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對“物”的領會(hui) 及其現代啟示
作者:劉登鼎(首都師範大學政法學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載《原道》第37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9年11月出版。
【內(nei) 容提要】把自然界當成能源與(yu) 財富的貯藏地,不斷地征服自然,以獲得人類欲求的滿足,是現代技術對待自然界的態度,並且以一種解蔽和真理的方式呈現出來。對現代技術的反思與(yu) 批判已經刻不容緩,而儒家的智慧正好給我們(men) 照亮了這條道路。
王船山是宋明儒學的集大成者,秉承儒學的義(yi) 理,主張“天人合一”之說,認為(wei) 人與(yu) 萬(wan) 物渾然一體(ti) ;同時又認為(wei) 人是萬(wan) 物之靈,隻有通過盡人道、裁成萬(wan) 物的方式,才能真正與(yu) 天道合一。
萬(wan) 物與(yu) 人處於(yu) 一種同中有異、異中有同的關(guan) 係之中,人一方麵要領會(hui) 萬(wan) 物與(yu) 人的渾然一體(ti) ,另一方麵又需要積極的“製器尚象”來幹涉自然界,以獲取人類生存的必需品。
船山通過對道體(ti) 的深切領會(hui) ,提出人與(yu) 自然界和諧共存的方法,這對於(yu) 生活在現代技術大行其道,自然環境極度破壞的現代人來說,無疑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yi) 。
【關(guan) 鍵詞】王船山;道體(ti) ;自然界;製器尚象;
一、引言
王船山主張“天人合一”,“天”就是道體(ti) ,道體(ti) 生生不息,化生萬(wan) 物。日月星辰之推移,山河大地之流變,花草樹木之榮枯,禽獸(shou) 人物之生死,家國天下之興(xing) 衰,莫不是道體(ti) 之流行,事理之當然。道非靜而不動,必有“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以生天地萬(wan) 物。
萬(wan) 物充盈於(yu) 天地之間而有形有象稱之為(wei) 明、顯,萬(wan) 物從(cong) 有形有象而至於(yu) 無影無蹤稱之為(wei) 幽、隱,幽、隱非一無所有,隻是聞見之知所不能知曉,惟有窮理盡性者知之。
自道體(ti) 而言,人與(yu) 萬(wan) 物本無不同,都是陰陽二氣之所生。萬(wan) 物千差萬(wan) 別,形象性情各有不同,仁義(yi) 禮智之性繼承乎天而凝於(yu) 人形,草木禽獸(shou) 沒有此性,因而人是天地正氣之所生而為(wei) 萬(wan) 物之靈。仁義(yi) 禮智乃天之所與(yu) ,生而有之,不假外求,自然而然,可稱為(wei) 在人之天道。
君子知此天道在我,必承此性而有“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之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功,不徒然依靠天道之自然而必以人事盡之,孔子所謂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孟子所謂擴而充之,船山所謂“六經責我開生麵”,古今同揆,皆是參讚天地,裁成萬(wan) 物,盡人道之事。
清季以降,西人侵華,首之以船堅利炮,次之以商品資本,士人惶恐,百姓震驚。新文化運動諸賢激於(yu) 時變,斥儒家義(yi) 理為(wei) 腐朽吃人,提倡民主、科學以啟蒙國人,延及今日,未嚐衰減。
現代科學與(yu) 技術相生相長,互助互成,於(yu) 當今中國已蔚為(wei) 大觀。然而現代技術的進步,所造成的自然環境地巨大破壞,亙(gen) 古未有,其危害可以想見。
自然界已成為(wei) 技術征服的對象物,能源的貯藏地,天地之大美,並行不悖之大道,人已經不能窺見。船山對萬(wan) 物的領會(hui) 正好可以作為(wei) 現代人的借鑒,從(cong) 而超出現代技術的局限,使人類獲得本真的存在。
