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勝】由章句到義理:魏晉之際的經學轉向——以《古文尚書》重塑過程為中心的考察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1-22 17:51:18
標簽:《古文尚書》、清華簡、經學轉型、鄭玄

由章句到義(yi) 理:魏晉之際的經學轉向

——以《古文尚書(shu) 》重塑過程為(wei) 中心的考察

作者:劉光勝(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特聘教授)

來源:《浙江社會(hui) 科學》,2019年第1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廿七日癸亥

          耶穌2020年1月21日

 

摘要:

 

以清華簡《尹誥》《傅說之命》為(wei) 參照,輯補者有四處抄襲《禮記》鄭玄注,可知梅賾本《古文尚書(shu) 》最終成書(shu) 當在鄭玄之後。以馬融為(wei) 界,《古文尚書(shu) 》的作偽(wei) 可大致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段,而梅賾本屬於(yu) “經學家”層麵的作偽(wei) 。今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經傳(chuan) 體(ti) 大思精,並非成書(shu) 於(yu) 一人一時,很可能是由鄭衝(chong) 、蘇愉等人,經過近百年的努力,集體(ti) 補綴而成。漢代經學重視訓詁,宋儒崇尚義(yi) 理,由訓詁向義(yi) 理轉進,是魏晉經學的重要特征。梅賾本古文高揚儒家義(yi) 理,拒絕經學玄學化,孕育著此後儒學再次複興(xing) 的契機。

 

關(guan) 鍵詞:《古文尚書(shu) 》;清華簡;鄭玄;經學轉型;

 

東(dong) 晉梅賾本《古文尚書(shu) 》的出現,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尚書(shu) 》學研究的走向。自唐宋以後,學者對於(yu) 《古文尚書(shu) 》真偽(wei) 及作者時代的考辨,就已成為(wei) 《尚書(shu) 》學研究中最重要、最核心的問題。關(guan) 於(yu) 《古文尚書(shu) 》的成書(shu) 時間,有戰國說1、漢代說2、魏晉說3、東(dong) 晉說4、劉宋元嘉年間5等不同意見。而《古文尚書(shu) 》的作者,有孟子6、西漢孔安國7、劉歆8、宋忠9、鄭衝(chong) 10、皇甫謐)(11、王肅11、王肅之徒12、孔晁13、梅賾14、東(dong) 晉孔安國15等。由於(yu) 《古文尚書(shu) 》撰作於(yu) 某人的意見不能坐實,於(yu) 是一些集體(ti) 撰作的說法遂流行起來,如漢魏孔氏家學16、荊州學派17、六朝南學集體(ti) 傑構18等。時至今日,對於(yu) 《古文尚書(shu) 》的作偽(wei) 者,學界推定的懷疑對象已經多達10餘(yu) 人,但大都方枘圓鑿,難成定讞。

 

清華簡《書(shu) 》類文獻的麵世,證明《古文尚書(shu) 》確為(wei) 晚出19,但學界對於(yu) 《古文尚書(shu) 》形成的具體(ti) 過程,尚未進行深入的挖掘:魏晉之際《古文尚書(shu) 》的傳(chuan) 授既然不能與(yu) 漢儒相銜接,那麽(me) 它是怎麽(me) 來的?究竟是何時、何人雜取他書(shu) 所為(wei) ?它與(yu) 漢魏孔氏家學是何關(guan) 係?鄭玄遍注群經,是東(dong) 漢末年《古文尚書(shu) 》學的集大成者。筆者試以清華簡《尹誥》《傅說之命》為(wei) 參照,把鄭玄注作為(wei) 突破口,對魏晉之際《古文尚書(shu) 》成書(shu) 源流進行新的探索。不當之處,敬請方家批評指正。

 

一、《禮記》鄭玄注與(yu) 《古文尚書(shu) 》作偽(wei) 的時間節點

 

東(dong) 漢鄭玄是《尚書(shu) 》學大家,他融匯今文、古文,是當時《古文尚書(shu) 》麵貌的重要見證者。清華簡《尹誥》《傅說之命》是先秦“原版”的《古文尚書(shu) 》,《禮記》曾引《尹誥》《說命》,我們(men) 以鄭玄所做的注,作為(wei) 考察的重要基點。《禮記·緇衣》引《尹吉(誥)》曰:“惟尹躬天見於(yu) 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鄭玄注:

 

尹吉,亦“尹誥”也。天,當為(wei) “先”字之誤。忠信為(wei) “周”。相,助也,謂臣也。伊尹言:尹之先祖見夏之先君臣,皆忠信以自終。今天絕桀者,以其“自作孽”。伊尹始仕於(yu) 夏,此時就湯矣。夏之邑在亳西。見,或為(wei) “敗”。邑,或為(wei) “予”。20

 

《尹誥》,又稱“《鹹有一德》”,出自孔壁,在鄭玄之時,該篇已經亡佚21,所以他不免有些臆測之辭:一是“天”字,或當為(wei) “先”字之誤;二是“見”字,或當為(wei) “敗”;三是此句主旨是夏代先哲王以忠信得以善終,夏桀“自作孽”而敗亡。清華簡《尹誥》雲(yun) :“尹念天之敗西邑夏,曰:‘夏自絕其有民,亦惟厥眾(zhong) 。’”22在鄭玄的猜測之中,“天”為(wei) “先”字,錯誤。“見”字當為(wei) “敗”,正確。此句隻是關(guan) 乎夏桀敗亡,和夏代先哲王無關(guan) 。

 

《古文尚書(shu) ·太甲上》:“惟尹躬先見於(yu) 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其後嗣王罔克有終,相亦罔終。”23作偽(wei) 者將“天”當作“先”,“見”是“見”,與(yu) “敗”字無關(guan) ,夏代先哲王講究忠信而善終,夏桀不講究忠信而不得善終。《太甲上》這些理解全是錯誤的。伊尹見到夏桀敗德,是可信的,但《古文尚書(shu) ·太甲上》說伊尹親(qin) 身看到夏先哲王以忠信得善終,更是絕無可能之事。質言之,作偽(wei) 者沒有見到真正的《古文尚書(shu) 》,但《太甲上》的錯誤理解並不是空穴來風,是有根據的,都來自鄭玄。

