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中雜記（三）

作者：張鳳篪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初五日庚子

          耶穌2020年2月27日

2020/02/01，多讀點書(shu) 吧

早上起來，看到QQ空間推送的【那年今日】。3年前的今天，2017年2月1日，我剛剛讀完了資中筠先生的《士人風骨》，發了一條這樣的說說：

從(cong) 先秦的百家爭(zheng) 鳴到民國的群星璀璨，從(cong) 元典的憂患意識到近代的救亡思潮，士人群體(ti) 從(cong) 來都是一個(ge) 特殊的存在。不讚君王，不侮蒼生，不為(wei) 俗困，不為(wei) 物馭，他們(men) 既是最低的道德底線，也是最高的價(jia) 值標杆。漢唐器識，魏晉風骨，如今世間有幾人……

那個(ge) 春節我也是一個(ge) 人在武漢，閉門不出，書(shu) 卷為(wei) 伴。從(cong) 1月25日到2月6日，先後讀完了饒平如《平如美棠：我倆(lia) 的故事》、饒宗頤《文化之旅》、汪涵《有味》、左婧《碧山2/3》、錢胡美琦《樓廊閑話》、李存山《新三字經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陳平原《千年文脈的接續與(yu) 轉化》、資中筠《士人風骨》、趙微《頤和園》、胡波《守望與(yu) 循環：中國傳(chuan) 統節日文化詮釋與(yu) 解讀》、岱峻《民國衣冠：風雨中研院》、謝桃坊《四川國學小史》、邸永君《品物記：重溫古人的優(you) 雅生活》。

說來慚愧，我的閱讀量其實少的可憐。因為(wei) 我的朋友圈裏有大量的高校教授，他們(men) 或因職業(ye) ，或因興(xing) 趣，都可以稱得上是“學富五車”，其中不乏擁書(shu) 南麵、嗜書(shu) 如命之人。即便是在同齡人裏麵，我也是墊底的那個(ge) ，勉強維持在全民閱讀的平均線以上。

楊絳先生有一段話：“你的問題主要在於(yu) 讀書(shu) 不多而想得太多。”我覺得不僅(jin) 適合於(yu) 大部分人日常的種種困難與(yu) 迷惑，也特別適合最近的語境——17年前我們(men) 讓板藍根脫銷了，昨夜今晨我們(men) 又讓雙黃連脫銷了。

資訊不等於(yu) 知識，知識付費也緩解不了大部分人的焦慮。今天某個(ge) 問題暴露出來了，往往是因為(wei) 昨天乃至於(yu) 前天的某些環節就沒有做好。你不能靜下心來學習(xi) ，看不進去大部頭的經典著作，於(yu) 是訂閱了一堆線上課，鑽進了付費自習(xi) 室。你以為(wei) 自己假裝很努力就可以了，殊不知現實扇起耳光來從(cong) 來都是身手敏捷、啪啪作響。

士之讀書(shu) 治學，蓋將以脫心誌於(yu) 俗諦之桎梏，真理固得以發揚。古人講：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我以前和大學生講課時經常提醒他們(men) ，你們(men) 如果畢業(ye) 之後準備考公務員，想清楚你到底是想去幹什麽(me) ？確定是想要為(wei) 人民服務嗎？如果不是，那請別忘了，那些關(guan) 在裏麵的，為(wei) 人唾罵的，都是你們(men) 的校友前輩、師兄師姐。

遺憾的是，今天無論是那個(ge) 行業(ye) ，都太缺有擔當、崇正義(yi) 的人了。我們(men) 太擅長把災難視為(wei) 考驗，把人禍歸於(yu) 天災，讓監督變成奢望，將責任推來推去。可以預見的是，未來我們(men) 還會(hui) 接著把喪(sang) 事辦成喜事，寫(xie) 詩唱歌，舞文弄墨，歌功頌德，山呼萬(wan) 歲。最後，再蓋上一個(ge) “縱做鬼，也幸福”的定論。

我們(men) 把返程的人擋在小區門外，我們(men) 像防賊一樣防著街坊鄰居。城封了，店關(guan) 了，路斷了，大家彼此隔絕，互相對立，人情人心也跟著冷漠到了極點。於(yu) 是乎，孕婦不能正常去醫院檢查，小孩子被餓死在家中，歸鄉(xiang) 人在自己最熟悉的故鄉(xiang) 遭遇翻車事故，打工仔冒險劃著木盆橫渡了長江。

