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林】儒家道德精神之過去、現在與未來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6-08 17:50:44
標簽:儒家道德精神
李景林

作者簡介:李景林,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河南南陽人,吉林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文科講席教授、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等。著有《教化的哲學——儒學思想的一種新詮釋》《教養(yang) 的本原——哲學突破期的儒家心性論》《教化視域中的儒學》《教化儒學論》《孔孟大義(yi) 今詮》等。

儒家道德精神之過去、現在與(yu) 未來

作者:李景林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天津社會(hui) 科學》2001年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十五日庚辰

          耶穌2020年6月6日

 

近年來,關(guan) 於(yu) “全球化”問題的討論影響到文化思考的方方麵麵,倫(lun) 理道德問題的研究當然也不能例外。“普遍倫(lun) 理”、“全球倫(lun) 理”之成為(wei) 當前哲學界所討論的一個(ge) 熱點問題,就是一個(ge) 顯著的例證。一種獨立的“普遍倫(lun) 理”,或者說一種對不同族群具有普適性意義(yi) 的倫(lun) 理係統是否存在,這關(guan) 涉到對本土化傳(chuan) 統道德乃至對倫(lun) 理道德本性的理解問題。就中國傳(chuan) 統道德來說,它便關(guan) 涉到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道德主流的儒家道德精神是否具有現代價(jia) 值的問題。與(yu) 此相聯係,我們(men) 注意到在不同的場合和形式的儒學討論中,大家普遍關(guan) 注的一個(ge) 問題:即儒家道德以家族血緣關(guan) 係為(wei) 基礎,而在當代中國社會(hui) 中,家族製度以及與(yu) 此相應的社會(hui) 結構已漸消亡,這是否意味著儒家道德精神已失去了其存在的價(jia) 值?

 

要對這一問題作出一種明晰的回應,有兩(liang) 個(ge) 觀念需要予以澄清。第一,“普遍倫(lun) 理”與(yu) “倫(lun) 理的普遍性”並非一個(ge) 概念。在任何時代,都不存在超越特殊族群的、獨立的普適性倫(lun) 理係統。第二,儒家倫(lun) 理起源於(yu) 血緣家庭關(guan) 係,但這並不表明儒家道德精神無普遍性的意義(yi) 。那麽(me) ,這種普遍性以什麽(me) 樣的方式表現出來?

 

我們(men) 先來談第一點。

 

人之有道德,源於(yu) 人的個(ge) 體(ti) 生命與(yu) 其存在之規則的可分離性。自然物,如某些動物的種群存在,具有很強的規則性,而種群存在的維持,依賴於(yu) 這種規則性的實行。然而,這種規則性既不能視為(wei) 倫(lun) 理性的原則,對此規則性的遵從(cong) 亦不能看做道德的行為(wei) 。這是因為(wei) ,此規則性的完成完全是一種自然本能性的行為(wei) 。換言之,規則的實行是必然的、自然的,不存在單個(ge) 獨立個(ge) 體(ti) 對種群規則的有意違反。正因為(wei) 如此,人們(men) 往往把自然種群存有的規則視為(wei) 不具“應當”意義(yi) 的單純自然律。人能將其存在之規則一麵與(yu) 個(ge) 體(ti) 生命之存有分離開來,可以其個(ge) 體(ti) 化之自由意誌對此律則作出選擇,所以我們(men) 說人對其行為(wei) 負有道德的責任,人的存在有其“應當”和道德。由此也可以說,道德性乃是人之存在的本質所在。

 