 

《禮記·學記》引《兌(dui) 命》曰“念終始典於(yu) 學”,鄭玄注:“‘兌(dui) ’當為(wei) ‘說’,字之誤也。高宗夢傅說,求而得之,作《說命》三篇,在《尚書(shu) 》,今亡。”20《尚書(shu) ·說命》不見於(yu) 孔壁古文,在漢代已經亡佚。24鄭玄稱《傅說之命》“今亡”,說明他沒有見過《尚書(shu) ·說命》。在《說命》亡佚的情況下,鄭玄對於(yu) 《說命》的作者,有彼此矛盾的說法:一是武丁。《學記》鄭玄注“高宗夢傅說,求而得之,作《說命》三篇”,便是明證。二是傅說。《禮記·文王世子》鄭玄注:“《說命》,《書(shu) 》篇名,殷高宗之臣傅說之所作。”20在鄭玄之時,已經分不清《說命》的作者究竟是誰了。

 

墨子把《尚書(shu) ·說命》稱為(wei) “先王之書(shu) ”,《國語·楚語》也說“武丁作《書(shu) 》”,對照清華簡《傅說之命》,可知《尚書(shu) ·說命》確為(wei) 殷高宗命傅說之辭,武丁才是《尚書(shu) ·說命》的真正作者。《古文尚書(shu) ·說命中》雲(yun) :

 

惟說命總百官,乃進於(yu) 王曰:“嗚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設都,樹後王君公,承以大夫師長,不惟逸豫,惟以亂(luan) 民。惟天聰明,惟聖時憲,惟臣欽若,惟民從(cong) 乂。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幹戈省厥躬。”23

 

武丁是《說命》的作者,他的訓誡之辭應占據《說命》的主體(ti) 。但在《古文尚書(shu) ·說命》中,傅說的進諫占據了主體(ti) 。《古文尚書(shu) 》作偽(wei) 者相信鄭玄注,將《說命》的作者誤當作是傅說。“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幹戈省厥躬”本為(wei) 武丁之語,作偽(wei) 者相信鄭玄之說,將之篡改為(wei) 傅說所言。作偽(wei) 者雖然沒有見過《尹誥》《傅說之命》,但他以上對兩(liang) 篇的理解錯誤不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都與(yu) 鄭玄注有著極為(wei) 密切的關(guan) 聯。簡言之,在作偽(wei) 者抄撮、補緝過程中,鄭玄注是不可或缺的參照。因此,我們(men) 可以推定《古文尚書(shu) 》最終完成時間,很可能在鄭玄之後。25

 

《孔傳(chuan) 》的出現時間,可為(wei) 《古文尚書(shu) 》經文的成書(shu) 提供重要參照。

 

《爾雅·釋鳥》說“鳥鼠同穴,其鳥為(wei) 鵌,其鼠為(wei) 鼵”,郭璞注:“《孔氏尚書(shu) 傳(chuan) 》雲(yun) :‘共為(wei) 雄雌。’”26

 

《爾雅·釋畜》雲(yun) “狗四尺為(wei) 獒”,郭璞注:“《尚書(shu) 孔氏傳(chuan) 》曰:‘犬高四尺曰獒。’”26

 

郭璞注成書(shu) 於(yu) 永嘉四年(公元310年),它兩(liang) 次引用《孔傳(chuan) 》27,則《孔傳(chuan) 》成書(shu) 必在公元310年之前。鄭玄,字康成,東(dong) 漢末年經學家,北海高密人,生卒年代是公元127—200年。一般而言,《古文尚書(shu) 》經文成書(shu) 要早於(yu) 《孔傳(chuan) 》。從(cong) 公元200年至公元310年,很可能是《古文尚書(shu) 》經文緝補最後完成的時間段限。

 

總之,《尚書(shu) ·尹誥》《說命》在鄭玄之時皆已經亡佚,所以他為(wei) 兩(liang) 篇引文作注時,難免有臆說之辭。鄭玄指出《尹誥》“惟尹躬天見於(yu) 西邑夏”中的“見”字當為(wei) “敗”,是正確的。而其他說法,像《尹誥》“天”當讀為(wei) “先”,將“惟尹躬天見於(yu) 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理解為(wei) 夏代先哲王以忠信得以善終,《說命》的作者是傅說,“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幹戈省厥躬”為(wei) 傅說所言,都是錯誤的。對於(yu) 鄭玄之正誤,作偽(wei) 者皆不能識別,說明其手頭沒有真《古文尚書(shu) 》。《古文尚書(shu) 》經文綴輯之時,作偽(wei) 者照抄、照搬鄭玄錯誤的說法有四處之多,因此我們(men) 懷疑《古文尚書(shu) 》的最終完成時間,當在鄭玄之後。以《孔傳(chuan) 》為(wei) 參照,《古文尚書(shu) 》經文最後補綴完成的時間,可能在公元200年至310年之間。

 

二、《古文尚書(shu) 》作偽(wei) 的兩(liang) 個(ge) 階段

 

從(cong) 西漢開始,《古文尚書(shu) 》的作偽(wei) 已經發軔。《論衡·佚文》篇曰:

 

孝成皇帝讀百篇《尚書(shu) 》,博士郎吏莫能曉知,征天下能為(wei) 《尚書(shu) 》者。東(dong) 海張霸通《左氏春秋》,案百篇序,以《左氏》訓詁,造作百二篇,具成奏上。成帝出祕《尚書(shu) 》以考校之,無一字相應者。成帝下霸於(yu) 吏,吏當器辜大不謹敬。28

 

