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弓馬而事詩書(shu)
——元代西北子弟的儒學認同
作者:任紅敏(河北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廿六日壬戌
耶穌2020年1月20日

注釋1

元代朱玉繪《太平風會(hui) 圖》(局部)資料圖片
元代是西北人才輩出的時代。一大批精通漢文化的西域子弟在政治、經濟以及經學、文學、史學、書(shu) 畫、醫學、語言學等領域都嶄露頭角,而且卓有建樹,融入中華文化並創造了元代文化的輝煌,成為(wei) 推動元代社會(hui) 發展的重要力量。陳垣在《元西域人華化考》中所述西域詩人、畫家、曲家、書(shu) 法家等凡一百三十餘(yu) 人,其中《儒學篇》有三十人,這個(ge) 數字隻是元代西北子弟中服膺漢文化並在儒學上造詣甚高者的一部分。西北子弟在他們(men) 的先輩或者祖上隨軍(jun) 隊馳騁征戰定居中原之後,逐漸繁衍生息,“息馬投戈,以文易武”,學習(xi) 儒學、認知漢文化。元中後期碩儒大家不斷出現,尤其是元中期開科取士,激勵了大量士子研習(xi) 儒學,西域學者數量激增。他們(men) 對儒家典籍的掌握爐火純青,都用漢文創作,且成就很高。清人王士禛《池北偶談》卷七評點元代西域子弟名家輩出的盛況:“元名臣……廉希憲、貫雲(yun) 石,畏兀人也;趙世延、馬祖常,雍古部人也;孛術魯翀,女真人也;廼賢,葛邏祿人也;薩都剌,色目人也;郝天挺,朵魯別族也;餘(yu) 闕,唐兀氏也;顏宗道(按即伯顏宗道),哈剌魯氏也;瞻思,大食國人也;辛文房,西域人也。事功、節義(yi) 、文章,彬彬極盛,雖齊魯吳越衣冠士胄,何以過之?”
元代西域子弟對漢文化的認同感以及對傳(chuan) 統儒學的接受程度都很高,他們(men) 的先輩或者祖上隨軍(jun) 隊馳騁征戰定居中原之後,也很快融入了漢文化圈,並“息馬投戈,以文易武”。此時的西域出現了很多詩書(shu) 鼎盛之家,如元代享有盛譽的北庭廉氏家族、高昌偰氏家族。廉氏家族樂(le) 居中土,詩書(shu) 傳(chuan) 家,王逢《梧溪集》記廉氏家訓:“賓客填門惟慕德,詩書(shu) 滿架不知貧。”以儒家詩書(shu) 文化要求家族子弟。其子弟為(wei) 官各地,與(yu) 漢族儒士文人為(wei) 師為(wei) 友,交往頻繁。廉希憲是忽必烈藩府的重要謀臣,被忽必烈稱為(wei) “廉孟子”,曾師從(cong) 名儒王鶚和張德輝;以讀書(shu) 為(wei) 樂(le) ,常常是手不釋卷,在陝西樊川別墅內(nei) 設有讀書(shu) 堂,藏書(shu) 兩(liang) 萬(wan) 餘(yu) 卷,儒學涵養(yang) 深厚;和當時很多漢族儒士名流交遊廣泛,在京兆和大都的兩(liang) 處宅邸建造的樊川別墅(又名廉泉)和廉園(萬(wan) 柳堂),均是當時各族士子文人詩酒聚會(hui) 之所,經常與(yu) “諸儒講求事君立身大義(yi) ,評品古今人物是非得失”(元明善《平章政事廉文正王神道碑》)。廉氏家族成員中多精通漢文和儒學,而且出過書(shu) 法家、文學家和史學家,如廉希尹、廉希貢、廉孚、廉恂、廉惇、廉惠山海牙、廉充等,博古通今,無不研讀四書(shu) 五經。
有元一代,上自朝廷重臣,或執掌當世文柄,或為(wei) 朝廷的文學侍從(cong) ,下及棲遲衡門、遁跡山澤的山林布衣之士,或飄然於(yu) 方外的耿介磊落之士,都以通經能文兼於(yu) 一身,確實是“彬彬焉眾(zhong) 矣”。高昌偰氏家族,畏兀兒(er) 族世家,有“一門九進士”之稱,是深受儒學影響的另一個(ge) 極具代表性的西域大家族。偰氏家族在元朝三代就有六十餘(yu) 人在朝為(wei) 官,偰氏一門,有名號可考者,凡四十七人,叔侄兩(liang) 代出了九個(ge) 進士,在元代可謂轟動朝野。如此一門書(shu) 香,在漢人中亦不多見。偰玉立、偰直堅、偰哲篤、偰朝吾、偰列箎,兄弟五人皆登進士第,江西名儒劉詵在《三節六桂堂頌》一文中對此稱讚道:“正議(文質)五子世玉、世學、世德、世南、世則……科舉(ju) 興(xing) ,遂連登上第,布列中外,天下謂之‘六桂’。”高昌偰氏本來是以武力征討而建功立業(ye) ,他們(men) 家族入居中原之後,反以儒學而贏得“一門九進士”的美譽,其深受儒家文化熏陶教化由此可見。偰氏家風嚴(yan) 謹,要求子弟行止有度,恪守儒家禮法,尊老重孝,其家教足以垂範後世。又如元代詩文大家馬祖常一家。馬祖常,自幼學習(xi) 儒家經典,老師乃是元代著名儒士張(見注釋1)。