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榮】仁愛與克己:道德行為的兩重形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7-08 18:11:17
標簽:仁愛、克己、情意、理性
楊國榮

作者簡介:楊國榮,男,西曆一九五七年生,浙江諸暨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曆史衍化及現代轉換》《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等多部專(zhuan) 著。

原標題:道德行為(wei) 的兩(liang) 重形態

作者:楊國榮(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暨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

來源:《哲學研究》2020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十八日壬子

          耶穌2020年7月8日

 

摘要:

 

仁愛與(yu) 克己,可以視為(wei) 道德行為(wei) 的兩(liang) 重形態。基於(yu) 仁愛的道德行為(wei) 主要以關(guan) 懷、行善為(wei) 取向,相對於(yu) 此,克己首先表現為(wei) 自我限定,在涉及重大或劇烈的利害衝(chong) 突背景下,它意味著舍己或自我犧牲。作為(wei) 道德行為(wei) 的兩(liang) 重形態,仁愛與(yu) 克己分別體(ti) 現了道德行為(wei) 所具有的人道性與(yu) 崇高性。從(cong) 哲學史上看,德性倫(lun) 理、關(guan) 懷倫(lun) 理、後果論以及道義(yi) 論往往主要關(guan) 注道德行為(wei) 的某一形態,並突出或強調與(yu) 之相關(guan) 的道德規定。這種相異的視域,既體(ti) 現了對道德行為(wei) 的不同理解,又滲入了對情意、理性的不同看法。德性論和關(guan) 懷倫(lun) 理強調“惻隱之心”等情感,但常常忽視了以“是非之心”等形式表現出來的理性之知;後果論既試圖融合理性思慮與(yu) 情感體(ti) 驗,又以歸本於(yu) 情感為(wei) 其特點;道義(yi) 論則在對理性與(yu) 意誌作雙重肯定的同時,又表現出將意誌理性化的趨向。事實上,理性與(yu) 情意在不同道德行為(wei) 中的作用方式固然各異,但二者無法截然相分。就其現實形態而言,道德行為(wei) 並非僅(jin) 僅(jin) 呈現勉力而為(wei) 的形式,道德的取向和行為(wei) 定勢,往往內(nei) 化為(wei) 人的第二自然或第二天性,後者既可以取得道德習(xi) 慣的形態,也可呈現為(wei) 內(nei) 在的道德直覺,二者以不同的方式製約著仁愛、克己等道德行為(wei) 。

 

關(guan) 鍵詞:仁愛;克己;理性;情意;第二自然

 

道德行為(wei) 呈現為(wei) 不同的形態。在實質的層麵,可以通過考察孔子關(guan) 於(yu) 仁的界說,對道德行為(wei) 的相關(guan) 形態獲得較為(wei) 具體(ti) 的理解。作為(wei) 孔子的核心概念,“仁”固然包含多重涵義(yi) ,但其中最為(wei) 重要的是如下兩(liang) 個(ge) 方麵,即“愛人”與(yu) “克己”[1]。寬泛而言,此處之“仁”不僅(jin) 涉及普遍的價(jia) 值原則,而且關(guan) 乎道德行為(wei) 的特點,與(yu) 之相關(guan) 的仁愛(愛人)與(yu) 克己,則以不同的形式體(ti) 現了道德行為(wei) 的品格。作為(wei) 道德行為(wei) 的兩(liang) 重形態,仁愛與(yu) 克己既關(guan) 涉理性與(yu) 情意的交融,又以理性與(yu) 情意的不同關(guan) 聯為(wei) 內(nei) 在取向。道德行為(wei) 的展開,同時與(yu) 道德意識的內(nei) 化相聯係,後者呈現為(wei) 人的第二自然或第二天性,並以道德習(xi) 慣和道德直覺的形式影響著道德行為(wei) 的以上形態。

 

 

首先可以關(guan) 注的,是以仁愛為(wei) 形態的道德行為(wei) 。在社會(hui) 的層麵,與(yu) 仁愛相關(guan) 的道德行為(wei) 更多地表現為(wei) 對他人的同情、關(guan) 懷。寬泛而言,樂(le) 善好施、利人助人、尊老愛幼,等等,便可視為(wei) 體(ti) 現仁愛的道德行為(wei) 。這一類行為(wei) 無疑也包含自我(行為(wei) 者)的某種行善努力以及身心的付出,但從(cong) 利害關(guan) 係上看,仁愛行為(wei) 的特點在於(yu) 不涉及重大或劇烈的衝(chong) 突,在孟子曾提及的為(wei) 老人折枝、孺子將入井而前去救助,或現代意義(yi) 上捐建希望學校、救助受災群眾(zhong) 等善行中,自我(行動者)盡管在身心、經濟等方麵也需要盡力,但這種盡力或付出並不對行為(wei) 者自身的生命存在、經濟狀況產(chan) 生根本的影響,從(cong) 而,在行為(wei) 的選擇和落實過程中,無需麵臨(lin) 重大或劇烈的衝(chong) 突。西季威克已注意到這一點,在他看來,實施仁愛行為(wei) 意味著“我們(men) 有義(yi) 務對所有人提供我們(men) 能夠提供的、所付出犧牲或努力相對較小的服務”[2]。這裏所說的“付出犧牲或努力相對較小”,與(yu) 不涉及利害關(guan) 係方麵的劇烈衝(chong) 突或對抗具有相通性。

 

仁愛的行為(wei) 也表現為(wei) 對待自我的方式。荀子曾借孔子與(yu) 其學生的對話,對此作了闡釋:“子路入。子曰:‘由,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對曰:‘知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愛己。’子曰:‘可謂士矣。’子貢入。子日:‘賜,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貢對曰:‘知者知人,仁者愛人。’子曰:‘可謂士君子矣。’顏淵入。子日:‘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顏淵對曰:‘知者自知,仁者自愛。’子曰:‘可謂明君子矣!’”[3]這裏所引述的,當然未必是孔子與(yu) 他的學生的真實對話,它所表達的,主要是荀子對仁愛行為(wei) 的理解。以“仁”而言,這裏區分了“仁”的三重境界,即:使人愛己、愛他人和自愛,它們(men) 分別對應於(yu) “士”“士君子”以及“明君子”,而“明君子”是其中最高的境界。以自愛為(wei) 上,不同於(yu) 視自我為(wei) 中心或簡單的自私,它可以看做是道德中“仁愛”這一麵的展開:仁愛和關(guan) 懷最終包括肯定或關(guan) 切作為(wei) 人、從(cong) 而也有內(nei) 在價(jia) 值的自我(自愛),後者有別於(yu) 下文將進一步討論的克己。它從(cong) 個(ge) 體(ti) 與(yu) 自我的關(guan) 係上,體(ti) 現了仁愛行為(wei) 的特點。

 