這樣我們(men) 便可以看到人的道德生活的一個(ge) 重要特征:道德的普遍律則必依個(ge) 體(ti) 性的意誌自由而具體(ti) 化為(wei) 其內(nei) 在的價(jia) 值信念。儒家對這一點有很明確的認識。《禮記·中庸》說:“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仲尼燕居》說:“製度在禮,文為(wei) 在禮,行之其在人乎!”這個(ge) “達道五”或者所謂五倫(lun) ,即人倫(lun) 之普遍性,古人或稱為(wei) “禮”,或稱為(wei) “道”。“所以行之者三”,即智、仁、勇諸德。“德”是個(ge) 體(ti) 心靈之事,與(yu) 人的具體(ti) 的精神生活、情感生活相關(guan) 。作為(wei) 製度、人文的“禮”,其所行在“人”,亦是言在人的具體(ti) 的心靈、情感生活上落實和表顯倫(lun) 理的普遍性意義(yi) 。故古人論道德雲(yun) :“德之為(wei) 言得也,行道而有得於(yu) 心也。”①今人言道德,往往區分“公德”與(yu) “私德”。這樣分,大體(ti) 可以。但對“德”的這種劃分,隻是理論上的方便說法。其實,就道德之本性說,“德”之作為(wei) 德,一方麵,莫不與(yu) “道”相關(guan) ,因而無不具有普遍性的意義(yi) 。完全沉沒於(yu) 個(ge) 體(ti) 化的“德”並不存在。而另一方麵,所謂“公德”、義(yi) 務、責任之類,亦莫不與(yu) 內(nei) 在的個(ge) 體(ti) 修養(yang) 和實質性的情感生活相關(guan) 而在其行為(wei) 上顯示出其特殊性和具體(ti) 的落實。

 

道德生活的這種特征,使其成為(wei) 一個(ge) 具有很強相對性、曆史性的領域。自然物直接當下的存在即其所“是”,其所“是”是固定的、不變的。人的所“是”能夠在其私人性之外,所以其所“是”是在開放的、麵向未來的、曆史性的展開活動中呈現的,因此表現為(wei) 一種多樣性、相對性和差異性的存在;而人的這個(ge) 所“是”的普遍性或共在性的內(nei) 容,亦由個(ge) 體(ti) 而家、國、天下、宇宙層層超越性地得以表顯。但道德生活的這兩(liang) 極,乃是相互貫通,雙向回環的兩(liang) 極,而非兩(liang) 個(ge) 對立的領域。

 

在當今世界,全球化與(yu) 本土化構成了相互對立又相互並存的兩(liang) 大思想潮流②。但這兩(liang) 大思潮的存在卻表現出一種很吊詭的現象:所謂全球化實質上乃是肯定源於(yu) 作為(wei) 強勢文化的西方文化現代性價(jia) 值的普遍性意義(yi) ,而同時,流行於(yu) 西方社會(hui) 的道德觀卻是以個(ge) 人主義(yi) 為(wei) 基礎的價(jia) 值相對主義(yi) ;相反,作為(wei) 弱勢文化的非西方文化,卻往往一方麵強調本土化的特殊差異性以擺脫公法、公約的約束,另一方麵則以本土化文化共同體(ti) 內(nei) 部的價(jia) 值普遍原則為(wei) 依據而導致專(zhuan) 製獨裁。這種文化思潮的吊詭性當然與(yu) 國際現實的政治和經濟狀況有關(guan) ,但從(cong) 理論上說,它則源於(yu) 現代思想中流行的形式與(yu) 實質、共在性與(yu) 私人性二元分裂的意識。

 

依照這種二元分裂的意識,私人性與(yu) 人的共在性被抽象為(wei) 兩(liang) 個(ge) 獨立的、互不相關(guan) 的領域。這正是導致上述吊詭現象和兩(liang) 大思潮之衝(chong) 突的原因所在。其實,這種抽象的私人性和共在性皆是一種理論性的“幻相”。抽離共在性之“通”性的單純私人性,對於(yu) 西方文化所倡導的個(ge) 人主義(yi) 來說實質上僅(jin) 具否定性的意義(yi) 。因為(wei) 它本身不存在任何其所“是”的規定,所以

 

無法理解和把握;而在其相對性的流動中亦將無任何可歸屬於(yu) “我”的具有持存性的東(dong) 西被保持下來,因而僅(jin) 成為(wei) 佛家所說的“無常”、存在哲學所說的“虛無”。而人總是趨向於(yu) 其所“是”的本性又使之無法與(yu) 其共在性完全絕緣,所以,這種抽象的私人性往往隻能保有與(yu) 其共在性世界的一種負麵的關(guan) 聯性——以媒體(ti) 廣告暢銷書(shu) 等等所引導的流俗時尚為(wei) 其暫棲之所。恰恰是這種以抽象私人性為(wei) 依據的個(ge) 人主義(yi) 導致了對個(ge) 人獨立性的否定。同時,當個(ge) 體(ti) 被抽象為(wei) 單純的私人性時,倫(lun) 理共在性便亦被理解為(wei) 落在個(ge) 體(ti) 實存性之外,並與(yu) 之無關(guan) 的單純實用性的“約定”,而不具真實性的意義(yi) ,因此而不能有內(nei) 在的製裁力。現代道德相對主義(yi) 的觀念亦由此而起。

