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晚年仁義(yi) 體(ti) 用動靜關(guan) 係的再展開——基於(yu) 《朱子語類》的史料批判
作者:孫逸超(上海師範大學哲學與(yu) 法政學院)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1年第2期
摘要:本文基於(yu) 朱子文獻的史料批判,特別是對於(yu) 《朱子語類》的批判研究,考察了朱子哲學中“仁義(yi) 體(ti) 用動靜”關(guan) 係的變化過程。在乾道七年與(yu) 呂祖謙、張栻等的辯論中建立了“仁用義(yi) 體(ti) ”的新模型,以區別於(yu) 傳(chuan) 統的“仁體(ti) 義(yi) 用”。慶元二年在與(yu) 董銖的討論中為(wei) 了協調揚雄和周敦頤的矛盾提出了“仁體(ti) 剛而用柔”的命題。通過史料批判解決(jue) 了《朱子語類》中關(guan) 於(yu) 這一命題的矛盾表述。同時在慶元三年又在與(yu) 輔廣的討論中提出了“仁體(ti) 靜而用動”的命題。而在麵對更複雜的經典間的矛盾時,又持各自分說、並行不悖的態度。展現出朱子基於(yu) 經典解釋所建立的哲學命題的複雜麵向。
關(guan) 鍵詞:朱子;《朱子語類》;仁義(yi) 體(ti) 用;史料批判;
南宋道學特別是朱子學的材料堪稱浩繁。要建立嚴(yan) 格的學術研究規範,必然應該從(cong) 各類材料的批判研究開始。曆來研究朱子思想特別重視《朱子語類》,但《語類》材料編輯過程頗為(wei) 複雜,本文即通過對《朱子語類》材料展開史料批判,試圖解決(jue) “仁義(yi) 體(ti) 用”這一命題中的問題。【1】
仁義(yi) 體(ti) 用的關(guan) 係問題是朱子體(ti) 用觀中重要的一環,可事實上《朱子語類》及其他材料中對於(yu) “仁義(yi) 體(ti) 用”的關(guan) 係前後抵牾,以至於(yu) 朱子的命題本身究竟為(wei) 何都沒有定論,遑論從(cong) 中研究朱子的體(ti) 用思想。本文即基於(yu) 史料的考證與(yu) 批判考察朱子“仁義(yi) 體(ti) 用”的表述的轉變,特別是晚年與(yu) 門人討論的過程。
在己醜(chou) 之悟後,朱子對於(yu) 《太極圖》中仁義(yi) 禮智與(yu) 體(ti) 用的分配,提出過兩(liang) 種不同的方案。先是依循傳(chuan) 統的仁體(ti) 義(yi) 用,後又改用原創的仁用義(yi) 體(ti) 。但前後兩(liang) 種解釋在體(ti) 用分配上恰相反,顯然造成了一些困難,因此為(wei) 了協調兩(liang) 種在不同場合下所說的四德與(yu) 體(ti) 用的關(guan) 係,建立更完整自洽的體(ti) 係,朱子晚年在與(yu) 弟子的討論中提出了“仁體(ti) 剛用柔,義(yi) 體(ti) 柔用剛”的命題,並且延伸到其他相關(guan) 文本的討論中。
一、朱子仁義(yi) 體(ti) 用的轉變(乾道七年)
朱子對仁義(yi) 中正分動靜體(ti) 用的方案有一轉變過程。對於(yu) 這一問題李麗(li) 珠曾注意到並分析了互動過程,而彭榮進一步考察了辯論中呂祖謙對朱熹的影響,注意到了仁義(yi) 中正分體(ti) 用問題前後的變化,也就是從(cong) “仁體(ti) 義(yi) 用”變成了“仁用義(yi) 體(ti) ”以及呂對於(yu) 朱這一問題的最終定型起到了促進作用。【2】
他們(men) 雖然注意到了這個(ge) 轉變,但對於(yu) 轉變的具體(ti) 時間尚付之闕如,本文認為(wei) 轉變的時間在乾道七年秋。