較之以仁愛為(wei) 形式的行為(wei) ,克己呈現了不同的行為(wei) 特點。顧名思義(yi) ,克己首先意味著自我限定,就行為(wei) 者自身而言,這種限定表現為(wei) 相關(guan) 個(ge) 體(ti) 對內(nei) 在感性衝(chong) 動的自我抑製。作為(wei) 自我限定或自我抑製,克己與(yu) 社會(hui) 規範的外在約束有所不同。事實上,早期儒學已對“克己複禮”與(yu) “約我以禮”[4]作了區分,所謂“約我以禮”,體(ti) 現的便是普遍規範對行為(wei) 者的外在約束。與(yu) 之相近,董仲舒曾主張:“以仁安人,以義(yi) 正我。”[5]此處的“安人”與(yu) 關(guan) 懷他人相關(guan) ,“正我”則關(guan) 乎個(ge) 體(ti) 的自我克製和約束,從(cong) 行為(wei) 方式看,這裏分別涉及仁愛(安人)與(yu) 克己(正我)兩(liang) 重道德行為(wei) 。作為(wei) 具體(ti) 的存在,行為(wei) 者(自我)包含多重規定,從(cong) 精神趨向看,其中涉及感性的欲求,這種欲求往往具有自發的性質,如果任其發展,則可能偏離道德的規範。以火災發生時的情形而言,麵對撲麵而來的大火,求生的欲望可能使人置他人於(yu) 不顧,隻管自己逃生。與(yu) 此不同,此時道德行為(wei) 的克己取向,則表現為(wei) 抑製自身求生的欲望,將救助他人放在更為(wei) 優(you) 先的地位。這裏同時蘊含舍己而為(wei) 人的精神,後者突出地張顯了人之為(wei) 人的內(nei) 在力量。荀子已注意到以上關(guan) 係:“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所惡,死甚矣;然而人有從(cong) 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6]在一定的條件下放棄生而選擇死,是因為(wei) 此時“不可以生而可以死”,這裏的“可”可以看作是一種自覺的道德判斷,其中既包含著對人之為(wei) 人的存在規定的肯定,也確認了自我的道德義(yi) 務。在個(ge) 人逃生和救助他人的不同選擇背後,行為(wei) 者總是麵臨(lin) 著利與(yu) 害的重大衝(chong) 突:維護自我的生命,還是履行對他人的道德責任?以克己(抑製求生的感性衝(chong) 動)和舍己(由犧牲自我而張顯人性的力量)為(wei) 內(nei) 在特點的道德行為(wei) ,正是在以上衝(chong) 突中展示了人所具有的道德力量。

 

與(yu) 以上行為(wei) 形態相互關(guan) 聯的,是為(wei) 善與(yu) 止惡的分別。為(wei) 善與(yu) 仁愛具有相近的行為(wei) 性質,其特點在於(yu) 通過助人利人、先公後私、敬老慈幼等善舉(ju) ,展現對人的正麵價(jia) 值關(guan) 切。從(cong) 家庭之中的盡孝,到社會(hui) 之中的尊長,從(cong) 一旦他人需要,便伸出援助之手,到發生災情時,立即以不同方式踴躍救災,等等,都可以看作是為(wei) 善的行為(wei) 。與(yu) 仁愛形態的行為(wei) 一樣,為(wei) 善通常也不涉及重大或劇烈的利害衝(chong) 突:盡管為(wei) 善的行為(wei) 亦需行為(wei) 者作出多方麵的付出,但其生命存在或其他根本利益,並不因此而受到實質的影響。相對於(yu) 此,止惡以製止他人行惡或作惡為(wei) 特點,它以否定的方式,顯現了行為(wei) 的道德性質。一般而言,為(wei) 善過程以使人受益為(wei) 指向,因此很少會(hui) 感受到來自作用對象的阻力。然而,止惡旨在製止作惡者的惡行,其行為(wei) 與(yu) 作惡者的目的、利益存在著根本的衝(chong) 突,在危害他人的目的難以實現或不正當的利益受到觸犯的情況下,作惡者常常視止惡者為(wei) 其實施惡行的障礙,必欲以不同方式,包括極端凶殘的手段消除這種障礙,由此,止惡者容易受到各種形式的傷(shang) 害,其生命也可能麵臨(lin) 威脅。從(cong) 製止偷盜或搶劫,到製止暴力傷(shang) 人或殺人,止惡者往往為(wei) 此付出各種代價(jia) ,甚而失去生命,通常所說的見義(yi) 勇為(wei) ,便屬於(yu) 這一類行為(wei) 。以利害關(guan) 係上的重大或劇烈衝(chong) 突為(wei) 背景,止惡的自我犧牲性質從(cong) 一個(ge) 方麵突顯了克己和舍己行為(wei) 的道德性質。

 

這裏可以對親(qin) 親(qin) 互隱和大義(yi) 滅親(qin) 這兩(liang) 種行為(wei) 作一考察。孔子曾認為(wei) ,“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直在其中矣。”[7]這一主張後來被概括為(wei) 親(qin) 親(qin) 互隱。就直接的涵義(yi) 而言,親(qin) 親(qin) 互隱意味著基於(yu) 親(qin) 情,對親(qin) 人的過失或劣行加以掩飾或隱匿。關(guan) 於(yu) 其中所涉及的法律意義(yi) ,往往存在著不同理解,對此,這裏可以暫時懸而不議。從(cong) 道德層麵看,這一類行為(wei) 蘊含著對親(qin) 情以及親(qin) 情關(guan) 係中相關(guan) 對象的關(guan) 切和肯定,其中更多地體(ti) 現了親(qin) 情關(guan) 係中的為(wei) 善趨向。與(yu) 之相對,大義(yi) 滅親(qin) 雖然也涉及親(qin) 情關(guan) 係,但它更多地從(cong) 對抗、衝(chong) 突的層麵展現了行為(wei) 的道德性質。如果說,親(qin) 親(qin) 互隱可以視為(wei) 仁愛或為(wei) 善行為(wei) 在親(qin) 情關(guan) 係中的體(ti) 現,那麽(me) ,大義(yi) 滅親(qin) 則更多地表現為(wei) 克己或止惡之行在親(qin) 情關(guan) 係中的引申。後者常常麵臨(lin) 內(nei) 在情感的巨大壓力,這種壓力可以看作是行為(wei) 者所涉利害衝(chong) 突的獨特形態,作為(wei) 道德領域的具體(ti) 行為(wei) ,大義(yi) 滅親(qin) 總是需要應對以上衝(chong) 突。

 

為(wei) 善止惡主要關(guan) 乎行為(wei) 主體(ti) 與(yu) 他人的互動,就行為(wei) 者自身而言,問題則涉及擴善或充善與(yu) 去惡或控惡的關(guan) 係。這裏所說的擴善或充善,主要與(yu) 自我相關(guan) 。孟子在肯定凡人皆有仁義(yi) 禮智四端的同時,又指出:“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8]“四端”為(wei) 善端,孟子的以上看法已注意到自我所具有的內(nei) 在之善,需要經過一個(ge) 擴充的過程,這一過程主要便表現為(wei) 自我德性的涵養(yang) 和提升。德性的升華既表現為(wei) 人格境界的轉化,也體(ti) 現或落實於(yu) 日常的道德行為(wei) 。比較而言,去惡或控惡主要展現為(wei) 負麵或有害之行的戒除或摒棄,吸毒、嗜賭等等,便屬於(yu) 需要加以戒除的負麵之行。相對於(yu) 前麵提到的偷盜、搶劫等惡行,上述有害之行更多地體(ti) 現於(yu) 行為(wei) 者自身,所謂去惡或控惡,也不同於(yu) 製止外在的惡行,而更多地與(yu) 抑製自身的有害之行相關(guan) 。通過日用常行中的道德行為(wei) 以擴善或充善,體(ti) 現了與(yu) 仁愛、為(wei) 善一致的順己,與(yu) 此不同的去惡則由抑製有害之行而表現為(wei) 克己,在此意義(yi) 上,擴善(或充善)與(yu) 去惡(或控惡)從(cong) 行為(wei) 者與(yu) 自身的關(guan) 係上,體(ti) 現了道德行為(wei) 的不同形態。

 

作為(wei) 道德行為(wei) 的二重形態,仁愛或為(wei) 善與(yu) 克己或止惡並非彼此隔絕。仁愛或為(wei) 善以助人利人、實現正麵價(jia) 值意義(yi) 為(wei) 取向,這一過程固然並不影響行為(wei) 者的根本利益,從(cong) 而有別於(yu) 犧牲自身利益意義(yi) 上的克己,但在成人之美、合人之需的行善過程中,也需要克服自身道德冷漠、道德麻木等精神取向:在他人需要幫助時,盡管助人也許隻是舉(ju) 手之勞,並不會(hui) 對行為(wei) 者帶來嚴(yan) 重的損害,但相關(guan) 的個(ge) 體(ti) 也可以視而不見或袖手旁觀;唯有克服了這一類道德冷漠和道德麻木,以仁愛或為(wei) 善為(wei) 特點的行為(wei) 才可能發生。與(yu) 之相反而相成,克己、止惡固然需要應對利害關(guan) 係上的重大衝(chong) 突,行為(wei) 者甚至可能犧牲自己,然而,在舍己而行的過程中,對他人或社會(hui) 的關(guan) 切以及與(yu) 人為(wei) 善的意向,往往也滲入其中。事實上,仁愛與(yu) 克己的區分,主要以倫(lun) 理學上分析地說為(wei) 前提,從(cong) 現實的道德形態看,二者同時呈現交錯融合的一麵。以孝行而言,一方麵,孝表現為(wei) 對父母的敬重、關(guan) 切,其中體(ti) 現了廣義(yi) 的仁愛精神。另一方麵,孝不同於(yu) 自發、本能的行為(wei) ,需要克服個(ge) 體(ti) 的自利趨向,並付出多方麵的努力,後者包含著克己的內(nei) 在要求。在這裏,仁愛與(yu) 克己彼此關(guan) 聯,構成了道德行為(wei) 的相關(guan) 方麵。