二、道生萬(wan) 物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充盈於(yu) 天地之間,有形有象而能為(wei) 耳目口鼻所能知者,都可以稱之為(wei) 物。萬(wan) 物從(cong) 何而生?從(cong) 道而生。船山說:
“上天下地曰宇,往古來今曰宙,雖然,莫為(wei) 之郛郭也。惟有郛郭者,則旁有質而中無實,謂之空洞可矣,宇宙其如是哉!宇宙者,積而成乎久大者也。二氣氤氳,知能不舍,故成乎久大。二氣絪縕而健順章,誠也。知能不舍而變合禪,誠之者也。”
宇宙沒有界限,非空洞無物,由陰陽二氣之交融運動,而形成宇宙萬(wan) 物的長久與(yu) 廣大。什麽(me) 是道?是陰陽乾坤。
陰陽乾坤之道化生萬(wan) 物而形成宇宙,從(cong) 本源來看,正表明人與(yu) 萬(wan) 物通為(wei) 一體(ti) 。乾坤之道化生萬(wan) 物,然而什麽(me) 是乾,什麽(me) 是坤,乾坤之道如何化生萬(wan) 物,正有待辨明。船山說:
“乾,氣之舒也。陰氣之結,為(wei) 形為(wei) 魄,恒凝而有質,陽氣之行於(yu) 形質中外者,為(wei) 氣為(wei) 神,恒舒而必通,推蕩乎陰而善其變化,無大不屆,無小不入,其用和煦而靡不勝,故又曰“健”也。”
“元、亨、利、貞者,《乾》固有之德,而功即於(yu) 此遂者也。元,首也;取象於(yu) 人首,為(wei) 六陽之會(hui) 也。天下之有,其始未有也,而從(cong) 無肇有,興(xing) 起舒暢之氣,為(wei) 其初幾。形未成,化未著,神誌先舒以啟運,而健莫不勝,形化皆其所昭徹,統群有而無遺,故又曰大也。
……亨,古與(yu) 烹、享通。烹飪之事,氣徹而成熟;薦享之禮,情達而交合;故以為(wei) 通義(yi) 焉。《乾》以純陽至和至剛之德,徹群陰而䜣合之,無往不遂,陰不能為(wei) 之礙也。利者,功之遂、事之益也。
《乾》純用其舒氣,遍萬(wan) 物而無所吝者,無所不宜,物皆於(yu) 此取益焉。物莫不益於(yu) 所自始,《乾》利之也。貞,正也。天下唯不正則不能自守,正斯固矣,故又曰正而固也。純陽之德,變化萬(wan) 有而無所偏私,因物以成物,因事以成事,無詭隨,亦無屈撓,正而固矣。”
《乾》是剛健至和之氣,善於(yu) 變化而推蕩乎陰,通達萬(wan) 物,無所不至,萬(wan) 物正是通過陽氣而有開始。陰氣凝結為(wei) 形質,陽氣則流行於(yu) 形質之中外,相對於(yu) 陰而言,稱之為(wei) 氣、神。必有陽氣之動,陰氣方能凝為(wei) 形質;必有陰氣之靜,陽氣方能形成萬(wan) 物。
元、亨、利、貞是《乾》之四德,元是萬(wan) 物的開始,是化生之源 ,故稱之為(wei) 元;有開始而遍行於(yu) 萬(wan) 物,剛健不已,無所不通,故稱之為(wei) 亨;萬(wan) 物承此陽氣,無所不宜,各得利益,故稱之為(wei) 利;陽氣使萬(wan) 物各有所成,各正性命,守其正而固,故稱之為(wei) 貞。
元、亨、利、貞,是一個(ge) 動態的生化萬(wan) 物的過程,《乾》道為(wei) 萬(wan) 物的開始,有始必有終,終則必有形象而能感知,所以陽本身就蘊含陰,從(cong) 而使得萬(wan) 物得以終成。因此便需要進入到對《坤》的領會(hui) 。船山說:
“《坤》之德,元亨同於(yu) 《乾》者,陽之始命以成性,陰之始性以成形,時無先後,為(wei) 變化生成自無而有之初幾,而通乎萬(wan) 類,會(hui) 嘉美以無害悖,其德均也。陰,所以滋物而利之也,然因此而滯於(yu) 形質,則攻取相役,而或成乎慘害,於(yu) 是而有不正者焉。
故其所利者牝馬之貞,不如《乾》之以神用而不息,無不利而利者皆貞也。”“陰非陽無以始,而陽藉陰之材以生萬(wan) 物,形質成而性即麗(li) 焉。相配而和,方始而即方生,《坤》之元所以與(yu) 《乾》同也。……惟純乎柔,順天所始而即生之無違也。”
陰是柔順之氣,乃相對於(yu) 陽而言,陽為(wei) 萬(wan) 物之開始,陰順乎陽而生成萬(wan) 物。陽使萬(wan) 物各有其清通之性,陰使此性凝於(yu) 形。《乾》《坤》同有此“元”,表明陰陽二氣不分時間先後,同時具有。