朱子在乾道七年五月之前給呂祖謙的信中提到,“今指其未發而謂之中,指其全體(ti) 而謂之仁,則皆未離乎靜者而言之。至於(yu) 處物之宜謂之義(yi) ,處得其位謂之正,則皆以感物而動之際為(wei) 言矣。”【3】這是以中仁為(wei) 靜,正義(yi) 為(wei) 動,即“仁體(ti) 義(yi) 用”。此書(shu) 是答呂祖謙的《與(yu) 朱侍講》六書(shu) ,而六書(shu) 中說“《遺書(shu) 》建本未到,已用去冬所寄本刊板。”【4】束景南考鄭伯熊刻《二程遺書(shu) 》於(yu) 福建漕司在乾道六年秋,【5】當是朱子將刊刻底本同時寄予東(dong) 萊,而正式刻本尚未到,東(dong) 萊姑用朱子之底本刊刻。故此刻當在乾道七年春以後。而朱子的《答呂伯恭》八書(shu) 尚未聞呂妻韓氏之訃,故當在五月前。因此,朱子此書(shu) 在乾道七年春至五月之間。
朱子在答複呂祖謙的書(shu) 信之後,經過思考,進行了一次較大規模的修改。其中就有“《太極說》近看盡有未精密處,已略刊正。其大者如……又主靜是指正與(yu) 義(yi) 而言,蓋此是不易之定理,大學所謂至善是也。”(《續集》卷二《答蔡季通》四十三書(shu) ,第4682頁)這就是今天看到的《太極圖說解》定本的方案,以正與(yu) 義(yi) 為(wei) 靜,中與(yu) 正為(wei) 仁。
這封書(shu) 信中說到“前此相聚兩(liang) 日”乃指朱子與(yu) 蔡元定相聚,這是指蔡元定來助修書(shu) 之事,“俟到此,更商榷之。但修書(shu) 功緒尚廣,若得數月全似此兩(liang) 月無事,則可以小成矣。”(《續集》卷二《答蔡季通》五十書(shu) ,第4685頁)其中說到“此兩(liang) 月無事”,束景南認為(wei) 是乾道七年七月、八月,【6】朱子自五月立社倉(cang) 後,至九月東(dong) 下政和展墓,皆無事。朱子此時在家修《通鑒綱目》,並修改《太極圖解》。蔡元定於(yu) 八月來朱子處助修《綱目》,朱子並告以修改《太極圖解》。因此四十三書(shu) 中的“前此相聚兩(liang) 日”在乾道七年八月,此書(shu) 作於(yu) 此時,而仁義(yi) 體(ti) 用分配的修改即在此前後,即乾道七年秋。
因此在乾道八年八月的《記論性答稿後》也特別糾正了原來錯誤的說法。“又所謂周子主靜之說,則中正仁義(yi) 之動靜,有未當其位者。當雲(yun) :以中對正,則正為(wei) 本;以仁配義(yi) ,則義(yi) 為(wei) 質。乃無病爾。”(《文集》卷75《記論性答稿後》,第3636頁)即認為(wei) 原來分配的位置不妥當,應當以正與(yu) 義(yi) 為(wei) 主靜的對象。從(cong) 此以後,仁義(yi) 中正分動靜的方式,就變成了後世一直流傳(chuan) 的“仁與(yu) 中為(wei) 動”,“義(yi) 與(yu) 正為(wei) 靜”。
總之,朱子在乾道七年春與(yu) 呂祖謙辯論後,在乾道七年秋改變了仁義(yi) 中正分動靜的方案,從(cong) “仁靜義(yi) 動”(“仁體(ti) 義(yi) 用”)變成了“仁動義(yi) 靜”(“仁用義(yi) 體(ti) ”),並同時據此完成了新的《太極圖說解》。又在乾道八年八月《論性答稿序》中重申了他的新的“仁用義(yi) 體(ti) ”的看法。
“仁體(ti) 義(yi) 用”本來是伊川的命題,因此朱子在給呂祖謙的信中談到了仁與(yu) 中為(wei) 靜、正與(yu) 義(yi) 為(wei) 動之後,說“故程子曰:仁體(ti) 義(yi) 用也。知義(yi) 之為(wei) 用而不外焉者,可以語道矣。”(《文集》卷33《答呂伯恭》八書(shu) ,第1432頁)可見朱子的這個(ge) 方案的理論依據是程子的“仁體(ti) 義(yi) 用”(“仁靜義(yi) 動”)。朱子早年也是堅持這一結構的。朱子在《太極圖說解》與(yu) 東(dong) 萊、南軒的討論中改變了原來的看法,提出了“仁用義(yi) 體(ti) ”(“仁動義(yi) 靜”)的命題。這兩(liang) 個(ge) 基於(yu) 不同傳(chuan) 統、在不同時間提出的命題給朱子的理論體(ti) 係帶來了需要協調和討論的問題。
