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海昏侯劉賀墓出土“禮儀(yi) 簡”述略

作者：田天（首都師範大學曆史學院）

來源：《文物》2020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七月初七日庚子

          耶穌2020年8月25日

田天老師

海昏侯漢墓簡牘中有十數枚記錄禮儀(yi) 行事的竹簡，姑統稱之為(wei) “禮儀(yi) 簡”[1]。這部分竹簡數量不多，殘損也比較嚴(yan) 重，現就目前所知的信息略作介紹。

“禮儀(yi) 簡”中至少可區分出兩(liang) 種文獻。第一種為(wei) 昌邑王的“會(hui) 飲儀(yi) ”。一簡雲(yun) “右方王會(hui) 飲（？）義(yi) （儀(yi) ）”[2]，前有一墨點提示。屬於(yu) “王會(hui) 飲儀(yi) ”的簡，多記載參與(yu) 者的站位、進退，主持者的號令等。其中相對較為(wei) 完整的簡文如：

……踐登東(dong) 堂。賓者、吏大夫皆反走複立（位）。王西鄉(xiang) （向）定立。賓者、吏大夫……

“吏大夫”應指王廷群吏，即昌邑王宴飲禮的主要參與(yu) 者。“吏大夫”一詞見於(yu) 傳(chuan) 世文獻，泛指官吏。如《墨子·號令》有“守入臨(lin) 城，必謹問父老、吏大夫”雲(yun) 雲(yun) [3]。《儀(yi) 禮·燕禮》有“射人請賓，公曰：‘某為(wei) 賓。’”之語[4]。即指諸侯從(cong) 參加燕禮的諸大夫種選擇一位“賓”，與(yu) 《鄉(xiang) 飲酒禮》中之“賓”有所不同[5]。簡文中的“賓者”，或與(yu) 《燕禮》相似。此外，“會(hui) 飲儀(yi) ”中還有演奏音樂(le) 的部分，有簡文雲(yun) ：

……反走複立（位）。王定立陛前，南鄉(xiang) （向）。皆複就立（位）。禮樂(le) 進，曰：“請令相行樂(le) 器。”……

所謂“禮樂(le) ”，應指樂(le) 官之長，與(yu) 《儀(yi) 禮》中的“樂(le) 正”相當。《儀(yi) 禮》的《鄉(xiang) 飲酒禮》、《燕禮》等篇目所載宴飲中也均有歌唱、演奏樂(le) 歌的儀(yi) 式。除“禮樂(le) ”外，主持、輔助儀(yi) 式進行的官員還有史、相等，由史承擔司儀(yi) 之職。

張惠言《儀(yi) 禮圖·鄉(xiang) 飲酒禮》

第二種文獻，很可能與(yu) 諸侯王主持的祭祀儀(yi) 式有關(guan) 。“禮儀(yi) 簡”中有一枚有字數統計者，應是某種禮儀(yi) 程序的最末一簡：

……史、祝讚曰：嗣王某□盡如義(yi) （儀(yi) ）。·凡八百六十五字。

《禮記·曲禮下》雲(yun) ：“踐阼，臨(lin) 祭祀，內(nei) 事曰‘孝王某’，外事曰‘嗣王某’。”鄭注：“皆祝辭也。唯宗廟稱孝。天地社稷，祭之郊內(nei) ，而曰嗣王，不敢同外內(nei) 。”[6]即雲(yun) 王在祭祀天地神祇的祝辭中，要自稱“嗣王某”。本簡的“嗣王某”如果與(yu) 《曲禮》有所關(guan) 聯，則相關(guan) 簡文可能涉及昌邑王主持的祭祀。

關(guan) 於(yu) 海昏侯漢墓“禮儀(yi) 簡”，還有兩(liang) 點內(nei) 容值得略作引申。首先是文本本身的形式與(yu) 性質。“禮儀(yi) 簡”的用詞和內(nei) 容，與(yu) 《儀(yi) 禮》《鄉(xiang) 飲酒禮》、《燕禮》等篇十分相似，是一種記錄、指導禮儀(yi) 行事的文本。書(shu) 寫(xie) 、使用他們(men) 的人應為(wei) 昌邑國的祝史。前述第一類文本具有篇題，第二類文本尚未見篇題，但篇末有字數統計，應當也是一種完整、固定的文本。

這兩(liang) 種文獻，同屬一種之前未見於(yu) 出土文獻的類型。篇題“王會(hui) 飲儀(yi) ”之“儀(yi) ”，就是這類文本的名稱。早期傳(chuan) 世文獻中，也有這類文本的片段，如《史記·叔孫通列傳(chuan) 》載叔孫通擬定的群臣朝會(hui) 典禮，雲(yun) “儀(yi) ：先平明，謁者治禮，引以次入殿門”。文獻中更常見的說法是“如儀(yi) ”，如《叔孫通列傳(chuan) 》後文有“至禮畢，複置法酒。……禦史執法，舉(ju) 不如儀(yi) 者皆引去”[7]。又如《漢書(shu) ·武五子傳(chuan) 》記載劉賀奔喪(sang) ，將至未央宮東(dong) 闕，郎中令龔遂勸他下車。劉賀“到，哭如儀(yi) ”[8]。上引“如儀(yi) ”之“儀(yi) ”，均應解釋為(wei) 某種文本已經寫(xie) 定的行事規範，而非泛泛的“禮儀(yi) ”或“儀(yi) 節”。可為(wei) 佐證的是，前引《叔孫通列傳(chuan) 》中，還將“禮畢”和“不如儀(yi) 者”對舉(ju) ，二者顯然有別。所謂“禮”，泛指群臣朝會(hui) 的典禮，而“儀(yi) ”則指文本。簡文中“嗣王某□盡如儀(yi) ”的“如儀(yi) ”，應與(yu) 傳(chuan) 世文獻中的“如儀(yi) ”意思相同，均指符合“儀(yi) ”類文獻的規定。這類被稱為(wei) “儀(yi) ”的文獻，內(nei) 容可能主要為(wei) 進退容止、站立位次[9]。海昏侯漢墓的“禮儀(yi) 簡”，使學者能夠確認“儀(yi) ”這一文獻種類，進而鉤稽並重新認識傳(chuan) 世文獻中的相關(guan) 材料。

