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靜波】從“風月同天”到“與子同裳”:漢詩文在古今日本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0-02-06 20:35:58
標簽:與子同裳、風月同天

從(cong) “風月同天”到“與(yu) 子同裳”:漢詩文在古今日本

作者:徐靜波(複旦大學日本研究中心)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十二日戊寅

          耶穌2020年2月5日

 

日本漢語水平考試事務所捐贈給中國湖北高校的抗擊“新冠”疫情援助物資的紙箱上附有八字寄語“山川異域,風月同天”,感動了無數的中國人。現在大家都知道,這八字寄語出自《唐大和上東(dong) 征傳(chuan) 》,是日本長屋王饋贈中國的袈裟上所繡的文字。於(yu) 是大家都頗為(wei) 感慨,八世紀時的日本人就已經寫(xie) 出了如此內(nei) 蘊深厚的漢文,且曆經一千二百多年,一直沿承至今。日前又有四家日本機構聯合捐給湖北的物資上寫(xie) 著:“豈曰無衣,與(yu) 子同裳!”如今在這個(ge) 地球上,還在使用漢字的異國人,大概就數東(dong) 鄰的日本人了。

 

 

 

日本救援物資上寫(xie) 著“山川異域,風月同天”和“豈曰無衣,與(yu) 子同裳”

 

那麽(me) ,實際上的日本人,其漢學修養(yang) ,或者說,今天日本學生的漢文教育到底是個(ge) 什麽(me) 樣的狀況呢?

 

我們(men) 知道,差不多一直到十世紀之前,居住在日本列島上的人,雖有日語,卻是沒有自己文字的。大約2300年前,隨著中國的稻作文明和金屬文明的傳(chuan) 入,文字應該也有傳(chuan) 入,以後又有儒學和佛教的傳(chuan) 入,便有了《論語》和各種佛經的文本。日本人試著用漢字漢文來撰寫(xie) 公文,記錄自己的曆史,現存最早的《古事記》(712年)和《日本書(shu) 紀》(720年)就都是用漢字漢文撰寫(xie) 的,日本最早的文學作品,諸如《懷風藻》、《淩雲(yun) 集》、《文華秀麗(li) 集》等,都是皇室和高級官吏、僧人等創作的漢詩漢文集。

 

今天的人們(men) 去日本旅遊時,在九州的太宰府或是京都等地,每每可見到茅草屋頂、曆史悠久的天滿宮,那是紀念大學問家菅原道真(845-903)的神社,他編纂過漢文的《日本三代實錄》等著作,他有一首《九月十日》的漢詩至今仍在被人們(men) 傳(chuan) 誦:“去年今夜待清涼,秋思詩篇獨斷腸。恩賜禦衣今在此,捧持每日拜餘(yu) 香。”

 

用假名和漢字混合創製的日文記錄的《古今和歌集》等,則誕生在十世紀以後了。

 

平安時代的中後期(大約10-13世紀),日本本土的國風文學很興(xing) 盛,漢文漢詩多少受到了一點冷落,但用漢字撰寫(xie) 的詩文仍然有很高的地位,日本人根據漢字的草書(shu) 體(ti) 和楷書(shu) 偏旁創製出來的文字,隻能稱作“假名”,而漢字才是“真名”。

 

到了鐮倉(cang) 時代末期,由於(yu) 宋元時期的中國僧人的東(dong) 渡和日本僧人來中國習(xi) 佛,又興(xing) 起了一個(ge) 以寺院為(wei) 中心的“五山文學”,那純然是漢詩漢文的世界了。其中有一個(ge) 叫雪村友梅(1290-1346)的僧人,是“五山文學”的代表之一,他有一首漢詩很耐讀:“枯似榮兮儉(jian) 似奢,醉霜楓葉染辰砂。一枝折向銅壺裏,勝對春三二月花。”將佛界與(yu) 俗界、實像與(yu) 虛像自然地融為(wei) 一爐,讓讀者自己去仔細玩味。還有被後人稱為(wei) 是五山文學雙璧的義(yi) 堂周興(xing) (1325-1388)和絕海中津(1336-1405),寫(xie) 的漢詩文也不乏佳作。絕海中津不僅(jin) 詩文都十分出色,還把從(cong) 中國傳(chuan) 來的四六文體(ti) 在日本的禪林中廣泛傳(chuan) 播,在日本也掀起了四六駢文體(ti) 的熱潮,影響一直沿承到了近代。試舉(ju) 他的一首《宿北山故人房》:“擬訪北山友,來書(shu) 偶見招。入門鬆日落,對榻夜燈燒。詩苦寸腸斷,鍾清諸妄消。天明辭勝侶(lv) ,雲(yun) 雪漲溪橋。”詩苦寸腸斷,或許是尋常詩人的感慨,鍾清諸妄消,則又進入了一個(ge) 禪林的世界。