漢成帝時,征集能為(wei) 《古文尚書(shu) 》的學者。東(dong) 萊張霸按照《書(shu) 序》,搜集《左傳(chuan) 》等文獻中的材料,胡亂(luan) 拚湊成《古文尚書(shu) 》102篇。結果,成帝出中秘本對照,偽(wei) 跡立顯。

 

孔穎達《正義(yi) 》引馬融《書(shu) 序》曰:

 

《泰誓》後得,案其文似若淺露。又雲(yun) “八百諸侯,不召自來,不期同時,不謀同辭”及“火複於(yu) 上,至於(yu) 王屋,流為(wei) 雕,至五,以穀俱來”,舉(ju) 火神怪,得無在子所不語中乎?又《春秋》引《泰誓》曰:“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國語》引《泰誓》曰:“朕夢協朕卜,襲於(yu) 休祥,戎商必克。”《孟子》引《泰誓》曰:“我武惟揚,侵於(yu) 之疆,取彼凶殘,我伐用張,於(yu) 湯有光。”孫卿引《泰誓》曰:“獨夫受。”《禮記》引《泰誓》曰:“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無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無良。”今文《泰誓》皆無此語。吾見書(shu) 傳(chuan) 多矣,所引《泰誓》而不在《泰誓》者甚多,弗複悉記,略舉(ju) 五事以明之,亦可知矣。23

 

馬融手中沒有真的《古文尚書(shu) ·泰誓》,他之所以能斷定河內(nei) 女子所獻之《泰誓》為(wei) 偽(wei) 書(shu) ,主要用的是引文檢索法。29傳(chuan) 世文獻如《春秋》《國語》《孟子》等,皆引用過《泰誓》,這些引文無疑是真的。將後出《泰誓》,與(yu) 傳(chuan) 世文獻引《泰誓》之文對照,發現傳(chuan) 世文獻引文皆不見於(yu) 晚書(shu) 《泰誓》,由此即可判定後出《泰誓》為(wei) 偽(wei) 作。

 

馬融之前,古文造假水平是比較低的。在古文篇目亡佚的情況下,馬融辨偽(wei) 《泰誓》,暗示了尋找真《泰誓》的方向———先秦、兩(liang) 漢古籍的引文。劉起釪先生指出:“《泰誓》一題襲原有今文中《太誓》篇題,但由馬融的揭發知漢《太誓》為(wei) 偽(wei) 篇,便重新搜集先秦資料第二次偽(wei) 造《泰誓》三篇。……再從(cong) 當時所傳(chuan) 先秦曆史文獻中搜集一些文句,以剿襲方式拚湊成二十二篇。”30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馬融的辨偽(wei) ,客觀上啟迪了造假者的思路。於(yu) 是後儒便開始輯佚先秦、兩(liang) 漢之古書(shu) 所引真《泰誓》。單憑輯佚的幾處文句,難以成篇,作偽(wei) 者便開始據己意填充,前後文連綴,開啟了由輯佚演變為(wei) 作偽(wei) 的濫觴。今《尚書(shu) ·泰誓》三篇,將馬融所搜集到的五處引文,全部納入其中31,便是明證。

 

《禮記》引《尚書(shu) 》三十四條,其中十八條鄭玄指為(wei) 逸《書(shu) 》,這十八條全部見於(yu) 《古文尚書(shu) 》二十五篇。作偽(wei) 者將《說命》作者定為(wei) 傅說,將《尹誥》“惟尹躬天見於(yu) 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理解為(wei) 夏代先哲王因忠信得以善終,都是襲取鄭玄的思路來的。《古文尚書(shu) 》的作偽(wei) 者,熟稔鄭玄之學,對鄭玄《禮記》引《書(shu) 》之注多處襲用,其中四次對鄭玄注錯誤之處照搬照抄。因此,古文之輯補和鄭玄之學有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

 

《古文尚書(shu) 》的綴輯者讀過馬融的書(shu) ,熟悉鄭玄的注,知道從(cong) 哪些傳(chuan) 世文獻中能搜集到《尚書(shu) 》的引文,並綴輯得語言風格渾然一體(ti) ,義(yi) 理暢達,像《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不管是如何雜采、綴集先秦古籍,絕非水平一般的學者所能為(wei) 之。一言以蔽之,《古文尚書(shu) 》的第二次作偽(wei) ,和第一次相比水平明顯提升,屬於(yu) “經學家”層麵的作偽(wei) 。

 

綜上,以馬融為(wei) 分界點,《古文尚書(shu) 》的作偽(wei) 前後大致可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段。馬融之前,像張霸等人,依照《書(shu) 序》,東(dong) 拚西湊,粗製濫造,作偽(wei) 水平較低,容易被識別。馬融識別《泰誓》的方法,是辨偽(wei) 的“利器”,同時也啟發了後來的作偽(wei) 者,為(wei) 他們(men) 指明了搜集材料的方向。作偽(wei) 者讀過馬融之書(shu) ,知道從(cong) 哪些傳(chuan) 世文獻中能輯佚出《尚書(shu) 》引文,且綴輯成篇,前後文語意連貫,深諳儒家教化之宗旨,全力滌除災異讖緯的內(nei) 容,因此第二階段《古文尚書(shu) 》的輯補,屬於(yu) “經學家”層麵的作偽(wei) 。

 

三、《古文尚書(shu) 》之偽(wei) 可能出自鄭衝(chong) 一派

 

孔穎達《尚書(shu) 正義(yi) 》引《晉書(shu) 》雲(yun) :

 

晉太保公鄭衝(chong) 以古文授扶風蘇愉,愉字休預。預授天水梁柳,字洪季,即謐之外弟也。季授城陽臧曹,字彥始。始授郡守子汝南梅賾,字仲真,又為(wei) 豫章內(nei) 史,遂於(yu) 前晉奏上其書(shu) 而施行焉。

 