 

進而言之,在道德行為(wei) 的實際展開中,仁愛之維與(yu) 克己的麵向往往相互過渡和轉換,其間並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日常交往中,尊老敬老體(ti) 現了重要的道德關(guan) 切,與(yu) 之相關(guan) ,在老人遇到困難時施以援手,看到老人不慎倒地而加以攙扶,便實際地體(ti) 現了以上關(guan) 切,這一類行為(wei) 同時內(nei) 含仁愛為(wei) 善的性質。然而,在社會(hui) 風氣呈現不良趨向時,常常會(hui) 出現如下現象:一些上了年紀的人在受人之助後,不僅(jin) 不予感謝,而且借機誣陷,以謀取不義(yi) 的賠償(chang) 。一段時期中,老人倒地是否要扶,成為(wei) 一個(ge) 需要思考的社會(hui) 性問題。在攙扶老人可能被訛詐為(wei) 肇事者的特定條件下,本來是仁愛性的行為(wei) ,便同時具有了克己的性質:麵對可能的誣陷,伸出援助之手同時需要具有在利益上自我犧牲的道德勇氣。

 

與(yu) 之相近的是另一種救助人的行為(wei) 形式。生活中可能出現如下情景:某一個(ge) 體(ti) 在夏日的小河邊散步,突然看到有兒(er) 童落水,便立即下水相救。如果這條小河平緩而水淺,其深僅(jin) 及成人之胸,而該個(ge) 體(ti) 遊水技能又很好,那麽(me) ,他的救人之舉(ju) 便屬於(yu) 仁愛或為(wei) 善的行為(wei) ,因為(wei) 在此背景下,河水雖然會(hui) 危及兒(er) 童的生命,但對成人並不構成威脅,行為(wei) 者也相應地無需麵臨(lin) 生與(yu) 死的衝(chong) 突和選擇。然而,在山洪暴發、洪水洶湧而來之時,發現有人在湍急的水流中掙紮,情況便發生了重要變化:此時若下水救助,救人者本身很可能被洪水衝(chong) 走,在這種情形下,如果依然躍入水中,那麽(me) ,這種救助行為(wei) 已具有另一重性質:相對於(yu) 河邊救人的仁愛之舉(ju) ,麵對洪水的威脅和生死的考驗毅然救人,無疑應列入見義(yi) 勇為(wei) 之域。在此,同為(wei) 下水救人,前者以仁愛、為(wei) 善為(wei) 內(nei) 在特點,後者呈現克己與(yu) 舍己的形態,而當同一個(ge) 體(ti) 不僅(jin) 能夠河邊救人,而且勇於(yu) 在洪水中施救之時,從(cong) 仁愛之舉(ju) 向克己行為(wei) 的轉換便成為(wei) 現實的過程。

 

當然,就其蘊含的相異取向而言,仁愛和克己無疑體(ti) 現了道德行為(wei) 的不同規定或維度。以仁愛、為(wei) 善、關(guan) 懷為(wei) 表現形態,道德行為(wei) 主要展現了內(nei) 在的人道品格:將人視為(wei) 仁愛、關(guan) 懷的對象,其前提是肯定凡人皆有人之為(wei) 人的內(nei) 在價(jia) 值。人是目的,這是從(cong) 儒家到康德都普遍承認的價(jia) 值觀念。作為(wei) 目的,人不同於(yu) 手段或工具,其自身價(jia) 值構成了其存在的基本規定,以仁愛、關(guan) 切之心待人,意味著確認人所具有的這種內(nei) 在價(jia) 值。由此,仁愛不僅(jin) 表現為(wei) 處理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特定行為(wei) 方式,而且展現了人性的尊嚴(yan) ,突顯了人與(yu) 人交往和互動過程中的人道原則。出於(yu) 人性關(guan) 切而助人利人,這種具有仁愛性質的道德行為(wei) 不僅(jin) 從(cong) 寬泛的層麵體(ti) 現了行善、為(wei) 善的取向,而且在更深沉的意義(yi) 上張顯了道德行為(wei) 以肯定人的內(nei) 在價(jia) 值為(wei) 實質內(nei) 涵的人道品格。

 

相對於(yu) 仁愛,克己更多地突顯了道德的崇高性。這一意義(yi) 上的克己以人自身存在的有限性為(wei) 前提,所謂克己,首先表現為(wei) 克服或揚棄人自身存在的這種限度。此所謂有限,既表現為(wei) 人的生命綿延的非恒久性,也在於(yu) 人的存在規定的限度性。從(cong) 生命延續看,人固有一死,作為(wei) 行為(wei) 者的個(ge) 體(ti) ,終將走向生命的終點,人的這種有限性,既規定了個(ge) 體(ti) 存在的一次性和不可重複性、不可替代性,也賦予生命存在以獨特的價(jia) 值內(nei) 涵,在麵臨(lin) 生死抉擇的重大時刻,這種價(jia) 值內(nei) 涵進一步以嚴(yan) 峻的形式突顯出來。舍己救人、舍生取義(yi) 等行為(wei) 的道德意義(yi) ,也可以從(cong) 這一角度加以理解:它在表現為(wei) 對個(ge) 體(ti) 生命自我舍棄的同時,也使個(ge) 體(ti) 的存在超越自身限度而獲得了永恒或不朽的意義(yi) ,而道德的崇高性則由此得到了具體(ti) 的展現。

 

人的有限性同時也體(ti) 現於(yu) 行為(wei) 者自身規定的獨特性和限度性:作為(wei) 具體(ti) 的個(ge) 體(ti) ,行為(wei) 者既有其特定的需要和滿足這種需要的欲求,也有自身特定的價(jia) 值取向和價(jia) 值追求,價(jia) 值需求和價(jia) 值追求的獨特性不僅(jin) 表現為(wei) 價(jia) 值追求的差異性,而且也從(cong) 一個(ge) 角度折射了個(ge) 體(ti) 存在的限度性:每一個(ge) 體(ti) 都具有屬於(yu) 他的價(jia) 值需求和價(jia) 值追求。當個(ge) 體(ti) 的這種需要、欲求、價(jia) 值取向在一定的情景中與(yu) 助人、救災、止惡等行為(wei) 選擇發生衝(chong) 突時,克己便在將他人或公共之利放在更為(wei) 優(you) 先地位的同時,又通過抑製個(ge) 體(ti) 特定的價(jia) 值需求或價(jia) 值追求而使自身行為(wei) 不再受這種需要和欲求的限定,由此克服了個(ge) 體(ti) 在價(jia) 值層麵的限度。在這裏,克己作為(wei) 道德行為(wei) 的具體(ti) 形態所內(nei) 含的崇高性,也從(cong) 另一個(ge) 方麵得到了體(ti) 現。

 

可以看到,道德行為(wei) 具有人道性與(yu) 崇高性雙重品格,在以仁愛為(wei) 取向的行為(wei) 與(yu) 表現為(wei) 克己的行為(wei) 中,道德行為(wei) 的以上二重品格得到了具體(ti) 的展現。仁愛和克己在分別體(ti) 現道德行為(wei) 的人道性與(yu) 崇高性的同時,又彼此關(guan) 聯,後者進一步表明了人道之維與(yu) 崇高之維在道德行為(wei) 中的相關(guan) 性。

