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人，恰恰是愛計較，神經質地計較

作者：許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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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十六日辛巳

          耶穌2020年4月8日

【作者按】：某兄在國外生活多年，早上來信息聊天，談到有沒有遭遇種族歧視的話題。他說：“我特別煩別人講什麽(me) 種族歧視。歧視我，我也覺得沒問題。自己表現得是個(ge) 人渣，別人厭惡人渣，這不叫歧視，叫正常反應。”

複某兄——

當今世界，流行選擇性政治正確。種族、地域人群的性格習(xi) 慣等等都是敏感話題，敏感到簡直不能從(cong) 事研究了。

現在的人淺薄簡陋，不豐(feng) 富，不細膩，理解問題簡單，不如前人曲盡其情，自覺秉承忠恕之道。

比如，貴賤之說，俗話說人離鄉(xiang) 賤，意思是十裏不同俗，人到了遠離本土本鄉(xiang) 的陌生地方，要居卑處微，自覺以賤自居即平常人說的自己把自己看賤些，示人以謙下，盡量順從(cong) 人家的習(xi) 慣，不要固執。所以說，中國人過去說誰是外地來的人，叫某某客，如陝西客、山東(dong) 客、山西客等等。這個(ge) “客”字是個(ge) 符號，表示你非本地人，因此你的習(xi) 慣等等不全與(yu) 本地契合。這中間自然也有一絲(si) 因為(wei) 不習(xi) 慣而來的類似今天說的歧視的意思——因為(wei) 在過去，安土重遷，人不輕易外出。人各自以自己所在地為(wei) 主，視外來者為(wei) 客，相處來往有不恊相背處，不免習(xi) 慣地譏之蔑之，於(yu) 是漸漸地，“客”又附加了一些意思，如陝西人稱外地人為(wei) “客胡兒(er) ”，後簡單地稱“某某胡兒(er) ”。“胡兒(er) ”延續古代的內(nei) 含，意思是其文化落後、不通王化、溝通不了等等。後來泛指與(yu) 本地文化不相協的意思。但這些都在能接受範圍內(nei) 。稱別人為(wei) “客胡兒(er) ”，視說話的環境和前提理解，可以是罵人、可以是略含鄙意，也可以是諒解不向其提更多要求，反而是友好之意。在自己，自稱“客”或“客胡兒(er) ”，就是純粹的自謙了。

我祖母娘家是陝南商州，她常自稱：我是商州客麽(me) 。這就是自謙，意思是我做的有什麽(me) 不周，你們(men) 要諒解。別人家小孩和我們(men) 吵架，罵我們(men) ，先是相互叫對方父母名字，即犯諱以辱其親(qin) ，罵著罵著，升級：叫彼此祖父母名字，最好是叫外號兒(er) 。而罵我們(men) 的升級版，就直接罵：你婆是商州客！或者直接說三個(ge) 字：商州客。就算是很厲害地辱罵我們(men) 了。

關(guan) 鍵是，“客”、“客胡兒(er) ”，大家說說、罵罵就算了，根本不記在在心裏，銜恨伺機報複。不像今天的人那麽(me) 簡單，你稍微言語不慎，他淺薄地認為(wei) 你歧視他了。

所以說，從(cong) 前的人，受過聖人教化，內(nei) 心豐(feng) 富有容量，身體(ti) 瘦弱而生命豐(feng) 沛，不那麽(me) 滿腔殺機、麵目可憎。所謂非厚德不可以載物，忠恕之道，在前人已化為(wei) 自覺。最突出的表現，簡單說就是：不計較，不神經質地計較。

而現在的人，恰恰是計較，神經質地計較。而且逼得本不願計較的人，也不得不去計較。

鬥地主、破四舊、聞嗝兒(er) ，把人的忠恕之道全搞沒了，鬥爭(zheng) 來都爭(zheng) 去，你要發言啊，鬥對方或為(wei) 自己辯護，都要找角度搞死對方，所以，慢慢地從(cong) 思維到言語，必須把那些枝枝蔓蔓豐(feng) 富的內(nei) 心活動以簡單粗暴切斷，生硬地鬥爭(zheng) ，加上暴力，人一下子變得普遍簡單淺薄了。傳(chuan) 統文化的修養(yang) ，如同器物上的多年包漿，被一下子用鬥爭(zheng) 的硝鏹水清除了，器變得粗糙了，容易硌手甚至割手。

後來興(xing) 起的辯論賽，就是鬥爭(zheng) 的延續。你有忠恕之道的自覺，根本參加不了比賽，或者說贏不了辯論。我剛上大學，被發現能說會(hui) 道，免試加入校辯論隊。我內(nei) 心很虛、很怵，原因不是怕比賽說話，而是對贏得辯論沒有信心和把握，因為(wei) 要與(yu) 全隊配合，把問題盡量簡單化，尤其是絕對不能承認對方辯論隊有一個(ge) 字正確，必須設定對方全部是錯的，這是個(ge) 前提。否則，會(hui) 自己打開缺口，引來對方進攻。這個(ge) 我做不到。我很容易被任何人說服，對方說的有道理，我就服從(cong) 他們(men) 。這下完了，等於(yu) 會(hui) 陣前投降啊，果如此，我方必視為(wei) 叛變，對方也不領情，對方不認為(wei) 你服理，隻認為(wei) 你慫了。這不要命嗎？所以，我參加不了辯論賽，也不喜歡辯論賽。但喜歡演講，一個(ge) 人講，我有信心。

我現在無論參加什麽(me) 活動，和什麽(me) 人互動對話都不怕。為(wei) 什麽(me) ？你說的對，我服從(cong) 你就是了嘛。許多人在網上和我爭(zheng) 執，認為(wei) 我言語犀利、辭色凶狠，爭(zheng) 強好勝。其實，我的爭(zheng) 強好勝有個(ge) 前提：求敗——我最渴望你說服我，我還有收獲呢。這就是老話說的：抬杠學玩藝兒(er) 。

許多人與(yu) 人爭(zheng) 論，急於(yu) 求勝，這種人心機太淺，必然沒有能力明理，也就沒有能力以持理禦氣以說服別人，反而容易失敗，受挫折了，反倒埋怨對方凶頑厲害。這種人，最不值得同情。

爭(zheng) 論，服理即可，理從(cong) 誰處出，就服誰。一定無怨無尤。

２２０２０年４月７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