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輝洪】孔孟之間的德性心性論開展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1-21 00:16:12
標簽:仁義、德性、心、性、情

孔孟之間的德性心性論開展

作者:白輝洪

來源:《道德與(yu) 文明》2020年第6期

 


作者簡介:白輝洪,1989年生,湖北人,北京大學哲學學士(2011年)、哲學碩士(2014年)、哲學博士(2018年),現為(wei) 華中科技大學哲學學院講師、中國哲學教研室主任,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儒家哲學、魏晉玄學與(yu) 易學史。

 

摘要:德性內(nei) 在於(yu) 心是先秦儒家德性論的基礎觀點,然而對於(yu) 心如何具有德性看法不一,孟子與(yu) 告子的義(yi) 內(nei) 、義(yi) 外之辯顯示兩(liang) 種的思路。其一是孔子後學中常見的仁內(nei) 義(yi) 外說,以能動之心將內(nei) 在的自然性情與(yu) 外在的禮義(yi) 結合起來,以成德於(yu) 心;其二是思孟的仁義(yi) 內(nei) 在說,在人而非外物之中尋求道德的根基,從(cong) 而以“自反”來成德。孟子在繼承子思人性論的同時,對心性關(guan) 係做了進一步的思考。

 

關(guan) 鍵詞:心 性 情 仁義(yi) 德性

 

一、仁義(yi) 與(yu) 內(nei) 外

 

綜合傳(chuan) 世和出土文獻來看,孟子的人性論在其時是獨特的。《告子上》中,孟子與(yu) 告子有四組辯論,其中前三組直接圍繞人性,最後一組關(guan) 乎義(yi) 外義(yi) 內(nei) 。由於(yu) 人性論往往與(yu) 心、情、仁義(yi) 等關(guan) 聯而構成論說體(ti) 係,那麽(me) 最後一組辯論或許是前三組的背景、旁證或補充。這裏將文段錄於(yu) 下: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內(nei) 也,非外也;義(yi) ,外也,非內(nei) 也。”孟子曰:“何以謂仁內(nei) 義(yi) 外也?”曰:“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yu) 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cong) 其白於(yu) 外也,故謂之外也。”曰:“(異於(yu) )白馬之白也,無以異於(yu) 白人之白也;不識長馬之長也,無以異於(yu) 長人之長歟與(yu) ?且謂長者義(yi) 乎?長之者義(yi) 乎?”曰:“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以我為(wei) 悅者也,故謂之內(nei) 。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是以長為(wei) 悅者也,故謂之外也。”曰:“耆秦人之炙,無以異於(yu) 耆吾炙。夫物則亦有然者也,然則耆炙亦有外與(yu) ?”[1](326—327)

 

緊接的一章是孟季子與(yu) 公都子關(guan) 於(yu) 此問題的辯論,可參看。在上述辯論中,告子“仁內(nei) 義(yi) 外”意味著什麽(me) ,需首先推究。焦循注意到告子此處的仁內(nei) 義(yi) 外與(yu) 前文中的杞柳桮棬之喻有所齟齬,但未進一步討論。[2](743)的確,杞柳桮棬之喻意味著仁義(yi) 皆為(wei) 外在,與(yu) 仁內(nei) 義(yi) 外之說不一致。隨著郭店竹簡的麵世,學界看到仁內(nei) 義(yi) 外是其時儒家的常見學說。有學者以為(wei) 告子仁內(nei) 義(yi) 外與(yu) 《六德》“門內(nei) 之治恩掩義(yi) ,門外之治義(yi) 斬恩”[3](171)相同。[1]然而告子言“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長”貫通內(nei) 外;且孟子言“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離婁下》),可見其讚同以門之內(nei) 外來分別仁義(yi) ,故辯論中的仁內(nei) 義(yi) 外非此義(yi) 。而告子解釋其仁內(nei) 義(yi) 外之說時,以愛言仁,以長敬言義(yi) ,孟子亦言“親(qin) 親(qin) ,仁也;敬長,義(yi) 也”(《盡心上》),都是首先從(cong) 行動層麵來理解仁義(yi) 。告子闡釋其義(yi) 外言道“彼長而我長之”,長敬行動的所以者是“彼長”,彼長這一事實非在於(yu) 我而是在外,故其義(yi) 外是情感、行動的根據在外,或依據外在對象而有相應的情感、行動。[2]孟季子堅持義(yi) 外,亦是如此。對此,孟子指出同樣是外在對象之長,“長之”卻不相同,並明確指出長者與(yu) 長之者的區別。這意味著孟子將長者排除出去而將義(yi) 限定為(wei) 長之者,並以長之者的根據在內(nei) ;告子則同時承認兩(liang) 者並以前者為(wei) 後者的根據,從(cong) 而構成一個(ge) 完整的長之行動。[3]

 