 

 

仁愛與(yu) 克己展現了道德行為(wei) 的二重形態,二者既有不同側(ce) 重,又非相互懸隔。然而,從(cong) 哲學史上看,不同的哲學家和哲學流派,往往主要關(guan) 注道德行為(wei) 的某一形態,並突出或強調與(yu) 之相關(guan) 的道德規定。這種相異的視域,既體(ti) 現了對道德行為(wei) 的不同理解,又滲入了對情意、理性的不同看法。

 

首先可以一提的是德性倫(lun) 理。德性倫(lun) 理主要關(guan) 注“成就什麽(me) ”(成就何種人格)的問題,其進路在於(yu) 通過形成完美的德性以擔保具體(ti) 的德行。德性倫(lun) 理所理解的完美德性,大致表現為(wei) 向善的品格,對德性倫(lun) 理而言,基於(yu) 這種品格,個(ge) 體(ti) 既有與(yu) 人為(wei) 善的意向,也以行善為(wei) 自身的存在方式,由此展開的行為(wei) 固然也會(hui) 麵臨(lin) 某種衝(chong) 突,但其主導的趨向主要在於(yu) 順乎個(ge) 體(ti) 內(nei) 在的向善要求。在關(guan) 懷倫(lun) 理學(the ethics of care)那裏,這一趨向得到了更為(wei) 具體(ti) 的展現。盡管關(guan) 懷倫(lun) 理學關(guan) 注人與(yu) 人之間的情感關(guan) 係,從(cong) 而有別於(yu) 德性倫(lun) 理將個(ge) 體(ti) 品格放在優(you) 先的地位,但在與(yu) 人為(wei) 善、要求行善等方麵,又與(yu) 德性倫(lun) 理具有相通之處。[9]相對於(yu) 克己、止惡,關(guan) 懷倫(lun) 理以家庭、友誼、信任、個(ge) 人意願、情感關(guan) 係、相互依賴等等為(wei) 出發點,更多地突出了道德行為(wei) 以行善和為(wei) 善為(wei) 內(nei) 容的仁愛形態,由此表現出與(yu) 德性倫(lun) 理相近的趨向。在倫(lun) 理學的以上進路中,利與(yu) 害、自我與(yu) 他人之間的價(jia) 值衝(chong) 突所引發的道德張力,以及克己、舍己所彰顯的道德崇高性,似乎未能得到充分的關(guan) 注。

 

與(yu) 德性倫(lun) 理和關(guan) 懷倫(lun) 理注重個(ge) 人的德性與(yu) 關(guan) 懷他人不同,倫(lun) 理學中的後果論(consequentialism)將行為(wei) 的結果放在更為(wei) 重要的地位。對後果論而言,行為(wei) 的道德性質,主要由它們(men) 可能導致的結果所決(jue) 定:唯有當行為(wei) 結果呈現積極或有益的價(jia) 值效應,它才具有善的道德意義(yi) 。與(yu) 之相聯係,行為(wei) 的選擇應基於(yu) 行為(wei) 可能產(chan) 生的結果;行為(wei) 的評價(jia) ,則以行為(wei) 已形成的實際結果為(wei) 根據。從(cong) 總的取向看,後果論,首先是其中的功利主義(yi) ,往往追求有益結果的最大化;是否有益、有益的程度,常常規定了行為(wei) 的選擇和評價(jia) 。穆勒便將功利原則理解為(wei) “最大幸福的原則”,並認為(wei) :“最大幸福的原則(Greatest Happy Principle)主張,行為(wei) 之對(right)與(yu) 它增進幸福的趨向成比例;行為(wei) 之錯(wrong)與(yu) 它產(chan) 生不幸福的趨向成比例。”[10]盡管在賦予行為(wei) 的外在結果以優(you) 先性上,後果論與(yu) 德性倫(lun) 理以及關(guan) 懷倫(lun) 理呈現相異立場,但其追求有益結果的最大化,無疑又更多地涉及行為(wei) 的仁愛之維並相應地體(ti) 現了某種與(yu) 德性倫(lun) 理和關(guan) 懷倫(lun) 理相近的道德趨向。

 

較之以上倫(lun) 理進路,道義(yi) 論或規範倫(lun) 理表現出不同的道德關(guan) 切。與(yu) 德性論以“成就什麽(me) ”(成就人格)為(wei) 注重之點不同,道義(yi) 論或規範倫(lun) 理將“做什麽(me) ”(成就行為(wei) )放在首要的地位;與(yu) 後果論以行為(wei) 的結果作為(wei) 行為(wei) 選擇和評價(jia) 的依據相異,道義(yi) 論或規範倫(lun) 理賦予道德規範或道德準則以更為(wei) 優(you) 先的地位:確定應當做什麽(me) ,不能基於(yu) 行為(wei) 的可能結果,而隻應根據道德規範或道德原則;判斷行為(wei) 的性質,同樣也唯有依據道德規範或道德原則本身。在康德的如下要求中,以上看法得到了經典的表述:“僅(jin) 僅(jin) 根據這樣的準則行動,這種準則同時可以成為(wei) 普遍的法則(universal law)。”[11]行為(wei) 的選擇或行為(wei) 的評價(jia) ,往往會(hui) 麵臨(lin) 道德規範與(yu) 可欲或有益結果之間的衝(chong) 突:可欲者或有益者常常並不合乎道德規範;按道義(yi) 論或規範倫(lun) 理的立場,如果某種行為(wei) 不合乎道德規範,則即使行為(wei) 可能產(chan) 生可欲或有益的結果,也不能加以選擇。這種拒絕按結果來選擇行為(wei) 的道德立場,顯然涉及對行為(wei) 意向的自我抑製。不難注意到,從(cong) 邏輯上看,道義(yi) 論或規範倫(lun) 理更多地突出了道德行為(wei) 克己的一麵,後者又與(yu) 強化道德的崇高性相聯係。事實上,康德便將道德法則與(yu) 感性的偏向(inclination)區分開來,並對二者作了嚴(yan) 格的劃界。對康德而言,感性的偏向往往基於(yu) 感性的欲望[12],在這一層麵上,人完全屬於(yu) 現象界,並受因果規律的支配,惟有純粹的(形式的)道德法則,“才使我們(men) 意識到自己作為(wei) 超感性存在(supersensible existence)的崇高性”。[13]在這裏,以普遍的德規範抑製個(ge) 體(ti) 的欲求與(yu) 突顯道德的崇高性表現為(wei) 相互關(guan) 聯的兩(liang) 個(ge) 方麵。

 

若作進一步的考察,便可注意到,上述不同的倫(lun) 理取向同時滲入了對情意、理性的不同看法。休謨曾區分自然德性(natural virtue)與(yu) 人為(wei) 德性(artificial virtue),並表現出某種德性倫(lun) 理的趨向[14],在肯定德性的同時,休謨將注重之點指向情感(sentiment)。按他的理解,道德總是蘊含著某種具體(ti) 的情感規定,道德決(jue) 定是由情感作出的。[15]他批評了以理性為(wei) 道德的唯一製約因素、而不考慮情感作用的論點,認為(wei) 理性是冷冰冰的、被動的,不能推動道德行為(wei) ,而情感則能夠成為(wei) 行為(wei) 的動因:惟有情感才能“促發或阻止某種行為(wei) ,理性在這方麵顯得無能為(wei) 力。”[16]廣而言之,在德性倫(lun) 理學中,對情感的推崇構成了某種普遍的趨向,行善、為(wei) 善等道德行為(wei) ,往往主要被理解為(wei) 源於(yu) 情感。

 