然而陽氣清通無礙,神用不息,陰凝此陽於(yu) 形,如果滯於(yu) 形質,不免有攻取之患,所以陰必須要順承乎陽,以陽為(wei) 主,才能不失其正。
由此可見,陽形成萬(wan) 物之性,陰形成萬(wan) 物之形,時間沒有先後,功效卻各有不同,萬(wan) 物有其形質則其清通之性即附著於(yu) 其中,本來不可分離,渾然一體(ti) 。必須注意的是,萬(wan) 物之中陰陽並非截然兩(liang) 分,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陽主動而神用不息稱之為(wei) 陽,陰主靜而恒凝為(wei) 形質稱之為(wei) 陰。船山說:
“陰陽二氣絪縕於(yu) 宇宙,融結於(yu) 萬(wan) 匯,不相離,不相勝,無有陽而無陰、有陰而無陽,無有地而無天、有天而無地。故《周易》並建《乾》《坤》為(wei) 諸卦之統宗,不孤立也。然陽有獨運之神,陰有自立之體(ti) ;天入地中,地涵天化,而抑各效其功能。”
“動靜者,陰陽交感之幾也。動者陰陽之動,靜者陰陽之靜也。其謂動屬陽、靜屬陰者,以其性之所利而用之所著者言之爾,非動之外無陽之實體(ti) ,靜之外無陰之實體(ti) ,因動靜而始有陰陽也。故曰“陰陽無始”,言其有在動靜之先也。
陽輕清以健,而恒為(wei) 動先,乃以動乎陰,而陰亦動。陰重濁以順,非感不動,恒處乎靜,陽即麗(li) 乎陰,則陽亦靜。靜而陰之體(ti) 見焉,非無陽也;動而陽之用章焉,非無陰也。”
依船山之意,萬(wan) 物之中都具有陰陽,沒有陰陽分離之物。如人有仁愛之性屬陽,人有耳目口體(ti) 屬陰,仁愛之性自然流行發用於(yu) 耳目口體(ti) 之中,耳目口體(ti) 自然有仁愛之流行。
陰陽不相離,卻不是說兩(liang) 者完全相同,陰陽亦各有其功能,如仁愛之性不等同於(yu) 耳目口體(ti) ,耳目口體(ti) 也不等同於(yu) 仁愛之性。同時還要注意動靜這兩(liang) 個(ge) 概念,動靜是陰陽之動靜,陽主動而動乎陰則陰亦動,陰主靜而陽附於(yu) 陰則陽亦靜。由陰陽二氣之交感,才有陰陽二氣之動靜。
萬(wan) 物皆由一陰一陽之道所生成,然而萬(wan) 物亦有消亡,消亡後則歸於(yu) 太虛無形之氣,於(yu) 此船山說鬼神之事:
“陰陽相感,聚而生人物者為(wei) 神;合於(yu) 人物之身,用久則神隨形敝,敝而不足以存,複散而合於(yu) 絪縕者為(wei) 鬼。神自幽而之明,成乎人之能,而固與(yu) 天相通;鬼自明而返乎幽,然曆乎人之能,亦可與(yu) 人相感。
就其一幽一明者言之,則神陽也,鬼陰也,而神者陽伸而陰亦伸,鬼者陰屈而陽先屈,皆為(wei) 二氣之良能。”
依船山之意,萬(wan) 物皆有生滅變化,陰陽二氣交感聚而為(wei) 萬(wan) 物,稱之為(wei) 神;萬(wan) 物由有形有象而散入絪縕無形之氣,稱之為(wei) 鬼。由鬼之幽到神之明,由神之明到鬼之幽,無有終止,隻是太虛之聚散,而太虛陰陽無形之氣萬(wan) 古長存。
總而言之,由陰陽之道生成萬(wan) 物,亦由陰陽之道而使萬(wan) 物消散。萬(wan) 物由幽至明,由明至幽,生生不息,無有終止,是為(wei) 道體(ti) 。領會(hui) 了這個(ge) 道體(ti) ,就能明白萬(wan) 物與(yu) 人隻是一體(ti) 。
三、領會(hui) 道體(ti) 與(yu) 善待萬(wan) 物
道體(ti) 就是陰陽之道,由此道而生化萬(wan) 物,萬(wan) 物消散而歸於(yu) 太虛無形之氣,太虛無形之氣又生化萬(wan) 物,周而複始,生生不息。
然而陰陽之道並非憑空揣測得來,必須從(cong) 道所化生的萬(wan) 物之中去領會(hui) 此道。人是陰陽二氣之所生,又是萬(wan) 物之靈,因此必須從(cong) 人倫(lun) 之物中去領會(hui) 道體(ti) ,才是關(guan) 鍵。
元,在萬(wan) 物為(wei) 清通之神而使萬(wan) 物生發,在人則顯現為(wei) 仁。父母慈愛子女,子女敬愛父母,生而知之,無不自然,稱之為(wei) 仁;
