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敦頤為(wei) 什麽(me) 寫(xie) 《愛蓮說》？

作者：張京華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十九日甲申

          耶穌2020年6月10日

《愛蓮說》是千古名篇

1063年，北宋仁宗嘉祐八年的五月十五日，周敦頤在虔州雩都，今江西贛州的羅岩，刻下了《愛蓮說》，並由“四明沈希顏書(shu) ，太原王搏篆額，江東(dong) 錢拓上石”。

到1179年，南宋孝宗淳熙六年，朱熹曾經收到周敦頤的曾孫周直卿送給他的《愛蓮說》墨拓本。朱熹還曾寫(xie) 有《愛蓮詩》：“聞道移根玉井旁，開花十丈是尋常。月明露冷無人見，獨為(wei) 先生引興(xing) 長。”

宋元之際黃堅編纂的一部文選《古文真寶》最早收錄了《愛蓮說》。新中國成立後，1950年湖南編纂出版的《解放文選》，最早將《愛蓮說》選入課本。現在不僅(jin) 內(nei) 地的中學語文課本裏有《愛蓮說》，而且台灣的國文課本裏也有《愛蓮說》。清代鄭之僑(qiao) 說《愛蓮說》“塾師童子輩傳(chuan) 誦者多”，日本學者林鵝峰說周敦頤的著作“誰不尊信哉？誰不誦習(xi) 哉？”

古代日本學者稱周敦頤為(wei) “周老師”、“濂溪翁”，推崇備至，歌詠濂溪之作隨處可見。

山崎嘉《讀近思錄》世遠人亡道統空，維天新命濂溪翁。下心常泰顏淵樂(le) ，大誌正任伊尹功。河洛宗誠修己敬，橫渠先禮律身恭。六經四子四賢訣，都在近思一帙中。

林羅山《賦濂溪霽月二首》

聖人正統屬濂翁，秋月明明胸宇中。

雲(yun) 路光風開不闔，舂陵門是廣寒宮。聖賢道學欲追還，幽桂枝高水石間。認得濂溪月岩影，天香風遠落屏山。

人見竹洞《周子愛蓮圖》仰見濂溪道義(yi) 深，藕花拂水洗胸襟。亭亭香遠清如許，會(hui) 得光風霽月心。

室鳩巢《題濂溪愛蓮圖》芙蓉承露玉盤寒，擎出濂溪明月灣。千載無人花有恨，此心誰向畫中看？

安積艮齋《寓舍即事》旅寓蕭然還不惡，室無脂粉食無魚。半窗春月梅花下，閑讀濂溪一卷書(shu) 。

中島棕隱《早秋》一麵藕花新水池，秋香陳陣撲簾時。神高結得清奇夢，恍見濂溪周老師。

“濂溪”寓意清廉

周敦頤（1017-1073），字茂叔，號濂溪，學者尊稱為(wei) “濂溪先生”。生活在宋真宗至宋神宗年間，著有《太極圖說》、《通書(shu) 》。周敦頤上承孔孟學統和《易》《庸》之學，順應了時代發展的新條件，開創了宋明理學，開創了儒家學術的新形態。

周敦頤是湖南永州道縣清塘鎮樓田村人，此地宋代名為(wei) 道州營道縣營樂(le) 裏樓田保，世稱“濂溪故裏”。周敦頤在這裏出生，度過了快樂(le) 的童年和少年時光。家鄉(xiang) 有泉，後人稱為(wei) “聖脈”；泉湧成溪，周敦頤稱之為(wei) 濂溪。到了晚年，周敦頤寓居江西九江廬山下，又將屋前溪水命名為(wei) 濂溪，以誌不忘故鄉(xiang) 之心。因此，湖南、江西各有一條濂溪。

南宋王象之《輿地紀勝》說道：“濂溪在道州營道縣之西，距縣二十餘(yu) 裏。周茂叔故居也。先生既不能返其故鄉(xiang) ，卜居廬山之下，築室溪上，名曰濂溪書(shu) 堂。言曰：‘濂溪者，吾鄉(xiang) 之裏名也。’先生世家其間，及寓於(yu) 他郡，而不忘其所自生，故亦以是名溪。”

濂溪的“濂”，唐以前文獻中罕見。《說文解字》中有“溓”字，“溓溓，薄冰也”，與(yu) “濂”含義(yi) 迥別。實際上，周敦頤是采用了廉潔的“廉”字，加上“水”的偏旁，創造了一個(ge) 新字。這個(ge) 字雖然是河流的名字，但是仍然保留著“廉”的含義(yi) 。

“廉”字的本義(yi) 是，居於(yu) 高崖之下，孤介獨立，有棱有角，方正清儉(jian) 。

《玉篇》說：“廉，清也。”又說：“廉，棱也。”

《廣韻》說：“廉，儉(jian) 也。”

《釋名》說：“廉，斂也，自檢斂也。”

周敦頤在當時、身後，世人對他的評價(jia) ，已有“至廉”、“清尚”、“廉士”之稱。

潘興(xing) 嗣《墓誌銘》說道：“君奉養(yang) 至廉，所得俸祿，分給宗族，其餘(yu) 以待賓客。不知者以為(wei) 好名，君處之裕如也。在南昌時，得疾暴卒，更一日一夜始蘇，視其家，服禦之物止一敝篋，錢不滿百，人莫不歎服，此予之親(qin) 見也。”