 

私人性與(yu) 共在性的相互貫通,表現為(wei) 二者雙向回環的互動,這使兩(liang) 者間具有一種內(nei) 在的“通”性。這個(ge) 互動的關(guan) 係,有向內(nei) 向外兩(liang) 個(ge) 方向,它在兩(liang) 者間的不同層次都同時存在。由共在性向私人性一極的運動,我們(men) 可以稱之為(wei) 向內(nei) 建立實存基礎性的活動;而由私人性向共在性一極的運動,我們(men) 可以名之為(wei) 向外普遍化的超越活動。處在此雙向回環活動關(guan) 係中的每一層麵,亦具有以下兩(liang) 個(ge) 方麵的特點:經曆了實存奠基的具體(ti) 生命的落實;對未來和更大範圍共在的開放性。從(cong) 倫(lun) 理道德之本土性或民族性這一層麵看,各係文明初創時期所形成的偉(wei) 大人格及其思想成果,總成為(wei) 不同階段曆史文化發展所必須不斷反溯回顧的創造源泉和精神動力。這一點在學界已成共識。這種本土化和民族化的向內(nei) 實存基礎性的建立,同時便是麵向現實、未來和同時性共存的文化、道德價(jia) 值的開放。現代很多有遠見卓識的思想家對此點都有很明確的意識。海德格爾對現代技術世界所帶給西方社會(hui) 的思想和文化危機有深切的理解,他曾借鑒中國如老子、莊子的思想,並猜想解決(jue) 技術世界所導致的危機之思想有可能“將在俄國和中國醒來”。但是,在他看來,從(cong) 根本上講,產(chan) 生於(yu) 西方的危機最終隻能靠歸本於(yu) 西方的精神傳(chuan) 統才能得到解決(jue) :“這個(ge) 轉變不能通過接受禪宗佛教或其他東(dong) 方世界觀來發生。思想的轉變需要求助於(yu) 歐洲傳(chuan) 統及其革新。思想隻有通過具有同一淵源和使命的思想來改變。”所以他說:“隻還有一個(ge) 上帝能夠救渡我們(men) 。”③海德格爾所論,是從(cong) 普泛的文化、思想角度立言,但它對我們(men) 的問題卻有著重要的啟示意義(yi) :隻有麵對本土傳(chuan) 統向內(nei) 奠基的真切曆史意識,才真正具有對未來和異質文化之價(jia) 值的敞開性。在這種雙向回環的敞開性中,才能達成不同道德價(jia) 值的真正溝通和真實的倫(lun) 理普遍性的實現。我們(men) 並不一般性地排斥所謂的“全球倫(lun) 理”、“普遍倫(lun) 理”。但這裏所謂全球倫(lun) 理、普遍倫(lun) 理,並不意味承諾一個(ge) 抽離於(yu) 本土化道德精神傳(chuan) 統的獨立的倫(lun) 理體(ti) 係;相反,隻有在奠基於(yu) 本土化倫(lun) 理傳(chuan) 統的具體(ti) 生命的開放性所實現的倫(lun) 理普遍性中,一種具有內(nei) 在製裁力和真實性的全球倫(lun) 理概念才是可能的。用《易·係辭傳(chuan) 》的話說,就叫做“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

 

下麵,我們(men) 來談第二點。

 