父母愛其子女,必有恰當之節而不溺愛,稱之為(wei) 禮;父母愛其子女,必因其性情而適宜,稱之為(wei) 義(yi) ;父母愛其子女,必就其是非對錯而明察,稱之為(wei) 知。
仁義(yi) 禮知是人天然之性,不限於(yu) 父母子女,擴而充之,夫婦、兄弟、朋友、君臣皆有仁義(yi) 禮知之道。天道在人為(wei) 仁義(yi) 禮知之性,人盡此性,使之顯現於(yu) 人倫(lun) 事物之中,無有放失,稱之為(wei) 盡人道。船山說:
“物皆有本,事皆有始,所謂元也。《易》之言元者多矣,唯純《乾》之元,以太和清剛之氣,動而不息,無大不屆,無小不察,入乎地中,出乎地上,發起生化之理,肇乎形,成乎性,以興(xing) 起有為(wei) 而見乎德;則凡物之本、事之始,皆此以倡先而用,故其大莫與(yu) 倫(lun) 也。
木、火、水、金,川融、山結,靈、蠢、動、植,皆天至健之氣以為(wei) 資而肇始。乃至人所成能,信、義(yi) 、智、勇、禮、樂(le) 、刑、政,以成典物者,皆純《乾》之德;命人為(wei) 性,自然不賭不聞之中,發為(wei) 惻悱不容已之幾,已造群動而見德,亦莫非此元為(wei) 之資。
在天謂之元,在人謂之仁。天無心,不可謂之仁;人繼天,不可謂之元;其實一也。故曰元即仁也,天人之謂也。”
“嚐推論之:元在人而為(wei) 仁,然而人心之動,善惡之幾,皆由乎初念,豈元之定為(wei) 仁哉!謂人之仁即元者,謂《乾》之元也。自然之動,不雜乎物欲,至剛也;足以興(xing) 四端萬(wan) 善而不傷(shang) 於(yu) 物者,至和也;此乃體(ti) 《乾》以為(wei) 初心者也。
夫人無忌於(yu) 羞惡,不辨於(yu) 是非,不勤於(yu) 恭敬,乃至殘忍刻薄而喪(sang) 其惻隱,皆由於(yu) 惰窳不振起之情,因仍私利之便,而與(yu) 陰柔重濁之物欲相暱而安;是以隨物意移,不能自強而施強於(yu) 物,故雖躁動煩勞,無須臾之靜,而心之偷惰,聽役於(yu) 小體(ti) 以懷安者,弱莫甚焉。
唯其違乎《乾》之德,是以一念之初起,即陷於(yu) 非僻而成乎不仁。唯以《乾》為(wei) 元而不雜以陰柔,行乎其所不容已,惻然一動之心,強行而不息,與(yu) 天通理,則仁於(yu) 此顯焉。”
依船山之意,《乾》元生化萬(wan) 物,為(wei) 萬(wan) 物之始,元在人即為(wei) 仁,發為(wei) 惻隱不忍人之心,信、義(yi) 、智、勇、禮、樂(le) 、刑、政皆本此仁而有。
此仁由道而生,不假人為(wei) ,故可說元即是仁,然而人有知覺運動之心而天無此心,人繼承乾道而有此仁,故不可說元即是仁。
道隻是無心而生化萬(wan) 物,廣大無垠,沒有偏私,人正當繼承此道,不被物欲所惑,自強不息,令此初心之仁不放失,則是盡性盡人道,與(yu) 《乾》元通為(wei) 一體(ti) 而與(yu) 天道相合。
人生而有此仁,是《乾》元之顯現,“故曰元即仁也,天人之謂也”;人有耳目口體(ti) 之物欲,必須以此《乾》元之仁為(wei) 本而有存仁遏欲之修身,故不可不有盡人道之事。
《乾》道化生萬(wan) 物,生生不息,故說天道廣大;人繼承天道而有仁義(yi) 禮智之性,修身而發為(wei) 事功,自強不息,令此性不失,故說人道精微而與(yu) 天道相合。人之所以為(wei) 萬(wan) 物之靈而能裁成萬(wan) 物,正在有此性而盡此性,知性即知天,禽獸(shou) 草木則無有此性。
有《乾》必有《坤》,人有此性則必有此形,人應當如何領會(hui) 在人之《坤》?船山說:《乾》之龍德,聖人之德;《坤》之利貞,君子希聖之行也。剛以自強,順以應物。《坤》者,攸行之道也。
君子之有所往,以陰柔為(wei) 先,則欲勝理、物喪(sang) 誌而“迷”;以陰柔為(wei) 後,得陽剛為(wei) 主而從(cong) 之,則合義(yi) 而利。君子體(ti) 《坤》之德,順以受物,合天下之智愚貴賤,皆順其性而成之,不以己之所能責人之不逮,仁禮存心,而不憂橫逆之至,物無不載也。
陰順承陽凝此性於(yu) 形,人有此形則有耳目口體(ti) 之物欲,人順承仁義(yi) 禮智之性而節製此物欲,則物欲各得其正;若以物欲為(wei) 主,則人性淪喪(sang) ,因而必須以陽剛為(wei) 主而陰柔從(cong) 之,物欲才得其正位。
