來的計劃。
如果運氣好的話,我們(men) 能夠看到自己的價(jia) 值反映在有意義(yi) 的工作中,反映在我們(men) 製造的東(dong) 西中,但是,更高級的意義(yi) 如何呢?我們(men) 應該徹底放棄像奧古斯丁那樣追求更高尚的生活嗎?在我們(men) 很多人看來,相信上帝根本不可能,甚至荒謬不堪。克爾凱郭爾事實上明白我們(men) 與(yu) 上帝的關(guan) 係十分荒謬。他寫(xie) 到“荒謬是一個(ge) 範疇,是否定神聖關(guan) 係的標準。”那是一種感情狀態,在我們(men) 作為(wei) 人所擁有的選擇麵前,感受到自己的理性威力已經耗盡。這裏,宗教信徒可能進行信仰的飛越。正如克爾凱郭爾所說,“當信徒擁有信仰時,荒謬就不再荒謬了。”
同樣,薩特的存在主義(yi) 作家同行者阿爾貝·加繆(Albert Camus)寫(xie) 到,“荒謬產(chan) 生於(yu) 人的需求直接遭遇世界的無理性沉默。”對薩特和加繆這些存在主義(yi) 者來說,能夠征服荒謬性的不是信仰而是人的決(jue) 定和行動本身。我們(men) 已經看到,這種集中在原子化的、個(ge) 人行動的焦點能夠演變成為(wei) 唯我論。
那麽(me) ,我們(men) 應該如何思考上帝的消失呢?克爾凱郭爾對荒謬性的理解受到18世紀末期德國浪漫主義(yi) 者的影響。我認為(wei) ,該群體(ti) 的藝術家哲學家和批評家提供了一個(ge) 更好的方法,理解我們(men) 自己與(yu) “世界的無理性沉默”的關(guan) 係--或者他們(men) 所說的絕對精神。
浪漫主義(yi) 思想家試圖處理歐洲麵臨(lin) 的技術的、社會(hui) 經濟的、政治的、和美學的變化,這些變化讓世界怯魅。他們(men) 做出的回應是既反對過分理性的啟蒙哲學也反對過分將社會(hui) 理性化。他們(men) 擔心的不是變成像父母那樣的資產(chan) 階級,而是阿多諾後來所說的“全麵管理下的社會(hui) ”。他們(men) 開啟了我一直在討論的一套互動模式:群體(ti) 和個(ge) 人、腐敗的城市和未馴化的自然、日常生活的無意義(yi) 性和創造性生活的強烈刺激之間的動態。
他們(men) 並不接受人類的追求和顯然缺乏意義(yi) 的生活之間的這種不匹配,認為(wei) 其偏離之巨已經到了荒謬和令人覺得反諷的地步。今天,我們(men) 常常認為(wei) 諷刺的個(ge) 人是超脫的和自我保護性的,不屑一顧的或嘲諷的,害怕過分認真地對待任何東(dong) 西---自戀主義(yi) 者這個(ge) 物種。但是,對於(yu) 像施萊格爾(Schlegel)這樣的浪漫主義(yi) 者來說,諷刺是人與(yu) 世界關(guan) 係的主要客觀性特征,僅(jin) 次於(yu) 主觀性態度。我們(men) 的處境之所以具有諷刺性是因為(wei) 絕對性---我們(men) 的存在基礎者理性---對我們(men) 來說永遠是不可及的,但我們(men) 忍不住仍然要追求完整性,尤其是在藝術上。
這種絕對精神連適當表現出來都極為(wei) 困難,更不要提如何去實現了。但是,在我們(men) 的表達和創造性行動中,我們(men) 竭力要抓住絕對性,要充分理解和表現我們(men) 在世界上的地位以及我們(men) 存在於(yu) 這個(ge) 世界的理由。我們(men) 最終創造出的作品無法充分表達我們(men) 的理解,但作為(wei) 片斷,它們(men) 體(ti) 現了與(yu) 這難以抓住的整體(ti) 的某種關(guan) 係,無論其表現多麽(me) 有限。
浪漫主義(yi) 諷刺家並不認為(wei) 這種處境是荒謬的,反而覺得這是合適的。如果我們(men) 是真實的,我們(men) 應該諷刺地和謙遜地承認個(ge) 人視角和努力的局限性,而不是對局限性感到絕望。我們(men) 應該擁抱我們(men) 努力的片斷性這必然本質,我們(men) 應該通過歡迎他人的幫助來豐(feng) 富我們(men) 的努力,包括我們(men) 的前輩。這樣的話,我們(men) 就能向絕對性更靠近一步。
這種諷刺態度允許我們(men) 就像蘇格拉底一樣真正知道我們(men) 並不知道,認可我們(men) 的無知,同時竭力推動邊界,鍛造我們(men) 追求整體(ti) 性的欲望,同時真正理解自身的局限性。從(cong) 這個(ge) 視角看,世界的沉默聽起來並非毫無道理。
譯自:Authenticity is a sham by Alexander Stern
作者簡介:
亞(ya) 曆山大·斯特恩(Alexander Stern),作家,曾經在《紐約時報》《高等教育記事》《洛杉磯書(shu) 評》等著名報刊發表作品,著有《語言的墮落:本雅明和維特根斯坦論意義(yi) 》(2019)。
This essay originally appeared as “Authenticity is a sham” in Aeon (2021-04-27) and is translated here by permiss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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