杜維明教授在談到儒家倫(lun) 理對現代生活的價(jia) 值時曾提出過一個(ge) 很有啟發性的看法,他認為(wei) ,我們(men) 不能以一些“發生學的理由”來否定“從(cong) 結構的角度來看儒家倫(lun) 理裏麵”所具有的“普適化意義(yi) ”④。區分“發生學的理由”和“結構的角度”,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儒家道德精神與(yu) 現代性的關(guan) 係是很有意義(yi) 的。西方曆史學者研究文化的起源,發現一個(ge) 被稱作“軸心期”的現象。即在孔子那一時代前後,世界各地,如中國、印度、希臘等文明地區所發生的思想的“突破”和精神的覺醒,構成和規定了不同係統文化的精神的發展方向。很顯然,包括孔子的思想在內(nei) ,這個(ge) “軸心期”的思想突破和精神覺醒,當然與(yu) 那個(ge) “前軸心期”的種種文化因素有著“發生學”意義(yi) 的關(guan) 聯,比如,儒家注重文明與(yu) 自然的“連續性”,就與(yu) 殷周時期的天帝觀有密切的關(guan) 係⑤。但是,“前軸心期”的文化因素,隻有作為(wei) 被“軸心期”思想的突破和精神的自覺所規定了的內(nei) 容才得以保持。未被理性化和結構化的自然生成因素,不能因時推移地得以存留。同時我們(men) 也要強調,那能夠留存下來而構成文化之道德精神傳(chuan) 統的東(dong) 西,雖與(yu) 理性化和結構化相關(guan) ,但卻不是抽象的理性和僵硬的結構,而是被理性規定了的、結構化了的文化生命。因此它才能具有與(yu) 時俱新、不斷超越自身的生命力。兩(liang) 千多年來,盡管社會(hui) 的形態和結構不斷發生變化,但東(dong) 西方文明大體(ti) 上都未脫離此一時期思想“突破”所規定的文化精神方向。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儒家道德精神的普遍性和現代性意義(yi) ,並不為(wei) 家族血緣倫(lun) 理這個(ge) “發生學的理由”所限製。

 

那麽(me) ,儒家的道德精神具體(ti) 是怎樣的呢?

 

儒家的倫(lun) 理道德思想以其心性之學為(wei) 基礎。這種心性之學的根本哲學特征是一種內(nei) 在關(guan) 係論,其表現就是普遍的道德法則內(nei) 在於(yu) 人的個(ge) 體(ti) 實存性。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儒家以善內(nei) 在於(yu) 人的本性。從(cong) 心性論上講,這個(ge) 善性乃即心而顯諸情。由此,儒家的倫(lun) 理道德學說具有了相互聯係的兩(liang) 個(ge) 重要特點:以人的內(nei) 在情感生活的反思為(wei) 出發點來建立其整個(ge) 道德學說;其形上的道德原則是即內(nei) 在即超越的。

 

孔子前史的宗教倫(lun) 理精神表現了一種文明與(yu) 自然的連續性,此點對初期儒家的影響甚巨。但這種“連續性”,卻表現為(wei) 一種天帝與(yu) 人的親(qin) 緣性關(guan) 聯的形式,即天帝以一種實質性的祖先崇拜為(wei) 其內(nei) 容⑥。這是一未經反思的實質性內(nei) 容。儒家的思想,即依據對此一“連續性”的精神之理性反思,而將此天帝的觀念人文化為(wei) 一形上的道德本體(ti) 。

 

儒家這一反思的前提,當然是以孝道“親(qin) 親(qin) ”之情為(wei) 其主要的內(nei) 容。其言道德的修為(wei) ,人格的養(yang) 成,都特別強調親(qin) 親(qin) 之情的意義(yi) 。這一點在儒家的著作裏隨處可見,不煩引述。但我們(men) 要注意的是,儒家所言“情”的意義(yi) ,實不局限於(yu) 此。一方麵,儒家論“情”,實質上已把它普泛化了。其重視孝道親(qin) 親(qin) 之情,乃因它對人來說是一切情感中最切近而又最真摯自然的情感。另一方麵,它以普遍的倫(lun) 理規定內(nei) 在於(yu) “情”而證成人心先天的道德內(nei) 容。

 