二、仁體(ti) 剛而用柔(慶元二年)
揚雄有“於(yu) 仁也柔,於(yu) 義(yi) 也剛”的說法,而周敦頤的《太極圖說》卻主張仁陽義(yi) 陰,朱子早在淳熙十五年就注意到了這個(ge) 矛盾:
如揚子說,“於(yu) 仁也柔,於(yu) 義(yi) 也剛。”今周子卻以仁為(wei) 陽,義(yi) 為(wei) 陰。要知二者說得都是。且如造化周流,未著形質,便是形而上者,屬陽;才屬於(yu) 形質,為(wei) 人物,為(wei) 金木水火土,便轉動不得,便是形而下者,屬陰。若是陽時,自有多少流行變動在(柔)。及至成物,一成而不返(剛)。【7】
但朱子此時隻是從(cong) 不同的角度去解釋二者,以天理的實現展開活動的“活動性”為(wei) 陽,成就為(wei) 具體(ti) 的事物之性為(wei) 陰。而展開活動流行變動所以是柔,成就事物後分定不易,所以是剛。並沒有要將二者放到一個(ge) 統一的解釋框架下的意圖。
朱子是在董銖的提問下正式提出“仁體(ti) 剛用柔,義(yi) 體(ti) 柔用剛”這一命題的。
(董問:)然仁為(wei) 陽剛,義(yi) 為(wei) 陰柔,仁主發生,義(yi) 主收斂,故其分屬如此。或謂楊子雲(yun) :“君子於(yu) 仁也柔,於(yu) 義(yi) 也剛。”蓋取其相濟而相為(wei) 用之意。
(朱子答:)仁體(ti) 剛而用柔,義(yi) 體(ti) 柔而用剛。(《文集》卷51《答董叔重》九書(shu) ,第2374頁)
仁為(wei) 陽剛為(wei) 流行之用,義(yi) 為(wei) 收斂為(wei) 一定之體(ti) ,這是朱子詮釋濂溪的說法,即仁用義(yi) 體(ti) 。但董銖注意到了揚雄法言中的說法“於(yu) 仁也柔,於(yu) 義(yi) 也剛”,恰與(yu) 仁剛義(yi) 柔相反,朱子於(yu) 是提出了“仁體(ti) 剛而用柔,義(yi) 體(ti) 柔而用剛”的命題。對於(yu) 這一命題,輔廣也進一步請教,朱子也更明白地展開了他的論述:
先生答叔重疑問曰:“仁體(ti) 剛而用柔,義(yi) 體(ti) 柔而用剛。”廣請曰:“自太極之動言之,則仁為(wei) 剛,而義(yi) 為(wei) 柔;自一物中陰陽言之,則仁之用柔,義(yi) 之用剛。”曰:“也是如此。仁便有個(ge) 流動發越之意,然其用則慈柔;義(yi) 便有個(ge) 商量從(cong) 宜之義(yi) ,然其用則決(jue) 裂。”廣。(《朱子語類》卷6,第122頁)
“太極之動”是就“體(ti) ”而言,仁剛義(yi) 柔,也即朱子發揮濂溪的仁用義(yi) 體(ti) ;“一物中陰陽”是就“用”而言,仁靜義(yi) 動,正與(yu) 程子的仁體(ti) 義(yi) 用相合。這樣,朱子就是以周子為(wei) 體(ti) ,程子為(wei) 用。另外,朱子給袁樞的回信,以及與(yu) 黃子耕、萬(wan) 人傑等人的對話中,也提到了揚雄的這個(ge) 問題。
陽剛溫厚居東(dong) 南主春夏,而以作長為(wei) 事。陰柔嚴(yan) 凝居西北主秋冬,而以斂藏為(wei) 事。作長為(wei) 生,斂藏為(wei) 殺,此剛柔之所以為(wei) 仁義(yi) 也。……而彼揚子雲(yun) 之所謂“於(yu) 仁也柔,於(yu) 義(yi) 也剛”者,乃自其用處之末流言之,蓋亦所謂陽中之陰,陰中之陽。固不妨自為(wei) 一義(yi) ,但不可以雜乎此而論之爾。(《文集》卷38《答袁機仲》五書(shu) ,第1673頁)