蒲宗孟《墓碣銘》說道：“雖至貧，不計貲，恤其宗族朋友。分司而歸，妻子饘粥不給，君曠然不以為(wei) 意。”

祁寬《通書(shu) 後跋》說道：“濂溪先生……酷愛廬阜，乃買(mai) 田築室，退樂(le) 濂溪之上，人因是稱之，名賢賦詠，及墓誌所載，皆專(zhuan) 美其清尚而已。”

楊傑《濂溪詩》說道：“山為(wei) 康仙傳(chuan) 舊姓，溪因廉士得新名。”

黃庭堅《濂溪詩序》說道：“聞茂叔之風，猶足律貪，則此溪之水配茂叔以永久，所得多矣。”

潘之定《濂溪六詠》說道：“此心安樂(le) 莫非廉，媲水成名亦偶然。湓浦舂陵隨地在，不應太史失其傳(chuan) 。”

我國政治文明起源悠久，因而廉潔廉政觀念也起源很早。《周禮》載有“六廉”，提出“以廉為(wei) 本”。

《周禮》小宰之職，掌建邦之宮刑，以治王宮之政令。聽官府之六計，弊群吏之治。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既斷以六事，又以廉為(wei) 本。”

周敦頤的廉潔廉政思想與(yu) 此相關(guan) 。

在周敦頤之前，唐代元結任道州刺史，曾經為(wei) 這裏的七處泉水命名，創造了五個(ge) 新字。

元結取“惠”、“忠”、“孝”、“方”、“直”五字，上“水”的偏旁，成為(wei) 潓、涍、汸、淔。他說：“道州東(dong) 郭，有泉七穴。或吐於(yu) 淵竇，或繁於(yu) 嵌臼，皆澄流清漪，旋沿相奏。

凡人心若清惠，而必忠孝守方直，終不惑也。”其中的“方”和“直”與(yu) “廉”相近。周敦頤命名“濂溪”應當受到了元結的影響。

周敦頤少年時誌存高遠，常常遊釣於(yu) 濂溪橋上，吟弄風月於(yu) 濂溪亭中。事隔數代之後，裏人猶言此事，津津樂(le) 道。而對於(yu) 在家鄉(xiang) 度過的少年時光，周敦頤晚年仍思之憶之，寫(xie) 有《石塘橋晚釣》一詩，其中已有“濂溪”名稱了。詩雲(yun) ：

舊隱濂溪上，思歸複思歸。釣魚船好睡，寵辱不相隨。肯為(wei) 爵祿重？白發猶羈縻。

“愛蓮”寓意廉潔

《愛蓮說》這篇119字的小品，不僅(jin) 說蓮，而且說菊說牡丹，不僅(jin) 說宋，而且說晉說唐，極盡概括，字字精練。其中說蓮（別稱荷花），接連抒寫(xie) 出三句警語，有一波三折、一唱三歎的氣韻。“說”之文體(ti) ，大抵以景物說義(yi) 理。《愛蓮說》寄意君子之誌，尤見得儒家理學一派正大氣象。

《愛蓮說》抒寫(xie) 蓮花的三句警語是：

第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第二句：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

第三句：可遠觀而不可褻(xie) 玩焉。

“中通外直”講的是執中不偏，正直不阿，直道而行。這裏既有《中庸》的思想，又有《易經》“黃中通裏”的思想。

而“出淤泥而不染”則是大力張揚廉潔廉政。潔身自好，愛惜羽毛，居官為(wei) 政，以廉為(wei) 本。

《愛蓮說》是將蓮花、菊花、牡丹對比來說的。菊花代表隱逸，牡丹代表富貴；菊花是道家的立場，牡丹是俗人的立場。菊花和牡丹並非不好，但它們(men) 不是儒家的選擇。相對於(yu) 隱逸與(yu) 富貴，儒家是入世的，是積極有為(wei) 的，是要奉獻於(yu) 社會(hui) 的，蓮花就是代表了儒家的這一立場。

儒家勇於(yu) 擔當，不逃避責任，但這不等於(yu) 地位特殊，可以假公濟私。儒家通情達理，不故作清高，但這不等於(yu) 自毀名節，甘心與(yu) 世俗打成一片。儒家入世，但不入俗；既要擔當做事，又要保持名節。所以《愛蓮說》又說“可遠觀而不可褻(xie) 玩”。這種儒家立場，周敦頤稱之為(wei) 君子。

元儒王義(yi) 山《君子堂記》闡釋道：“蓮有君子之道四焉：出淤泥而不染，一也；濯清漣而不妖，二也；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三也；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xie) 玩，四也。比德於(yu) 君子也。”

“濂溪”就是“廉溪”，“愛蓮”就是“愛廉”。“濂溪”、“愛蓮”的名號是中國古代清廉政治的突出表現。

《愛蓮說》是儒家理學的代表作，也是古代廉潔廉政的代表作。《愛蓮說》“出淤泥而不染”，素來被當作廉潔奉公的典範，對於(yu) 當代社會(hui) 的廉政建設具有突出的借鑒意義(yi) 。

周敦頤一生清廉自守，服禦之物，隻一敝篋，錢不滿百，曠然不以為(wei) 意。黃庭堅高度評價(jia) 說：“周茂叔人品甚高，胸懷灑落，如光風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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