《中庸》之言道德性命,即完全從(cong) 普泛化的“情”上立言。其首章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下文接著講,“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中和”為(wei) “大本”、“達道”,乃是對上一段“天命”、“性”、“道”之內(nei) 容的揭示。天命、性、道之內(nei) 容通體(ti) 表現為(wei) “情”(喜怒哀樂(le) 之未發、已發)。郭店楚墓竹簡中《性自命出》篇亦雲(yun) :“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⑦進一步印證了這一點。在儒家看來,出自天命之性,其內(nei) 容即一個(ge) “情”字,天命性道,內(nei) 在於(yu) “情”。

 

儒家這樣理解性、情關(guan) 係,其根據何在?孟子對此點的論述,最為(wei) 完備。孟子的根據主要有兩(liang) 點。第一點是從(cong) 親(qin) 親(qin) 之情來看,《孟子·盡心上》說:“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qin) 親(qin) 仁也,敬長義(yi) 也。”這是從(cong) 親(qin) 親(qin) 之血緣自然情感的角度說明人具有先天的良知、良能。第二點是從(cong) 人皆有不忍惻隱之情來看。孟子所舉(ju) 的例證就是有名的“四端”說。從(cong) 這個(ge) 人所皆有的不忍惻隱之情,

 

孟子認為(wei) :“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⑧親(qin) 親(qin) 之情與(yu) 不忍人之心有所不同,人生於(yu) 文明化的社會(hui) ,其知其行,是學之而後能,思之而後得。但人的情感生活,卻往往能體(ti) 現出其不假人為(wei) 的自然一麵。人的親(qin) 親(qin) 之情,出自天然,是為(wei) “不學而能”,“不慮而知”。儒家言喪(sang) 祭禮,以其為(wei) “稱情而立文”,此“情”字亦指親(qin) 親(qin) 而言。孟子言“四端”,乃以不忍惻隱之心統括之,其特征亦是自然,《孟子·公孫醜(chou) 上》說:“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此看來,人雖然必然地生活在一個(ge) 文化和習(xi) 俗化的世界中,卻隨時可以發現人心擺脫並先在於(yu) 思慮計度及功利私意幹擾的純粹自然表現,它本然地指向善。正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儒家強調天命性道內(nei) 在於(yu) “情”,人性本善;故禮文道德規範之設,其根據在人心。後儒論性情,皆不出孟子此一矩。宋儒講天理人性是“自然底道理”,講“初念是聖賢,轉念是禽獸(shou) ”,講的都是這個(ge) 道理。

 

這種對天道性情的理解,規定了儒家之超越性道德價(jia) 值的實現方式。道德的法則內(nei) 在於(yu) 人的情感生活,因此它既非單純理論的或出自生存必要性的假設和承諾,亦非為(wei) 人所不可企及的神恩施與(yu) ,而是通過人的內(nei) 求功夫而為(wei) 人的情誌生活所親(qin) 切實證的“真實”。所以,儒家超越性道德價(jia) 值的實現走了一條內(nei) 求、自力超越的路。求其放心、反躬內(nei) 求、實有諸己等等,成為(wei) 儒家道德學說中一些常見的詞匯。但是,這個(ge) “內(nei) 求”、“自力”,並非指向單純主觀內(nei) 在性的神秘體(ti) 驗。儒家的“情”,非知與(yu) 情、形式與(yu) 實質對峙意義(yi) 上的“非理性”。這個(ge) “反躬內(nei) 求”的道德主體(ti) 的挺立,正表現為(wei) 一“情”之層層拓展的“合外內(nei) ”的功夫曆程。《孟子·盡心上》:“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一語,對這個(ge) 內(nei) 在超越的價(jia) 值實現方式,作了一個(ge) 極準確精當的概括。“反身而誠”,是內(nei) 求;“強恕而行”,是向外拓展的功夫。前者是“忠”,後者是“恕”。顧炎武《日知錄》(卷七忠恕條)說:“反身而誠,然後能忠;能忠矣,然後由己推而達之家國天下,其道一也”,把這個(ge) 道德成就的內(nei) 外一體(ti) 性,講得很透徹。孟子的話講的實質上就是一個(ge) “忠恕之道”。“忠恕”,表現了儒家道德價(jia) 值實現方式的基本內(nei) 容。孔子“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是忠恕。孟子“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講的也是忠恕。《中庸》成己以成物的合外內(nei) 之道,《大學》格致誠正修齊治平的治道,亦皆言忠恕。這忠恕的前提即“情”。由人之最切近的情感、意願,遵循著由己而親(qin) ,由親(qin) 而人,由人而物這種自然的等級、自然的次第,層層拓展及於(yu) “仁民(人)愛物”的超越境界,這就是忠恕。“忠”即對人心或“情”之真實性的要求,它貫通於(yu) 向外推擴的整個(ge) 功夫曆程。所以,向外推擴本身,始終貫徹著切己自反的精神。在倫(lun) 理觀上,儒家反對楊朱的“為(wei) 我”和墨家的“兼愛”。“為(wei) 我”和“兼愛”是理智抽象的兩(liang) 個(ge) 極端。儒家肯定由“己(我)”到超越曆程之間的自然等差性,即所謂“愛有差等”。這個(ge) 由己及人及物推擴的曆程,即對這等差性之滯著、偏蔽消解以呈現本心良知之功夫曆程;同時,它也以揚棄了的方式,維持住這等差性之具體(ti) 的生命意義(yi) 。因此,它在“兼愛”的普遍性與(yu) “我”的實存生命之自然等差性之間保持一種內(nei) 在的張力,其超越性乃實現於(yu) 個(ge) 體(ti) 人性之全部自然和社會(hui) 內(nei) 容的完成中。這與(yu) 西方文化他力超越和功利性二元互補的價(jia) 值實現方式是很不相同的。