仁禮屬陽,義(yi) 智屬陰。袁機仲卻說:“義(yi) 是剛底物,合屬陽;仁是柔底物,合屬陰。”殊不知:“舒暢發達,便是那剛底意思;收斂藏縮,便是那陰底意思。”(《朱子語類》卷6,第106頁)“以仁屬陽,以義(yi) 屬陰。仁主發動而言,義(yi) 主收斂而言。若揚子雲(yun) :於(yu) 仁也柔,於(yu) 義(yi) 也剛。又自是一義(yi) 。”(《朱子語類》卷47,第1185頁。)因此朱子認為(wei) ,仁為(wei) 陽剛,是指其發動、舒暢的意思;義(yi) 為(wei) 陰柔,是指其收斂的意思。給袁樞的信中所謂“其用處之末流”就是指揚雄的這句話是從(cong) “用”上講,仁之用柔,義(yi) 之用剛。“陽中之陰,陰中之陽”就是仁義(yi) 各自分體(ti) 用陰陽。因此這裏朱子也是主張仁之體(ti) 剛用柔,義(yi) 之體(ti) 柔用剛。
可是問題並非這麽(me) 簡單。在《語類》中,有兩(liang) 條董銖所錄,恰與(yu) 書(shu) 信所說相反,
問“於(yu) 仁也柔,於(yu) 義(yi) 也剛”。曰:“仁體(ti) 柔而用剛,義(yi) 體(ti) 剛而用柔。”銖曰:“此豈所謂‘陽根陰,陰根陽’邪?”曰:“然。”銖。(《朱子語類》卷6,第122頁)
問:“仁是柔,如何卻屬乎剛?義(yi) 是剛,如何卻屬乎柔?”曰:“蓋仁本是柔底物事,發出來卻剛。但看萬(wan) 物發生時,便自恁地奮迅出來,有剛底意思。義(yi) 本是剛底物事,發出來卻柔。但看萬(wan) 物肅殺時,便恁地收斂憔悴,有柔底意思。如人春夏間陽勝,卻有懈怠處;秋冬間陰勝,卻有健實處。”又問:“揚子雲(yun) :‘君子於(yu) 仁也柔,於(yu) 義(yi) 也剛’,如何?”曰:“仁體(ti) 柔而用剛,義(yi) 體(ti) 剛而用柔。”銖曰:“此豈所謂‘陽根陰,陰根陽’耶?”曰:“然。”銖。(《朱子語類》卷77,第1970頁)
同樣是揚雄的仁柔義(yi) 剛,朱子卻以揚雄為(wei) 體(ti) ,濂溪為(wei) 用,也就是“仁體(ti) 柔而用剛,義(yi) 體(ti) 剛而用柔。”
對這一現象可以有兩(liang) 種理解,一是以書(shu) 信為(wei) 準,取仁體(ti) 剛用柔之說。賀瑞麟便懷疑叔重此段文字記錄有誤。【8】二是認為(wei) 朱子的思想發生了變化。今查李道傳(chuan) 池錄,董銖實際隻錄了《說卦》這一條語類,但是從(cong) “又問揚子雲(yun) ”以下別為(wei) 一段,而與(yu) 前文相鄰。【9】此為(wei) 池州所刊之原本。之所以又多出《性理三》所錄之文,可能是後半條因為(wei) 命題新奇,被單獨輾轉流傳(chuan) ,收在後來的饒錄中,【10】而後半段文字與(yu) 三才章無關(guan) ,黎靖德編輯入了《性理三》。實際是董銖隻記錄了一次,且為(wei) 丙辰春(慶元二年)所錄。值得注意的是,池刻本此下小注雲(yun) :“上二條恐記誤。”【11】這是黎靖德編《語類》所沒有的文字。而這幾個(ge) 字極有可能是董銖自注。看來董銖在整理時對這條記錄提出了否定。
再考朱子所答董銖的書(shu) 信的時間。朱子答此信之時,輔廣正在精舍。而輔廣所錄在池刊本中未見,應該在丙辰冬丁巳春後半殘缺部分。因為(wei) 輔廣所錄紹熙五年都下所聞的部分沒有殘缺,而黎靖德編輯輔廣語錄全部源自池州錄。可見朱子答複董銖的信應該在慶元二年冬至三年春。
根據時間推算,最可能的情況是,董銖在慶元二年春提出了這一問題並做了記錄,但記錄有誤,把剛柔順序記反了。離開滄洲精舍之後,自己也對當時的記憶不很確定,遂在書(shu) 信中(答董叔重九書(shu) )正式提出這一問題,朱子就親(qin) 筆明確提出了這一命題,果然董銖記憶有誤。日後董銖整理語錄時並沒有刪除這部分記錄,而是在下麵注出了“恐記誤”。黎靖德在編輯時,刪去了“恐記誤”的小注,又把這段材料輾轉流傳(chuan) 的後半部分重複收錄,就使得“仁體(ti) 柔而用剛”的錯誤說法在今本《語類》中出現了三次。
而朱子答複董銖的書(shu) 信大概在慶元二年冬或三年春,此時輔廣正在精舍學習(xi) ,看到了董叔重的這封書(shu) 信,並就這一問題與(yu) 朱子進行了更深入地分析。這就是今本語類中看到的輔廣的記錄。
如果以上推理不誤,那麽(me) “仁體(ti) 剛而用柔”就是朱子確定的命題,朱子思想並沒有變化,而董銖慶元二年春乃屬誤記。
