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代經學文本與(yu) 文藝理論話語建構

作者：郭明浩（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漢代經學與(yu) 中國文論”課題組成員、湘潭大學文學與(yu) 新聞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初七日壬寅

          耶穌2020年4月29日

在中國傳(chuan) 統學術體(ti) 係中，經居四部之首，其他學術門類亦受影響甚至被限製，詩樂(le) 諸藝也不例外，在文論領域便有“文本於(yu) 經”之說。漢代乃經學昌明（皮錫瑞語）時期，其時文藝理論並未獲得真正獨立，多散見於(yu) 各類典籍（尤其是經學文本）之中，且有濃厚的經學色彩。故有學者徑稱漢代文論為(wei) 經學文論，並非無根遊談。由是，經學不僅(jin) 可被視為(wei) 漢代文論孕育與(yu) 發展的溫床，經學文本還是漢代文藝理論話語最為(wei) 重要的理論來源。

文藝本源論

在《尚書(shu) ·堯典》《荀子》等“詩言誌”說基礎上，漢代儒生對“誌”為(wei) 詩之本源進行了全麵深入的論述，但也進行了道德性限定與(yu) 政治化規範。漢初陸賈《新語》“隱之則為(wei) 道，布之則為(wei) 詩。在心為(wei) 誌，出口為(wei) 辭”一語已建構起“心→誌→辭（詩）”的文藝本源論言說模式。經學文本（如《孔子閑居》《樂(le) 記》《詩大序》及鄭玄《六藝論》）均沿襲之，其所謂“言誌”均指向詩（或樂(le) ）源自人的誌意，但所言之“誌”均有濃厚的政治意味與(yu) 道德色彩。而《詩大序》《六藝論》更是直接言明，誌乃作者對社會(hui) 政治的歌頌或怨刺。此外，《春秋緯·春秋說題辭》中的“《詩》之為(wei) 言誌”之“誌”政治屬性依舊，但籠罩上神秘、玄妙色彩。

先秦性情說已相當發達，且已言及樂(le) 源於(yu) 情（如郭店楚簡《性》）。漢承前說，將情視為(wei) 文藝之源，《樂(le) 記》注意到樂(le) 之基調源自於(yu) 人的哀樂(le) ，但此“情”亦非個(ge) 人私情，而是天下治亂(luan) 經由人心映照的產(chan) 物。《詩大序》承《樂(le) 記》，但直接突出情之於(yu) 詩的發生學意義(yi) ，而所謂“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yi) ”更是表明，漢儒明確認識到以詩歌抒發心理情感乃“民之性”，然而又要求以儒家之禮義(yi) 進行約束、鉗製。故此“情”實為(wei) 與(yu) 社會(hui) 治亂(luan) 掛鉤的政治化、道德化的公共情感、集體(ti) 意誌。緯書(shu) 於(yu) 此也有論及，《孝經緯》談性情之分與(yu) 性情之交，且注意到情“由感而起”“觸境而變”，為(wei) 後世提出感物生情而為(wei) 文奠定了基礎。《春秋演孔圖》“詩含五際六情”說論詩乃人之性情凝聚而成，但未加直接政治道德限定，顯示經學權威性已顯衰弱跡象，也為(wei) 六朝抒情文論的興(xing) 起再推波瀾。

文藝創作論

漢代天人之學為(wei) 感物美學（或稱感應美學）的發生、發展提供了天然土壤，並由於(yu) 與(yu) 經學密切勾連，使漢代經學文本不乏感物之說。《樂(le) 記》被視為(wei) 漢代感物美學的代表，也或係目前所見典籍中最早提出藝術創作“感物”說的文本，但已相當成熟、完善。它一方麵注意到外物觸發導致性（或心）之動進而生樂(le) ，這完整、深刻呈現了樂(le) 的產(chan) 生過程與(yu) 機製，即“物→心（或性）→聲→音→樂(le) ”。另一方麵強調人心之善惡決(jue) 定“聲”的風格、基調，實係為(wei) 統治者幹預人心尋求依據。此後，《詩推災度》指出“感物”的根基乃天人感應，《樂(le) 動聲儀(yi) 》則專(zhuan) 門論述了詩人感物作詩之過程，即“感→思→積→滿→作”，較《樂(le) 記》更深入、精微，且未加政治倫(lun) 理限定，無疑更具文藝創作論價(jia) 值。

先秦儒家已注意到《詩》之美刺，《荀子》更是直言《小雅》之作乃“疾今之政”，漢代經生踵事增華，將之演繹至極端，並成為(wei) 漢儒釋《詩》的鮮明特征。董仲舒多有言詩人出於(yu) 美刺目的作詩之說，但旨歸在言《詩》之化下刺上，體(ti) 現了其時“學”與(yu) “術”的鬥爭(zheng) 與(yu) 共謀，其說在《詩緯·汎曆樞》亦有所承。四家《詩》以美刺論詩本意在解析《詩》旨，並為(wei) 政治目的張本，但也從(cong) 側(ce) 麵言明了詩人創作意圖，無疑具有創作論意義(yi) 。雖然諸家在各詩篇的“美刺”判定及具體(ti) 所指常有分歧，但均關(guan) 涉詩人作《詩》意圖。鄭玄在理論上更深入、全麵闡述了詩人創作的美刺指向，且以時代先後、篇第順序分正變、辨美刺。此後，代表官方意識形態的《白虎通義(yi) 》再論詩人美刺意圖，並在論“五諫”時為(wei) 詩人之“刺”尋找依據。

