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峴】論朱子對先天學的改造及其影響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1-15 16:57:58
標簽:朱熹

【陳峴】論朱子對先天學的改造及其影響

作者:陳峴

來源:《哲學動態》2020年第2期

 

 

 

陳峴,1988年生,山東(dong) 淄博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院長助理。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易學、《春秋》學,同時關(guan) 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與(yu) 通識教育的教學、研究工作。已整理出版《雕菰樓史學五種》《春秋左氏傳(chuan) 補注》《部次流別,以道統學:劉鹹炘目錄學論集》等古籍著作多部;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宋至清圖書(shu) 易學研究”、全國高校古委會(hui) 項目“《張洽著作集》點校整理”等科研項目多項;在《哲學動態》《中國哲學史》《哲學與(yu) 文化》等海內(nei) 外學術刊物發表學術論文十餘(yu) 篇。

 

摘要

 

先天學與(yu) 河洛、太極共同被視作圖書(shu) 易學的三大組成部分,在曆史上往往被視為(wei) 邵雍所開創。本文認為(wei) ,無論是結合“加一倍法”而將《係辭》中的“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解釋為(wei) 先天八卦之次序,還是將《說卦》中的“天地定位”一節解釋為(wei) 先天八卦方位,《先天圖》之畫定和先天學之創發都應該歸功於(yu) 朱子而非邵雍。而以逆推《易》源為(wei) 目的的先天學與(yu) 源出《易傳(chuan) 》的後天學在學理上有明顯衝(chong) 突,由此帶來了經學闡發和哲學體(ti) 係創造上的矛盾,但先天學也由此既改變了《易》學研究的形態,也為(wei) 經典詮釋提供了一種可以嚐試的新方法。

 

關(guan) 鍵詞

 

朱熹 邵雍 《先天圖》 先天學 經學詮釋

 

圖書(shu) 易學自北宋時期開始興(xing) 起,逐漸成為(wei) 易學發展中的重要力量。在宋代圖書(shu) 易學的發展中,形成了河圖洛書(shu) 、先後天圖、太極圖這三大不同門類。[1]其中,基於(yu) 先後天圖而發展出的先天學,從(cong) 學脈傳(chuan) 承上可以上溯至邵雍,六幅先後天圖又被朱子列置於(yu) 《周易本義(yi) 》前的易圖九種之中,貫穿了自邵雍至朱子的學理傳(chuan) 承,因而成為(wei) 了圖書(shu) 易學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之一。然而,在《先天圖》的傳(chuan) 承脈絡中存在不少值得懷疑之處,先天學的理論依據也在清初受到了黃宗羲、胡渭等學者的強烈批評。近年來,張立文、李申、趙中國、詹石窗、溫海明等學者相繼開始關(guan) 注宋代先天諸圖的傳(chuan) 承及其思想中所存在的問題,但筆者認為(wei) ,邵雍在先天學發展中的重要性在很大程度上被誇大了,朱子對《先天圖》的改造才是先天學得以成為(wei) 此後易學主流的關(guan) 鍵。因此,本文試從(cong) 朱子對《先天圖》和先天學的改造入手,討論先天學發展中的爭(zheng) 議問題。

 

一、《先天圖》的來源及其作者問題

 

在《周易本義(yi) 》前所列九種易圖中,分別有《先天圖》四副:《伏羲八卦次序圖》《伏羲八卦方位圖》《伏羲六十四卦次序圖》《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圖》,以及《後天圖》兩(liang) 幅:《文王八卦次序圖》《文王八卦方位圖》。六圖中的主要內(nei) 容是《周易》中八卦及六十四卦的次序、方位,其中先天六十四卦的次序、方位二圖是先天八卦次序、方位二圖的擴充。因此,先天學中的核心內(nei) 容是八卦的次序和方位。

 

 

 

《伏羲八卦次序圖》

 

 

 

《伏羲八卦方位圖》

 