人應當效法《乾》德之剛健,自強不息,令仁義(yi) 禮智之性,擴而充之,發揚光大;又應當效法《坤》德之柔順,厚德載物,不嚴(yan) 苛於(yu) 人,內(nei) 聖外王之道即由此而得以明之。
《乾》德在人即為(wei) 仁義(yi) 禮智之性,《坤》德在人為(wei) 順承乎性而節製耳目口體(ti) 之欲。君子由此而行之,則夫婦、父子、兄弟、君臣、朋友之道,各得其正,這是從(cong) 人倫(lun) 事物中盡人道而合於(yu) 天道。
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人體(ti) 會(hui) 道體(ti) ,首先應當從(cong) 人倫(lun) 事物中體(ti) 會(hui) 道體(ti) ,若舍人倫(lun) 之物而專(zhuan) 門於(yu) 日月星辰草木禽獸(shou) 中窮究道體(ti) ,正是舍本逐末。
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然而天地萬(wan) 物亦是道體(ti) 所生,與(yu) 人原本一體(ti) ,人應當如何看待萬(wan) 物與(yu) 人的關(guan) 係,進而恰當的處理與(yu) 萬(wan) 物的關(guan) 係,是擺在人麵前的緊要問題。
人有耳目口體(ti) 之欲,必須從(cong) 自然界中獲取資源,以滿足人類的衣食住行,夫婦、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之道,亦必須從(cong) 衣食住行當中體(ti) 現出來。船山說:
“動物皆出地上,而受五行未成形之氣以生。氣之往來在呼吸,自稚至壯,呼吸盛而日聚,自壯至老,呼吸衰而日散。形以神而成,故各含其性。”
“植物根於(yu) 地中,而受五行已成形之氣以長。陽降而陰升,則聚而榮;陽升而陰降,則散而槁。以形而受氣,故但有質而無性。”“人者動物,得天之最秀者也,其體(ti) 愈靈,其用愈廣。”
“《中庸》曰天命之謂性,為(wei) 人言而物在其中,則統人物而言之可也。又曰率性之謂道,則專(zhuan) 乎人而不兼乎物矣。物不可謂無性,而不可謂有道,道者人物之辨,所謂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也。
故孟子曰人無有不善,專(zhuan) 乎人而言之,善而後謂之道;泛言性,則犬之性,牛之性,其不相類者久矣。盡物之性者,盡物之理而已。······禽獸(shou) ,無道也;草木,無性者也;唯命,則天無心無擇之良能,因才而篤,物得與(yu) 人而共者也。
張子推本神化,統動植於(yu) 人而謂萬(wan) 物之一源,切指人性,而謂盡性者不以天能為(wei) 能,同歸殊途,兩(liang) 盡其義(yi) ,乃此篇之要旨。”
植物有質而無性,禽獸(shou) 有知覺運動之性而無仁義(yi) 禮智之性,人有此形又有仁義(yi) 禮智之性,所以說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
從(cong) 根源來說,人與(yu) 萬(wan) 物都是陰陽二氣所生,所以說萬(wan) 物一體(ti) ,然而道所生之物各有不同,唯有人得其精華,繼承陰陽而有仁義(yi) 禮知之性,所以應當以人為(wei) 宗而統率萬(wan) 物。
“盡物之性者,盡物之理而已”,物沒有仁義(yi) 禮智之性,但物由陰陽二氣所生,自有其條理。盡物之理,一方麵是由萬(wan) 物的興(xing) 盛消散去體(ti) 會(hui) 乾坤道體(ti) 的生生之德,另一方麵是從(cong) 自然物獲取生存所需,用以滿足衣食住行,完成人倫(lun) 之道。
那麽(me) 人應當如何利用和對待禽獸(shou) 草木呢?船山說:
“植物之於(yu) 人,其視動物之親(qin) 疏,此當人心所自喻,不容欺者。故聖人之於(yu) 動物,或施以帷蓋之恩,而其殺之也必有故,且遠庖廚以全恩。