有意思的是,孟子沒有對“仁內(nei) ”發難,似乎在與(yu) 告子一致。然而孟子所謂仁內(nei) 意味著性善,與(yu) 告子的性無善惡正相歧,如此則告子言仁內(nei) 其意雲(yun) 何?對此疑難,王博教授借助《性自命出》中的“義(yi) 也者,群善之蕝也”、《語叢(cong) 三》中的“義(yi) ,善之方也”,認為(wei) 善以義(yi) 為(wei) 標準而與(yu) 仁無關(guan) ,仁頂多意味著“愛善”,如此則言仁內(nei) 就不意味著性善。[4]此方案指出了仁與(yu) 義(yi) 的區別,然其缺陷在於(yu) ,第一組辯論中告子言“以人性為(wei) 仁義(yi) ,猶以杞柳為(wei) 桮棬”,善也包含仁。對此,王博以為(wei) 仁義(yi) 偏重在“義(yi) ”,又言“愛父母兄弟可以看作是善的”[4],但如此告子在“仁內(nei) ”與(yu) 孟子上一致而自相矛盾。要厘清此問題,關(guan) 鍵在於(yu) 此兩(liang) 處的“仁”是否同義(yi) 。在血親(qin) 倫(lun) 理當中愛父母兄弟當然是善的,但自孔子開始仁愛已不再限於(yu) 血親(qin) 而有普遍義(yi) ,這意味著德性根基的轉換。既然告子主張性無善惡,那麽(me) 其愛吾弟就不能理解為(wei) 道德的,而應視作非道德的自然情感、行為(wei) 。[4]孟子之仁愛是性善的表達,但先秦儒家並非全然如此,如“非之而不可惡者,篤於(yu) 仁者也”[3](139),在錯誤的情形下不厭惡,將是非與(yu) 好惡區分開來,此仁愛是不含道德的自然之情。作為(wei) 情感,仁愛有對象、範圍、方式等麵向。如愛親(qin) ,在宗法體(ti) 係下是善,但春秋以降就會(hui) 有偏私之嫌,故儒家始終強調由愛親(qin) 及於(yu) 愛人;而告子言“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不合於(yu) 作為(wei) 價(jia) 值的“仁”,因此隻能是自然情感。以自然情感言仁是先秦儒家的麵相之一,也是告子仁內(nei) 之說的前提。

 

另一個(ge) 需要討論的問題,是內(nei) 外的依準。孟子之內(nei) 外是就性而言,對於(yu) 告子則需加辨析。有將仁理解為(wei) 情感從(cong) 而以心來判別內(nei) 外者[5],此符合將心與(yu) 情相綰合的一般認知;不過告子是否也持此種看法?《公孫醜(chou) 上》引述告子雲(yun) “不得於(yu) 言,勿求於(yu) 心;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這裏的氣就情感而言,言就理義(yi) 而言。告子以為(wei) 不得理義(yi) 時不可在心上求,其心動亂(luan) 之時不能在情感上求,這說明告子之心可以獨立於(yu) 理義(yi) 和情感,其所謂“不動心”是隔絕於(yu) 物事而實現心的安定。此種方式理解的心即主導、能動之心。此種理解很可能是當時的共識:

 

民以君為(wei) 心,君以民為(wei) 體(ti) 。心莊則體(ti) 舒,心肅則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5](2121)

 

四海之內(nei) ,其性一也;其用心各異,教使然也。[3](136)

 

耳目鼻口手足六者,心之役也。心曰唯,莫敢不唯……[3](103)

 

在《詩》學傳(chuan) 統中,心誌就是指情感,因此心與(yu) 情在很多情況下可以互讀。主導之心不同於(yu) 情,側(ce) 重於(yu) 對情的統領、決(jue) 定之義(yi) 。在這一理解中,心更加側(ce) 重於(yu) 後天的修養(yang) 層麵以統合內(nei) 外,而性與(yu) 情側(ce) 重於(yu) 人的先天資質及其發顯。故以心來判定內(nei) 外,不合於(yu) 告子之意。告子之所謂內(nei) 外是就性而言[6],仁內(nei) 指人性有自然的好惡之情,義(yi) 外意味著道德根據不在人性當中,但可以通過後天的修養(yang) 進入心中而與(yu) 人性相結合。

 

孟子與(yu) 告子皆以性來判別內(nei) 外,表明此辯論的主題仍是人性論。考慮到由告子所折射出的思想背景,那麽(me) 此辯論就不僅(jin) 是兩(liang) 人之間的,而進一步關(guan) 涉到先秦儒家內(nei) 部兩(liang) 種不同道德學說。與(yu) 前三組不同的是,此辯論隱含著情、心並與(yu) 仁義(yi) 關(guan) 聯在一起,從(cong) 而與(yu) 辯論雙方的思想體(ti) 係有著更為(wei) 直接和全麵的牽涉:這為(wei) 考察孔孟之間德性論變遷提供了切入點。

 

二、心:情與(yu) 義(yi)

 