先天八卦雖署以伏羲之名,但眾(zhong) 所周知,上溯伏羲隻是一種托名的做法,是以伏羲之名來寄托作《易》原理的旨趣。而在兩(liang) 宋以後的易學史記載中,大多將邵雍視作先天學的開創者,如張立文教授所論:“邵雍開出先天象數學,統攝天地萬(wan) 物之理和陰陽始終的衍變,而直通伏羲之《易》。”[2]之所以邵雍被認為(wei) 是先天學的開創者,是因為(wei) 朱子指出先天四圖均源出邵雍,並且從(cong) 學脈上可以上溯至陳摶。而朱震在其所作《周易集傳(chuan) ·進書(shu) 表》中也詳述了《先天圖》的傳(chuan) 承譜係:

 

“濮上陳摶以《先天圖》傳(chuan) 種放,放傳(chuan) 穆修,穆修傳(chuan) 李之才,之才傳(chuan) 邵雍。放以《河圖》、《洛書(shu) 》傳(chuan) 李溉,溉傳(chuan) 許堅,堅傳(chuan) 範諤昌,諤昌傳(chuan) 劉牧。修以《太極圖》傳(chuan) 周敦頤,敦頤傳(chuan) 程頤、程顥。”[3]

 

朱震此說被《宋史·儒林傳(chuan) 》所采用,加之朱子明確認定伏羲四圖出自邵雍,因而《先天圖》出自邵雍的說法最為(wei) 曆代學者所熟知和接納,如黃宗羲就將《伏羲八卦次序圖》稱之為(wei) “邵子橫圖”。根據郭彧的統計,包括朱熹《周易本義(yi) 》和《易學啟蒙》在內(nei) ,在《四庫全書(shu) 》經部《易》類的總共一百三十四種著作中,引用了邵雍《先天圖》[4]或語錄的,達到五十五種之多。而如果把《四庫存目叢(cong) 書(shu) 》以及《續修四庫全書(shu) 》中所收錄的《周易》類著作加上,直接引用有關(guan) 邵雍先天之學的著作則超過百部之多。[5]

 

雖然《先天圖》源出邵雍的說法流傳(chuan) 甚廣,但筆者認為(wei) 這一觀點並不妥當。一方麵,雖然朱震對《先天圖》自陳摶至邵雍的傳(chuan) 承記載地非常清楚,但他並沒有記載這幅《先天圖》的內(nei) 容,此圖雖托名陳摶所作,卻並不見於(yu) 任何於(yu) 今可見的宋代著作中。另一方麵,雖然朱子明確指認《周易本義(yi) 》前的先天四圖出自邵雍,但在今存的所有邵雍著作中,我們(men) 都找不到這四幅圖中的任何一副。因此,就目前我們(men) 所能掌握的材料來看,無法證實朱子的伏羲四圖就是朱震提到的《先天圖》,也無法證實伏羲四圖與(yu) 陳摶、邵雍的關(guan) 係。

 

雖然陳摶《太極圖》不見於(yu) 任何宋代文獻之中,但一幅托名陳摶的《天地自然之圖》出現在了明人趙撝謙的《六書(shu) 本義(yi) 》之中。趙㧑謙認為(wei) ,此圖為(wei) 朱子門人蔡元定於(yu) 蜀地所購得:“此圖世傳(chuan) 蔡元定得於(yu) 蜀之隱者,秘而不傳(chuan) ,雖朱子亦莫之見。”[6]朱子矚意蔡元定入蜀尋訪易圖的說法出自元代人袁桷為(wei) 謝枋得《易三圖》所寫(xie) 的序文中[7],但袁桷卻並未提及蔡元定所尋訪到的三幅易圖的樣貌。然而趙㧑謙不但認為(wei) 這幅形似《伏羲八卦方位圖》的《天地自然之圖》出自陳摶,更認為(wei) 此圖即伏羲時龍馬背負而出於(yu) 滎河之“先天”圖。可很明顯,由於(yu) 此圖及所有關(guan) 於(yu) 此圖的記載並不曾見之於(yu) 任何宋代典籍,所以單憑出於(yu) 元、明兩(liang) 代文獻中的記載就指認此圖為(wei) 陳摶所傳(chuan) 授的《先天圖》,是無論如何不能成立的。

 

 

 

《天地自然之圖》

 