三、仁體(ti) 靜而用動(慶元三年)
朱子又有仁者體(ti) 靜而用動的說法。這是因為(wei) 《論語》中有“仁者靜,智者動”的說法,而這恰恰與(yu) 《太極圖》中仁動而智靜相反。這個(ge) 直接的矛盾,朱子顯然需要加以解釋。
朱子早年沒有直接對這個(ge) 矛盾進行解釋,但對仁者靜、知者動已經提出了“動中有靜”“靜中有動”的說法:
“仁者靜”,或謂寂然不動為(wei) 靜,非也。此言仁者之人,雖動亦靜也。喜怒哀樂(le) ,皆動也,仁者之人豈無是數者哉!蓋於(yu) 動之中未嚐不靜也。靜,謂無人欲之紛擾,而安於(yu) 天理之當然耳。謨。(《朱子語類》卷32,第824頁)
通老問:“仁知動靜,合二者如何?”曰:“何必合?此亦言其多耳。不成仁者便愚,知者便一向流蕩!要之,安靜中自有一個(ge) 運動之理,運動中自有一個(ge) 安靜之理,方是。”可學。(《朱子語類》卷32,第824頁)
知者動而不靜,又如何處動?仁者靜而不動,又死殺了。是則有交互之理。明作。(《朱子語類》卷32,第826頁)
周謨所錄不晚於(yu) 紹熙二年【12】,據《語類姓氏》鄭可學所錄在紹熙二年,周明作在紹熙三年以後。因此總體(ti) 上屬於(yu) 紹熙以前的想法。這實際上是太極動靜問題中“動中之靜”“靜中之動”的意思。從(cong) 這些說法看來,仁是靜為(wei) 主,但這是為(wei) 了更好地動,即有“運動之理”。動時也保持靜定狀態,安於(yu) 天理。而知則雖是動,卻保持“安靜之理”。這個(ge) 解釋暗示仁者靜體(ti) 而動用,知者動體(ti) 而靜用。不過朱子尚未有類似的提法。
與(yu) 董銖問“仁體(ti) 剛而用柔,義(yi) 體(ti) 柔而用剛”差不多同時,有學者提出了《論語》與(yu) 《太極圖》之間的這個(ge) 矛盾。
學者疑問中謂:“就四德言之,仁卻是動,智卻是靜。”曰:“周子《太極圖》中是如此說。”又曰:“某前日答一朋友書(shu) 雲(yun) :‘仁體(ti) 剛而用柔,義(yi) 體(ti) 柔而用剛。’”人傑。(《朱子語類》卷6,第108頁)
其中“前提答一朋友書(shu) ”當指上文董銖之信,已在慶元二年冬或三年春,那麽(me) 此問題當在此時提出。但此時朱子沒有詳細回答何以仁智動靜相反,隻說了“仁體(ti) 剛而用柔,義(yi) 體(ti) 柔而用剛”這句話。如果按照這個(ge) 解釋的話,仁應該是體(ti) 動而用靜。可是之後萬(wan) 人傑和曾祖道的記錄都是說仁之體(ti) 靜而用動,智之體(ti) 動而用靜。
然仁主於(yu) 發生,其用未嚐不動,而其體(ti) 卻靜。知周流於(yu) 事物,其體(ti) 雖動,然其用深潛縝密,則其用未嚐不靜。祖道。(《朱子語類》卷32,第823頁)
或問:“‘知者動,仁者靜’。如《太極圖說》,則知為(wei) 靜而仁為(wei) 動,如何?”……良久,曰:“這物事直看一樣,橫看一樣。(儒用錄雲(yun) :“道理不可執著,且逐件理會(hui) 。”)子貢說學不厭為(wei) 知,教不倦為(wei) 仁。子思卻言成己為(wei) 仁,成物為(wei) 知。仁固有安靜意思,然施行卻有運用之意。”又雲(yun) :“知是伏藏(祖錄作“潛伏”)、淵深底道理,至發出則有運用。然至於(yu) 運用各當其理而不可易處,又不專(zhuan) 於(yu) 動。”人傑。(《朱子語類》卷32,第823頁)
據《語類姓氏》曾祖道所錄在慶元三年,李儒用所錄在慶元五年,這兩(liang) 段記錄對這一問題做了較詳細的解答,可以理解為(wei) 朱子在慶元三年春因為(wei) 弟子的提問而仔細思考的結果。朱子強調這裏的“仁”、“智”指“仁者”、“智者”,指人而非理。所以他說“仁者敦厚和粹,安於(yu) 義(yi) 理,故靜。知者明徹疏通,達於(yu) 事變,故動。”(《文集》卷49《答滕德粹》,第2277頁)仁者在具體(ti) 的施用中是主於(yu) 發生,也就是動的,但就仁者本身而言,他的體(ti) 段是安靜的。即體(ti) 靜而用動。知者雖是思慮通達,但在具體(ti) 的思考活動中又是縝密淵深,而實現在事物上則是具體(ti) 的事理不可移易。即體(ti) 動而用靜。朱子的這個(ge) 配合方式,等於(yu) 是以《論語》為(wei) 體(ti) ,而以《太極圖》為(wei) 用。