我們(men) 一邊喊著武漢加油，一邊讓他們(men) 流落街頭；一邊為(wei) 他們(men) 流淚感動，一邊噴他們(men) 不該亂(luan) 動。眾(zhong) 生平等，民胞物與(yu) ，那是人，不是數字，他們(men) 有感情，有尊嚴(yan) ——然而他們(men) 即使已經離開，未來也未必能成為(wei) 數字。

昨晚的事情大家已經知道，因為(wei) 一篇不嚴(yan) 謹的報道，市民冒風雪、鬥嚴(yan) 寒跑去藥店排隊，各大電商平台銷售一空，甚至於(yu) 獸(shou) 用雙黃連和雙黃蓮蓉月餅都沒能幸免。我們(men) 搶板藍根，囤加碘鹽，喝著鴻茅藥酒，做著權健火療，穿著足力健，聽著女德班。嗯，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還有啊，拜托我們(men) 的詞匯量能不能豐(feng) 富一點，文雅一點，優(you) 美一點。書(shu) 到用時方恨少，話到嘴邊說不出，除了轉發點讚，你就剩下握草牛批厲害了，老鐵雙擊666。連日本捐來的口罩箱子上都寫(xie) 著“山川異域，風月同天”，而我們(men) 的詞匯與(yu) 心靈貧乏到隻會(hui) 給嘔泥醬和藍忘機打榜建超話！

軟骨病、冷漠心、智商稅、詞窮症……這就是今日的中國，這就是我們(men) 的人民。七十年繁華一朝褪去，燭火搖曳，寒蟬淒切；唏噓人間，魔幻現實。

朋友們(men) ，多讀點書(shu) 吧！你長得那麽(me) 醜(chou) ……

2020/02/02，新歡舊愛情深似海

中國人做事講究圖個(ge) 吉利，尤其對於(yu) 數字，那些吉利，那些不吉利，這種觀念已經深入到了老百姓衣食住行、婚喪(sang) 嫁娶的各個(ge) 方麵。

今天是2020年2月2日，據說是千年一遇的“對稱日”。本來，各地的民政部門都已經提前發布了通知，做好了周日加班為(wei) 人民群眾(zhong) 服務的準備。結果，疫情來了。

這疫情不僅(jin) 讓很多原本計劃好了要去領證登記的人的願望泡了湯，也讓全中國人過了一個(ge) 極度冷清蕭肅的春節。闔家團圓、舉(ju) 國同慶的熱鬧不在，逛街購物、旅遊消費的繁華不在，其樂(le) 融融、歡聲笑語的溫暖不在，大家不僅(jin) 要乖乖地宅在家裏，還要每天惦記著疫情，看看又有多少新增及治愈病例，關(guan) 注又有什麽(me) 新的科研進展，盼著何時才能早點複工開學。

當然，我們(men) 也收獲了很多愛與(yu) 感動。年逾八旬的鍾南山院士親(qin) 臨(lin) 一線坐鎮指揮，且率先公布了人傳(chuan) 人的消息。他在接受采訪時的熱淚盈眶，他連日輾轉多地的鞠躬盡瘁，更是令所有的華夏兒(er) 女感動不已。這是醫者仁心，這是人間大愛。

我們(men) 稱讚醫護人員是“最美逆行者”。他們(men) 是這場戰役裏衝(chong) 在最前線的戰士，不僅(jin) 要麵對未知的病毒，海量的病人，甚至還要應付口罩的缺失、家屬的責難。

可實際上，幾天之前還是另一番風景。兩(liang) 個(ge) 月前，民航總醫院的楊文醫生慘遭凶殺；一個(ge) 月前，八名率先公布疫情的醫生被依法查處；十多天前，朝陽醫院的陶勇醫生被人砍傷(shang) 。

今天的社會(hui) ，對兩(liang) 個(ge) 群體(ti) 的態度是極端分裂的。一個(ge) 是醫師，一個(ge) 是教師。老師傳(chuan) 道授業(ye) ，被稱為(wei) 人類靈魂的工程師；醫生救死扶傷(shang) ，被譽為(wei) 白衣天使。但是，現在的年輕人，大多已經不太願意從(cong) 事這兩(liang) 個(ge) 職業(ye) ，工資待遇低，心理壓力大，勞動強度高，這些年又多了一條安全保障差。