孔穎達之時,諸家《晉書(shu) 》尚存,其所記當有所本。《晉書(shu) 》所存《古文尚書(shu) 》的傳(chuan) 授譜係是:鄭衝(chong) —蘇愉—梁柳—臧曹—梅賾。梅賾東(dong) 晉汝南人,生卒年代雖不詳,但晉元帝在位時間是318—323年,此時梅賾正任豫章內(nei) 史,獻書(shu) 時間約在公元318年前後。32由梅賾上推,則鄭衝(chong) 、蘇愉、梁柳、臧曹四人的生卒年代,都在公元200年至310年時間範圍之內(nei) 。

 

鄭衝(chong) ,卒於(yu) 泰始十年(274年)。蘇愉,鹹熙中(264—265年)為(wei) 尚書(shu) 。梁柳,城陽太守。臧曹,城陽人。自鄭衝(chong) 到臧曹的傳(chuan) 授,皆有史籍可考,其時、地、人三者都相符合15,很難憑空杜撰出來。由梅賾上推,則鄭衝(chong) 、蘇愉、梁柳、臧曹四人的生卒年代,都在公元200年至310年時間範圍之內(nei) 。

 

劉孝標注引王隱《晉書(shu) 》曰:“衝(chong) 字文和,滎陽開封人,有核練才,清虛寡欲,喜論經史。”33鄭衝(chong) 喜歡討論經史,則可能對馬融辨偽(wei) 方法有所了解。又《晉書(shu) ·鄭衝(chong) 傳(chuan) 》曰:“初,衝(chong) 與(yu) 孫邕、曹羲、荀顗、何晏共集《論語》諸家訓注之善者,記其姓名,因從(cong) 其義(yi) ;有不安者輒改易之,名曰《論語集解》。成,奏之魏朝,於(yu) 今傳(chuan) 焉。”34對於(yu) 諸家訓釋之善者,則采其說;不善者,則據己意更改。鄭衝(chong) 位高權重,有聚合眾(zhong) 力,搜集古籍古注,編纂一書(shu) 的學術實踐。梅賾古文經和鄭玄聯係密切(見上文),而傳(chuan) 文多近王肅,與(yu) 鄭衝(chong) 從(cong) 曹魏入西晉的治學經曆類似。我們(men) 認為(wei) ,鄭玄至梅賾獻書(shu) 之間的《古文尚書(shu) 》傳(chuan) 流,鄭衝(chong) 等人應作為(wei) 考察其緝補成書(shu) 的重點關(guan) 注對象。

 

對於(yu) 鄭衝(chong) 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清儒朱彝尊明確持反對意見。《經義(yi) 考》雲(yun) :

 

《正義(yi) 》又雲(yun) :“《古文尚書(shu) 》鄭衝(chong) 所授。”衝(chong) 在高貴鄉(xiang) 公時業(ye) 拜司空,高貴鄉(xiang) 公講《尚書(shu) 》,衝(chong) 執經親(qin) 授,與(yu) 鄭小同俱被賜。使得孔氏增多之書(shu) ,何難徑進?其後官至太傅,祿比郡公,幾杖安車,備極榮遇。其與(yu) 孔邕、曹羲、荀顗、何晏共集《論語訓注》,則奏之於(yu) 朝,何獨孔書(shu) 止以授蘇愉,秘而不進?又《論語解》雖列何晏之名,衝(chong) 實主之。若孔《書(shu) 》既得,則“或謂孔子”章引《書(shu) 》,即應證以《君陳》之句,不當複用包鹹之說,謂“孝乎惟孝”,美大孝之辭矣。竊疑衝(chong) 亦未必真見孔氏古文也。

 

按照朱氏的理解,鄭衝(chong) 官拜司空、太傅,祿比郡公,官職顯赫,以他的權勢和資曆,向皇帝獻《古文尚書(shu) 》,並不是什麽(me) 困難的事。朱彝尊的疑問是:鄭衝(chong) 位高權重,他獻書(shu) 並非難事,為(wei) 何他在世之時有書(shu) 不獻?鄭衝(chong) 宗鄭玄之學,為(wei) 何《孔傳(chuan) 》與(yu) 鄭玄之說多有出入?如果鄭衝(chong) 有《古文尚書(shu) 》,為(wei) 何編纂《論語集解》時用包鹹之說,而不采用古文?簡朝亮、劉起釪等學者亦持類似的說法。

 

《古文尚書(shu) 》的編纂細節,我們(men) 雖不清楚,但《舜典》的成篇過程,文獻記載卻較為(wei) 詳細。東(dong) 晉梅賾獻《古文尚書(shu) 》,將《堯典》中強行分出《舜典》一篇。《舜典》起首便說“慎徽五典”,沒有對帝舜身世、德行的介紹,不像完整一篇的樣子。南齊明帝時,姚方興(xing) 在《舜典》“慎徽五典”之前,補“曰若稽古帝舜,曰重華協於(yu) 帝”十二字。35隋代劉炫獻《舜典》,篇首在姚方興(xing) 的基礎上,增補十六個(ge) 字,即“濬哲文明,溫恭允塞,玄德升聞,乃命以位”。《舜典》的輯補,由東(dong) 晉至隋代,經過近兩(liang) 三百年才最終完成。

 

《古文尚書(shu) 》作偽(wei) 不是一蹴而就的,從(cong) 傳(chuan) 世文獻中輯佚出的古文,不過是些瑣碎的斷章殘句,要布局成篇,文辭典雅,義(yi) 理顯明,是需要很長時間的錘煉、打磨。朱彝尊等學者錯誤地把偽(wei) 造《古文尚書(shu) 》理解為(wei) 一人一時,認為(wei) 鄭衝(chong) 憑一己之力便完成了古文的全部輯補工作。

 

