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生也有涯而書也無涯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0-04-24 00:42:39
標簽:《莊子》、書也無涯、生也有涯
郭齊勇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生也有涯而書(shu) 也無涯

作者:郭齊勇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初一日丙申

          耶穌2020年4月23日

 

 

 

標題套用了《莊子》的“吾生也有涯,而知(智)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現在的書(shu) 真是太多了,生命有限,書(shu) 海無限,讀什麽(me) 書(shu) ,如何讀書(shu) ,其實是更加困難了!

 

我不敢說自己嗜書(shu) 如命,但敢說自己算是一個(ge) 讀書(shu) 人。今年七十有三,一生除讀書(shu) 外,別無長技。我的讀書(shu) 生涯,從(cong) 小學高年級開始,家裏的書(shu) 不多,放寒暑假時,三哥從(cong) 學校圖書(shu) 館幫弟妹們(men) 借回了很多書(shu) 。進入中學以後,我開始有了自己的閱讀生活。

 

青年時代遭逢文革,又下鄉(xiang) 當知青,到工廠當工人。那十多年是我“亂(luan) ”讀書(shu) 的時代,什麽(me) 書(shu) 都讀,從(cong) 馬克思主義(yi) 經典到中外童話、神話、小說、遊記、科普、人物傳(chuan) 記、家書(shu) 家訓,無所不窺。自製的煤油燈下讀書(shu) ,讀累了,倒頭就睡,次日早晨出工,同伴笑指我的兩(liang) 鼻孔都是黑的。我們(men) 一邊讀書(shu) ,一邊感悟人生。回首當年,記憶猶新的是知青、工友們(men) 是如何相互交換書(shu) 看的。

 

1978年恢複高考,31歲才上了大學,更是泡在圖書(shu) 館裏。自由讀書(shu) ,開卷有益。低年級惡補名著小說,羅曼·羅蘭(lan) 的《約翰·克利斯朵夫》,巴爾紮克的《人間喜劇》,雨果的《悲慘世界》,大仲馬的《基督山伯爵》,托爾斯泰《戰爭(zheng) 與(yu) 和平》,當然還有曹雪芹、沈從(cong) 文等。那時也趕過時髦,如控製論、係統論、信息論所謂新三論興(xing) 起時,我們(men) 搶讀維納的《控製論》等。總之,書(shu) 讀得很雜,涉獵麵較廣。

 

到本科高年級與(yu) 研究生階段,我才理首於(yu) 理論與(yu) 曆史著作。在老師的指導下,進入專(zhuan) 業(ye) 訓練,有步驟地讀點中西方文史哲的基礎書(shu) ,在中、西、馬的經典著作方麵下過功夫,做了不少讀書(shu) 筆記,寫(xie) 了一些心得。

 

讀萬(wan) 卷書(shu) ,行萬(wan) 裏路,多年來,我的旅行也圍繞著讀書(shu) 而展開,拜訪漢學家、作者及其故居,尋找書(shu) 中讀過的場景,如到京都拜穀川道雄,到福岡(gang) 訪岡(gang) 田武彥,到波士頓與(yu) 史華慈交談,到巴黎見過謝和耐,觀賞巴黎聖母院,到特裏爾參觀馬克思舊居,到美因河畔的法蘭(lan) 克福看歌德的老宅子,到英倫(lun) 尋訪莎翁故園,到台北錢穆的素書(shu) 樓品茶,到寧波天一閣做演講。

 

讀書(shu) 為(wei) 用而讀,不應局限於(yu) 此,也為(wei) 無用而讀。有用與(yu) 無用相互轉化,無用可能是大用。我的讀書(shu) ,一多半是實用,即圍繞專(zhuan) 業(ye) ,圍繞著教書(shu) 和指導學生而讀,然我仍喜歡多讀,不計功利地讀書(shu) 。太實用,人會(hui) 變得偏枯無趣。楊絳先生曾批評某青年,想得太多而書(shu) 讀得太少。在這方麵,我佩服章學誠、江瑔等。為(wei) 修身養(yang) 性,我現在常讀點佛經與(yu) 《莊子》,也讀讀朱子的《近思錄》,陽明的《傳(chuan) 習(xi) 錄》等。

 

讀專(zhuan) 業(ye) 書(shu) 要細要慢,提倡比慢精神。有的專(zhuan) 業(ye) 書(shu) ,號稱難讀。如《禮記•曾子問》,真不好讀,每一段每一句話,都有不明白的。這內(nei) 容是孔子與(yu) 曾子討論春秋末期的禮儀(yi) 的,特別涉及喪(sang) 禮及權變辦法,複雜得很。好在有《十三經注疏》中的《禮記正義(yi) 》,有相關(guan) 的書(shu) 與(yu) 工具書(shu) ,慢慢可以疏通。這不叫讀書(shu) ,叫啃書(shu) ,啃進去了,就有了看家的本領。我們(men) 的專(zhuan) 業(ye) 訓練,就是在諸經諸子中找一點經典,讓學生一字一句一段地細讀,連同注疏,讀通了,讀懂了,再談思想。這還是要以文字、音韻、訓詁為(wei) 基礎。

 

我還是主張擇取精品細讀,整本地讀,一字一句、從(cong) 頭到尾地讀下去。黃季剛反對“殺書(shu) 頭”,即每書(shu) 翻看個(ge) 開頭,浮光掠影,東(dong) 翻西看,似乎讀了很多書(shu) ,卻沒有收益。曾國藩主張“一書(shu) 不盡,不讀新書(shu) ”,即把一本書(shu) 讀通讀透,再讀另一新書(shu) 。他說,讀書(shu) 要沉浸其中,從(cong) 容涵泳,邊讀邊寫(xie) ,“略作劄記,以誌所得,以著所疑”。

 

快節奏的網絡時代給我們(men) 極大的方便,我們(men) 拜它的賜予有不少的福利。但數字化時代也有負麵,如所謂“三化”:文化民主化,知識碎片化,品位低俗化。讀書(shu) 的人少了,寫(xie) 書(shu) 的人多了。現在相對主義(yi) 盛行,專(zhuan) 家與(yu) 業(ye) 餘(yu) 愛好者,創作者與(yu) 讀者、觀眾(zhong) 的界限沒有了,知識的係統性,知識背後的價(jia) 值觀失落了。網絡上虛實、真偽(wei) 難辨,低俗化傾(qing) 向嚴(yan) 重。在這一背景下,人文精神被碎片化、貧弱化了。這是我們(men) 要特別強調讀書(shu) 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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