然而,德性倫(lun) 理學在肯定情感作用的同時,對理性往往持質疑的態度。前述休謨的看法,已蘊含這一立場,在與(yu) 德性倫(lun) 理具有相近趨向的關(guan) 懷倫(lun) 理學中,同樣可以看到這一點。針對理性主義(yi) 的進路,關(guan) 懷倫(lun) 理學認為(wei) ,“諸如同情、同感(empathy)、善解人意以及責任心等情感應該被視為(wei) 某種需要加以培養(yang) 的道德情感,其作用並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執行理性的命令,而是更好地確定道德的要求。”從(cong) 關(guan) 懷倫(lun) 理學的視域看,相對於(yu) 注重情感的作用,“完全依賴理性以及理性推論的道德探索是有缺陷的。”[17]這裏所涉及的,是情感與(yu) 理性之辯。從(cong) 現實的形態看,道德行為(wei) 既出於(yu) “我應該做”的考慮,也與(yu) “我想做”的意願相聯係。“我應該做”主要表現為(wei) 理性的自覺意識,“我想做”則滲入了情與(yu) 意,隻有當兩(liang) 者相互融合時,具有道德意義(yi) 的行為(wei) 才能實際地發生。德性倫(lun) 理和關(guan) 懷倫(lun) 理在肯定情感作用的同時,似乎多少忽視了與(yu) “我應該做”相關(guan) 的理性意識。

 

孟子曾提出四端之說,其中值得特別注意的是“惻隱之心,仁之端也”與(yu) “是非之心,智之端也”[18]。所謂“惻隱之心,仁之端”,體(ti) 現的是關(guan) 切、救助他人與(yu) 內(nei) 在情感之間的關(guan) 係:見孺子將落井而前去救助,這是一種具有仁愛性質的行為(wei) (仁之端),“惻隱之心”則是人的同情之心,在此,仁愛的行為(wei) (救助孺子),以情感(惻隱之心)為(wei) 其動因。相對於(yu) 此,“是非之心”以理性的自覺為(wei) 內(nei) 涵,“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所體(ti) 現的,是道德行為(wei) 與(yu) 理性之知的關(guan) 係。關(guan) 切、仁愛等行為(wei) 的展開不僅(jin) 需要惻隱之心,而且也離不開“是非之心”。若缺乏表現為(wei) “是非之心”的理性判斷,則本來似乎具有道德意義(yi) 的行為(wei) ,也可能走向道德的反麵。以關(guan) 愛而言,如果將具有危害人類傾(qing) 向的邪惡之徒(如恐怖主義(yi) 者)作為(wei) 關(guan) 切、仁愛的對象,則這種關(guan) 愛行為(wei) 便可能具有縱容惡行的負麵道德意義(yi) 。可以看到,忽視了以“是非之心”等形式表現出來的理性之知,僅(jin) 僅(jin) 強調“惻隱之心”這一類情感,不僅(jin) 難以對克己、舍己等道德形態加以深切地把握,而且容易使道德行為(wei) 本身趨於(yu) 異化。

 

在後果論那裏,呈現的是另一種情形。後果論關(guan) 注行為(wei) 的結果,追求利益或有益效應的最大化。行為(wei) 結果的把握,涉及理性的推論、計算、衡量,與(yu) 之相應,後果論表現出注重理性的趨向。當代後果論者帕菲特便肯定,行動的選擇總是與(yu) “使事情趨向最好”(make things go best)的原則相涉,這種原則引向的是最佳的行為(wei) 結果,後者也就是每一個(ge) 人都有充分的理由想要達到的結果[19],這裏的理由,即與(yu) 理性的思慮相聯係。事實上,帕菲特也明確地指出了這一點:“就我們(men) 能夠很好地回應理由或回應顯見的理由而言,我們(men) 是理性的。”“當我們(men) 基於(yu) 真實的信念、由此而以充分的理由形成某種欲求並行動時,我們(men) 的這些欲求和行動就是理性的。”[20]注重行動的結果與(yu) 肯定理性的思慮相互融合,構成了後果論選擇與(yu) 評價(jia) 道德行為(wei) 的前提。

 

以有益結果的最大化為(wei) 指向,後果論對行為(wei) 的理解同時滲入了情感的關(guan) 切,正是後者,賦予注重行為(wei) 的結果以仁愛的行為(wei) 趨向。理性的權衡與(yu) 情感的關(guan) 切,在後果論中往往相互關(guan) 聯,後者也體(ti) 現於(yu) 對行為(wei) 結果的關(guan) 注。對後果論而言,快樂(le) 、痛苦這一類的情感,是人的基本精神體(ti) 驗,人在選擇行為(wei) 的過程中,無法回避這種情感體(ti) 驗。以功利主義(yi) 為(wei) 表現形態的後果論,對此作了比較明確的肯定,邊沁便指出:“自然把人類置於(yu) 快樂(le) 和痛苦這兩(liang) 位宰製者的主宰之下。隻有它們(men) 才告知我們(men) 應當做什麽(me) ,並決(jue) 定我們(men) 將要做什麽(me) 。無論是非標準,抑或因果聯係,都由其掌控。它們(men) 支配我們(men) 所有的行動、言說、思考:我們(men) 所能做的力圖掙脫被主宰地位的每一種努力,都隻是確證和肯定這一點。”[21]按後果論的以上理解,趨利避害的理性選擇,離不開趨樂(le) 避苦的情感體(ti) 驗;表現為(wei) 有益結果最大化的行為(wei) 取向,相應地源於(yu) 趨樂(le) 避苦的情感追求。後果論所肯定的行為(wei) 之仁愛性質,與(yu) 以上情感體(ti) 驗無法相分。要而言之,就道德行為(wei) 的理解而言,後果論既試圖融合理性思慮與(yu) 情感體(ti) 驗,又以歸本於(yu) 情感為(wei) 其特點。

 

與(yu) 強調道德規範或道德準則的優(you) 先性相聯係,道義(yi) 論或規範倫(lun) 理同時表現出對理性規定的注重。不過,相對於(yu) 後果論首先矚目於(yu) 對行為(wei) 結果的理性推論和權衡,道義(yi) 論或規範倫(lun) 理更多地關(guan) 注道德規範的理性內(nei) 涵以及道德規範在理性層麵的普遍製約。道德行為(wei) 以履行道德責任或義(yi) 務為(wei) 指向,而在道義(yi) 論或規範倫(lun) 理看來,作為(wei) 道德行為(wei) 根據的道德義(yi) 務,即內(nei) 在於(yu) 先天的理性概念:“義(yi) 務的基礎不應當到人的本性或人所處的環境中去尋找,而應當到純粹理性的先天概念中去尋找”。[22]道德行為(wei) 本身的特點,則在於(yu) 依循普遍的規範而不考慮行為(wei) 的結果,這種規範或道德律不僅(jin) 製約人的行為(wei) ,而且對一切理性的存在(all rational beings)都有效[23],與(yu) 之相應,其中包含著理性的品格:“倫(lun) 理原則是一種關(guan) 於(yu) 理智力量的必然的思想,即理智力量應該毫無例外地按照獨立性概念規定自己的自由。”[24]質言之,對道義(yi) 論或規範倫(lun) 理而言,從(cong) 道德義(yi) 務到道德原則,理性的觀念滲入於(yu) 道德活動的整個(ge) 過程,正是理性的這種製約,使道德行為(wei) 超越了感性的偏向而呈現克己的特點。

 

在道義(yi) 論或規範倫(lun) 理那裏,理性的製約與(yu) 意誌的作用往往相互關(guan) 聯:“意誌自律是道德法則及與(yu) 這些法則一致的義(yi) 務的唯一原則。”[25]從(cong) 內(nei) 在的方麵看,意誌自律既關(guan) 乎意誌的自我立法,也以意誌的自我約束為(wei) 內(nei) 容;前者意味著以意誌所立的普遍法則為(wei) 道德決(jue) 定的根據,後者側(ce) 重於(yu) 擺脫感性的衝(chong) 動(impulse)、偏向(inclination)的影響和限製。這一意義(yi) 上的意誌作用,往往被視為(wei) 維護人性尊嚴(yan) (the dignity of human nature)的基礎[26]。從(cong) 何為(wei) 人這一層麵看,感性欲望並不構成人之為(wei) 人的根本規定,如果人的行為(wei) 僅(jin) 僅(jin) 服從(cong) 感性欲望,則其存在的崇高性便難以真切展現。在為(wei) 真理或理想而獻身等行為(wei) 中,對求生欲望的自我克製,總是不僅(jin) 基於(yu) 普遍法則,而且表現為(wei) 意誌的決(jue) 斷、堅毅。質言之,道義(yi) 論或規範倫(lun) 理對道德行為(wei) 克己形態的注重,與(yu) 肯定意誌的自我抑製作用存在著相關(guan) 性。