筆者認為(wei) ,《古文尚書(shu) 》真實的情形,可能是鄭衝(chong) 、蘇愉、梁柳等幾代人,經過近百年的輯佚、修補才最終完成。鄭衝(chong) 手中並沒有完整的《古文尚書(shu) 》經傳(chuan) ,有的恐怕隻是《古文尚書(shu) 》的雛形。我們(men) 理解的《古文尚書(shu) 》始於(yu) 鄭衝(chong) ,是說古文經文的初創,是在鄭衝(chong) 時代奠定的。鄭衝(chong) 傳(chuan) 授給蘇愉的,更多的是他如何編纂《古文尚書(shu) 》的謀劃與(yu) 思路。

 

綜上,《古文尚書(shu) 》成書(shu) 在鄭玄之後,梅賾獻書(shu) 之前。鄭衝(chong) 是魏晉時期《尚書(shu) 》學名家,學問淹博,鄭衝(chong) 、蘇愉、梁柳、臧曹人名、官職及生活時代大致有據可查。孔穎達之時,《晉書(shu) 》尚存。他引《晉書(shu) 》說古文始於(yu) 鄭衝(chong) ,應當可信。《古文尚書(shu) 》經傳(chuan) 體(ti) 大思精,句句皆有所本,它絕非成書(shu) 於(yu) 一人一時,可能是鄭衝(chong) 、蘇愉等人經近百年的采集補綴,層累而成,為(wei) 多位學者前後相續、集體(ti) 綴輯的結果。我們(men) 說古文發軔於(yu) 鄭衝(chong) ,不是說該書(shu) 完全是由鄭衝(chong) 一人偽(wei) 造的,而是說輯佚古文經傳(chuan) 的謀劃、格局,是在鄭衝(chong) 時代奠定的。

 

四、鄭衝(chong) 《古文尚書(shu) 》來源考

 

宋代實行的經筵製度,其源頭可上溯至漢魏時期的“侍講”。當時擔任侍講的,皆是滿腹經綸、深諳內(nei) 聖外王之道的端雅儒臣。《後漢書(shu) ·楊賜傳(chuan) 》:“建寧初,靈帝當受學,詔太傅、三公選通《尚書(shu) 》桓君章句宿有重名者,三公舉(ju) (楊)賜,乃侍講於(yu) 華光殿中。”36靈帝11歲繼位,楊賜以侍講的方式,為(wei) 其講《尚書(shu) 》。又《後漢書(shu) ·劉寬傳(chuan) 》雲(yun) :“靈帝初,征拜太中大夫,侍講華光殿。……熹平五年,代許訓為(wei) 太尉。靈帝頗好學藝,每引見寬,常令講經。”36為(wei) 靈帝講經者並非一人,劉寬也曾為(wei) 皇帝侍講。所謂“侍講”,就是帝王的師保37,承擔著對天子或王位繼承人進行經典講授、思想培育的責任。

 

《古文尚書(shu) 》自東(dong) 晉立為(wei) 官學,其對儒家義(yi) 理的闡發,明顯強於(yu) 《今文尚書(shu) 》。如此重要的一部著作,其成因絕非某人一時興(xing) 起,偶然為(wei) 之。鄭衝(chong) 為(wei) 皇帝曹髦講《尚書(shu) 》,講鄭玄之學,必然會(hui) 涉及到《古文尚書(shu) 》,但古文篇目多有亡佚,怎麽(me) 辦?鄭衝(chong) 或許便借鑒馬融的辦法,開始從(cong) 傳(chuan) 世文獻中輯佚《尚書(shu) 》引文。鄭衝(chong) 常常經筵侍講,古文用簡單的語詞,訓釋《尚書(shu) 》經文奧義(yi) ,幾乎是逐句翻譯,非常便於(yu) 初學者理解。天子治理國家,必須德才兼備。經筵侍講,著眼於(yu) 懋修君德。曹髦年幼繼位,鄭衝(chong) 講經時,為(wei) 培養(yang) 接班人,自然要重視綱常名教,凸顯道德教化的內(nei) 容。魏晉之際,古文之所以被重新輯佚,最初目的可能是為(wei) 滿足給皇帝侍講《尚書(shu) 》的需要。

 

《太平禦覽》卷六〇九《學部三·書(shu) 》引《正義(yi) 》雲(yun) :“至魏晉之際,榮(滎)陽鄭衝(chong) 私於(yu) 人(民)間得而傳(chuan) 之,獨未施行。”38《太平禦覽》稱此句引自《正義(yi) 》,雖然不見於(yu) 今傳(chuan) 本孔穎達《正義(yi) 》,但又見稱引於(yu) 《初學記》、《山堂肆考》等多種文獻,或當有所依據。在梅賾所獻之書(shu) 中,今文33篇及《書(shu) 小序》是真實可靠的。我們(men) 認為(wei) ,鄭衝(chong) 完全憑空偽(wei) 造《古文尚書(shu) 》經文,而且兼附傳(chuan) 文解釋句意,《書(shu) 大序》介紹古文來源,是很難的。鄭衝(chong) 可能於(yu) 民間得今文33篇的經傳(chuan) ,然後仿照它的體(ti) 例、解經方式,輯補了古文25篇的經傳(chuan) 。

 

東(dong) 漢《古文尚書(shu) 》源頭有二,一是杜林漆書(shu) ;二是孔氏家學。鄭衝(chong) “得自民間的《古文尚書(shu) 》”屬於(yu) 哪一家呢?杜林得漆書(shu) 古文,賈逵為(wei) 之作《訓》,馬融為(wei) 之作《傳(chuan) 》,鄭玄為(wei) 之注解,曹魏之時,賈逵、馬融、鄭玄之學皆立為(wei) 官學。鄭衝(chong) 於(yu) 民間所得的《古文尚書(shu) 》,則當非鄭玄等人之學,來源也就不是杜林漆書(shu) 。

 