 

儒家的這一道德精神“發生”於(yu) 血緣親(qin) 情但卻不局限於(yu) 此,它以理性反思的方式結構性地揚棄和超越了血緣倫(lun) 理的實質性內(nei) 容,從(cong) 而在理性的層麵上重新體(ti) 現了文明與(yu) 自然連續的文化意識,規定了中國文化發展的精神方向。

 

綜上所論,道德具有普遍性,但它也很特殊,借用黑格爾的話說,可以稱作是一種“具體(ti) 的普遍性”。科學無國界,它的普遍性意義(yi) 是抽象的,可以直接“拿來”“拿去”。道德的普遍性要在向內(nei) 實存奠基的前提下達到向外的敞開性,就是說,它是一個(ge) 在生命的整體(ti) 性上展示其獨特意義(yi) 的一個(ge) “通”性。儒家的道德觀念,更加集中地體(ti) 現了此種生命整體(ti) 性的意義(yi) 。因為(wei) 它不單是一種理論,更是一種實踐的功夫,具有牟宗三先生所謂“開辟價(jia) 值之源,挺立道德主體(ti) ”⑨那種“教養(yang) 本原”的意義(yi) 。所以它能夠代替西方宗教的功能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核心和人格整合的基礎。沿襲中國近代以來文化意識中的反傳(chuan) 統思路,科學主義(yi) 的工具理性在道德文化領域的“誤置”多年來在我國道德建設中甚為(wei) 流行。這種“誤置”導致我們(men) 往往用一些抽象認取的所謂現代性價(jia) 值標準,把傳(chuan) 統的道德精神歸約還原為(wei) 種種抽象的要素(如所謂的“精華”與(yu) “糟粕”等)和實質性的原初存在關(guan) 係(如家族製度等),從(cong) 而失去了其生命的整體(ti) 性意義(yi) 。

 

我們(men) 對傳(chuan) 統道德精神講批判繼承,這在原則上是正確的。但是,從(cong) 上述思路出發,我們(men) 往往誤認為(wei) 可以簡單地從(cong) 傳(chuan) 統道德中區分出“封建性糟粕”和“民主性精華”。其實,從(cong) 文化的生命整體(ti) 性來看,其中所謂的“糟粕”與(yu) “精華”乃相互聯係共存,很難簡單地一刀兩(liang) 斷以予去取。可以舉(ju) 一個(ge) 簡單的例子來說明這一點。比如儒家講“仁者愛人”,不僅(jin) 愛人,而且要及於(yu) 物,可以說是一個(ge) “博愛”。但這“愛”卻同時包含著等差和等級的意義(yi) ,與(yu) 西方宗教中那種平等的無差等的“愛”不同。這種等級、等差性意義(yi) 與(yu) 封建時代的政治秩序相關(guan) 聯,就顯示出壓抑人性的時代局限。但如果我們(men) 把“仁”的這種等差性簡單地當做“封建性糟粕”拋棄掉,則這“愛”的“精華”亦不複存在。因為(wei) 儒家那“博愛”的超越性正是在與(yu) 此自然等差性的張力關(guan) 係中保持著其獨特性的義(yi) 涵的。因而,“批判的繼承”應理解為(wei) 一種精神生命的生長和整體(ti) 的轉換中與(yu) 舊的時代性之解構。所以,這種反傳(chuan) 統觀念下的道德意識“誤置”,所導致的就是文化生命整體(ti) 的割裂,它使那道德的“教養(yang) 本原”不能挺立,傳(chuan) 統的精神資源難以有“積中發外”的內(nei) 在積累以對異質文化作有效的吸納因應。