德禮體(ti) 係及其精神氣質是宗周文明的核心義(yi) 涵,而隨著宗法封建製的鬆動、式微,對德禮的反思逐漸興(xing) 起,出現了眾(zhong) 多的德目及其內(nei) 在化,最終結為(wei) 德性碩果;另一方麵是對“禮之本”的思考,如《左傳(chuan) 》昭公五年女叔齊、昭公二十五年子大叔關(guan) 於(yu) 禮、儀(yi) 之分的論說。儒家直接繼承此種反思,以舊瓶裝新酒的方式來展開思考。如孔子言仁多采擷古語[7],其內(nei) 在義(yi) 也尤為(wei) 顯著。而其新異在於(yu) ,此前所說的仁更多地與(yu) 智、勇、忠、信等德目並提[8],孔子之仁則收攝諸多德目而與(yu) 禮相對,內(nei) 在之仁不僅(jin) 是外在禮樂(le) 的支撐以成全其價(jia) 值,同時也是總括之德,否則何以與(yu) 紛繁複雜的禮樂(le) 體(ti) 係相對?而這裏需要追問的,是仁之“內(nei) 在”是何種意義(yi) 上的?徐複觀先生以孔子之仁為(wei) “性與(yu) 天道融合的真實內(nei) 容”[6](57),是就人性而言內(nei) 在。徐說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不過此斷語有遽然之嫌。且徐先生反複申明孔子之仁乃是成己成物的自覺精神狀態,此正表明仁不是從(cong) 性而是從(cong) 心上來理解的。如“為(wei) 仁由己”、“克己複禮”,“己”意味著心之自覺而建立起的德性主體(ti) 。通觀《論語》可知,孔子言仁始終從(cong) 君子之成德的角度著眼,如“先難而後獲”(《雍也》),教誡樊遲不可迷於(yu) 財貨而喪(sang) 己於(yu) 外物;“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顏淵》),敬慎對待人物,即是確立自我與(yu) 他人之間的分界與(yu) 關(guan) 聯,從(cong) 而明晰自身的道德擔當。在此意義(yi) 上,孔子之仁內(nei) 在於(yu) 心而為(wei) 德性的基礎,忠恕則是對仁的貼近表達。

 

許是因此,孔子對人性關(guan) 注不多,其言“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陽貨》),大概是延續之前的自然人性論[9]。不過在後學那裏,人性論得到廣泛關(guan) 注:

 

君子蒞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達諸民之情。[7](140)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5](1459)

 

喜怒哀樂(le) 之氣,性也。[3](136)

 

聖人之性與(yu) 中人之性,其生而未有非誌。[3](159)

 

上引《大戴記》所言性指民性,有待於(yu) 君主的教化;這模式是對周代政教的總結。《樂(le) 記》等所言性是就所有人而言,相應地,禮樂(le) 教化也是普遍針對的。這既不同於(yu) 君民模式,也不同於(yu) 孔子針對士君子的教說,而在普遍層麵關(guan) 注人性,並以此來理解、重構德禮。此時所言人性是就人情而言,人情構成了人性的實質內(nei) 容,即人普遍地具有哀樂(le) 好惡之情以及相應的人性。由此《禮記》等文獻中多有論情、禮關(guan) 係,如“合情飾貌者,禮樂(le) 之事也”(《樂(le) 記》),“禮者,因人之情而為(wei) 之節文,以為(wei) 民坊者也”(《坊記》),“禮作於(yu) 情,或興(xing) 之也”(《性自命出》)等。對情感的關(guan) 注是禮樂(le) 教化的本有之意,如《左傳(chuan) 》“哀樂(le) 失時,殃咎必至”(莊公二十年),《國語•晉語二》“長國者,唯知哀樂(le) 喜怒之節,是以導民”,這是強調君主情感對於(yu) 百姓、國政的影響。孔子雲(yun) “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八佾》),則是轉向個(ge) 人情感的調度與(yu) 修德。在孔子後學那裏,情感一方麵是禮義(yi) 的調節對象,一方麵也是禮義(yi) 在人上的落實處。而由於(yu) 自然情感本身不具備道德義(yi) 涵,因此禮與(yu) 情相分離,如三年之禮,《三年問》以為(wei) 期則萬(wan) 物更始,但以親(qin) 疏之別而加隆為(wei) 三年。又自然情感不必然合於(yu) 禮義(yi) 而會(hui) 流於(yu) 惡,故禮義(yi) 有防民之義(yi) ,但又不意味著性惡。如此則性、情為(wei) 人所本有而歸於(yu) 內(nei) ,禮義(yi) 歸於(yu) 外,並往往與(yu) 天道相關(guan) ,例如“樂(le) 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樂(le) 記》),以及“賓主象天地也,介僎象陰陽也,三賓象三光也,讓之三也象月之三日而成魄也,四麵之坐象四時也”(《鄉(xiang) 飲酒義(yi) 》)。天道既可以是抽象的原則,也可以是具體(ti) 的現象、節目;其與(yu) 禮的關(guan) 聯也包含這兩(liang) 方麵。將禮上溯至天道,從(cong) 形式上是為(wei) 了尋求不受人所影響的客觀依據以論證其正當性,從(cong) 內(nei) 容上是為(wei) 了重新詮釋禮的義(yi) 涵,即對“禮之本”的追問。對禮的論證也會(hui) 借助聖王來進行,如“聖人作,為(wei) 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曲禮》),“先王焉為(wei) 之立中製節,壹使足以成文理”(《三年問》),這是依據對三代的想象或對聖人的信仰。當然,天道與(yu) 聖人也會(hui) 相結合為(wei) 聖人達天道以製禮。總的來說,禮義(yi) 作為(wei) 道德標準在外而非在內(nei) 。

 

情與(yu) 禮雖分屬內(nei) 外,但兩(liang) 者必須相結合:情需禮的節文才能得以養(yang) 性,禮也需獲得情的接納,否則雖高不行。因此聖人製禮必須兼顧客觀標準與(yu) 主觀人情,裁以中道,如“人情者,聖王之田也。修禮以耕之,陳義(yi) 以種之”(《禮運》);《中庸》雲(yun) “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亦是此意。而情與(yu) 禮相結合以涵養(yang) 德性,關(guan) 鍵在於(yu) “心”。《性自命出》雲(yun) :