東(dong) 晉孔衍,孔子二十二世孫,是一個(ge) 非常特殊的人物。《晉書(shu) ·孔衍傳(chuan) 》:“衍少好學,年十二,能通《詩》《書(shu) 》。”34孔衍精通《尚書(shu) 》之學,撰《漢尚書(shu) 》十卷,《後漢尚書(shu) 》六卷,《魏尚書(shu) 》八卷。他生活的年代是公元268—320年,恰逢梅賾獻書(shu) 之年。孔衍在晉元帝時,任職安東(dong) 參軍(jun) 、中書(shu) 郎,與(yu) 梅賾同朝為(wei) 臣。

 

《尚書(shu) 序》(又稱《書(shu) 大序》)說:“承詔為(wei) 五十九篇作傳(chuan) ,於(yu) 是遂研精覃思,博考經籍,采摭群言,以立訓傳(chuan) ,約文申義(yi) ,敷暢厥旨,庶幾有補於(yu) 將來。”23《尚書(shu) 序》完全是以孔安國的語氣,講述自己奉詔為(wei) 《古文尚書(shu) 》作《傳(chuan) 》。梅賾所獻之書(shu) ,如果不是來自孔安國。孔衍麵對著梅賾古文假冒自己先祖之作,為(wei) 何從(cong) 未進行檢舉(ju) 、揭發?《尚書(shu) 序》對於(yu) 孔安國整理《古文尚書(shu) 》的過程,如數家珍,且“隸古定”,用隸書(shu) 的寫(xie) 法摹寫(xie) 古文字形,惟見於(yu) 《尚書(shu) 序》。我們(men) 猜測,鄭衝(chong) 於(yu) 民間所得《古文尚書(shu) 》,包括今文33篇、《書(shu) 小序》及《書(shu) 大序》。而所謂的“民間”,其源頭可能是指孔氏家學。

 

梅賾本古文比孔氏古文多出25篇,且擇善而從(cong) ,廣采馬融、鄭玄、王肅等人之注,其對古文的解說,在孔氏基礎上有所優(you) 化。梅賾本《尚書(shu) 序》明確稱古文出自孔氏,全力讚揚孔安國整理古籍之功,所以孔衍麵對梅賾獻書(shu) 的行為(wei) ,予以肯定和接受。

 

總起來說,孔氏家族世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至孔僖、孔季彥之時,其篇目或許僅(jin) 存今文33篇,與(yu) 魏石經篇目基本相同,隻是解經的傳(chuan) 文有所不同。《書(shu) 大序》敘述孔安國整理孔壁古文,真切可信。“隸古定”一語唯見於(yu) 《書(shu) 大序》。梅賾獻《古文尚書(shu) 》,稱來自孔安國,同朝為(wei) 官的孔衍精通《尚書(shu) 》學,對此予以默認。筆者猜測,梅賾本《尚書(shu) 》當一分為(wei) 二,其中今文33篇經傳(chuan) 及《書(shu) 大序》出自孔氏家學,是漢魏孔氏家學的產(chan) 物;而古文經傳(chuan) 25篇,則可能是鄭衝(chong) 一派模仿孔氏古文的體(ti) 例、解經方式,搜集引文輯補而成的。

 

五、《古文尚書(shu) 》與(yu) 魏晉之際的經學轉向

 

兩(liang) 漢時期,為(wei) 經學的極盛時代。漢武帝“罷黜百家,表彰六經”,設太學,置五經博士,經學遂成為(wei) 社會(hui) 的主流意識形態。漢代經學的突出特點,一是強調家法、師法,弟子、門人固守門戶之見,因循舊說;二是強調對經文的文字訓詁,故又稱為(wei) “章句之學”。漢代經學的積弊,尤其是今文經學,一是爭(zheng) 相附會(hui) 讖緯、災異,內(nei) 容荒誕怪異;二是訓詁經文過於(yu) 繁瑣。典型的例證,是解說“曰若稽古”用字三萬(wan) 多,注釋“堯典”用字十萬(wan) 多。其直接的結果,造成當時儒者“皓首不能窮其經”。

 

訓詁與(yu) 義(yi) 理,乃儒家經典之兩(liang) 翼。漢代經學衰微重要的原因是泥於(yu) 章句,而忽視了對義(yi) 理的開拓與(yu) 闡發。魏晉時期玄學興(xing) 起,學者崇尚清談,弱化名教,紛紛引《老子》《莊子》之說解釋經文,“得意而忘言”,“言有盡而意無窮”,超越文句之訓詁,開掘經學之中蘊含的義(yi) 理,成為(wei) 學者理論建構的重心所在。玄學之所以能標新立異,引領一時之風尚,其重要的緣由是用形而上的哲理思辨,以彌補漢代經學義(yi) 理方麵的不足。因此魏晉之際,經學的重要特征是由章句訓詁向重視義(yi) 理轉型。

 

東(dong) 漢末年,鄭玄融匯今、古文,經學出現了“小統一時代”(皮錫瑞語)。其明顯的不足之處,一是引今文解經,隨意比附,難免災異讖緯之風。如鄭玄解“曰若稽古”,《孔疏》雲(yun) :“鄭玄信緯,訓‘稽’為(wei) 同,訓‘古’為(wei) 天,言‘能順天而行之,與(yu) 之同功。’”二是以古文解經,不能完全擺脫注疏的繁瑣。這就導致了其後荊州學派與(yu) 王肅等學者公開“駁鄭”39。《古文尚書(shu) 》經傳(chuan) 訓詁,皆有依據,平實求真,辭約旨明,自成一家之言。鄭學盛而今文經學衰,《孔傳(chuan) 》興(xing) 而鄭注亡,梅賾本古文“其辭富而備,其義(yi) 弘而雅,故複而不厭,久而愈亮”23,摒棄讖緯,簡明解經,崇尚求真,昌明聖道,代表著魏晉之際《尚書(shu) 》學由冗繁轉向簡明,由章句之學轉向追求義(yi) 理的發展趨勢。

 