延祐二年首開科舉(ju) ,馬祖常廷試第二,為(wei) 一代翰苑名臣,被譽為(wei) “中原碩儒”。馬祖常通過主持科舉(ju) 援引、選拔人才,胡助《和馬伯庸同知貢舉(ju) 試院記事》讚譽道:“得士無慚龍虎榜,盛朝一變古文章。”作為(wei) 館閣文臣,馬祖常與(yu) 虞集、柳貫、揭傒斯、許有壬、歐陽玄、張起岩、宋褧、曹元用、胡助、胡彝、程端學、傅若金、薩都剌等翰苑名臣往來頻繁,常切磋交流,共同引領一代文風,清代四庫館臣稱:“大德、延祐以後,為(wei) 元文之極盛,而主持風氣,則祖常等數人為(wei) 之巨擘雲(yun) 。”其弟馬祖孝也是進士及第,馬祖謙諳熟儒學,名列《宋元學案補遺》;從(cong) 弟馬世德能詩,《元詩選》癸集存詩三首。
西北子弟人才輩出,也得益於(yu) 元代國子學的教育,國子學培養(yang) 了許多博學能文的西域士人。在國子學中,許衡弟子色目人不忽木、野仙鐵木兒(er) 、堅童、禿忽魯、太答都精通儒學,尤其是康裏人不忽木,事世祖、成宗兩(liang) 朝,在推行漢法、倡導仁政上發揮了巨大作用。另外,西域儒學大師哈剌魯人伯顏師聖,字宗道,曾受業(ye) 於(yu) 儒師黃坦門下,修輯六經,著述頗多,與(yu) 畏兀兒(er) 人劉沙剌班一起擔任《金史》纂修官;晚年歸鄉(xiang) ,在河南樓陽家居講學,“四方之來學者,至千餘(yu) 人”。元中後期的西域人沙班、善材、善慶父子三人前後中進士。西域人穆魯丁、海魯丁、獲獨步丁“兄弟三人,皆忝進士”。北魏拓跋氏後裔元明善,浸淫群經、諸子百家。大食人贍思,成長於(yu) 中土,受教於(yu) 名儒王思廉,通達經、史、子、集。伯牙吾台部人泰不華,師事漢儒周仁榮、李孝光,“邵子書(shu) 不去手,晚歲又釋外篇”(《答達兼善郎中書(shu) 》)。西域詩人丁鶴年(1335—1424),自稱“腐儒”,十七歲便精通《詩》《書(shu) 》《禮》,兄弟均業(ye) 儒。唐兀氏餘(yu) 闕師從(cong) 元代大儒吳澄的弟子張恒,學問廣博,授徒講學,漢族名士郭奎、王彝、胡翰、汪廣洋、戴良均是其高足。大儒吳澄有弟子西域文人玉元鼎。葛邏祿人廼賢在鄞縣師事名儒鄭覺民、高嶽,廼賢曾被劉仁本禮聘為(wei) 東(dong) 湖書(shu) 院山長,不僅(jin) 學術造詣深厚,而且擔任教職也是兢兢業(ye) 業(ye) 。西域士人薛超吾,字昂夫,是名儒劉辰翁的弟子,學術功底厚實,醉心於(yu) 詩詞文章,詩、詞、曲創作成就斐然,三十多歲即寫(xie) 成《薛昂夫詩集》。
西域子弟“舍弓馬而事詩書(shu) ”,以開放的心態汲取漢文化和儒學的營養(yang) ,浸濡於(yu) 傳(chuan) 統文化之中,甚至出現了一些碩學大儒,有如下幾點原因:一是元代和曆朝一樣,也是在儒家大一統思想基礎上建立起來的,以儒家文化及其倫(lun) 理道德為(wei) 治國理念。二是漢文化曆史悠久、博大精深,西域文士既想融於(yu) 漢文化圈,又有日常生活和從(cong) 政的需要,因此,共同的語言和共同的文化(共同的儒家文化思想基礎)更容易使得西域文士得到漢儒的認同和尊重。三是與(yu) 元代尊崇儒學的社會(hui) 風氣和科舉(ju) 製度有關(guan) 。元代科舉(ju) 考試雖時斷時續,但元仁宗朝開始的科場考試,所考內(nei) 容都是儒學經典,隨後,朝廷更以“朱子之說為(wei) 主,定為(wei) 國是”(《伊洛淵源錄序》),“朱子之說”成為(wei) 元代的立國之本,程朱理學的官學地位開始確立。元代官學和私學的發展,進一步推動了儒學的傳(chuan) 播。西北子弟也毫無例外,自科舉(ju) 之興(xing) ,“諸部子弟,類多感勵奮發,以讀書(shu) 稽古為(wei) 事”(《泰不華小傳(chuan) 》)。要參加科舉(ju) 考試求取功名也是他們(men) 學習(xi) 漢文化、攻讀儒家經典的動力。元朝自建立以後,“西北子弟”要適應社會(hui) 整體(ti) 環境和情勢之需要,學習(xi) 漢文化和儒家思想是他們(men) 的必然之路。
西域子弟進入中原之後,學習(xi) 儒學,不僅(jin) 提高了文化素質,而且和漢族儒士文人在共同的文化和思想認同的基礎上彼此交流融合。這種文化包容,形成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的格局,使得元代多民族社會(hui) 得以和諧穩定。在共同的儒家文化基礎上,多族士人間彼此交流接納,顯示了中華文化強大的凝聚力和吸引力。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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