 

凡道,心術為(wei) 主。道四術,唯人道為(wei) 可道也。其三術者,道之而已。詩書(shu) 禮樂(le) ,其始出皆生於(yu) 人。詩,有為(wei) 為(wei) 之也。書(shu) ,有為(wei) 言之也。禮樂(le) ,有為(wei) 舉(ju) 之也。聖人比其類而論會(hui) 之,觀其先後而逆順之,體(ti) 其義(yi) 而節文之,理其情而出入之,然後複以教。教所以生德於(yu) 中者也。[3](136—137)

 

詩書(shu) 禮樂(le) 傳(chuan) 達聖人之意或道德準則,然而其緣由和目標皆指向人心,也必須落實於(yu) 人心才可以為(wei) 道。此三者皆是“有為(wei) ”,也就是特為(wei) 教化人心而作,以成德於(yu) 人。前文言“始者近情,終者近義(yi) ”,教化之道要切近人情以易入於(yu) 心,使心接納禮義(yi) 從(cong) 而主動地調節、引導情感使合於(yu) 禮義(yi) ,實現人情與(yu) 禮義(yi) 的平衡,從(cong) 而“生德於(yu) 中”。故《性自命出》對“情”評價(jia) 頗高,其言“凡人情為(wei) 可悅。苟以其情,雖過不惡;不以其情,雖難不貴”[3](138),真實地表達情感,即使不合於(yu) 禮義(yi) ,但為(wei) 禮義(yi) 進入人心、引導人性提供了可能;相反若是虛偽(wei) 造作,則是封閉自身而拒斥禮義(yi) 。同樣,對心也頗為(wei) 重視,其言“雖能其事,不能其心,不貴”,不能入於(yu) 心而行事,那麽(me) 或是迫於(yu) 強勢,或是誘於(yu) 功利,為(wei) 外物所決(jue) 定而心無定誌無德性。[10]《性自命出》等以義(yi) 為(wei) 善,但此善必須內(nei) 化於(yu) 心才能稱為(wei) “德”。

 

故此,《性自命出》持仁內(nei) 義(yi) 外之說,仁言人之性情,義(yi) 言禮義(yi) 之善。其言“察,義(yi) 之方也。義(yi) ,敬之方也。敬,物之節也。篤,仁之方也。仁,性之方也,性或生之。忠,信之方也。信,情之方也,情出於(yu) 性”[3](138),仁義(yi) 對言,義(yi) 主敬,強調彼我之間的分界、事物之間的差異,歸結於(yu) “物之節”,故義(yi) 外;仁主愛,強調在外物的影響下人性的顯現,此處的忠信指情對性的真實表達而非德目,故仁內(nei) 。而包括愛在內(nei) 的情感更傾(qing) 向於(yu) 特殊,其流弊或以己強物,或喪(sang) 己於(yu) 物,故需要禮義(yi) 的節製以確立情之雙方的分界。《語叢(cong) 一》雲(yun) “由中出者,仁、忠、信。由【外入者,禮、樂(le) 、刑】”[3](207),可以視作對此的概括。由此,仁內(nei) 義(yi) 外之說,除了性情、義(yi) 善,還需有統合性、義(yi) 之心,才能構成完整的理解。[11]

 

三、由心至性

 

孟子與(yu) 告子對人性的辯論折射出在德性基礎問題上的分歧:告子以心為(wei) 德性基礎,孟子將其奠基於(yu) 人性上。在由心至性的轉變中,孟子占據著突出位置,但根據孟子師承及其對《中庸》的稱引,子思起著先導作用。就今所見文獻來看,子思的思想或有前後之不同。《緇衣》、《坊記》等纂合“子曰”而成篇,在形式上有述而不作之風[12],內(nei) 容上多有對《論語》的因襲、解釋、引申,如《坊記》“貧而好樂(le) ,富而好禮,眾(zhong) 而以寧者,天下其幾矣”,《表記》“以德報德,則民有所勸;以怨報怨,則民有所懲”;思想上則多於(yu) 繼承,如《緇衣》、《坊記》論好惡之情及禮義(yi) 的教導,《表記》言“厚於(yu) 仁者薄於(yu) 義(yi) ,親(qin) 而不尊;厚於(yu) 義(yi) 者薄於(yu) 仁,尊而不親(qin) ”。由此可推知子思前期應持仁內(nei) 義(yi) 外之說。

 

《五行》與(yu) 《中庸》的寫(xie) 作方式說明子思不再依托孔子,轉而注重自身思想的獨立與(yu) 特色。就其與(yu) 孟子的關(guan) 係來看,雖然荀子稱子思造作五行之說而孟子和之,但除了《盡心下》“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知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孟子》中幾無五行說痕跡,對《中庸》則稱引多次。此表明孟子所繼承的是子思對於(yu) 性與(yu) 天道的獨特論說,從(cong) 而與(yu) 告子所代表的學說區別開來。由此引發的問題是,《五行》的思想特色及其思想史意義(yi) 是什麽(me) ?