何晏、王弼“以無為(wei) 本”,阮籍、嵇康主張“越名教而任自然”,其形而上的哲學思辨,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儒家理論建構方麵的缺憾。但道家與(yu) 儒家的義(yi) 理屬於(yu) 不同的思想體(ti) 係,扞格難通。玄學對經學的改造,其結果是將儒家學者引入歧途,背孔、孟而同於(yu) 老、莊。格義(yi) 之法,為(wei) 晉代僧人所創。高僧將佛教經典與(yu) 儒家之書(shu) 相比附,如“三歸”比附“三畏”,“五戒”比附“五常”,以迎合儒者的口味。但格義(yi) 之法不過是形式,其背後宣揚的卻是佛法。儒者接受格義(yi) 之說的最終歸宿,是喪(sang) 失儒家本位,皈依釋宗而遠離孔孟仁義(yi) 之說。

 

《說命》作者在鄭玄那裏,有兩(liang) 說:一是武丁;二是傅說。輯補者之所以將《說命》作者選定為(wei) 傅說,是為(wei) 彰顯“股肱良臣啟沃”之誼。武丁“舍己從(cong) 人”,任賢納諫;傅說善於(yu) 進諫,克佐高宗。君聖臣賢的政治運作模式,自此成為(wei) 曆代君臣效法的楷模。和《今文尚書(shu) 》相比,《古文尚書(shu) 》突出的特點,是將魏晉時期大量公認的儒家義(yi) 理,重新熔鑄於(yu) 《尚書(shu) 》文本之中。“人心道心”之旨,“殺不辜寧失不經”之誡,“股肱良臣啟沃”之誼,“儉(jian) 德永圖”之訓,“左右前後皆正人”之美40,《古文尚書(shu) 》倡導以名教綱常匡正世道,教化人心。和玄學、佛學不同,它對義(yi) 理的弘揚,嚴(yan) 格限定在儒家思想的邊界之內(nei) 。

 

《古文尚書(shu) ·大禹謨》雲(yun)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危,危險;微,精微。舜告誡禹說,人心危而易傾(qing) ,道心微而難顯。你要執著於(yu) 道心,專(zhuan) 注於(yu) 精一,才符合中庸之道。“虞廷十六字”立意深遠,充分彰顯了輯補者對三代先王之意的深刻領悟與(yu) 把握。作偽(wei) 者把《古文尚書(shu) 》從(cong) 傳(chuan) 世文獻中輯佚出來,綴輯成篇,不宣傳(chuan) 個(ge) 人思想之主張,不謀一己之私利,隻為(wei) 全力恢弘孔孟之道,教化百姓之旨。在魏晉經學玄學化風氣日盛之時,作偽(wei) 者文字訓詁與(yu) 義(yi) 理並重,始終踐守聖人之道,高揚儒家的價(jia) 值標準,拒絕玄學、佛教對經學的浸染,表現出極為(wei) 高遠的道德境界。

 

天理、人欲,是宋儒理論塑構最為(wei) 核心的話題,朱熹說:“隻是這一個(ge) 心,知覺從(cong) 耳目之欲上去,便是人心;知覺從(cong) 義(yi) 理上去,便是道心。人心則危而易陷,道心則微而難著。”41放任追逐欲望,便是人心;以義(yi) 理加強自身修養(yang) ,便是道心。《古文尚書(shu) 》經傳(chuan) 開啟後世性學之源,蘊含著解決(jue) 天理、人欲之爭(zheng) 的原則與(yu) 方法,在朱熹等理學家那裏,三代聖王傳(chuan) 心為(wei) 說,是堯、舜、禹道統相繼的不二法門。宋儒對理學的建構,是以《古文尚書(shu) 》為(wei) 重要基點的。

 

劉運好先生將何晏、王弼摒棄章句訓詁而直明義(yi) 理,看作是後代理學之濫觴。42其實不過是形式上的幾分相似,而非義(yi) 理上的真正銜接。《古文尚書(shu) ·大禹謨》以道心克製人心,《湯誥》揭示人性的來源,《說命中》對知行關(guan) 係的梳理,才是宋明儒學重新構建的根基所在。魏晉至隋唐,儒學盛極而中衰。儒學在宋明時期之所以能再次複興(xing) ,原因有多種。但其中關(guan) 鍵的一點,得益於(yu) 輯補者於(yu) 儒門花果飄零之際,把魏晉時期公認的義(yi) 理基因,重新移植於(yu) 《古文尚書(shu) 》之中。質言之,由漢代經學到宋明理學之間的轉進與(yu) 承接,《古文尚書(shu) 》是不容忽視的重要橋梁與(yu) 樞機。

 

綜上所述,清華簡《書(shu) 》類文獻麵世,學界雖已證明《古文尚書(shu) 》晚出,但對於(yu) 該書(shu) 輯補的過程,尚未細致梳理。我們(men) 以清華簡《尹誥》《傅說之命》與(yu) 《禮記》鄭玄注相對照,發現作偽(wei) 者對鄭玄注錯誤之處不能識別,且照搬照抄有四處之多,因此梅賾本《古文尚書(shu) 》最終成書(shu) 時間,當在鄭玄之後。作偽(wei) 者了解馬融的辨偽(wei) 方法,熟悉鄭玄注,知道從(cong) 哪裏搜集《尚書(shu) 》的引文,因此《古文尚書(shu) 》作偽(wei) ,很可能屬於(yu) “經學家”層麵的作偽(wei) 。梅賾本古文並非成於(yu) 一人一時,該書(shu) 或許是鄭衝(chong) 等人,經過近百年的時間集體(ti) 補綴而成。作偽(wei) 者之輯補,是把魏晉時期公認的儒家義(yi) 理,重新熔鑄於(yu) 《古文尚書(shu) 》的過程。漢儒重視章句訓詁,宋人崇尚義(yi) 理,在由漢代經學向宋明理學轉進的過程中,《古文尚書(shu) 》是不容忽視的重要轉捩點。

 

注釋:
 
