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樂(le) 》裏的宋人為(wei) 什麽(me) 都叫仁宗為(wei) “官家”？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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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廿二日丁亥

          耶穌2020年4月14日

正在看電視劇《清平樂(le) 》的朋友會(hui) 發現，劇中，不管是朝臣，還是市民，抑或是宮中的內(nei) 侍、宮女、後妃，都稱宋仁宗為(wei) “官家”。有網友問：宋朝人真的習(xi) 慣稱皇帝為(wei) “官家”嗎？這是真的。宋人在不那麽(me) 正式的場合，確實習(xi) 慣以“官家”稱呼皇帝。

那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官家”的稱呼呢？稱“官家”有什麽(me) 寓意嗎？

我記得研究潛規則的吳思先生早年提過一個(ge) 概念：官家主義(yi) 。吳先生這麽(me) 解釋官家：

官家這個(ge) 詞在古漢語裏有三層意思，第一層意思是皇帝，大家看《水滸》，說趙官家，說的是誰？就是皇帝。從(cong) 五代起，官家就有了皇帝的意思。第二層意思，官家是指衙門，縣衙門、吏部衙門、戶部衙門等等，條條塊塊的各級衙門。這張桌子是誰的？官家的。這意思就跟現在說桌子是公家的、單位的一樣。第三層意思，指的是官僚個(ge) 人，對官僚個(ge) 人尊稱的就是官家。

官家在古漢語裏有三個(ge) 意思，皇帝、衙門、個(ge) 人，其中的每一個(ge) 主體(ti) ，都有自己立法定規說了算的空間。皇帝說了算的那套規矩就是王法。各衙門說了算的那套規矩是體(ti) 現部門利益的各種立法。官僚個(ge) 人說了算的那套規矩就是潛規則。總之，圍繞著官員個(ge) 人建立了潛規則體(ti) 係，圍繞著衙門建立了部門法規，圍繞著皇帝建立了王法，這三個(ge) 主體(ti) 各有各的立法定規的空間，合起來形成的整體(ti) 就叫官家主義(yi) 。

但這種對“官家”的理解，隻是吳先生的個(ge) 人創見，絕不是宋人稱君主為(wei) “官家”的原因，也不是宋代“官家”一說的涵義(yi) 。

目力所及，“官家”一詞最早見於(yu) 漢代文獻，《西漢會(hui) 要》中即有“官家之惠優(you) 於(yu) 三代，豪強之暴酷於(yu) 亡秦”的說法，這裏的“官家”，意為(wei) 公家，並非特指皇帝。在古人的用語習(xi) 慣中，官字含有公共、公家之義(yi) 。因而，官家即公家也。

之後，在南北朝—隋唐—五代時期，偶見人們(men) 用“官家”指代君王。進入宋代，“官家”的使用才變得十分頻繁。宋人以“官家”指稱皇帝，應該是延續前人的用語習(xi) 慣。至於(yu) 為(wei) 什麽(me) 以“官家”特指皇帝，一些宋朝人也很好奇，宋朝皇帝曾向博學的大臣請教。史載：

1）太宗嚐問杜鎬曰：“今人皆呼朕為(wei) 官家，其義(yi) 未諭，何謂也？”鎬對曰：“臣聞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考諸古誼，深合於(yu) 此。”上甚悅其對。

2）李侍讀仲容善飲，號李萬(wan) 回。真宗飲量無敵，欲對飲，則召公。一夕，上命巨觥，仲容曰：“告官家免巨觥。”上因問何故謂天子為(wei) 官家，仲容對：“蔣濟《萬(wan) 機論》：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兼皇帝之德，故曰官家。”上大喜曰：“真所謂君臣千載一遇也。”

按此解釋，“官家”之說出自“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的典故。那麽(me) “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又是什麽(me) 意思呢？其實，杜鎬與(yu) 李萬(wan) 回所說的“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是有意無意的訛誤，因為(wei) 按更古老的《韓氏易傳(chuan) 》，實為(wei) “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chuan) 子，官以傳(chuan) 賢。”宋朝學者程大昌也在《演繁露》中指出：“五帝官天下，以天下為(wei) 公，而使仕者任之，是為(wei) 官矣；三王家天下，則以天下為(wei) 己有者也。”

原來，所謂“五帝官天下”，是指堯舜時代的禪讓製，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官，即公也；所謂“三王家天下”，則指夏商周三代的世襲製，天下歸於(yu) 一家一姓。也就是說，“官家”兩(liang) 字，包含了兩(liang) 種人間君主的產(chan) 生方式：選舉(ju) 還是世襲。官（公）天下還是家天下。

而杜鎬與(yu) 李萬(wan) 回在回答皇帝提問時，稱“官家”之寓意乃是兼“三皇五帝”之德，這應該是在拍皇帝的馬屁而已，所以宋太宗與(yu) 宋真宗聽了，才會(hui) “甚悅”、“大喜”。

我倒認為(wei) ，宋人以“官家”稱宋皇，當是在提醒君主：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官家者，公家也。君主當無私，以四海為(wei) 家，成為(wei) 公的代表。

首先，宋朝士大夫確有“天下為(wei) 公”的理念。南宋時，宋高宗意欲與(yu) 金國議和，一名主張抗金到底的禦史台檢法官——方廷實慨然上疏，向皇帝提出抗議：“今使人以‘江南詔諭’為(wei) 名，或傳(chuan) 陛下欲屈膝受詔，則臣下不知所謂也。嗚呼！誰為(wei) 陛下謀此也？天下者，中國之天下，祖宗之天下，群臣、萬(wan) 姓、三軍(jun) 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疏上，方廷實因敢言，升為(wei) 監察禦史。

其次，宋朝君主也不得不承認家天下為(wei) “德薄”。宋太宗曾在《誡諸王詔》告誡趙氏子孫：“敕：朕聞五帝官天下，而禪讓於(yu) 賢；三王家天下，而封樹其子。德已薄矣，可不慎乎！”

換言之，自禪讓製終結之後，天下為(wei) 私，宋朝也不例外，也屬於(yu) “家天下”，皇位是趙家的，但是，不管皇帝本人，還是士大夫，都不得不承認“家天下”是無可奈何的選擇，是“德薄”之事；“公天下”才是理想的政治。因此，作為(wei) 皇帝，“可不慎乎”；而作為(wei) 士大夫，則當以天下為(wei) 己任。於(yu) 是，在宋朝，“君主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便成了一種自然而然的政體(ti) 。

宋朝的“官家”之義(yi) ，當作如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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