一個(ge) 社會(hui) ，如果教師、醫生、法官三個(ge) 群體(ti) 出了問題，那這個(ge) 社會(hui) 的穩定性就會(hui) 受到嚴(yan) 重威脅。教師壞了誤人子弟，醫生壞了草菅人命，法官壞了枉顧正義(yi) 。所以，這些群體(ti) 裏一旦有少部分人的言行失範，就會(hui) 導致整個(ge) 社會(hui) 的評價(jia) 撕裂。而兩(liang) 極化的最終惡果是，在一次次看似隨機實則必然的事件裏，具體(ti) 的某一兩(liang) 個(ge) 人成為(wei) 了全社會(hui) 的犧牲品、替罪羊。

醫生盡職盡責為(wei) 患者考慮，老師一心一意為(wei) 孩子著想。他們(men) 本是播撒愛與(yu) 希望的使者，但卻常常不能被他人所愛。甚至於(yu) 在婚戀市場，也是不那麽(me) 受歡迎的對象。

過去，行醫和從(cong) 教，首要的是品性，仁者愛人，推己及人。唐代的醫學家孫思邈在《大醫精誠》裏寫(xie) 到：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誌，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不問貴賤貧富，長幼妍媸，怨親(qin) 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qin) ，饑渴疲勞，一心赴救。

今天，絕大部分的醫生和教師，依然是這個(ge) 世界上最可愛可敬的人。至於(yu) 近些年來日趨緊張的醫患關(guan) 係、師生關(guan) 係，不過是社會(hui) 問題的投射——看病難、看病貴、教育資源稀缺、教育公平不能保障等等。

遺憾的是，除了一些特殊的時節，比如教師節、醫師節、護士節，這個(ge) 群體(ti) 更多時候還是被約束與(yu) 管控的對象，是屬於(yu) 少數的弱勢群體(ti) 。我們(men) 的政策不斷出台，我們(men) 的媒體(ti) 頻繁報道，我們(men) 的社會(hui) 不停呼籲，但似乎，要求老師、醫生的永遠多一些。

社會(hui) 問題的解決(jue) 非常複雜，也絕非朝夕之功。對於(yu) 個(ge) 體(ti) 而言，我們(men) 可能無力改變大局麵，但至少可以讓自己做個(ge) 好人。如果你是患者，學會(hui) 信任與(yu) 感恩；如果你是家長，學會(hui) 尊重與(yu) 理解；如果你是孩子，學會(hui) 去傾(qing) 聽父母；如果你是老板，學會(hui) 去關(guan) 愛員工。

愛不僅(jin) 是一種天性，也是一種能力，一種藝術。正如那句歌詞所唱：隻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世界將變成美好的未來。所以，從(cong) 今天開始，別再讓那些守護社會(hui) 正義(yi) 的人，推動文明進步的人，嗬護生命健康的人，流血又流淚，委屈又寒心。

二零二零，二月二日。

新歡舊愛，情深似海。

2020/02/03，點根火柴吧

截止2月2日24時，全國累計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確診病例達17205例，累計死亡病例361例。對比WHO當年公布的數據，這一次，已經超過了2002年11月1日至2003年7月31日內(nei) 地SARS時期的349例死亡人數。

這兩(liang) 天《財經》的那篇《統計數字之外的人：他們(men) 死於(yu) “普通肺炎”？》的報道很多人都看到了，雖然它以及其他類似文章很快就消失了。但是提到的事實必須引起我們(men) 注意，有多少人是在統計數字之外的，又有多少人是以其他的原因被登記在冊(ce) 的？

2月1日晚，我寫(xie) 完《朋友們(men) ，多讀點書(shu) 吧！你長得那麽(me) 醜(chou) 》，開始例行公事地翻閱朋友圈。不過沒多久我就意識到情況不對了，很多文章都無法打開，關(guan) 於(yu) 國際形勢、國民經濟、中小企業(ye) 、慈善組織、職能部門、科研機構、文藝創作、個(ge) 體(ti) 遭遇等等，而且不僅(jin) 僅(jin) 是自媒體(ti) 、個(ge) 人號，一些官方媒體(ti) 的報道也未能豁免。

於(yu) 是，我在兩(liang) 三個(ge) 偶爾冒泡的群裏提醒大家，這次刪帖查封的力度非常大，務必謹言、慎言。尤其是當我看到一篇談論慈善組織武漢市紅十字會(hui) 的文章，標題用了“事情正在起變化”的時候。

有些朋友可能不太熟悉，這是1957年5月15日，毛澤東(dong) 主席撰寫(xie) 的一篇文章。他在文中提到：幾個(ge) 月以來，人們(men) 都在批判教條主義(yi) ，卻放過了修正主義(yi) 。