若於(yu) 植物,則雖為(wei) 之厲禁,不過蕃息之以備國用,而薪蒸之,斲消之,芟柞之,蕰火之,君子雖親(qin) 履其側(ce) 而不以動其惻怛,安得以一類類之耶。
······蓋性同者與(yu) 達其性,故於(yu) 人必敦其教;情同者與(yu) 達其情,故於(yu) 動物則重其死。植物之性,情漠然不與(yu) 人合朕,則唯才之可用,用其才而已。”
禽獸(shou) 與(yu) 人同有喜怒哀樂(le) 之情,所以人應當重視禽獸(shou) 之生殺,不應該隨便亂(luan) 殺禽獸(shou) ;草木沒有喜怒哀樂(le) 之情,人用草木之才並非濫用,必須節製有度,因此需要有“厲禁”與(yu) “蕃息”;
人與(yu) 人之間,則共同擁有天生的仁義(yi) 禮智之性,聖人運用教化隻是使眾(zhong) 人通達明了其本然之性而已。由此可見,人不但要在人倫(lun) 事物當中完成夫婦、父子、兄弟、朋友、君臣之道,擴而充之,人也應該愛天地萬(wan) 物,不隨便毀傷(shang) 控製殺害自然界的萬(wan) 事萬(wan) 物。
雖然人類的衣食住行,需要從(cong) 自然物之中獲取資源,但是必須要有節製和限度。人之所以要善待自然物,一方麵是因為(wei) 萬(wan) 物與(yu) 人都是陰陽二氣之所生,本源相同,所以應當愛物;
另一方麵人有仁義(yi) 禮智之性,又有喜怒哀樂(le) 之情與(yu) 視聽言動之才,君子應當以仁義(yi) 禮智之性去指導節製情、才,而沒有節製的控製宰殺自然界之物,去盲動的追求物質財富的滿足,正是以情欲為(wei) 主而不聽從(cong) 人性的節製,不僅(jin) 傷(shang) 害自然界的完整性,同時也在傷(shang) 害人本身真實的生存。
四、製器尚象與(yu) 現代技術
眾(zhong) 所周知,現代技術已經滲透到人類生活的方方麵麵,對自然界之物,技術的思維與(yu) 態度逐漸取得了主導的地位。什麽(me) 是技術?一方麵,技術是一種合乎目的之手段;另一方麵,技術是人的行為(wei) 。
技術表麵上看是一種工具性和中性的東(dong) 西,然而如果沒有的目的,技術又是什麽(me) 呢。技術本身就是一種目的,例如人需要有一所房子(目的),因此利用斧頭等工具上山伐木(手段),如果沒有建造房子的目的,拿著斧頭伐木就喪(sang) 失了作為(wei) 建造房屋的技術特性了。
海德格爾按照“四因說”的解讀方式,說技術之本質並不是一種工具性的東(dong) 西,而是由“四因”所招致的一種解蔽方式,即真理的展現。現代技術依然是這樣一種解蔽方式,然而古代技術與(yu) 現代技術卻又巨大的不同。海德格爾說:
“在現代技術中起支配作用的解蔽乃是一種促逼,這種促逼向自然提出蠻橫要求,要求自然本身提供本身能夠被開采和貯藏的能量,但這豈不也是古代的風車所為(wei) 的麽(me) ?非也。風車的翼子的確在風中轉動,它們(men) 直接地聽任風的吹拂。
可是,風車並沒有為(wei) 貯藏能量而開發出風流的能量。與(yu) 之相反,某個(ge) 地帶被促逼入對煤炭和礦石的開采之中,這個(ge) 地帶於(yu) 是便揭示自身為(wei) 煤炭區、礦產(chan) 基地。農(nong) 民從(cong) 前耕作的田野則是另一個(ge) 樣子;那時候,‘耕作’還意味著:關(guan) 心和照料。
農(nong) 民的所作所為(wei) 並不是促逼耕地。在播種時,它把種子交給生長之力,並且守護著種子的發育。而現在,就連田地的耕作也已經淪於(yu) 一種完全不同的擺置著自然的訂造的漩渦之中了。它在促逼意義(yi) 上擺置著自然。
於(yu) 是,耕作農(nong) 業(ye) 成了機械化的食物工業(ye) 。空氣為(wei) 了氮料的出產(chan) 而被擺置,土地為(wei) 著礦石而被擺置,礦石為(wei) 著鈾之類的材料而被擺置,鈾為(wei) 著原子能而被擺置,而原子能則可以為(wei) 毀滅或者和平利用的目的而被釋放出來。”
現代技術把自己呈現為(wei) 一種真理,一切的自然物被擺置在人麵前,成為(wei) 一種財富、能源的貯藏地與(yu) 開采物,人成了控製萬(wan) 物的主宰,萬(wan) 物對人之顯現為(wei) 一種持存物,一種有待開采與(yu) 攫取的持存物。沒有萬(wan) 物與(yu) 人同體(ti) 的領會(hui) ,沒有節製欲望的本原性要求。