 

《五行》開篇的行與(yu) 德之行、外與(yu) 內(nei) 的區分為(wei) 學界普遍重視,被視作全篇的基礎。不過德的內(nei) 麵義(yi) 在當時已經是普遍的看法,故子思以之為(wei) 前提,直接將形於(yu) 內(nei) 者界定為(wei) 德之行。對於(yu) “形於(yu) 內(nei) ”,有以為(wei) 是形成於(yu) 內(nei) 心,有以為(wei) 是由內(nei) 心發動而至於(yu) 外。[13]前一種理解意味著將心外之行內(nei) 化於(yu) 心,與(yu) 仁內(nei) 義(yi) 外之說有相似之處,但此非《五行》之義(yi) 。事實上,無論是否形於(yu) 內(nei) ,仁義(yi) 禮智都有“行”的義(yi) 涵,其差別在於(yu) 根源在內(nei) 或在外;將形於(yu) 內(nei) 理解為(wei) 內(nei) 化,也就抹去“行”而隻剩“德”。且《五行》所描述的從(cong) 中心之憂到德、從(cong) 思到形等過程,皆是由內(nei) 心而發顯於(yu) 外,而非由外至於(yu) 內(nei) 。對於(yu) 仁義(yi) 禮智聖如何形於(yu) 內(nei) ,《五行》篇有兩(liang) 處描述。第一處以“思”來描述仁、智、聖三者之形,即由仁之思、智之思、聖之思而形為(wei) 德之行,第二處以心的活動來描述仁、義(yi) 、禮三者之形。以仁為(wei) 例,第一處雲(yun) :“仁之思也精,精則察,察則安,安則溫,溫則悅,悅則戚,戚則親(qin) ,親(qin) 則愛,愛則玉色,玉色則形,形則仁。”[3](101)所謂仁之思,不是以仁為(wei) 對象的思索,因為(wei) 在思之前還沒有仁;仁之思指最終可形為(wei) 仁的思,即思之精者。第二處描述仁之形時說道:“以其中心與(yu) 人交,悅也。中心悅旃,遷於(yu) 兄弟,戚也。戚而信之,親(qin) 也。親(qin) 而篤之,愛也。愛父,其繼愛人,仁也。”[3](102)可以發現,此與(yu) 仁之思有所重合,說明作為(wei) 德之行的仁是心的親(qin) 和活動所造成,在心的活動之前也就沒有仁。同樣,智、聖是由思之長者、輕者,義(yi) 、禮是由心的分辨活動、敬別活動所造成,即仁義(yi) 禮智聖根植於(yu) 心,心的不同活動、狀態顯現為(wei) 不同的情感、容色、行動,對應為(wei) 不同的德之行。需注意的是,聖之思有兩(liang) 次“形”,後一次當與(yu) 仁、智一樣是顯現為(wei) 德之行,前一次則否。按《五行》雲(yun) “德,天道也”,又以聖為(wei) “五行之所和”,是將聖與(yu) 天道關(guan) 聯起來,故“聖人知天道”;又雲(yun) “幾而知之,天也”,是聖能知幾微,故“聖之思也輕”[14]。“輕則形”意味著聖之思能把握住“幾”而使其呈現出來,不讓其倏忽而逝。[15]

 

《五行》中與(yu) 形於(yu) 內(nei) 相關(guan) 的另一論題是慎獨。對此,學界普遍讚同是就心而言。其言“‘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能差池其羽,然後能至哀。君子慎其獨也”[3](101),差池其羽指衣飾淩亂(luan) 不整,言不注重外在禮容而由內(nei) 心發顯出至哀,因此慎獨意味著注重內(nei) 心。這與(yu) 《禮記•禮器》“禮之以少為(wei) 貴者,以其內(nei) 心者也”一致。《五行》又言:“‘淑人君子,其儀(yi) 一兮。’能為(wei) 一,然後能為(wei) 君子,君子慎其獨也。”[3](101)“一”仍然是就心而言,具體(ti) 意義(yi) 則有爭(zheng) 議。除了《禮器》,先秦文獻中慎獨見於(yu) 《大學》、《中庸》與(yu) 《荀子》: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閑居為(wei) 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yu) 中,形於(yu) 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1](7)

 

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1](17)

 

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親(qin) ,不怒而威:夫此順命,以慎其獨者也。善之為(wei) 道者,不誠則不獨,不獨則不形……[8](46—47)

 

《大學》和《荀子》明確將慎獨與(yu) 誠、心關(guan) 聯起來,這在《中庸》那裏卻不顯豁。鄭玄雲(yun) “慎獨者,慎其閑居之所為(wei) ”[5](1987),以獨為(wei) 獨處;朱子則將其與(yu) 《大學》“誠意”關(guan) 聯起來,雲(yun) “獨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細微之事,跡雖未形而幾則已動,人雖不知而己獨知之,則是天下之事無有著見明顯而過於(yu) 此者”[1](18),以不睹不聞的隱微之地為(wei) 意之幾動之時,由此慎獨即誠意。不過此兩(liang) 說隻是側(ce) 重不同。《大學》以“小人閑居為(wei) 不善”為(wei) 反例,也就意味著君子閑居時亦誠其意,而與(yu) 閑居、內(nei) 心相對的都是禮。所謂閑居指“退燕避人”,即非正式的私人場合,不需要禮儀(yi) 的文飾[16],雖然不必是獨處(如孔子閑居時有門人問學),但此時沒有外在禮儀(yi) 的規範而尤能直接、真實地表達內(nei) 心。鄭玄從(cong) 禮學角度、朱子從(cong) 心性角度而有不同,但兩(liang) 者可相通而為(wei) 表裏。故慎獨與(yu) 誠緊密關(guan) 聯,即心誠於(yu) 善,專(zhuan) 一於(yu) 此或與(yu) 之相合為(wei) 一。