其次，據海昏侯漢墓的“禮儀(yi) 簡”，至劉賀為(wei) 昌邑王時，諸侯王的日常禮儀(yi) 已有固定的文本可以依從(cong) 。由此似可推斷，至遲至武帝中後期，諸侯國內(nei) 的各項禮儀(yi) 的施行，都有成文的“儀(yi) ”類文獻規範。這類文本如何形成，也是值得考慮的問題。西漢初年，無暇製禮作樂(le) ，諸事均屬草創，叔孫通為(wei) 高祖擬定朝會(hui) 禮儀(yi) 的故事常見於(yu) 學者引用[10]。叔孫擬定的禮儀(yi) ，“采古禮與(yu) 秦儀(yi) 雜就之”，即以秦代儀(yi) 節參合古代禮書(shu) ，擬定一套行事規範。史籍僅(jin) 記載叔孫通為(wei) 漢廷擬定重大禮儀(yi) ，諸侯王國如何行事，則付之闕如。至武帝時，禮儀(yi) 規範可能仍不完備。《移讓太常博士書(shu) 》雲(yun) ：“國家將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禪、巡狩之儀(yi) 則幽冥而莫知其原。”[11]“儀(yi) ”類文獻形成的過程中，武帝朝很可能是一個(ge) 關(guan) 鍵時期。《史記·三王世家》中所載武帝封齊王、燕王、廣陵王之“策”，可為(wei) 一佳例。這些策書(shu) 模仿《尚書(shu) 》等經典，文句古奧。《三王世家》的“太史公曰”以為(wei) “文詞爛然，甚可觀也”[12]。史籍所載武帝之前的諸侯王冊(ce) 封禮，未見這類文辭，這幾篇策書(shu) 的形式應由武帝首創[13]。武帝時代，在諸多方麵都力求革除秦製，建立漢家製度。大規模製作“儀(yi) ”類文獻，並在諸侯國間普遍使用，很可能也在此時。

出土文獻中直接與(yu) 禮儀(yi) 相關(guan) 的文本，目前僅(jin) 有武威磨咀子漢簡《儀(yi) 禮》[14]。此外，睡虎地漢墓M77出土了《葬律》，也記載了對諸侯王的喪(sang) 葬製度的規定[15]。海昏侯漢墓“禮儀(yi) 簡”，應是首次發現指導日常禮儀(yi) 行事的文本。通過這批文獻，不但能複原昌邑國日常禮儀(yi) 的細節，也使學者有可能認識西漢“儀(yi) ”類文獻的形態，探索其形成與(yu) 發展。

海昏侯漢墓“禮儀(yi) 簡”的整理還在初步階段，簡序、篇目等具體(ti) 情況尚不完全清楚，以上討論，難免疏誤，希望能在下一步的整理研究中細化與(yu) 修正。

注釋：
 
[1]“十餘枚”的統計與簡報不同，數量以本文為準。參見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等《江西南昌西漢海昏侯劉賀墓出土簡牘》，《文物》2018年第11期。
[2]按“飲”字較為模糊，據殘存的字形與上下文釋出。
[3]（清）孫詒讓《墨子間詁》卷一五《號令》，第606頁，中華書局，2001年。
[4]《十三經注疏·儀禮注疏》，第1016頁，中華書局，1980年。
[5]按《鄉飲酒禮》鄭注：“主人，謂諸侯之鄉大夫也……賓、介，處士之賢者。”同[4]，第908頁。[6]《十三經注疏·禮記注疏》，第1260頁，中華書局，1980年。
[7]《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第2723頁，中華書局，1959年。
[8]《漢書·武五子傳》，第2765頁，中華書局，1962年。
[9]如《續漢書·禮儀誌》中記載王朝禮儀，有時使用“如禮”，有時使用“如儀”，二者有所區別。仔細分別，“如儀”者，往往與站位、容止有關，如“上陵”儀式中，雲“群臣就位如儀”（《續漢書·禮儀上》，第3103頁）。這一區別在“大喪”條尤為明顯，雲“哭踴如禮”“小斂如禮”“執事者如禮”，又雲“太常、大鴻臚傳哭如儀”“吉服入會如儀”，參見《後漢書》，第3141～3143頁，中華書局，1965年。聶溦萌最先注意到《續漢書·禮儀誌》中“如禮”“如儀”“如故事”有所區別。
[10]同[7]，第2722、2723頁。
[11]《漢書·楚元王傳》，第1970頁，中華書局，1962年。
[12]《史記·三王世家》，第2114頁，中華書局，1959年。
[13]按《三王世家》封齊王策《索隱》雲：“又按《武帝集》，此三王策皆武帝手製。”同[12]，第2111頁，此說未見其他證據，或可為參考。
[14]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等《武威漢簡》，文物出版社，1964年。
[15]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湖北雲夢睡虎地M77發掘簡報》，《江漢考古》2008年第4期；彭浩《讀雲夢睡虎地M77漢簡〈葬律〉》，《江漢考古》2009年第4期。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