 

不過,作為(wei) 道德行為(wei) 的克己形態所以可能的條件,道義(yi) 論或規範倫(lun) 理所關(guan) 注的意誌與(yu) 理性難以相分:“既然從(cong) 法則中引出行為(wei) 需要理性,那麽(me) 意誌不是別的,就是實踐理性。”[27]事實上,相對於(yu) 後果論之溝通理性與(yu) 情感而又歸本於(yu) 情感,道義(yi) 論或規範倫(lun) 理在對理性與(yu) 意誌作雙重肯定的同時,又表現出將意誌理性化的趨向。對道義(yi) 論或規範倫(lun) 理而言,意誌的自我立法,實質上也就是實踐理性的自我立法,道德行為(wei) 的克己或成己取向,則相應地既源於(yu) 意誌的自律,也本於(yu) 理性的自覺或理性的主導。

 

在其現實性上,道德行為(wei) 及其不同形態,與(yu) 理性以及情意存在不同的關(guan) 聯。無論是以仁愛、關(guan) 懷等為(wei) 形態的行為(wei) ,抑或表現為(wei) 克己、舍己的行為(wei) ,都既與(yu) 理性的製約相聯係,也包含著情意的參與(yu) 。以具有仁愛特點的行為(wei) 而言,基於(yu) 為(wei) 善、行善等意向,這種行為(wei) 的發生固然基於(yu) 情感的體(ti) 驗,但這種情感已不同於(yu) 本然的天性,而是取得了某種人化的形式,後者同時交織著理性的意識。從(cong) 關(guan) 懷及與(yu) 之相關(guan) 的行為(wei) 看,一般來說,關(guan) 懷可以源於(yu) 情感體(ti) 驗,也可以基於(yu) 規範所內(nei) 含的義(yi) 務,二者同時涉及現實的親(qin) 疏關(guan) 係:對處於(yu) 困難之境者伸出援助之手,涉及廣義(yi) 的關(guan) 切或以關(guan) 懷為(wei) 動因的幫助,而相助者與(yu) 被相助者在親(qin) 疏關(guan) 係上則可以不同。為(wei) 遠方受災者慷慨解囊,捐助者與(yu) 被捐助者可能並不相識;朋友有難而施以援手,則相助者與(yu) 被助者之間存在比較切近的關(guan) 係。在前一種情況下,捐助行為(wei) 也許主要基於(yu) 助人利人等理性規範的要求;在後一情況中,相助則可能首先與(yu) 情感層麵的關(guan) 心相聯係。然而,盡管社會(hui) 層麵的親(qin) 疏關(guan) 係使行為(wei) 發生的緣由具有不同側(ce) 重,但這並不意味著以上二種行為(wei) 完全彼此相分:在關(guan) 係較為(wei) 疏遠的背景下,理性的規範固然構成了影響行為(wei) 的主要因素,但對相關(guan) 對象(受災者)的同情之心,同樣在起作用;在關(guan) 係較為(wei) 切近的情形中,情感的牽掛誠然可能成為(wei) 引發行為(wei) 的首要原因,但理性的責任意識同樣滲入其間。事實上,體(ti) 現仁愛的關(guan) 懷、操心總是既基於(yu) 情感的關(guan) 切,又包含著理性的責任意識。

 

與(yu) 此相近,見孺子將入井而前去救助固然可以視為(wei) 惻隱之心的體(ti) 現,然而,這種引發道德行為(wei) 的惻隱之心作為(wei) 道德意義(yi) 上的同情心,本身已包含了社會(hui) 文化的內(nei) 容,並伴隨著理性層麵的義(yi) 務或責任意識。同時,救孺子之舉(ju) ,又是出於(yu) 意誌的自願選擇,合乎行為(wei) 者的內(nei) 在意願。當然,這種蘊含理性取向的責任意識既不同於(yu) 後果論所注重的理性計較(“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28]),也有別於(yu) 道義(yi) 論所拒斥的感性的衝(chong) 動(impulse)或感性偏向(inclination),而是滲入了人禽之辨層麵的仁道觀念。引申而言,從(cong) 人與(yu) 其他生命存在的關(guan) 係看,“君子之於(yu) 禽獸(shou) 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29]這裏的“見”既涉及理性的觀察,又包含情感層麵的體(ti) 驗或感受,它意味著在倫(lun) 理領域中人與(yu) 對象之間形成某種獨特的情理關(guan) 係。由“見”而生成的情理關(guan) 係使本來不相關(guan) 者(未“見”者),成為(wei) 相關(guan) 者,而“不忍見其死”,則是由這種情理關(guan) 係和情感體(ti) 驗所引發。在這裏,情與(yu) 理互滲而又互融。

 

同樣,在具有克己或舍己性質的行為(wei) 中,理性的自覺固然構成了必要的條件,但情意的參與(yu) 也不可或缺。荀子曾指出:“故欲過之而動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則欲雖多,奚傷(shang) 於(yu) 治?欲不及而動過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則欲雖寡,奚止於(yu) 亂(luan) ?故治亂(luan) 在於(yu) 心之所可,亡於(yu) 情之所欲。”[30]這裏所說的“心止之”當然首先基於(yu) 理性的分析:心之所可中理,意味著衡之以理性的準則而作出當與(yu) 不當的判斷。然而,其中之“心”也包括意誌,“情之所欲”與(yu) 行動的實際關(guan) 聯,與(yu) 意誌的決(jue) 斷彼此相關(guan) ,以意誌為(wei) 內(nei) 容的“心”,可以阻止欲做(想做)之事,所謂“欲過之而動不及,心止之也”,便表明了這一點;也可以使不欲做(不想做)的事付諸實現,所謂“欲不及而動過之,心使之也”,所強調的便是後一情形。

 

進一步看,舍生取義(yi) 、殺身成仁等行為(wei) 固然以理性的選擇和意誌的決(jue) 斷克服了求生畏死等個(ge) 體(ti) 限度、展現了存在的崇高性,但這種行為(wei) 並非與(yu) 情感的認同截然對立。按其內(nei) 在規定,道德本身也具有可欲性:盡責、助人、關(guan) 懷、克己、舍己,等等,這些行為(wei) 既體(ti) 現了人性的光輝,也呈現了道德的可欲性,後者可以進一步轉換為(wei) 個(ge) 體(ti) 對相關(guan) 行為(wei) 的情感認同。與(yu) 行為(wei) 的可欲性相聯係的情感認同一方麵體(ti) 現了道德情感在行為(wei) 中具有現實的根源,另一方麵又表明克己與(yu) 仁愛作為(wei) 道德行為(wei) 的不同形態呈現相通性:不僅(jin) 道德的仁愛取向關(guan) 乎情感,而且表現為(wei) 克己的道德行為(wei) 也並非與(yu) 情感彼此隔絕。

 

要而言之,德性論、關(guan) 懷倫(lun) 理、後果論以及道義(yi) 論分別關(guan) 注於(yu) 道德行為(wei) 的不同方麵,並由此從(cong) 相異的視域對理性與(yu) 情意的作用作了考察。在德性論、關(guan) 懷倫(lun) 理、後果論中,對行為(wei) 的仁愛和人道之維的關(guan) 注,伴隨著肯定惻隱之心等情感以及理性與(yu) 情感的關(guan) 聯;在道義(yi) 論或規範倫(lun) 理中,矚目於(yu) 行為(wei) 的克己和崇高之維,則與(yu) 確認理性的作用、強調理性和意誌的交融相關(guan) 聯。盡管以上道德進路沒有完全忽略理性與(yu) 情意在道德行為(wei) 中的相關(guan) 性,但同時又表現出不同的側(ce) 重。就其現實性而言,在道德行為(wei) 的不同形態中,理性與(yu) 情意的作用方式固然各異,但不管道德行為(wei) 取得何種形態,都既無法完全與(yu) 理性相分離,也難以隔絕於(yu) 人的情意。