 

儒家道德精神內(nei) 在超越的形態,使它一方麵表現為(wei) 一種實踐的道德——不離人倫(lun) 日用,另一方麵,又表現為(wei) 一套哲理的係統。它既沒有一套宗教的儀(yi) 軌,亦沒有一批能夠“以身體(ti) 道”的專(zhuan) 職神職人員。但它卻有一套出之於(yu) 人倫(lun) 日用而又能切合民眾(zhong) 道德精神生活,具有啟示教化意義(yi) 的道德文化理念,有一批儒化的士大夫作為(wei) 其“以身體(ti) 道”的階層——現實化自然化了的“道”。所以,它能夠以其對民眾(zhong) 道德精神生活之自覺、闡釋、提升和超越的作用,使這一道德傳(chuan) 統具有因應時變,不斷超越重構自身的活的生命力。長期以來,前述反傳(chuan) 統觀念下道德意識的“誤置”和社會(hui) 情勢的變化,已使時下主導性的哲學理念和流行的精神產(chan) 品失去與(yu) 作為(wei) 傳(chuan) 統之“載體(ti) ”的民眾(zhong) 生活之切合性,那傳(chuan) 統的“以身體(ti) 道”階層亦不複存在。在我們(men) 這個(ge) 以哲理的係統而非宗教的信念為(wei) 價(jia) 值本原的文化傳(chuan) 統中,這產(chan) 生了很嚴(yan) 重的後果。一方麵,民族個(ge) 性和民眾(zhong) 習(xi) 俗無自覺的理念層麵的提升與(yu) 轉化,則無法超越自身以順應時代之變遷,因而墮入封閉、保守之途;另一方麵,道德教育亦由於(yu) 它的“無根”而無貫通整合人格之作用,不能不流於(yu) 形式化和口號化,故無法對人的道德生活起到積極的作用,反而造成人格的兩(liang) 麵性。“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長期以來道德傳(chuan) 統的斷裂,尤其是十年“文革”的浩劫所造成的文化“後遺症”,雖非必期以百年,然道德之重建不能一蹴而就,則確然可知。道德的重建千頭萬(wan) 緒,然以真切的曆史意識,在價(jia) 值生命之體(ti) 認、契合和闡釋之基礎上開顯傳(chuan) 統道德精神的基本意義(yi) ,通過長期學術、人文資源的積累和人格之陶成,建立起一套能夠切合引領民眾(zhong) 道德精神生活的道德文化理念,似為(wei) 當前之首務。這也是我們(men) 真正能夠對於(yu) “全球倫(lun) 理”有所貢獻的東(dong) 西。

 

【注釋】
 
①朱熹:《論語集注·為政》“為政以德”章注。“行道而有得於心”,清吳英校本作“得於心而不失”。
 
②海德格爾:《隻還有一個上帝能夠救渡我們》,《海德格爾選集》下卷,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版。
 
③杜維明:《人文精神與全球倫理》,載《人文論叢》1999年卷,武漢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④杜維明:《人文精神與全球倫理》,載《人文論叢》1999年卷。
 
⑤⑥參閱李景林《自然與文明的連續性》,載《社會科學戰線》1995年第3期;《教養的本原》附錄一,遼寧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⑦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8年版,第179頁。
 
⑧《孟子·告子上》。
 
⑨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6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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