一朵花隻有成為(wei) 有待出賣的商品才被培育,一朵花隻有被買(mai) 賣才有意義(yi) 。然而,花的綻放本身就是一種陰陽道體(ti) 的展現,有其獨立的意義(yi) ,然而這一切都在現代技術的促逼下變得隱晦不明。
表麵上看,這隻是自然物之中的道被遮蔽,實際上這正是人身上的仁義(yi) 禮知之性的遮蔽與(yu) 不見天日。
人與(yu) 萬(wan) 物同體(ti) ,自然生發,不假人為(wei) 。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能全體(ti) 呈現道體(ti) ,“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人與(yu) 萬(wan) 物有其差異,然而同中有異,異中見同,秩序井然而渾然一體(ti) 。
現代技術的弊端正是在於(yu) 以情主宰仁義(yi) 之性,因而自然界對人隻顯現為(wei) 征服對象。
因此需要觀照船山對“製器尚象”的領會(hui) ,從(cong) 而幫助現代人解除現代技術的困境,回到本真的自我。《易傳(chuan) •係辭上》:“《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製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
船山解釋說:“‘聖人之道’,聖人通誌成物,而示天下以共由者也。‘尚’,謂所宜崇奉以為(wei) 法也。‘言’,講習(xi) 討論,以究理之得失。‘辭’,其立言之義(yi) 也。‘動’謂行也。‘變’,以卦體(ti) 言,則陰陽之往來消長;以爻象言,則發動之時位也。
‘製器尚象’,非徒上古之聖作為(wei) 然,凡天下後世所製之器,亦皆暗合於(yu) 陰陽剛柔、虛實錯綜之象;其不合於(yu) 象者,雖一時之俗尚,必不利於(yu) 用而速弊,人特未之察耳。”
製作器物是為(wei) 了滿足人的衣食住行,自然也是技術。然而製作器物必須效法卦象,《周易》有六十四卦因而有六十四象。卦象應當如何領會(hui) ?製作器物又是效法什麽(me) 樣的卦象?這需要了解另一段言辭。《易經•係辭傳(chuan) 下》曰: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作結繩而為(wei) 網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
包犧氏沒,神農(nong) 氏作,斫木為(wei) 耜,揉木為(wei) 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日中為(wei) 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神農(nong) 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
《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刳木為(wei) 舟,剡木為(wei) 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
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斷木為(wei) 杵,掘地為(wei) 臼,杵臼之利,萬(wan) 民以濟,蓋取諸《小過》。弦木為(wei) 弧,剡木為(wei) 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
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sang) 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shu) 契,百官以治,萬(wan) 民以察,蓋取諸《夬》。”