 

 

以理性與(yu) 情意的互融為(wei) 進路,具有仁愛或人道取向的行為(wei) 與(yu) 表現為(wei) 克己並呈現崇高性的行為(wei) ,都具有自覺的品格。從(cong) 其實際展開過程看,道德行為(wei) 並非僅(jin) 僅(jin) 呈現慎思而行、勉力而為(wei) 的形式。基於(yu) 反複的踐行、修為(wei) ,道德的取向和行為(wei) 定勢,往往內(nei) 化為(wei) 人的第二自然或第二天性(the second nature)。後者既可以取得道德習(xi) 慣的形態,也可呈現為(wei) 內(nei) 在的道德直覺,二者以不同的方式製約著仁愛、克己等行為(wei) 。

 

作為(wei) 人的第二天性的體(ti) 現,習(xi) 慣不同於(yu) 本能。本能可以視為(wei) 先天的生物性趨向,諸如饑而欲食、渴而欲飲,便屬這一類的本能。習(xi) 慣則是基於(yu) 後天的社會(hui) 活動而形成的,其中既凝結了日常踐行中形成的心理定向,也包含著社會(hui) 文化的內(nei) 容。在道德領域,習(xi) 慣與(yu) 道德原則的內(nei) 化以及普遍規範在個(ge) 體(ti) 中的沉澱相聯係,道德原則和規範的這種內(nei) 化與(yu) 沉澱,逐漸使個(ge) 體(ti) 形成行為(wei) 的定勢,由此展現近乎自然的行為(wei) 取向(習(xi) 慣成自然)。在談到第二自然時,麥克道爾曾指出:“我們(men) 的第二自然之取得其存在形態並不是由於(yu) 我們(men) 生而具有的潛能,而是由於(yu) 我們(men) 的教養(yang) ,我們(men) 的教化。”[31]作為(wei) 第二自然的一種形態,習(xi) 慣的生成也涉及以上社會(hui) 化的過程。從(cong) 謙和禮讓、長幼有序,到待人以誠、與(yu) 人為(wei) 善,文明的日常舉(ju) 止與(yu) 道德的行為(wei) 方式通過文化的長期熏陶和個(ge) 體(ti) 的不斷習(xi) 行而相互融合,成為(wei) 個(ge) 體(ti) 的行為(wei) 趨向和習(xi) 慣。看到孺子將入井便趕緊救助,遇見年邁的人可能倒地便立即攙扶,這種助人、利人之舉(ju) 往往不假思考和決(jue) 斷而當下實施,它們(men) 所體(ti) 現的便是習(xi) 慣性的道德行為(wei) 。這些行為(wei) 在性質上可以歸入仁愛之列,其前提則是相關(guan) 的道德意識已化為(wei) 人的第二天性,它從(cong) 一個(ge) 方麵表明,以仁愛為(wei) 形態的道德行為(wei) 既可以取得有意而為(wei) 之的形式,也可以基於(yu) 習(xi) 慣等第二天性而成為(wei) 無需思為(wei) 的自然之舉(ju) 。

 

以習(xi) 慣為(wei) 形態,人的第二天性呈現某種自然的性質。這一意義(yi) 上的自然不同於(yu) 原初的自然,原初的自然可以視為(wei) 麥克道爾曾提及的“第一自然”(the first nature),其特點在於(yu) 更多地近於(yu) 動物性,麥克道爾將“第一自然”與(yu) “人類動物”(human animal)聯係起來,似乎也暗示了這一點[32]。如果說,基於(yu) 本然之性的原初自然是未經道德規範和道德原則內(nei) 化過程的自發規定,那麽(me) ,習(xi) 慣則表現為(wei) 經過道德意識的自覺而又超越於(yu) 自覺的行為(wei) 趨向。從(cong) 經過道德意識的自覺而又超越於(yu) 自覺這一視域看,人的第二天性或第二自然並不僅(jin) 僅(jin) 限於(yu) 習(xi) 慣,而是具有更為(wei) 深沉的形態,後者主要以直覺或道德直覺的形式表現出來。作為(wei) 第二天性或第二自然的另一重具體(ti) 形態,直覺具有無中介性的特點,其所覺所悟,都非基於(yu) 推論的過程,而是以直接、頓然的形式呈現。在道德領域,直覺的這種直接性、非過程性,具體(ti) 表現為(wei) 對正當與(yu) 不正當、對與(yu) 錯、善與(yu) 惡等等不假推論而直接作出分別並加以把握。現代新儒家所說的良知當下呈現,也近於(yu) 這一意義(yi) 上的直覺。借助道德直覺,行為(wei) 者無需審思便可判定在具體(ti) 的行動情景中應作何選擇;與(yu) 基於(yu) 習(xi) 慣的行為(wei) 相近,以上行為(wei) 也呈現自然而然的形態。

 

不過,盡管直覺以無中介性、超越過程性為(wei) 其特點,但直覺能力的形成並非疏離於(yu) 理性的背景。如果說,習(xi) 慣以寬泛意義(yi) 上的社會(hui) 習(xi) 行以及文化熏陶為(wei) 前提,那麽(me) ,直覺則更多地滲入了理性的觀念並表現為(wei) 理性觀念的沉澱,所謂理性直覺或智的直覺,也可以從(cong) 這一維度加以理解。直覺所涉及的理性背景、所滲入的理性內(nei) 容,往往規定了其內(nei) 在的指向,從(cong) 人所從(cong) 事的知、行領域看,具有不同理性背景的人,其直覺所涉也常常互不相同:生物學家對生物學對象和問題的直覺與(yu) 物理學家對物理對象和問題的直覺,便存在差異,同樣,更寬泛意義(yi) 上道德的直覺與(yu) 科學的直覺,也各有自身的特點。

 

直覺與(yu) 理性內(nei) 容的以上關(guan) 聯,既表明直覺並非不可捉摸的神秘現象,而是有其現實的根據,也從(cong) 一個(ge) 方麵展現了直覺與(yu) 習(xi) 慣的分別:二者誠然都表現為(wei) 人的第二天性或第二自然,但其內(nei) 容又並不完全相同。從(cong) 倫(lun) 理的視域看,在習(xi) 慣中,道德意識與(yu) 日常意識相互交融,由此較為(wei) 容易引發並接納仁愛性的道德行為(wei) ;在直覺中,道德意識更多地滲入了理性的洞察、意誌的決(jue) 斷,後者為(wei) 導向克己的行為(wei) 形式提供了可能。事實上,對具有道德意識的個(ge) 體(ti) 而言,在日常生活中,遇到需要相助的情況時伸出援手,常常成為(wei) 出於(yu) 習(xi) 慣的行為(wei) 。然而,在某些重要關(guan) 頭或危難之際,選擇某種行為(wei) 可能會(hui) 使個(ge) 體(ti) 有生命之虞,如麵臨(lin) 歹徒將行凶或熊熊烈焰、洶湧洪水中有需要援救的人之時,製止歹徒、衝(chong) 進烈火、躍入激流都可能犧牲自我,此時相關(guan) 個(ge) 體(ti) 需要立即做出是否止惡(製止歹徒行凶)或是否衝(chong) 進烈火、躍入激流的選擇,這種選擇顯然無法僅(jin) 僅(jin) 基於(yu) 日常的道德習(xi) 慣,而是首先與(yu) 道德直覺相涉:在自然而然、不假思為(wei) 方麵,此時的直覺與(yu) 習(xi) 慣固然呈現相通之處,但在以克己、舍己為(wei) 行為(wei) 的指向上,這種直覺又以當下呈現的形式突顯了蘊含於(yu) 其中的理性洞察和意誌決(jue) 斷,從(cong) 而有別於(yu) 通常的習(xi) 慣。

 