再者,如果我們(men) 從(cong) 圖書(shu) 易學分類的角度來看,朱震將圖書(shu) 易學以《河圖》與(yu) 《洛書(shu) 》、《太極圖》以及《先天圖》三分,而毛奇齡則將《河圖》與(yu) 《洛書(shu) 》、《先天卦圖》與(yu) 《後天卦圖》以及《古易》三者共同稱為(wei) 陳摶的圖學“三寶”。[8]在這兩(liang) 種分類方法中,河洛、先天兩(liang) 個(ge) 部分是一致的,那麽(me) 《古易》與(yu) 《太極》是不是指的同一易圖呢?雖然毛奇齡在其書(shu) 中並未明確說明《古易》究竟是一幅什麽(me) 樣的圖,但我們(men) 知道,在他所分類的圖學三寶中,先後天圖是占據一席之地的,而《古易》則是獨立於(yu) 先後天圖存在的。也就是說,在毛奇齡看來,《古易》並不是《先天圖》。無獨有偶,胡渭雖然也將《古太極圖》和《天地自然之圖》列在“先天太極”一節中討論,但這裏的“先天”卻並不是指的先天學。因為(wei) 《周易本義(yi) 》前的四幅《先天圖》被胡渭放在“先天古易”一節中討論,而這一節才是真正討論先天學的部分。所以說,胡渭也不認為(wei) 托名陳摶的《古太極圖》或者《天地自然之圖》就是《先天圖》。

 

因此,既然沒有任何有效的證據可以指證此圖與(yu) 陳摶的關(guan) 係,所以我們(men) 無法認可其出自陳摶的說法。而此圖之所以與(yu) 《伏羲八卦方位圖》高度吻合,依照二者的所出時代來判斷,晚出的前者更有可能是由後者逆向推衍而偽(wei) 造出來的。而朱震、朱熹所認定的先天四圖與(yu) 陳摶、邵雍的關(guan) 係,均得不到有效的文獻驗證。

 

二、朱子對《先天圖》的重塑

 

既然我們(men) 無法從(cong) 文本來源上確認先天四圖與(yu) 邵雍的關(guan) 係,那麽(me) 先天四圖理應被視為(wei) 朱子所作。但事實上,今存邵雍著作中雖不見《先天圖》,但卻存有大量對先天理論的闡釋。而記載了邵雍傳(chuan) 先天學的邵伯溫、朱震等人,在時代上也均遠早於(yu) 朱熹,因此,邵雍的先天學並非後人編造,而是實有其理論。那麽(me) ,朱子的伏羲四圖與(yu) 邵雍的先天學間究竟是一種怎樣的關(guan) 係?究竟是如朱子本人所說,全按邵雍的先天理論畫出了伏羲四圖,還是在邵雍基礎上對先天學予以了新的改造呢?

 

我們(men) 先來看邵雍對八卦次序的解釋:“順數之,乾一,兌(dui) 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9]邵雍所論八卦次序非常清楚,確實就是《伏羲八卦次序圖》中的八卦次序,這一點沒有問題。但在此基礎上,《伏羲八卦次序圖》中所體(ti) 現出的先天生卦之理,朱子是否是完全按照邵雍的思想來構畫的呢?按照朱子所述,《伏羲八卦次序圖》的製作,就是按照邵雍對《係辭》中所記載的“《易》有大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所作“加一倍法”的理解而畫出的。那麽(me) 實際上是否如此?邵雍對《係辭》中的這句話究竟是怎麽(me) 理解的?而他又是怎麽(me) 闡釋“加一倍法”的呢?我們(men) 來看邵雍的論述:

 

