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德: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建設的必修課
作者:張再林(西安電子科技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初七日辛未
耶穌2020年7月27日
隨著一場史無前例的抗疫鬥爭(zheng) 波瀾壯闊地進行,英雄之舉(ju) 層出不窮、蔚然成風,彰顯了中華民族的大仁大愛,亦使一種大無畏的勇敢的道德傳(chuan) 統在中華大地再顯崢嶸。
一
無疑,勇德是人類的共同道德。早在西方古老的《荷馬史詩》中,美德就開始與(yu) 勇敢須臾不可分離;在拉丁文裏,勇敢和美德是同一個(ge) 詞(vitus);在亞(ya) 裏士多德《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裏,在所謂“具體(ti) 的德性”名下勇德排在第一位;在尼采那裏,他對生命的“強力意誌”的肯定決(jue) 定了其對勇敢亦備極頂禮。
論及人類勇德建設,中華民族的貢獻尤值一提。中華民族不僅(jin) 將勇德視為(wei) “三達德”之一,而且很早就開始了對其理論上的闡釋。如孔子提出“見義(yi) 不為(wei) ,無勇也”的命題。該命題開始把勇與(yu) 仁義(yi) 、道義(yi) 聯係在一起,意味著勇業(ye) 已正式躋入中國道德倫(lun) 理的領域,並使所謂“見義(yi) 勇為(wei) ”成為(wei) 千古傳(chuan) 頌的優(you) 良品德。孟子對勇的思考可視為(wei) 是孔子勇的思想的深化和繼續。他在中國思想史上第一次認真討論了勇的性質、勇的根本及勇的途徑,而他的“浩然之氣”學說的推出則為(wei) 所謂“勇氣”概念奠定了堅實基礎。如果說中國儒家更多是從(cong) “人道”方麵為(wei) 我們(men) 揭示了勇的性質的話,那麽(me) ,中國道家則更多是從(cong) “天道”方麵切入勇的應有之義(yi) 。莊子“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lin) 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的論述,以其理論鞭辟入裏無疑可視為(wei) 這種“天道論”之勇說的顯例。宋以後,有王陽明對勇的“敢直其身,敢行其意”的力行力為(wei) 的力倡,有顏元對宋明“重文輕武”的唇舌之儒、文墨之儒的力辟,還有戴震對“益之以勇,蓋德之所以成也”這一勇的“道德執行力”的力肯。以至於(yu) 可以說,儒學雖有以“柔”訓“儒”、以“懦”訓“儒”的解讀,但以儒學為(wei) 傳(chuan) 統的中華民族從(cong) 未停下對勇和勇德追求、探索的步履。
二
那麽(me) ,對於(yu) 中國古人來說,到底什麽(me) 是真正的勇呢?
其一,心性之勇。國人論勇,多從(cong) 心論。“古文勇從(cong) 心”的“恿”字,就是其明證。尤要指出的是,這種與(yu) 勇相連的心,既非西方式的理智之心,又非佛教式的虛靈明覺之心,而為(wei) 中國式心性論的以“生”訓心之心、從(cong) 心從(cong) 生之心。職是之故,才有了孟子所謂“盡心知性”之說,程子所謂“心譬如穀種”之談,以及周敦頤稱“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作為(wei) 一種生命哲學的概念,它意味著心以其“生生不已”的潛在的可能性為(wei) 內(nei) 涵。也正是基於(yu) 心的這種可能性,才彰顯了心不受製於(yu) 現實規定性的“形上超越性”,才使心成為(wei) 中國哲學“形上超越性”的真正體(ti) 現。