從(cong) 哲學史上看,道德領域中的直覺主義(yi) 者已注意到直覺的作用,不過,他們(men) 往往主要將直覺與(yu) 道德原則或道德命題性質的界定和確認聯係起來,西季威克便認為(wei) :“有些絕對的實踐原則的真理性——當它們(men) 被明確地陳述時——是自明的。”[33]摩爾同樣肯定:“我把這樣的諸命題稱為(wei) ‘直覺’,我的意思僅(jin) 僅(jin) 是斷言它們(men) 是不能證明的;我根本不是指我們(men) 對它們(men) 的認識的方法或來源。更不是暗指(像絕大多數直覺論者那樣):由於(yu) 我們(men) 采取一種特殊方式或者運用某種特殊能力來認識一個(ge) 命題的緣故,它就是正確的。”[34]這一意義(yi) 上的直覺主要與(yu) 道德認識層麵關(guan) 於(yu) 對與(yu) 錯、正當與(yu) 不正當的認定相關(guan) ,而並不指向道德實踐過程中行為(wei) 的實際選擇。對直覺的以上理解,似乎未能充分注意到道德直覺與(yu) 道德行為(wei) 的關(guan) 聯。

 

以道德行為(wei) 的展開為(wei) 關(guan) 注之點,則可以進一步看到,正如道德行為(wei) 的仁愛形態與(yu) 克己形態並非彼此懸隔一樣,道德習(xi) 慣與(yu) 道德直覺也具有內(nei) 在的相關(guan) 性。如前所述,在表現形式上,二者都呈現不思不勉、自然中道的特點;從(cong) 具體(ti) 的意向看,兩(liang) 者亦以道德行為(wei) 的選擇為(wei) 各自指向。道德習(xi) 慣固然如前所述,主要與(yu) 表現為(wei) 仁愛的行為(wei) 相涉,但這並不意味著它與(yu) 具有克己性質的行為(wei) 完全不相關(guan) 。同樣,道德直覺盡管首先體(ti) 現於(yu) 克己、舍己的行為(wei) 抉擇,但它並不因之而隔絕於(yu) 仁愛的行為(wei) 。在道德領域中,可以區分是非之心與(yu) 好惡之心,前者既以理性為(wei) 主導,又表現為(wei) 顯性的自覺意識,後者則在滲入情意的同時,又表現為(wei) 蘊含於(yu) 內(nei) 的心理趨向。道德領域中第二天性或第二自然的形成,往往伴隨著從(cong) 是非之心到好惡之心的轉換。相對於(yu) 是非之心的理性辨析,好惡之心更多地表現為(wei) 自然而然、直截了當的道德意識。中國哲學中的儒家一再強調“好善當如好好色,惡惡當如惡惡臭”,其中的好善、惡惡,便表現為(wei) 某種好惡之心,其具體(ti) 的內(nei) 涵,則與(yu) 習(xi) 慣和直覺存在不同的關(guan) 聯:“好善”涉及行善、為(wei) 善的仁愛之舉(ju) ,“惡惡”更多地與(yu) 止惡的克己行為(wei) 相關(guan) 。在日常意識的層麵,“好好色”“惡惡臭”不僅(jin) 關(guan) 涉習(xi) 慣,而且每每體(ti) 現為(wei) 直覺,兩(liang) 者在自然無偽(wei) 上彼此相通。王陽明已指出這一點:“人於(yu) 尋常好惡,或亦有不真切處,惟是好好色,惡惡臭,則皆是發於(yu) 真心,自求快足,曾無纖假者。”[35]好善與(yu) “好好色”、惡惡與(yu) “惡惡臭”的一致,使“好善”和“惡惡”本身也呈現自然真切的品格。

 

可以看到,無論是仁愛、為(wei) 善,抑或克己、去惡,道德行為(wei) 都既基於(yu) 自覺的道德意向,也關(guan) 乎道德習(xi) 慣和道德直覺。作為(wei) 道德領域中的第二天性或第二自然,道德習(xi) 慣和道德直覺在凝結理性、沉澱情意的同時,又呈現不同的側(ce) 重。程頤曾對“情其性”與(yu) “性其情”作了區分[36],對理學而言,“性”與(yu) “理”彼此交融,所謂“性即理”,便表明了這一點,這一視域中的“性”同時涉及人的理性本質,與(yu) 之相應,“情其性”意味著理性的情意化,“性其情”則表現為(wei) 情意的理性化。程頤上承王弼[37],以“性其情”否定“情其性”,這一立場無疑蘊含著情意與(yu) 理性的某種對峙。然而,若揚棄這種對峙並對其加以引申和轉換,以上關(guan) 係便可獲得理性與(yu) 情意相互滲入和融合的廣義(yi) 內(nei) 涵。在後一意義(yi) 上,如果說,道德習(xi) 慣趨於(yu) “情其性”,那麽(me) ,道德直覺則以“性其情”為(wei) 自身特點,二者既以各自的方式賦予道德行為(wei) 以自然之維,又從(cong) 內(nei) 在定勢方麵展現了道德行為(wei) 的不同品格。

 

注釋
 
[1]《論語·顏淵》:“樊遲問仁。子曰:‘愛人’。”《論語·顏淵》:“克己複禮為仁。”
 
[2]西季威克:《倫理學方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年,第280頁。
 
[3]《荀子·子道》。
 
[4]《論語·子罕》。
 
[5]董仲舒:《春秋繁露·仁義法》。
 
[6]《荀子··正名》。
 
[7]《論語·子路》。
 
[8]《孟子.公孫醜上》。
 
[9]參見Virginia Held,The Ethics of Care:Personal,Political,and Global,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6,p4.
 
[10]John Mill,Utilitarianism,J.M.Dent&Sons Ltd,1972,p.6
 
[11]Kant,Grounding for the Metaphysics of Morals,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Inc,1993,p.30.
 
[12]Kant,Grounding for the Metaphysics of Morals,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Inc,1993,p.24,notes3.
 
[13]Kant,Critique of Practical Reason,CambridgeUniversity Press,1997,p.75.
 
[14]參見VirginiaHeld,The Ethics of Care:Personal,Political,and Global,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6,p52.
 
[15]Hume,An Enquiry Concerning the Principle ofMorals,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1983,pp.74-75,p.85.
 
[16]Hume,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OxfordUniversity Press,1978,p.457.
 
[17]VirginiaHeld,The Ethics of Care:Personal,Political,and Global,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6,p.10.
 
[18]《孟子·公孫醜上》。
 
[19]參見Derek·Parfit,On What Matters,OxfordUniversity Press,2011,Vol.One,pp.250-255,pp.373-418.
 
[20]Derek·Parfit,On What Matters,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1,Vol.One,p5.
 
[21]Jeremy Bentham,An Introduction to the Principle of Moraland Legislation,New York,Hafner Publishing Co,1948,p.1.
 
[22]Kant,Grounding for the Metaphysics of morals,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Inc.,1993,p.2.
 
[23]參見同上書,第20頁。
 
[24]費希特:《倫理學體係》,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第59頁。
 
[25]Kant,Critique of Practical reason,CambridgeUniversity Press,1997,p.30.
 
[26]參見Kant,Grounding for the Metaphysics of Morals,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Inc.,1993,p.41。
 
[27]Kant,Grounding for the Metaphysics of Morals,HackettPublishing Company,Inc.,1993,p.23.
 
[28]《孟子·公孫醜上》。
 
[29]《孟子·梁惠王上》
 
[30]《荀子·正名》。
 
[31]John McDowell,Mind and World,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4,p87.
 
[32]John McDowell,Mind and World,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4,pp109-110.
 
[33]西季威克:《倫理學方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年,第394頁。
 
[34]摩爾:《倫理學原理》,商務印書館,1983年,第3頁。
 
[35]王守仁:《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95頁。
 
[36]程頤:《顏子所好何學論》,《二程集》,第二冊,中華書局,1981年,第577頁。
 
[37]王弼:“不性其情,焉能久行其正?”(《王弼集校釋》,中華書局,1980年,第63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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