“太極既分,兩(liang) 儀(yi) 立矣。陽下交於(yu) 陰,陰上交於(yu) 陽,四象生矣。陽交於(yu) 陰,陰交於(yu) 陽,而生天之四象;剛交於(yu) 柔,柔交於(yu) 剛,而生地之四象,於(yu) 是八卦成矣。八卦相錯,然後萬(wan) 物生焉。是故一分為(wei) 二,二分為(wei) 四,四分為(wei) 八,八分為(wei) 十六,十六分為(wei) 三十二,三十二分為(wei) 六十四,故曰‘分陰分陽,迭用剛柔,《易》六位而成章’也。十分為(wei) 百,百分為(wei) 千,千分為(wei) 萬(wan) ,猶根之有幹,幹之有枝,枝之有葉,愈大則愈小,愈細則愈繁,合之斯為(wei) 一,衍之斯為(wei) 萬(wan) 。是故乾以分之,坤以翕之,震以長之,巽以消之;長則分,分則消,消則翕也。”[10]

 

對照此說與(yu) 《伏羲八卦次序圖》,我們(men) 不難發現,朱子對於(yu) 《係辭》中“生”的理解,完全體(ti) 現在圖中一層層的衍進過程之中:由一而二、二而四、四而八、八而十六、十六而三十二、三十二而六十四。這確實符合邵雍“加一倍法”的原理,但朱子與(yu) 邵雍對於(yu) 《係辭》的解釋卻無法做到統一。有三點可以證明:(1)在邵雍的論述中,並沒有明確說出“四象”這一概念究竟指的是哪四象;但朱子明確指出,四象即太陰、少陽、少陰、太陽。(2)邵雍對於(yu) 八卦做了一個(ge) 構成上的解釋,他將“天之四象”與(yu) “地之四象”兩(liang) 者合起來,並以此來構成八卦;但朱子卻並沒有在小橫圖中對“天之四象”“地之四象”這兩(liang) 個(ge) 概念予以任何形式的體(ti) 現。(3)以黑白塊替代《周易》原有的符號,也是朱熹而不是邵雍的創造。[11]

 

由此,我們(men) 至少可以確認這樣一個(ge) 事實:《伏羲八卦次序圖》中所展現的八卦次序以及“加一倍法”的生卦原理,確實在邵雍的先天思想中找得到依據,但朱子並不是完全按照邵雍的思路來畫出此圖的。因為(wei) 在對《係辭》的理解以及生卦過程的闡釋上,朱子的理解與(yu) 邵雍的思想並不完全一致,所以他最終依照自己對《係辭》的理解,在邵雍先天思想與(yu) “加一倍法”理論的基礎上,賦予了“四象”以新的意涵,並以此畫成了《伏羲八卦次序圖》。

 

 

 

邵雍像

 

再來看朱子和邵雍對八卦方位論述的異同。按照朱子在《周易本義(yi) 》中的解釋,《伏羲八卦方位圖》主要有兩(liang) 大理論來源:一是《說卦》中所記載的“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二是邵雍的思想。朱子在圖解中直接引用了邵雍對八卦方位的論述:“乾南坤北,離東(dong) 坎西,震東(dong) 北,兌(dui) 東(dong) 南,巽西南,艮西北。自震至乾為(wei) 順,自巽至坤為(wei) 逆。後六十四卦方位放此。”[12]如果朱子引用的內(nei) 容沒有問題,那麽(me) 《伏羲八卦方位圖》中的圖象便完全符合邵雍所講的理論,從(cong) 而不存在任何問題,隻需進一步去考察此說是否合於(yu) 《說卦》便可以了。但事實並不這麽(me) 簡單,因為(wei) 如果我們(men) 進一步去查找朱子所引用的邵雍這段話的來源,便會(hui) 發現無法在今存的邵雍著作中找到其出處。這種情況存在兩(liang) 種可能:一是這段話確實為(wei) 邵雍所說,朱子也見到了這段文字,隻是由於(yu) 流傳(chuan) 的原因導致後來亡佚了,所以不見於(yu) 今存的邵雍著作中;二是這段話並非邵雍所說,由於(yu) 誤記、誤傳(chuan) 或者其他可能的原因,使得朱子最終錯誤的認為(wei) 這段話出自邵雍。

 

那麽(me) ,對於(yu) 這段話中所表述的八卦方位,我們(men) 能否通過其它材料來判斷其是否出自邵雍呢?這便需要我們(men) 去查找邵雍有沒有在別處論及八卦方位或者對這一節的《說卦》做出過解釋。答案是肯定的,邵雍確實曾對《說卦》中的“天地定位”一節做出過詳細的疏解:

 

“‘天地定位’一節,明伏羲八卦也。八卦相錯者,明交錯而成六十四也。數往者順,若順天而行,是左旋也,皆已生之卦也,故雲(yun) 數往也;知來者逆,若逆天而行,是右旋也,皆未生之卦也,故雲(yun) 知來也。夫《易》之數由逆而成矣。”[13]

 

但是,邵雍在這裏的論述遠不像朱子所引用的那一段所講述的那麽(me) 清楚。其中最為(wei) 關(guan) 鍵的一點是,在這段解釋中,邵雍雖然在解釋“天地定位”一節,卻沒有明確交待八卦之方位。那麽(me) ,邵雍這裏所講的左旋和右旋,是不是如《伏羲八卦方位圖》中那樣,按照先天八卦次序排定的乾、兌(dui) 、離、震和巽、坎、艮、坤兩(liang) 組各四個(ge) 卦,在乾南坤北的定位下,各自左右旋轉排列呢?筆者認為(wei) ,雖然朱子對於(yu) 此段作《伏羲八卦方位圖》的理解,與(yu) 邵雍這一段對“天地定位”的解釋之間並沒有實質上的矛盾,甚至兩(liang) 者可以相得益彰。但無論如何,如果朱子所引用的邵雍明確指出“乾南坤北”的話得不到確認,那麽(me) “乾南坤北”的基礎方向定位就無法得到確認,邵雍解釋《說卦》的這段話和《伏羲八卦方位圖》之間的關(guan) 係便也無法得到確立。所以我們(men) 隻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因為(wei) 邵雍並沒有明確指出八卦方位,所以朱子所畫出的先天八卦方位,也就無法成為(wei) 這段話唯一可能的正確理解。也就是說,《伏羲八卦方位圖》源自邵雍的說法,隻能是一種猜測。

 

 

 

《伏羲八卦圖》

 

那麽(me) 有沒有其他文獻的記載可以用來作為(wei) 佐證呢?筆者發現,在朱震所作的《周易卦圖》中,記載有一副《伏羲八卦圖》,但此圖雖名為(wei) “八卦圖”,實際上圖中是以六十四卦為(wei) 內(nei) 容的,與(yu) 朱子的《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圖》幾乎完全一樣[14]。而朱震所處之時代在邵雍和朱熹之間,據郭彧考證,此圖是一個(ge) 名叫王豫的人在邵雍遷居洛陽之前從(cong) 邵雍處習(xi) 得的,而名為(wei) 《伏羲八卦圖》的此圖,也是朱震從(cong) 鄭夬的著作中摘錄下來的[15]。如果此說成立,那麽(me) 我們(men) 可以說《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圖》確實具有邵雍的學術淵源。但是,暫且不論此說能否成立,在朱震的著作中並沒有任何署名或實際內(nei) 容就是《伏羲八卦方位圖》的易圖存在。所以我們(men) 也不可能由這幅《伏羲八卦圖》得出它與(yu) 《伏羲八卦方位圖》有任何關(guan) 係的結論。因此,即便朱震的《伏羲八卦圖》確實出自邵雍,也不能證實它與(yu) 八卦方位之間有什麽(me) 關(guan) 係。

 

嚴(yan) 格來說,我們(men) 不能否認《伏羲八卦方位圖》與(yu) 邵雍的先天思想之間存在關(guan) 聯甚至是傳(chuan) 承關(guan) 係的可能性,但也並沒有證據可以證實這一點。所以,朱子《伏羲八卦方位圖》與(yu) 邵雍先天思想之間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是無法得到確證的。

 

綜合《伏羲八卦次序圖》《伏羲八卦方位圖》與(yu) 邵雍先天學思想的對比,我們(men) 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出,朱子、邵雍對於(yu) 八卦次序、方位的理解有著明顯的區別。朱子在畫定《伏羲八卦次序圖》和《伏羲八卦方位圖》的過程中,結合了自己對《係辭》《說卦》的理解,重新詮釋了先天學中的“四象”“順逆”“生成”等哲學概念,並在畫定先天諸圖的同時,完成了對先天學的重塑。從(cong) 這種意義(yi) 上說,先天學應該被視作由朱子開創,而非邵雍。