這段引文告訴我們(men) ,八卦的形成是由對天地人物的觀察與(yu) 領會(hui) 而來,是對天道與(yu) 人道的高度概括與(yu) 總結。《周易》是《乾》《坤》二卦並建,其餘(yu) 六十二卦皆由《乾》《坤》兩(liang) 卦錯綜變化而成。
《乾》《坤》用來表明萬(wan) 物的生成本源,同時也用來表明仁義(yi) 禮智之性是人道的本源。上述引文之中,人類製作器物所崇尚效法的象共有十三個(ge) 卦象。
“作結繩而為(wei) 網罟”是取法《離》卦之象,需要注意的是,人製作網罟並非是先有《離》卦然後才能製作網罟這樣的器物,而是說要效法製作網罟的原理,即陰陽奇偶錯綜的道理。
《離》卦之象並不局限於(yu) 象征網罟,也可以象征火、目。而效法《乾》《坤》之卦象去製作衣裳,不僅(jin) 僅(jin) 以衣裳效法《乾》上《坤》下之象,更是效法《乾》《坤》之德,使萬(wan) 民順其仁義(yi) 禮智之性而節製其嗜欲,而達成天下大治。
綜而言之,《乾》《坤》兩(liang) 卦生成六十四卦,而每一卦都有六陽六陰之爻就是證明;每一卦有六爻,自內(nei) 而外代表著地道人道天道。地道是剛柔,人道是仁義(yi) ,天道是陰陽,製作器物本身就是人的行動,所以必須效法仁義(yi) 之性,同時也必須效法陰陽剛柔。
所以人製作器物自然要以仁義(yi) 之性為(wei) 本而節製其物欲,不把自然界之物看成控製的對象,而是看成對道體(ti) 的領會(hui) 。
中國傳(chuan) 統所製造的器物,一方麵具有實用的功能,另一方麵表明了對道的體(ti) 會(hui) ,如天壇和地壇所采用的天圓地方式的外形,正是取法了天地之道,以表明對萬(wan) 物一體(ti) 的深刻領悟。
現代都市所建造的衝(chong) 天高樓,擠占著天空,壓迫著大地,奇形怪狀的任意,正是現代技術的典型腳注。古人如何從(cong) “製器尚象”中領會(hui) 人與(yu) 宇宙的和諧?在這裏有必要引用一段關(guan) 於(yu) 古琴的描述:
“古琴,被譽為(wei) 中國民族樂(le) 器之王,兩(liang) 三千年來,幾乎無任何改變地被傳(chuan) 承下來。古琴的構造充分反映了中國古代‘製器尚象’的設計觀念。琴體(ti) 上圓似天,下平似地,中空準六合,其構造像一個(ge) 宇宙空間。
琴體(ti) 似人型,有‘琴額’、‘琴肩’、‘琴腰’,其它構件分別據其形象命名有‘龍須’、‘龍舌’、‘龍池’、‘鳳沼’、‘鳧掌’、‘雁足’、‘嶽山’、‘承露’等。琴長三尺六寸五分,象征一年365天。
琴麵有十三個(ge) 徽位象征十二個(ge) 月另加一個(ge) 閏月。古琴的構造、尺度、形態、命名無不取‘象’天地萬(wan) 物,象征著古琴集天地之精華,萬(wan) 物之靈秀高雅音樂(le) 的天籟之音,賦予了古琴豐(feng) 富的思想文化內(nei) 涵。”
古琴取象於(yu) 天地人,雖然是人製造的器物,卻能夠融真善美於(yu) 一身,這正是源於(yu) 對道的全體(ti) 性領會(hui) 。
五、結語
總之,王船山秉承“天人合一”的觀念,一方麵認為(wei) 人與(yu) 萬(wan) 物皆由道體(ti) 所生,故人應當愛天地萬(wan) 物;另一方麵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萬(wan) 物各自有別,不可等量齊觀,故人應當愛有差等。
因此,人在麵對自然界萬(wan) 物之時,一方麵要愛萬(wan) 物,另一方麵要積極的“製器尚象”以改造自然界。這兩(liang) 方麵相互配合、相互影響,缺一不可;正是這種宇宙觀、道德觀的影響,才使人與(yu) 萬(wan) 物處於(yu) 一種和諧的關(guan) 係當中。
這種關(guan) 係,是古人對道的領會(hui) ,是真理的生動顯現,正好可以扭轉現代技術所帶來的種種問題。現代技術喪(sang) 失了對仁義(yi) 禮智之性的領會(hui) ,因而也就喪(sang) 失了對道的整全性把握。
不知道節製物欲,於(yu) 是萬(wan) 物變成了能源與(yu) 財富的貯藏地。希望現代人能擺脫對現代技術的信仰,借助船山對“物”的理解,返回到對天地之大美的領會(hui) 。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