 

《大學》等的慎獨作為(wei) 修養(yang) 工夫,通過誠而與(yu) “一”關(guan) 聯起來,《五行》應當類似,不過具體(ti) 義(yi) 涵有別。緣由在於(yu) 前者中慎獨之心是工夫主體(ti) ,由此工夫而與(yu) 善相合;《五行》之心是德性的本源,故君子慎獨不僅(jin) 是工夫,更是直指作為(wei) 本源的內(nei) 心之獨。帛書(shu) 《五行》說部雲(yun) :“能為(wei) 一者,言能以多為(wei) 一。以多為(wei) 一也者,言能以夫五為(wei) 一也。君子慎其獨,慎其獨也者,言舍夫五而慎其心之謂獨。獨然後一。”[9](85)這裏首先將“一”解釋為(wei) 以五為(wei) 一,也就是“五行之所和”,五行歸結為(wei) 聖;然後將慎獨解釋為(wei) 慎心,並指出需要“舍夫五”,也就是要舍去由心所形的五行而返本;最後將一與(yu) 心關(guan) 聯起來,即慎其本源之心則可以五為(wei) 一。也就是說,五行以心為(wei) 其來源,因此聖能夠成為(wei) 五行之所和而以五為(wei) 一。故《五行》的慎獨不僅(jin) 是工夫,更是直指本源,由本源顯為(wei) 德之行。[17]

 

就上述討論來看,《五行》的形於(yu) 內(nei) 與(yu) 不形於(yu) 內(nei) 之別,與(yu) 仁內(nei) 義(yi) 外之說大相徑庭。仁內(nei) 義(yi) 外以自然人性在內(nei) ,禮義(yi) 在外,以心為(wei) 中介結合內(nei) 外而為(wei) 德;《五行》以心言內(nei) 外,“形於(yu) 內(nei) ”意味著仁義(yi) 禮智聖皆本源於(yu) 心,由心的不同活動、狀態所產(chan) 生。由此可見,雖然皆言心,但具體(ti) 義(yi) 涵有異:仁內(nei) 義(yi) 外中,“心無定誌”,其能動性是個(ge) 空形式,沒有方向,需由外在之義(yi) 加以確定;《五行》中,心不僅(jin) 主導動靜語默,其本身就具備條理,可以形為(wei) 仁義(yi) 禮智聖。這意味著,《五行》在繼承之前心之能動性的思想基礎上,又在其中尋求德性的根源,而這反過來進一步證成心之能動。此種思路與(yu) 《中庸》、孟子相合,陳來教授指出,“竹簡《五行》的作者對心性不作分別,凡孟子後來用‘性’來表達的思想,竹簡《五行》往往都用心的性狀來作說明”[10](130)。由此或可說,《五行》是子思前後期思想的轉折點。

 

不過《中庸》與(yu) 《五行》之間存在差異,其中最顯著的是天道與(yu) 人道。任蜜林認為(wei) ,“在《中庸》中,天道與(yu) 人道是上下貫通的,即人道由天道而來,天道亦可通過人道的修養(yang) 而達到。而在《五行》中,天道與(yu) 人道則是截然兩(liang) 分的,即二者不但有著層次之分,而且有著類別之異”[11]。這意味著《五行》的天道嚴(yan) 格地隻對應於(yu) 聖人,在普遍性上不足;《中庸》的天道能統合人道而具備普遍性。所以有如此差別者,在於(yu) 心直接決(jue) 定行動,而行動的直接性使得其間幾無深入解釋的空間;而以心為(wei) 中介,將行動的原因推究到性,就可以打開探究的可能,性也就可以統攝眾(zhong) 多差異而具備普遍性。故可以看到,在同一思路下,子思最終舍棄心而起用性作為(wei) 德性的本源,從(cong) 《五行》轉向《中庸》。

 

四、攝心於(yu) 性

 

由心轉為(wei) 性,絕不意味著心就被舍去。內(nei) 在德性首先意味著在心之德;沒有心的參與(yu) ,性也無從(cong) 轉為(wei) 德。《中庸》雖無“心”字,但其言慎獨、誠之、自明誠等工夫,就意味著修養(yang) 主體(ti) 之心的在場。與(yu) 仁內(nei) 義(yi) 外中的心需要向外求善相比,由於(yu) 仁義(yi) 在性內(nei) ,故《中庸》講反諸身以明乎善。不過對於(yu) 主體(ti) 之心,子思似乎隻是以其為(wei) 共識,未做進一步的思考。

 

孟子繼承子思的人性學說並明確為(wei) 性善命題,故也強調反諸身,如“思誠者,人之道也”(《離婁上》)、“反身而誠”(《盡心上》)等。與(yu) 子思相比,孟子在心性關(guan) 係上對心有更深入的思考,其言:

 

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1](237—238)

 