 

到了江戶時代(1603-1867),朱子學傳(chuan) 到日本,因其主體(ti) 思想適合當時的江戶幕府,於(yu) 是從(cong) 民間到官府,掀起了儒學的熱潮,王陽明的著作也成了武士階級誦讀的經典。當時的中上層階級,都可以熟練地閱讀中國的經典,隻是閱讀的方法,是一種日本人自己發明的“訓讀”,在文字的右側(ce) 注上順序符號(因為(wei) 日文的動賓順序與(yu) 漢文相反),大致就可理解漢詩文的意義(yi) 。江戶時代,日本雖然隔絕了與(yu) 所有外國的官方聯係,卻接受了12批來自朝鮮的通信使,彼此之間的交流,差不多完全用手寫(xie) 的漢文,被稱為(wei) 是“筆談”,朝鮮人回國後撰寫(xie) 的旅行記和考察記,也都是漢文,對於(yu) 稍有文言文學養(yang) 的中國人來說,今天讀來也毫無阻礙。江戶中後期有一個(ge) 曆史學家賴山陽(1780-1832),撰寫(xie) 了一部很有名的《日本外史》,我曾買(mai) 來讀過,從(cong) 頭至尾,都是用漢字漢文寫(xie) 的,他當然是寫(xie) 給日本人看的,可見,當時有些教養(yang) 的日本人,都可閱讀漢文。

 

進入近代的明治時代以後,日本人已經漸漸認識到了中國的衰敗,鴉片戰爭(zheng) 以及後來一係列與(yu) 西方列強的戰爭(zheng) ,中國的屢屢戰敗,使得中國的形象在日本大大受挫。但是明治政府的領袖們(men) ,大半都是江戶時代出生的,他們(men) 依然接受了良好的漢文教育,甚至在明治初中期,通曉漢文漢詩依然被看作是是否具有教養(yang) 和學養(yang) 的表現。即便後來猛烈抨擊儒學和貶抑中國的啟蒙思想家福澤諭吉(1835-1901),他少年時讀過差不多所有重要的中國古典,比如《論語》《孟子》《詩經》《書(shu) 經》《世說》《左傳(chuan) 》《戰國策》《老子》《莊子》《史記》《前後漢書(shu) 》等,尤其是《左傳(chuan) 》,對其中的第15卷曾經通讀過十一次,有趣的篇章都可背誦,由此可知他在漢學方麵具有深湛的修養(yang) 。第一任內(nei) 閣首相伊藤博文(1841-1909)雖然出身低微,漢詩文的功底仍可稱道,我在下關(guan) 的日清媾和紀念館內(nei) 見過他書(shu) 寫(xie) 的手跡,與(yu) 李鴻章的字跡並排掛在一起,同樣蒼勁渾厚。他寫(xie) 過一首《日出》:“日出扶桑東(dong) 海隈,長風忽拂嶽雲(yun) 來。淩霄一萬(wan) 三千尺,八朵芙蓉當麵開。”氣勢不小。倒幕初期的風雲(yun) 人物西鄉(xiang) 隆盛(1827-1877),也不完全是一個(ge) 赳赳武夫,他有一首《偶成》,被認為(wei) 是抒發了倒幕誌士的熱血胸懷:“幾曆心酸誌始堅,丈夫玉碎恥瓦全。一家遺事人知否,不為(wei) 兒(er) 孫買(mai) 美田。”陸軍(jun) 大將乃木希典(1849-1912),因其在日俄戰爭(zheng) 時馳騁疆場,一直被後世的日本人看作英雄,1912年隨明治天皇殉死後,日本人在京都南麵的伏見桃山為(wei) 他建造了神社,裏麵最有名的就是所謂鐫刻著“乃木三絕”的詩碑,其中的一首《爾靈山》最為(wei) 後人稱頌:“爾靈山險豈攀難,男子功名期克艱。銕血覆山山形改,萬(wan) 人齊仰而靈山。”所謂“爾靈山”,就是日俄戰爭(zheng) 時期位於(yu) 中國東(dong) 北的二零三高地,該詩寫(xie) 出了兩(liang) 軍(jun) 相戰時的血腥和慘烈。由此也可看出,明治時期,即便如這等武將,也常常借漢詩來抒發所謂的豪情壯誌,也可知當時中上層的日本人,無論文武,都具有不壞的漢學功底。