《詩》之作與(yu) 下層人民的生活無不關(guan) 聯，四家《詩》都注意到三百篇中反映地方風俗、民生疾苦之作，尤其韓《詩》提出“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這一極精妙、深刻的論述。這既呈現了人民以詩疏泄怨情這一文學創作現象，也意味著漢儒已注意到普通百姓（饑者、勞者）的生存欲求、生活境遇、生命體(ti) 驗在文學創作中扮演的角色。且此說直接成為(wei) 後世文學批評引用的範本與(yu) 言說的憑借。

文藝作品論

《詩大序》“六義(yi) ”說與(yu) 《周禮·春官》“六詩”說雖有明顯的承續關(guan) 係，但二者並不等同。“六詩”是適用於(yu) 不同場合演奏的六類詩，“六義(yi) ”則係釋《詩》六法（義(yi) 可釋為(wei) 法），既涵括《詩》之三體(ti) （《風》《雅》《頌》）及其政教內(nei) 蘊，又含有寫(xie) 作《風》《雅》《頌》的三種技法（賦、比、興(xing) ）。前者為(wei) 體(ti) 、為(wei) 本、為(wei) 主，後者為(wei) 用、為(wei) 末、為(wei) 從(cong) 。這意味著中國古人對詩歌類別的界分從(cong) 簡單的音樂(le) 角度，進入到以政治、地理、民俗、曆史多重視角綜合判定的曆史階段，且對詩歌藝術技巧的認知也提升到新的理論高度，具有裏程碑意義(yi) 與(yu) 革命性價(jia) 值。“六義(yi) ”還作為(wei) 中國文論關(guan) 鍵詞，在後世不斷得到發展、豐(feng) 富。

先秦文獻不乏論“文質”者，尤其是孔子之說多為(wei) 後世所宗，漢儒承先秦儒家以文質言人格修養(yang) 與(yu) 治道。如果說《禮記》以“文質”言先代文化、禮樂(le) 、君子之德與(yu) 政治，呈現明顯的多元化、過渡性色彩，那麽(me) ，作為(wei) 漢代治道文質論的集大成者，董仲舒則多以之言社會(hui) 政治（包括禮樂(le) ）。總體(ti) 來說，他提倡重質輕文、以質救文。其說不僅(jin) 直接影響漢代政治生態與(yu) 中國政治哲學，還為(wei) 以文質論文藝奠定了堅實基礎，提供了理論範本。

文藝功能論

雖直言文章乃“經國之大業(ye) ”出自曹丕，但貫徹得最為(wei) 徹底以致推向極端的無疑是漢代經生。《樂(le) 記》多言詩樂(le) 有經邦治國之用，並將禮樂(le) 與(yu) 國家行政措施並置，董仲舒也強調新樂(le) 之旨歸在“和政”“興(xing) 德”，董說為(wei) 齊詩學之共識。《詩大序》延續《樂(le) 記》的基本理念與(yu) 言說方式，但已將詩從(cong) 樂(le) 中獨立出來，成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言說對象，無疑為(wei) 正式提出文章乃“經國之大業(ye) ”導夫理論先路。《詩含神霧》《樂(le) 葉圖征》《樂(le) 動聲儀(yi) 》對之亦有論及，尤其是《樂(le) 葉圖征》由音知政雖為(wei) 神秘化處理，但經邦治國之理已孕乎其中。漢儒論詩樂(le) 經國之用，最終形成中國文學功能論的重要一脈。

原始儒家已言及詩樂(le) 的化下刺上功能，但“化下”與(yu) “刺上”實有主次之分，教化為(wei) 主，諷諫為(wei) 次。漢儒亦更強調化下，尤其是《樂(le) 記》認定樂(le) 可使人際關(guan) 係趨於(yu) 和諧，並強調樂(le) 聲“善惡”直接影響化下效果，“化下”對象涵括普通民眾(zhong) 與(yu) 君子。《毛詩》將化下的載體(ti) 從(cong) 樂(le) 轉為(wei) 詩，論《詩》可使君臣、夫妻、長幼關(guan) 係合乎先王之道。《樂(le) 緯》既闡明詩源自於(yu) 民、化民俗之理，又以《韶》為(wei) 例強調雅樂(le) 強大的教化力量。“刺上”作為(wei) 士人階層的一種文化政治策略，體(ti) 現“道統”限製“政統”的努力，如董仲舒提出以六經淳化君王之德性。最為(wei) 典型的“刺上”當為(wei) 以《詩》為(wei) 諫，但出於(yu) 對帝王權力的戒懼，且士人階層囿於(yu) 所謂“君臣之義(yi) ”，諫言必須隱約其詞，即《詩大序》所謂“主文而譎諫”。此外，《詩含神霧》視詩為(wei) “天地之心”，將詩神秘化的同時，也為(wei) 以詩進諫、幹政提供了可能。

夫子“詩可以興(xing) ”已言《詩》之審美效用，漢儒於(yu) 之有沿襲，但更趨保守。如《樂(le) 記》言賞樂(le) 可以引起人的歡悅之情，意味著漢儒於(yu) 文藝的審美功用已有體(ti) 認。隻是囿於(yu) 社會(hui) 環境與(yu) 經學語境，尤其是在維護政治統治的前提下，不能直言、顯言詩樂(le) 的審美性。這種矛盾性始終與(yu) 中國文論的演進發展相伴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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