此段文字在孟子以“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論證性善之後,常被視作孟子以心善說性善的證據。不過需要追問的是,以心善說性善的前提是心與(yu) 性之間有著緊密的關(guan) 聯,那麽(me) 孟子如何理解“心”從(cong) 而使此種論證是有效的?與(yu) 好惡哀樂(le) 等自然情感不同,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具有道德性,但仍是情感,然而孟子以心而非情來描述。這或許與(yu) 心、情可以互讀有關(guan) ,不過有一現象頗值得留意:《孟子》一書(shu) 中的“情”字都是情實義(yi) 而無情感義(yi) 。[18]此言心不言情,是否是孟子特地為(wei) 之而寄有深意?惻隱等是對人與(yu) 外物之間關(guan) 係的描述,以情言之則突出“感於(yu) 物而動”(《樂(le) 記》)、“物取之”(《性自命出》)的被動或外物一方,以心言之則更突出由自身發顯的主動或己身一方;而“惻隱之心”的表達,意味著惻隱的根源不在外而在我者。故孟子言心不言情,表明麵對外物時心所本有的條理與(yu) 主動。

 

進一步地,心處於(yu) 性與(yu) 情之間,但孟子更為(wei) 重視心與(yu) 性的關(guan) 係,如其言無四端之心則非人也,又言“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乃仁義(yi) 之性,此意味著在人之為(wei) 人上心與(yu) 性有同等或相近的意義(yi) ;又如“仁,人心也”(《告子上》),“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盡心上》),以及“本心”、“良心”等講法,表明性存於(yu) 心或為(wei) 心所本有。其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為(wei) 仁義(yi) 禮智之端,端者緒也,即開頭、開端,這是以心為(wei) 性的發顯,故孟子是從(cong) 性來理解心,即心善乃在於(yu) 性善。[19]因此可以說,孟子所言心,可以視作性的發顯,心的條理與(yu) 主動也就根植於(yu) 人性中。此意味著孟子所言性包含條理與(yu) 主動兩(liang) 個(ge) 方麵:條理即仁義(yi) 禮智,主動即所謂“在我者”[20]。也就是說,孟子將心歸攝於(yu) 性,並由此與(yu) 耳目之官(小體(ti) )區別開來而成為(wei) “大體(ti) ”;同時,既然心是性的發顯,那麽(me) 心之思也就必然是反思、思誠,返歸自身而非指向他物的外在之思。也就是說,工夫論意義(yi) 上的主體(ti) 之心也根植於(yu) 性而具備必然性;這使得人之德性既本源於(yu) 性,也由性所發顯之心而成就,從(cong) 而徹底地奠基於(yu) 人性上。

 

回到孟子與(yu) 告子關(guan) 於(yu) 義(yi) 之內(nei) 外的辯論中。孟子區分“長者”與(yu) “長之者”,不是說在長敬的道德行動中,長者這一客觀事實可以忽略,而是說麵對長者時,長之者的根源是在行動者那裏,而非如告子所說在客觀事實上。故針對公都子的疑問,孟子言“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xiang) 人”(《告子上》),外在境遇並不構成對義(yi) 內(nei) 的反駁。在此意義(yi) 上,孟子的義(yi) 內(nei) 意味著在具體(ti) 的境遇中,道德行動的先天必然性;告子的義(yi) 外則需由後天修養(yang) 而成德於(yu) 心,在必然性上就有欠缺。需注意的是,其先天必然性隻是可能意義(yi) 上的,要落實為(wei) 德性和行動就需“學”的環節,故孟子特別重視學以充之。更加要注意的,是孟子對人性的定位中始終有對命運的考量,以揭示出人之存在的有限性,而這也意味著孟子人性論並非包打天下而有其限度。這鮮明地表現在對政治的兩(liang) 點考量中。其一是性善雖是仁政的根基,但非全部,所謂“徒善不足以為(wei) 政”(《離婁上》),需要曆史上所形成的製度、慣例作為(wei) 支撐,以避免片麵依靠人性的單薄與(yu) 激進。此外把握時勢亦是為(wei) 政的重要方麵,故孟子遊於(yu) 魏、齊大國,對於(yu) 誠心於(yu) 仁政的小國君主滕文公則隻能道其無奈。其二,既然不隻是人性因素,則平治天下雖然是君子所欲所樂(le) ,但“所性不存焉”(《盡心上》)。在孟子看來,為(wei) 政雖然重要,但也隻是仁義(yi) 之性的實現方式之一種,人性並不本然地包含政治的維度。這在排除外在因素以確定人性的同一與(yu) 自主的同時,也自覺到其所具有的限度,或者說人之生存所本有而不可逾越的有限性。[21]此種自主與(yu) 有限的共存也就意味著,無論長者是否存有,長之之義(yi) 都不會(hui) 消失,隻有是否和如何表達的問題;但告子之義(yi) 首先要把握長者存有這一事實,當無長者時,義(yi) 也就消失了。

 

先秦儒家的德性觀念承自禮樂(le) 文明並進行轉化,更加注重德性的內(nei) 麵義(yi) 與(yu) 個(ge) 人修養(yang) 的意義(yi) ,從(cong) 而首先以心之自覺為(wei) 基礎,探尋禮之本與(yu) 人性並將兩(liang) 者結合於(yu) 心,以“內(nei) 在化”的路徑成就德性:此即仁內(nei) 義(yi) 外。子思、孟子不滿足於(yu) 禮義(yi) 與(yu) 人性相分,試圖將德性完全奠基於(yu) 人性之中,以形成徹底的“內(nei) 在”德性和特殊的心性論。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思孟一係就是先秦儒家的必然之途,正如孟子對告子的批評絕非毫無漏洞。