 

 

 

乃木希典所作《爾靈山》

 

 

 

乃木希典所作《金州城》

 

漢詩如此,漢文也是如此。明治時期著名的思想家中江兆民(1847-1901),1874年從(cong) 法國留學歸來,把法國啟蒙思想家盧梭的《社會(hui) 契約論》翻譯過來,卻不是用日文翻譯,而是用漢文!書(shu) 名叫《民約論》,據說他的目的,不僅(jin) 可以供日本人閱讀,還可以讓當時的中國人閱讀。留學德國的文學大家森鷗外和留學英國的夏目漱石,都算是西歐派的維新人士,作品也充滿了現代意識,卻是寫(xie) 得一手純熟的漢詩文。尤其是夏目漱石,他在26歲時用漢文寫(xie) 的《木屑錄》中回憶說:“餘(yu) 兒(er) 時誦唐宋數千言,喜作為(wei) 文章,或極意雕琢,經旬而始成,或咄嗟衝(chong) 口而發,自覺澹然有樸氣。”(《夏目漱石全集》第12卷445頁,岩波書(shu) 店1967年)20世紀的中國文學研究大家吉川幸次郎,十分欣賞夏目漱石的漢詩,專(zhuan) 門編選了一本《漱石詩注》。吉川在序文中指出,夏目漱石漢詩的語匯也許不如同時代的職業(ye) 漢詩人那麽(me) 華麗(li) ,在典故等的運用上,也顯出非專(zhuan) 業(ye) 詩人的痕跡,但他在對漢語的駕馭能力上,恐怕還在職業(ye) 漢詩人之上。

 

 

 

《漱石詩注》

 

因此,當1877年底第一任駐日公使何如璋和書(shu) 記官黃遵憲等抵達日本時,中方都沒有正式的日語譯員,與(yu) 日本的交往,很多都通過筆談(日方已有華裔的譯員),黃遵憲主要通過與(yu) 日本人文字往來的方式以及文獻的閱讀和自己的親(qin) 身體(ti) 驗,獲得了許多有關(guan) 日本的信息和知識,後來據此出版了《日本雜事詩》和《日本國誌》。同樣,日本在經曆了漫長的鎖國時代後,於(yu) 1862年派往海外的第一艘官方商船“千歲丸”來到上海時,與(yu) 中方的交往,也是通過筆談,當年隨船來到上海的高杉晉作,他撰寫(xie) 的旅行考察記《遊清五錄》,用的多半也是漢文。

 

1895年結束的甲午戰爭(zheng) ,是一個(ge) 很大的轉折點,也是一個(ge) 中國形象巨大的反轉點。中國從(cong) 此幾乎成了日本的一個(ge) 嘲笑對象,伴隨的就是漢詩文地位的隕落。日本的教科書(shu) 上,大幅削減了漢詩文的篇幅。到了大正時代,中國古典的學養(yang) ,已經不是評判一個(ge) 人是否有教養(yang) 的尺度了,即便是文人學者,有些已經不能解讀漢詩漢文,比如大正時期著名的思想家吉野作造(1878-1933),自幼在西風美雨中浸淫成長,與(yu) 中國的古典頗為(wei) 疏遠。1923年來到上海並出版了《魔都》一書(shu) 的村鬆梢風(1889-1961),也缺乏中國漢詩文的造詣。當然,也是因人而異,1921年到上海來的芥川龍之介(1892-1927),因家庭熏陶和自己的喜好,不僅(jin) 對漢詩文,且對中國的書(shu) 畫,也造詣不淺。進入昭和時代以後,蔑視中國的風氣,也越加興(xing) 盛,東(dong) 京帝國大學的支那哲學支那文學科,幾乎都沒有什麽(me) 人考,後來成了著名的魯迅研究家的竹內(nei) 好(1910-1977),最初進入這一科,不是出於(yu) 對中國的興(xing) 趣,隻是因為(wei) 容易考,幾乎沒有什麽(me) 競爭(zheng) 者,1932年在北京的兩(liang) 個(ge) 月遊學,使他對中國真正產(chan) 生了興(xing) 趣,但他自己坦言,自己並不能閱讀漢文(即文言文),於(yu) 是便轉為(wei) 對中國現代文學的研究。這一現象,在昭和時代變得越來越普遍。