朱子還把這個(ge) 說法推廣到仁義(yi) 體(ti) 用上,
仁義(yi) 互為(wei) 體(ti) 用、動靜。仁之體(ti) 本靜,而其用則流行不窮;義(yi) 之用本動,而其體(ti) 則各止其所。無名氏。(《朱子語類》卷6,第122頁)
這就是主張了仁之體(ti) 靜而用動,義(yi) 之用動而體(ti) 靜。與(yu) 仁智體(ti) 用之說一致。
朱子以仁靜知動為(wei) 體(ti) ,是有其深刻的淵源的。這就是作為(wei) 道學的舊傳(chuan) 統的“仁體(ti) 義(yi) 用”論。這個(ge) 結構既是早期道學的一貫傳(chuan) 統,也主導了朱子早年關(guan) 於(yu) 仁義(yi) 體(ti) 用關(guan) 係的思考,直到乾道七年才發生改變。因此,這一以仁靜為(wei) 體(ti) 的結構在此時成為(wei) 解決(jue) 《論語》與(yu) 《太極圖》之間矛盾的方案,是可以理解的。
不過這種提法與(yu) “仁體(ti) 剛用柔”可謂針鋒相對,而且幾乎同時提出,這就需要進一步推測其間的關(guan) 係。對於(yu) 這些現象,本文認為(wei) 可以有兩(liang) 種解釋。首先是把兩(liang) 種說法拚接,構成“二重體(ti) 用”。以仁為(wei) 例,就其本體(ti) 而言,體(ti) 靜用動,體(ti) 段本是安靜底意思,但卻是發生運動之根據。就陰陽施用而言,其未發之體(ti) 段是發越之陽剛,具體(ti) 實現到事物上,卻是慈柔底意思。結構如下圖。
第二,則是認為(wei) 兩(liang) 者並行不悖,並不需要在體(ti) 用上作更大規模的整合。而這正是朱子對待其他類似命題的做法。
總之,盡管朱子在紹熙以前對《論語》的“仁智動靜”章就有關(guan) 於(yu) 其中動靜關(guan) 係的思考,但真正思考《論語》與(yu) 《太極圖》的矛盾卻是幾乎與(yu) 答董銖書(shu) 信論體(ti) 剛用柔的同時,即慶元三年由其門人提問。而在此後對此問題加以詳密地思考,在慶元三年以後與(yu) 門人的問答中得出了“仁體(ti) 靜用動,智體(ti) 動用靜”的結論。
四、“成己仁也,成物知也”與(yu) “教不倦仁也,學不厭知也”
至此,仁義(yi) 體(ti) 用的關(guan) 係已經相當複雜,可是事情並沒有結束。因為(wei) 經典當中還存在一個(ge) 矛盾,就是《中庸》中的“成己仁也,成物知也”和《孟子》中的“教不倦仁也,學不厭知也”。這兩(liang) 者之間主要的矛盾在於(yu) 前者以仁為(wei) 己,知為(wei) 彼,而後者以仁為(wei) 彼,知為(wei) 己,恰好相反。不過,與(yu) 上述兩(liang) 個(ge) 問題朱子試圖調和不同,在這一問題上朱子一開始就采取並行不悖的方針。他說:
中正仁義(yi) ,如君子時中,順受其正,仁者愛人,義(yi) 以為(wei) 質之類。他處有不同者,各隨所主而言,初不相妨。如子貢以學不厭為(wei) 智,教不倦為(wei) 仁,而《中庸》則以成己為(wei) 仁,成物為(wei) 智,此類亦可推矣。(《文集》卷44《答方伯謨》四書(shu) ,第2013頁)
此書(shu) 作於(yu) 乾道七年。【13】可見朱子很早就注意到這之間的差異,而且與(yu) 《太極圖》中的“中正仁義(yi) ”也構成關(guan) 聯。不過,朱子此時的處理僅(jin) 僅(jin) 是認為(wei) 需要把不同的問題分開考慮,不必要把兩(liang) 個(ge) 文本牽扯到一起。對於(yu) 這兩(liang) 個(ge) 文本的矛盾,朱子的這一態度是一貫的:
誠雖所以成己,然在我真實無偽(wei) ,自能及物。自成己言之,盡己而無一毫之私偽(wei) ,故曰仁;自成物言之,因物成就而各得其當,故曰知。此正與(yu) ‘學不厭,知也;教不倦,仁也’相反。然聖賢之言活,當各隨其所指而言,則四通八達矣。銖。(《朱子語類》卷64,第1581頁)
如揚子:“於(yu) 仁也柔,於(yu) 義(yi) 也剛。”到《易》中,又將剛來配仁,柔來配義(yi) 。如《論語》:“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到《中庸》又謂:“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此等須是各隨本文意看,便自不相礙。淳。(《朱子語類》卷11,第192-193頁)
這物事直看一樣,橫看一樣。(儒用錄雲(yun) :“道理不可執著,且逐件理會(hui) 。”)子貢說學不厭為(wei) 知,教不倦為(wei) 仁。子思卻言成己為(wei) 仁,成物為(wei) 知。人傑。(《朱子語類》卷32,第823頁)
董銖此錄在慶元二年,【14】李儒用錄在慶元五年,可見朱子直至晚年仍持此態度。不過另一方麵,朱子對於(yu) 這兩(liang) 個(ge) 文本仍然作了體(ti) 用、動靜的區分。
首先朱子在《中庸章句》和《孟子集注》中對這兩(liang) 段做了明白地解釋:
仁者,體(ti) 之存。知者,用之發。【15】
學不厭者,智之所以自明。教不倦者,仁之所以及物。【16】
在“成己仁也,成物知也”中,仁是天理存主在己之體(ti) ,知是此天理流行至物之發用。而在“學不厭”中,知是在己自明之體(ti) ,仁是此理及物之用。這樣的兩(liang) 種體(ti) 用關(guan) 係並行不悖:
“成己,仁也”,是體(ti) ;“成物,知也”,是用。“學不厭,知也”,是體(ti) ;“教不倦,仁也”,是用。閎祖。(《朱子語類》卷64,第1581頁)
問:“成己合言知,而言仁;成物合言仁,而言知,何也?”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豈不是成己?‘知周乎萬(wan) 物而道濟天下’,豈不是成物?仁者,體(ti) 之存;知者,用之發。”燾。(《朱子語類》卷64,第1581頁)
李閎祖所錄在紹熙間,及慶元三年,【17】據《語類姓氏》呂燾所錄在慶元五年。朱子對兩(liang) 種解釋並沒有作調和,仍是並行不悖地存在著。不過雖然看似矛盾,但二者還是有明顯的共通之處,就是以天理之在己為(wei) 體(ti) ,發用在物為(wei) 用。隻是仁有時在己上說其存主,有時在物上說其發用,也就是“體(ti) 靜而用動”的意味仍可以貫穿其中。而且似乎朱子是以“成己仁也,成物知也”也就是仁己知物、仁靜知動作為(wei) 更基本的模式:
仁知動靜。自仁之靜,知之動而言,則是“成己,仁也;成物,知也”。自仁之動,知之靜而言,則是“學不厭,知也;教不倦,仁也”。恪。(《朱子語類》卷32,第824頁)
《中庸》說:“成己,仁也;成物,知也。”仁在我,知在物。《孟子》說:“學不厭,知也;教不倦,仁也。”又卻知在我,仁在物。見得這樣物事皆有動靜。泳。(《朱子語類》卷32,第824頁)
林恪所錄在紹熙四年,湯泳所錄在慶元元年。在這兩(liang) 個(ge) 對話中,都是先提到《中庸》之說,再提到《孟子》之說的。這種理解一方麵與(yu) 上文的“仁體(ti) 靜而用動”保持了一致,另一方麵,又可以上溯到其早年“仁體(ti) 義(yi) 用”的結構。雖然朱子沒有強行加以調和,而采取了“各有所主”的態度,然而“仁體(ti) 靜而用動”的原則仍是可以貫穿其中的。