當然，我知道其實我每天寫(xie) 文章也是挺有風險的一件事，已經有不止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提醒過我，注意不要被封號了。我的第二和第三篇文章在微信上就沒能發出來，應該是觸發了某些關(guan) 鍵詞。我的微博前兩(liang) 篇的閱讀量是2.8萬(wan) 、1.7萬(wan) ，但是自從(cong) 第三篇開始從(cong) 未過千且越來越低。

因為(wei) 追求相對簡單的生活，我經常有刪好友的習(xi) 慣，有時候會(hui) 打聲招呼，有時候就直接刪了。這些年下來，前後刪除了大概1500多人。即使是現在剩下的450個(ge) 好友，其實也有一兩(liang) 百屬於(yu) 未來可能會(hui) 被刪的對象。所以，我堅持隻在朋友圈而不是專(zhuan) 門開個(ge) 公眾(zhong) 號來發布文章，即使這樣讀者可能少得可憐。畢竟，我隻是想要記錄而已。

慎言語養(yang) 德之大，節飲食養(yang) 身之大。病從(cong) 口入，禍從(cong) 口出。如果某些人能管住自己的嘴巴不要去吃野味，可能也就沒有後麵的事情。那八位被訓誡處理的醫生，當初不也是因為(wei) 沒管住自己的嘴巴麽(me) 。

不過，我們(men) 的老祖宗留下來的傳(chuan) 統智慧裏，從(cong) 來不是要把人培養(yang) 成為(wei) 一個(ge) 閉口不言、裝聾作啞的傻子。

戰國時期，齊國有一位身長八尺、形貌昳麗(li) 的大人鄒忌。他善鼓琴，有辯才，勸說齊王獎勵群臣吏民進諫，謹修法律而督奸吏。“能麵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上書(shu) 諫寡人者，受中賞；能謗譏於(yu) 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齊國自此逐漸強盛。

唐貞觀十一年，有宰相名魏征，“頻上四疏，以陳得失”，其中又以第二篇最為(wei) 著名。居安思危、載舟覆舟、擇善而從(cong) 、善始善終、垂拱而治、戒奢以儉(jian) 等成語，都出自這篇《諫太宗十思疏》。這件事的後續是，唐太宗收到後回了一篇《答魏征手詔》，並將上疏供於(yu) 案頭。兩(liang) 年後，魏征又寫(xie) 了一篇《十漸不克終疏》。

明建文元年，燕王朱棣揮師南下，至建文四年，入南京城，方孝孺因拒絕草擬即位詔書(shu) ，被誅滅十族。同時代的姚廣孝說：殺孝孺，天下讀書(shu) 種子絕矣。民國時期的胡適說：方孝孺是明初一個(ge) 了不起的人。外人常說中國很少殉道的人，或說為(wei) 了信仰殺身殉道的人很少，但仔細想想，這是不確的……

當然，對於(yu) 曆史上的人與(yu) 事，不同的學者往往有不同的看法。我前些天提到過資中筠先生的《士人風骨》，她在那本集子裏有一篇談論《方孝孺與(yu) 布魯諾》的文章，“就抽象的個(ge) 人道德而言，方孝孺和布魯諾都是錚錚鐵漢，為(wei) 捍衛自己認定的‘死理’寧死不屈。但是，他們(men) 各自捍衛的‘道’和‘理’卻有天壤之別。”

過去講：寧鳴而死，不默而生。不為(wei) 君王唱讚歌，隻為(wei) 蒼生說人話。時代變遷，人事更迭，今天需要讚美的和需要批判的，顯然已經不同於(yu) 往昔。但無論如何，我們(men) 都不能丟(diu) 掉家國情懷與(yu) 憂患意識，不能忘記去關(guan) 注時弊、倒逼改革，不能放棄去追求真善美、鞭撻假惡醜(chou) 。以及，不要無視和忘卻曆史的塵埃。

在構思今天的文章時，因為(wei) 沒有思路，我特意去查了下曆史上的今天：公元960年2月3日，後周殿前都點檢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公元1867年2月3日，明治天皇即位為(wei) 第122任日本天皇；公元1918年2月3日，《紐約時報》開始在全美發行。

公元1966年2月3日，彭真、陸定一、康生、許立群、胡繩、王力等11人，開會(hui) 討論撰寫(xie) 了《關(guan) 於(yu) 當前學術討論的匯報提綱(草案)》。《提綱》認為(wei) ：要堅持實事求是，在真理麵前人人平等的原則，要以理服人，不要像學閥一樣武斷以勢壓人。要提倡堅持真理、隨時修正錯誤，要有破有立。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點根火柴吧，哪怕隻是微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