同時,一旦我們(men) 肯定了心的“形上超越性”,我們(men) 實際上也就肯定了真正的勇。勇一如心,同樣具有“形上超越性”。正是從(cong) 勇的“形上超越性”出發,主張“見義(yi) 勇為(wei) ”的孔子提出“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孟子提出“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重振中國武勇傳(chuan) 統的顏元提出“極天下之色,不足眩吾之目;極天下之聲,不足淆吾之耳;極天下之豔富貴,不足動吾之心,豈非大勇乎”。同時,荀子所謂“折而不撓,勇也”,代表了百折不撓、剛毅果決(jue) 的力為(wei) 力行;亞(ya) 裏士多德認為(wei) “真正的勇敢是為(wei) 了勇敢而已”,以其不假他求,從(cong) 中不僅(jin) 使“特立獨行”的人格成為(wei) 可能,而且也與(yu) 中國倫(lun) 理哲學的圭臬——“依自不依他”的精神一氣相通了。
其二,氣力之勇。中國哲學的身心一體(ti) 決(jue) 定了,勇並非是“心性之勇”的一意孤行,而是以一種“下學而上達”的方式,具身化為(wei) 一種氣力之勇。中國古人在提出“氣,體(ti) 之充也”,強調氣與(yu) 身體(ti) 不可分的同時,亦使勇敢與(yu) 身體(ti) 化的“勇氣”相提並論。故《說文》曰“勇,氣也”,孟子認為(wei) 勇能否成立取決(jue) 於(yu) 能否“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中國古代軍(jun) 事理論則提出“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並且主張戰鬥力的提升在於(yu) “莫徑治氣”。“即氣而力在”,如若我們(men) 肯定了勇之氣,那麽(me) 同時也意味著我們(men) 肯定了勇之力。這一點,不僅(jin) 可見之於(yu) 《說文》的“勇”字從(cong) “力”說、《詩經》的“無拳無勇”說,還可在中國拳經中的“氣與(yu) 力合”說中找到注解。
“心性之勇”與(yu) “氣力之勇”是統一的。這種統一告訴我們(men) ,一種真正的勇既具有一種“形上超越性”,又使這種“形上超越性”離不開形下的現實力量。
三
在中國的曆史長河中,勇德也經曆過沉浮,隨著近現代“救亡圖存”思潮的興(xing) 起,對勇德的崇尚再次被激發出來。梁啟超有感於(yu) 中華民族“強武之民,反歸於(yu) 劣敗淘汰之數”的悲慘命運,一頭鑽入中國早期曆史中,為(wei) 中華民族尋找其武勇的文化基因,寫(xie) 就了《中國之武士道》一書(shu) 。在梁啟超的筆下,大智大勇的孔子,不畏強權、以死抗爭(zheng) 的曹沫、毛遂,以死報恩的侯嬴,秉筆直書(shu) 的齊太史,寧折不屈的項羽,等等,都被視為(wei) 武勇精神的象征。一代國學大師章太炎則通過“儒俠(xia) 說”使尚武精神發揚光大。在《訄書(shu) ·儒俠(xia) 》中,章太炎以《禮記·儒行》為(wei) 藍本,以“剛毅特立”“艱苦卓絕、奮厲慷慨”的亦儒亦俠(xia) 的古“儒俠(xia) ”為(wei) 典型,一改長期以來“凡言儒者,多近仁柔”的大眾(zhong) 習(xi) 見,力倡古儒中固有的義(yi) 薄雲(yun) 天的俠(xia) 勇精神。因此,在振興(xing) 勇德的道路上,雖然梁、章二人一定程度上均受外來思潮的影響,但顯然他們(men) 的思想都更多地來自“內(nei) 源性”而非“外源性”,從(cong) 而使他們(men) 的思想都打上了“以複古為(wei) 啟蒙”的鮮明烙印。
應該承認,即使在我們(men) 身處更為(wei) 和平、更為(wei) 文明的今天,這些勇德先覺者的努力也依然沒有過時。今天的人們(men) 同樣要麵對諸如瘟疫、地震、洪水這樣的自然災難,麵對諸如戰爭(zheng) 這樣的社會(hui) 災難,麵對艱難、挫折和“德福不能兩(liang) 全”的人生困境。這意味著,無論何時,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都依然要在勇敢和怯懦之間做出選擇,這也意味著,無論何時,勇德依然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建設的必修之課。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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