 

戰後,日本進入了一個(ge) 比較健康而多元的時代,對中國文化的認知和評價(jia) ,也回到了一個(ge) 比較客觀理性的紀元,可以說,對中國古典和文學的研究,在學術上達到了有史以來的最高水平。以岩波書(shu) 店為(wei) 首,出版了許多中國古典的注釋本和現代文譯本,研究著作,也是汗牛充棟。《論語》《老子》等中國的古典,被認為(wei) 是凝聚了東(dong) 方智慧的結晶,應該為(wei) 東(dong) 方人所共同享用。當然,一般的日本讀者,大多已無法直接閱讀漢詩文,他們(men) 更多的是閱讀詳盡的注釋本或是日文譯本,我在舊書(shu) 店內(nei) 也購買(mai) 到許多種《論語》和《菜根譚》的注譯本。在江戶時期曾經用作儒學講學所的今天的孔廟(日語一般稱為(wei) “湯島聖堂”)內(nei) ,今天依然麵向一般的日本人開設了十多門課程,除了日本漢詩文外,大多是《論語》《老子》、唐詩宋詞、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等的講讀,稍微收一些費用,據我所知,聽者頗眾(zhong) ,不過多為(wei) 上了年紀的人。

 

 

 

日本的《菜根譚》的注譯本

 

 

 

《論語》

 

那麽(me) ,今天日本學校中的漢詩文教育情形是如何的呢?自然,漢詩文在今天的日本,已經失去了實用的價(jia) 值,隻是作為(wei) 一種教養(yang) ,或者說是對於(yu) 前人文化遺產(chan) 的傳(chuan) 承,今天的日本學校,自初中開始,在“國語”教科書(shu) 中依然還有適當的安排。

 

我看到的一份最新的資料,在初二的國語教科書(shu) 上,特別編入了一個(ge) “漢詩”的單元,裏邊收錄了杜甫的《春望》和李白的《送孟浩然之廣陵》,是漢語原文,但念法是日文的文言,盡可能保持了漢詩原來的韻味和格調,學生主要也是通過譯文來理解原詩的涵義(yi) 。高中收錄漢詩文的課本,名叫《新探求國語綜合古典篇》,第一單元是“漢文入門”,介紹漢文的語法構成和日本式的訓讀法,內(nei) 容包括這樣幾項,一是典故,諸如朝三暮四、塞翁失馬等,二是詩文,詩裏邊有五言絕句、七言絕句、五言律詩、七言律詩,有王之渙的《登鸛雀樓》、張繼的《楓橋夜泊》等,文章有韓愈的《雜說》、周敦頤的《愛蓮說》等,還選錄了曆代史傳(chuan) 中的一些精粹片段,思想部分則收錄了《論語》的七章和《孟子》的三章。當然,日本的教科書(shu) 並不是完全統一的,可由各家編寫(xie) 、各個(ge) 出版社出版,但必須由文部科學省審定,內(nei) 容出入不會(hui) 太大。

 

 

 

日本高中收錄漢詩文的課本《新探求國語綜合古典篇》

 

 

 

教材目錄

 

 

 

“塞翁失馬”

 

在今年一月的國語高考試卷上,漢詩文部分考的是一首謝靈運的《田南樹園激流植援》:樵隱俱在山,由來事不同。不同非一事,養(yang) 屙亦園中……。謝靈運的詩,多少還是有些冷僻的,考的內(nei) 容有詞義(yi) 解釋,甚至還有填空,換言之,你如果不能背誦全詩,填空部分自然是無法得分了,這對於(yu) 中國的高中生而言,恐怕也是極具挑戰性的。日本青年人漢詩文的實際學養(yang) ,我不敢妄評,不過有了這些基本訓練,皮毛的知識應該都具備了吧。(日本中學漢詩文教育的部分,旅日作家唐辛子的幫助甚大,在此謹致謝意。)

 

這樣看來,捐助武漢物品的紙箱上貼有“山川異域,風月同天”的詞語,且又是漢語水平考試事務所寄贈,也就並不是很稀罕的了。這差不多是一千五百多年文化流脈的自然體(ti) 現。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