 

三、經典詮釋與(yu) 哲學創造:朱子改造先天學的影響

 

對“先天”概念的準確解釋,是先天學得以成立的首要前提條件。“先天”二字,針對“後天”二字而來,這是一種人為(wei) 區分的結果。此問題的實質內(nei) 容可以轉換到先天學與(yu) 後天學的區別上來。對於(yu) 先天學和後天學的對比,至少需要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展開:其一是先、後天各自的來源,即合法性問題;二是兩(liang) 者在時間和邏輯上的先後問題。

 

後天八卦次序的來源非常明確,出自《易傳(chuan) 》中的《說卦》:“乾,健也;坤,順也;震,動也;巽,入也;坎,陷也;離,麗(li) 也;艮,止也;兌(dui) ,說也。”而在《文王八卦方位圖》中所展現的後天八卦的方位,也是出自《說卦》:“萬(wan) 物出乎震,震,東(dong) 方也。···巽,東(dong) 南也。···離也者,明也,萬(wan) 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乾,西北之卦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艮,東(dong) 北之卦也。”在這一段《說卦》中,明確交代了八卦中六卦的方位。而文中雖然沒有直接交代坤、兌(dui) 二卦的方位,但按照《說卦》中“出震齊巽”一節的次序,即震、巽、離、坤、兌(dui) 、乾、坎、艮的八卦次序,再結合這一段中所交代的震、巽、離、乾、坎、艮六卦的方位,那麽(me) 很明顯,震、巽、離三卦的方位是從(cong) 正東(dong) 開始,依次為(wei) 正東(dong) 、東(dong) 南、正南,空出西南、正西二方位,繼而是乾、坎、艮三卦在西北、正北、東(dong) 北。按照此順序,我們(men) 可以很明顯地推斷得出,文中所沒有直接交待的坤、兌(dui) 二卦之方位,一定是西南與(yu) 正西。正如朱子也非常清楚指出那樣,《文王八卦方位圖》即據此文而作。

 

所以說,後天八卦次序和後天八卦方位的理論來源全部出自《易傳(chuan) 》,因此,隻要不否認《易傳(chuan) 》是《周易》這部經典的構成部分這一事實,那麽(me) 後天學之成立是不會(hui) 存在任何問題的。但問題在於(yu) ,在清初學者黃宗羲、胡渭、毛奇齡等人看來,“後天學”這一稱呼方式就是錯誤的。

 

 

 

《易傳(chuan) 》

 

按照筆者在上文中得出的結論,先天學應該被視作朱子的創作。雖然後天學的名稱中帶有“後”字,但實際上在時間順序上,出自《易傳(chuan) 》的後天學在《易傳(chuan) 》成書(shu) 後便是一直存在的,遠早於(yu) 先天學的成立。而之所以出現在前的卻名為(wei) 後天,乃是因為(wei) 先天學的創立,其目的就是探尋《易傳(chuan) 》之前,甚至遠到伏羲時的八卦次序、方位。想要還原一種在邏輯上早於(yu) 已有的後天學的學問,所以才名之為(wei) 先天學。也就是說,隻是為(wei) 了創作一個(ge) 先天,才把之前已有的部分稱為(wei) 後天,即便這一“先天”在事實上是由“後天”逆向推理才得出的產(chan) 物。

 

但問題在於(yu) ,朱熹通過對邵雍“加一倍法”原理和對《係辭》“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的結合畫定先天八卦次序,對《說卦》“天地定位”一節做出先天八卦方位的詮釋,雖然托名伏羲,但事實上,除了吸納無法證實的邵雍學說之外,其最大的理論來源還是《易傳(chuan) 》。以《易傳(chuan) 》詮釋構建所謂“先天”觀念並非不可取,但問題在於(yu) ,《易傳(chuan) 》中的《說卦》對於(yu) 八卦次序、方位已經有非常準確的記載,朱子對先天學的改造沒有任何理由推翻後天學,而隻能以先天、後天並存的方式進行。不過也正是這樣一種區分先天、後天的做法,反而使得“先天”觀念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弱化“疏不破注”的經學詮釋原則:以後天學嚴(yan) 守經學詮釋的邊界,而讓先天哲學的創發有更多開創性的空間。