1王世舜:《略論〈尚書〉的整理與研究》,《聊城師範學院學報》2000年第1期。
 
2楊善群:《古文〈尚書〉流傳過程探討》,《學習與探索》2003年第4期。
 
3李學勤:《古文獻叢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285~295頁。
 
4劉起釪:《尚書研究要論》,齊魯書社2007年版,第7~30頁。
 
5馬雍:《〈尚書〉史話》,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71頁。
 
6王蒨:《論梅本古文〈尚書〉的淵源》,《文獻》1997年第2期。
 
7《隋書·經籍誌》雲:“《古文尚書》十三卷,漢臨淮太守孔安國傳。”
 
8程廷祚:《晚書定疑》,《續修四庫全書》第4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5頁;邵懿辰:《尚書傳授同異考》,《續修四庫全書》第50冊,第13頁。
 
9李耀仙:《〈偽古文尚書〉與宋明理學》,《中華文化論壇》1997年第3期。
 
10章炳麟、吳承仕、朱淵清等主張此說,參見程元敏《尚書學史》,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944頁;朱淵清《再現的文明:中國出土文獻與傳統學術》,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25~26頁。
 
11梅鷟:《尚書考異》卷一,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12頁。
 
12學界持此說者人數最多,如惠棟、戴震、王鳴盛、丁晏等。參見戴震《戴震全書》第2冊,黃山書社1994年版,第466頁;丁晏《尚書餘論》,《續修四庫全書》第48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824頁。
 
13崔述:《崔東壁遺書》(下),顧頡剛編訂,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592頁;程元敏:《尚書學史》,第1039頁。
 
14蔣善國:《尚書綜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352頁。
 
15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附:古文尚書冤詞)》卷八,黃懷信等校點,第601頁;惠棟:《古文尚書考》,《續修四庫全書》第4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57頁。
 
16陳夢家:《尚書通論》,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119~129、114頁。
 
17李學勤:《竹簡〈家語〉與漢魏孔氏家學》,《孔子研究》1987年第2期。
 
18蘇德榮:《武王伐紂研究》,中州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285頁。
 
19郭仁成:《六朝南學的集體傑構---論東晉晚出尚書古文不可廢》,《求索》1994年第3期。
 
20廖名春等學者以清華簡證明《古文尚書》晚出,楊善群、張岩等持否定意見,但筆者認為此說成立。相關研究,參見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中西書局2010年版,第132頁;廖名春《清華簡與〈尚書〉研究》,《文史哲》2010年第6期;杜勇《從清華簡〈說命〉看古書的反思》,《天津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4期;楊善群《清華簡〈尹誥〉引發古文〈尚書〉真偽之爭---〈鹹有一德〉篇名、時代與體例辨析》,《學術與探索》2012年第9期。
 
21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1649、1521、1411頁。
 
22《尹誥》鄭玄注:“《書序》以為《鹹有一德》,今亡。”
 
23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中西書局2010年版,第133頁。
 
24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尚書正義》,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164、175、180、118、116、110頁。
 
25《說文》引《商書》曰:“高宗夢得說,使百工夐求,得之傅岩。”許慎未見《古文尚書》,他引的隻是《書序》。王符《潛夫論·五德誌》引《商書·說命上》:“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時大旱,用汝作霖雨。啟乃心,沃朕心。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若跣不視地,厥足用傷。”其語序與清華簡《傅說之命》不同,而與《國語·楚語上》同,可知《潛夫論·五德誌》引文,當出自《楚語上》。
 
26《古文尚書》經傳的緝補,工作量巨大,並非出自一人一手,而是一個長期的過程。我們這裏說的是最終成書年代,很可能在鄭玄之後。
 
27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爾雅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2650、2653頁。
 
28段玉裁懷疑此兩句為後人附益,程元敏等學者已辨其非。參見程元敏《尚書學史》,第1055~1057頁。 
29黃暉:《論衡校釋》,中華書局2018年版,第1004頁。
 
30此外,馬融認為《泰誓》淺陋,與孔子“不語怪力亂神”的價值標準不合。
 
31劉起釪:《尚書學史》(訂補修定本),中華書局2017年版,第189頁。
 
32馬融隻是粗略舉例,不是傳世文獻《泰誓》引文的全部。《墨子·尚同下》“小人見奸巧,乃聞不言也,發罪鈞”,也是《泰誓》之文。作偽者“止據馬融之所及,而不據馬融之所未及”,是他借鑒馬融辨偽方法的鐵證。參閻若璩撰,黃懷信、呂翊欣校點《尚書古文疏證(附:古文尚書冤詞)》,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28頁。
 
33晉元帝太興二年(319年),古文立博士。獻書當在古文立博士之前。
 
34劉義慶:《世說新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44頁。
 
35(49)房玄齡等:《晉書》,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993、2359頁。
 
36朱彝尊:《經義考》第2冊,中國書店2009年版,第557頁。
 
37或說二十八字為姚方興一人偽造。《隋書·經籍誌》:“至東晉,豫章內史梅賾,始得安國之傳,奏之,時又闕《舜典》一篇。齊建武中,吳姚方興於大桁市得其書,奏上,比馬、鄭所注多二十八字,於是始列國學。”
 
38範曄:《後漢書》,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1776、887頁。
 
39《後漢書·桓榮傳》範曄論曰:“中興而桓氏尤盛,自榮至典,世宗其道,父子兄弟代作帝師,受其業者皆至卿相,顯乎當世。”
 
40李昉等:《太平禦覽》卷六〇九《學部三》,中華書局1960年版,第2741頁。
 
41郝虹:《王肅反鄭是經今古文融合的繼續》,《孔子研究》2003年第3期。
 
42莊存與之語,轉引自龔自珍《龔自珍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142頁。
 
43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七八,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009頁。
 
44劉運好:《從崛起到鼎盛:魏晉經學“中衰”論辨正》,《浙江社會科學》2018年第4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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