 

注釋
 
[1]如龐樸:《試析仁義內外之辨》,《文史哲》2006年第5期。
 
[2]此與《尊德義》、《語叢一》有相似之處。相關的討論,可參見王博:《論“仁內義外”》,《中國哲學史》2004年第2期;王正:《重思先秦儒家的仁義內外之辨》,《哲學動態》2017年第1期等。
 
[3]對於孟子的“不識長馬之長也,無以異於長人之長歟”,告子或許根本不承認而未回應。在告子看來,長敬隻適用於人而不能擴展到他物,即長之者可以指向楚人之長與吾之長,但不指向馬之長;而“猶彼白而我白之”所類比的隻是對象與我之間的關係,但“彼長而我長之”有情感、行動,“彼白而我白之”隻有事實判斷,兩者不能完全等同。
 
[4]持此種看法的有王正:《重思先秦儒家的仁義內外之辨》;李景林:《倫理原則與心性本體——儒家“仁內義外”與“仁義內在”說的內在一致性》,《中國哲學史》2006年第4期等。
 
[5]如王正:《重思先秦儒家的仁義內外之辨》;王覓泉:《仁義內外與人性善惡——重審孟告之辯的兩個主題及其關係》,《中國哲學史》2018年第2期。
 
[6]王博主張告子內外是就性而言,見《論“仁內義外”》,但後來又認為“告子的仁內似乎隻是說愛的情感存在於心中,但不存在於性中”(《中國儒學史•先秦卷》,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330頁)。
 
[7]如“仁者愛人”,《周語下》雲“愛人能仁”;“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左傳》僖公三十三年雲“出門如賓,承事如祭,仁之則也”。
 
[8]見《國語•周語上》、《周語中》、《晉語二》、《晉語六》,《左傳》僖公十四年、成公九年,《逸周書•文政解》等。
 
[9]如“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左傳》襄公十四年),“先王之於民也,懋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財求而利其器用”(《周語上》)等。
 
[10]趙法生對《性自命出》中的“心”有詳細分疏,見《心術還是心性?——〈性自命出〉心術觀辯證》,《哲學研究》2017年第11期。
 
[11]陳群以為《性自命出》的心性學說實際上圍繞著“教化”問題展開,見《教而生德於心——以“教”為中心的〈性自命出〉研究》,《人文雜誌》2015年第6期。
 
[12]《孔叢子•公儀》記子思雲:“臣所記臣祖之言,或親聞之者,有聞之於人者。雖非其正辭,然猶不失其意焉。”這是以孔子之言或托孔子之言來表達自己的思想。
 
[13]竹簡《五行》全篇無“性”一類語詞,對“心”則多有論述,故內外指心而言。“形於內”的兩種理解,可參見梁濤:《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85—188頁;魏啟鵬:《簡帛文獻〈五行〉箋證》,第4—5頁;以及陳來:《竹帛〈五行〉與簡帛研究》,第120—121頁;任蜜林:《〈五行〉、〈中庸〉差異論》。
 
[14]《五行》言“見而知之,智也;聞而知之,聖也”,一般而言,所見之形色比所聞之聲音要更為明晰易曉,且聲音倏忽而逝,故聖智有高下之別。關於聖與聞的意義關聯,可參見陳來:《竹帛〈五行〉與簡帛研究》,第129頁;梁濤:《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第190—191頁。對於“聖之思也輕”,魏啟鵬依據帛書《五行》“說”的解詁“輕者尚(上)矣”,將“輕”解釋為輕舉、上揚。(《簡帛文獻〈五行〉箋證》,第13頁)帛書的解詁依據的是聖與天道的關係,“尚(上)”即上達於天,然而聖之思上達於天,下一句的“輕則形”如何理解?帛書言“形其所思”,並沒有講明如何由輕而形。
 
[15]幾與時有著強烈的意義關聯,如“五行皆形於內而時行之,謂之君子”、“行之而時,德也”。
 
[16]燕居是從燕朝退至燕寢,閑居是從燕寢退至室,其禮儀不斷減損。《仲尼燕居》縱言禮節,《孔子閑居》言五至、三無,是否是特意的安排?
 
[17]這一點也體現在君子的不同義涵上:《大學》等的君子指不及於聖人的賢人,《五行》之君子特指聖人。其言“五行皆形於內而時行之,謂之君子”,又言“聖人知天道也。知而行之,義也。行之而時,德也”,德為天道,隻有聖人知天道,故君子即聖人。又《五行》在論聖智之別時,常將君子與賢人相對,則君子即聖人。
 
[18]《孟子》中“情”字僅有四例:“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滕文公上》),“聲聞過情,君子恥之”(《離婁下》),“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告子上》),“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為未嚐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告子上》)。
 
[19]徐複觀先生言孟子“心善是性善的根據”(詳見《中國人性論史》,第104—106頁),然推敲文字,實則是在論證而非存有的意義上以心善為性善的根據。
 
[20]孟子將性與命相對而突出性的主動義,如“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智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盡心下》)。當然,主動之性也來自於“命”,即“天之所與我者”,主動性具有必然性。
 
[21]需要注意的是,對於君臣關係、家庭關係所具有的限度,孟子的態度並不一致。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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