 

先天學之成立及流傳(chuan) ,也是因為(wei) 先天圖對這些問題的回應完全不同於(yu) 宋代之前的學說,甚至可以說完全對易學提出了新的解釋方式。先天學不僅(jin) 是一種通過《先天圖》將易學中的文字內(nei) 容形象化為(wei) 圖象的做法,更是完全從(cong) 解釋方法上顛覆了舊有的模式;在通過將文字圖像化以達到形象表達的同時,更是將易學內(nei) 容作了概念化的抽象,使得新的《先天圖》所展現的內(nei) 容不再是具體(ti) 物象或者代指物象的簡單概念,而是從(cong) 簡單概念中進一步抽象化了的易學概念。這樣一種完全的新創造,可以說把易圖學推向了新的維度。與(yu) 此同時,《先天圖》及先天學也確實麵臨(lin) 著諸多問題,針對而來的質疑和爭(zheng) 議也一直不斷。如最根本性的《先天圖》之來源問題,又如先天與(yu) 後天的關(guan) 係問題,以及朱子所畫出的伏羲四圖與(yu) 邵雍學說的關(guan) 係問題等。雖然這些問題有的在先天學建立之初便被提出,有的則晚至清代才被指出,但在這些問題之中,大多數都針對著先天學得以建立的根基而來。當然,一門新學問的誕生,往往是伴隨著一係列需要解決(jue) 的問題的,而隻有將這些問題全部解釋清楚,這門新學問才能真正立得住腳,並獲得其應有之地位。

 

由此看來,僅(jin) 從(cong) 來源上說的話,後天八卦次序源自《易傳(chuan) 》中的《說卦》,其經學上的合法性沒有任何問題。但先天八卦次序則並不明確,先天八卦次序在文獻及思想上的來源依據非常不充分,既與(yu) 邵雍本人的思想有出入,又無法從(cong) 《係辭》中得到直接依據,隻能通過進一步的推測和闡發來與(yu) 先天八卦次序聯係起來。而這樣一來,其可靠性和合法性便要打很大的折扣。因此,在“先天”這樣一種逆推的思路之中,我們(men) 可以確定這樣一個(ge) 事實:雖然後天學的名稱中帶有“後”字,但在時間順序上,出自《易傳(chuan) 》的後天學的成立遠早於(yu) 先天學。而之所以出現在前卻名為(wei) 後天,乃是因為(wei) 先天學創立的目的就是探尋早於(yu) 《易傳(chuan) 》之前的八卦次序、方位。

 

從(cong) 卦序、卦位的排列上探求作《易》原理的先天學,是宋代圖書(shu) 易學所創建的最具代表性的學問,而《周易本義(yi) 》前所列的數幅《先天圖》,也可以稱得上宋代圖書(shu) 易學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但先天學的構建中存在很多問題。由於(yu) 朱子自述先天圖源出邵雍,各種先天學流傳(chuan) 譜係也廣泛認可“陳摶-邵雍-朱熹”的思想傳(chuan) 承脈絡。雖然陳摶在《先天圖》傳(chuan) 授譜係中有著鼻祖地位,但所有托名於(yu) 陳摶的易圖或傳(chuan) 說都經不起考證,因而其與(yu) 邵雍、朱熹間的先天學思想傳(chuan) 承無法得到確認。而雖然朱子自稱《先天圖》源出邵雍,清初學者也大多表示認可,但筆者認為(wei) ,邵、朱間的先天學理論存在不小的差異,無論是《周易本義(yi) 》前之《先天圖》,還是由此構建之先天學,都是朱子之創造,而不能追溯至陳摶、邵雍。

 

 

 

《周易本義(yi) 》

 