綜上,朱子在慶元二年因為(wei) 董叔重的提問,開始協調兩(liang) 種仁義(yi) 體(ti) 用以及仁義(yi) 剛柔說的矛盾,而在慶元三年以後對“仁體(ti) 剛用柔,義(yi) 體(ti) 柔用剛”的命題加以確認。同時又因為(wei) 門人提問,開始思考《論語》與(yu) 《太極圖》關(guan) 於(yu) 仁智的矛盾,在此後提出了“仁體(ti) 靜用動,義(yi) 體(ti) 動用靜”的命題。而對於(yu) “成己仁也,成物知也”與(yu) “教不倦仁也,學不厭知也”兩(liang) 章則始終持各自分說、並行不悖的態度,直至慶元年間。同時也有以仁己知物、仁靜知動作為(wei) 更基本的模式的傾(qing) 向。
本文考察了朱子“仁義(yi) 體(ti) 用”說展開的複雜過程,而史料批判在本文的考察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如果不利用早期的朱子語錄文本進行史料批判和考證,命題的真實性和思想展開的複雜性都不能得到充分的展現。因此,今後對於(yu) 朱子語錄材料的批判性研究是很有必要的。
注釋
1黎靖德的一百四十卷本《朱子語類》是經過反複編輯的,《語類》中有不少自相矛盾、與《文集》相矛盾之處,這就需要充分利用各類文獻加以考證,究明其中產生矛盾的原因。過去這部分工作是比較薄弱的,我們現在有條件看到一些原來的語錄,如李道傳的池刻《朱子語錄》,《朝鮮古寫徽州語類》,楊與立的《朱子語略》等,就有可能對其中的問題進行解答。湯元宋也注意到並嚐試對語類材料加以批判的研究。參見湯元宋:《語類編纂與“朱呂公案”》,《中國哲學史》2017年第1期。
2李麗珠:《‘喜合惡離’與‘形名太過’——朱子注解〈太極圖說〉、〈通書〉過程中與師友互動之分析》,《哲學動態》2017年第2期;彭榮:《朱熹、呂祖謙〈太極圖說解〉辨》,《朱子學刊》2017年第2期。
3《朱文公文集》卷33《答呂伯恭》八書,《朱子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1432頁。以下簡稱《文集》《續集》。
4呂祖謙:《東萊呂太史別集》卷七《與朱侍講》六書,《呂祖謙全集》第一冊,浙江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402頁。
5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441頁。
6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第452頁。
7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94,中華書局,1986年,第2390頁。
8點校本引《記疑》:賀疑“體柔”以下剛柔互誤。
9李道傳編:《朱子語錄》卷15,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304頁。
10《語類姓氏》董銖名下又標記“饒錄四十六”,即董銖有部分語錄由饒錄而來。
11李道傳編:《朱子語錄》卷15,第304頁。
12方彥壽:《朱熹書院與門人考》,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62頁。
13陳來:《朱子書信編年考證》,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85頁。
14李道傳編:《朱子語錄》,本條見於丙辰所錄,第326頁。
15朱熹:《四書章句集注》,《朱子全書》第六冊,第51頁。
16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284頁。
17方彥壽:《朱熹書院與門人考》,第11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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