清初學者認為(wei) ,宋代先天學一來以《易傳(chuan) 》《周易參同契》等典籍中的思想作為(wei) “先天”立論,存在著與(yu) 河洛之學一樣的以後出為(wei) 先在的錯誤;二來其理論是對《易傳(chuan) 》中《係辭》《說卦》不充分解釋基礎上的發揮,而與(yu) 之相對的後天學則緊扣《易傳(chuan) 》,言之有據。所以,既有的先天學並不能作為(wei) 聖人作《易》之源而成立,因而後天之名號不能成立,先、後天的區分是沒有意義(yi) 的。而胡渭、黃宗羲等之所以認可“陳摶-邵雍-朱熹”的譜係,主要原因是將批評對象從(cong) 朱熹轉移至陳摶、邵雍、蔡元定等人身上,以減弱朱子對先天學之影響,達到為(wei) 朱子諱的目的。為(wei) 此,他們(men) 不惜承認一些毫無根據的易圖及文獻來源。事實上,雖然他們(men) 對先天概念是否能夠成立的看法有所區別:胡渭認為(wei) 先天概念沒有任何的成立可能,應當全盤摒棄;黃宗羲則認為(wei) 現有之先天學無法做到與(yu) 後天學並行不悖,不過先天概念雖然缺乏證據支持其構建,但這一思維模式還是存在一定意義(yi) 的。但他們(men) 對於(yu) 宋代先天學由卦序、卦位的排列入手探求八卦創作原理的學術路徑與(yu) 方法之肯定,對《係辭》中宇宙生成係統的哲學體(ti) 係、《易傳(chuan) 》中“生”“象”“數”等易學哲學概念之解釋,以及對《易傳(chuan) 》在易學詮釋中不可違背之地位的維護,則都是保持一致的。

 

筆者認為(wei) ,雖然我們(men) 必須承認朱子所畫出的《先天圖》無論在理論來源、文獻依據還是思想傳(chuan) 承上都或多或少的存在一些問題,但是,這絕不意味著我們(men) 便可以就此否定先天學。同樣的,雖然先天學無論在創建、流傳(chuan) 還是其核心內(nei) 容上,都存在著不少難以提供有力解答的問題,但作為(wei) 一門在宋代易學中新發展出的學問,其意義(yi) 也不可因為(wei) 這些問題而被一概否定。

 

先天學的意義(yi) ,不僅(jin) 在於(yu) 它提出了一個(ge) 在易學史上填補空白的問題,更在於(yu) 它作為(wei) 一門全新的以圖像化形式解釋《周易》的學問,其目的是為(wei) 了推源《周易》尤其是八卦之創作來源,從(cong) 創作源頭上探尋八卦之道理。雖然從(cong) 文獻的考察和思想的追溯上,先天學中的很多內(nei) 容都不可能符合曆史上真實的創作《周易》、創作八卦的過程。但是,一來這種追本溯源的思想理路是宋人的一大發明,最起碼為(wei) 易學的發展提供了一條新的值得嚐試的道路;二來在具體(ti) 的方法上,先天學與(yu) 河洛、太極等其他易圖學的組成部分一起,創造性地發展出了一種以圖像化的形式解釋《周易》的方式。這樣一種提供了新道路與(yu) 新方法的新學問,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周易》的傳(chuan) 播形態。也正因此,先天學才得以在曆史上產(chan) 生了巨大的影響。

 

參考文獻
 
[1]朱震:《朱震集》,嶽麓書社,2007,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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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震:《朱震集》,嶽麓書社,2007,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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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袁桷:《清容居士集》,四部叢刊景元本,卷第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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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邵雍:《觀物外篇》,載《邵雍集》,中華書局,2010,第82頁。
 
[10]邵雍:《觀物外篇》,載《邵雍集》,中華書局,2010,第107-108頁。
 
[11]此說為郭彧教授提出,參見:郭彧:《易圖講座》,華夏出版社,2007,第87頁。
 
[12]朱熹:《周易本義》,載《朱子全書》,安徽教育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第20頁。
 
[13]邵雍:《觀物外篇》,載《邵雍集》,中華書局,2010,第139頁。
 
[14]朱震:《朱震集》,嶽麓書社,2007,第550頁。
 
[15]郭彧:《易圖講座》,華夏出版社,2007,第54-55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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