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宏敏】馬一浮與(yu) 謝無量

作者：張宏敏（浙江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副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初十日丙午

          耶穌2020年1月4日

謝無量致馬一浮書(shu) 劄圖片由作者提供

“天下文章推馬謝。”浙江上虞人馬一浮（1883—1967）與(yu) 四川樂(le) 至人謝無量（1884—1964）是“總角之交”，同為(wei) 近現代傑出的國學大師，博古通今，學貫中西，於(yu) 儒、佛、道乃至考據學、醫學、西學等皆有探究，兼擅詩詞、書(shu) 法。二人通過晤談、詩歌、書(shu) 信等方式進行了長達60餘(yu) 年的學術交往，可謂“翰墨情深”，也堪稱二十世紀文人交往的“典範”。

一

馬一浮、謝無量童年經曆相似：馬一浮生於(yu) 四川成都，6歲時隨父母返回家鄉(xiang) 浙江上虞；謝無量生於(yu) 四川樂(le) 至，4歲時隨父母定居蕪湖。二人早慧，謝無量10歲時賦詩《詠風箏》：“兒(er) 童心懷巧，剪紙作飛鶯。不是麻繩係，乘風直上天。”馬一浮11歲時吟唱《菊花詩》：“我愛陶元亮，東(dong) 籬采菊花。枝枝傲霜雪，瓣瓣生雲(yun) 霞。本是仙人種，移來高士家。晨餐秋更潔，不必羨胡麻。”這兩(liang) 首詩作表達了兩(liang) 位少年向往自由的誌趣與(yu) 追求真我的情操。

馬一浮原名“福田”，因至親(qin) 喪(sang) 亡，乃取《莊子》“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句，改名“浮”，字“一佛”；後又取《楞嚴(yan) 經》“如湛巨海，流一浮漚”義(yi) ，改字“一浮”，號“湛翁”，並以字行。謝無量原名“蒙”，字“大澄”，後易名與(yu) “澄”音相近的“沉”，字“無量”，別署“嗇庵”，亦以字行。謝無量由“蒙”更名“沉”，即受馬一浮之“浮”名影響。馬“浮”謝“沉”，一“浮”一“沉”，情投意合。

馬、謝二人的結識緣於(yu) 湯壽潛（1856—1917，浙江蕭山人）。1898年，15歲的謝無量因欣賞湯壽潛的治學精神和政治主張，拜其為(wei) 師；1899年，17歲的馬一浮娶湯壽潛長女為(wei) 妻。謝、馬通過湯壽潛而彼此熟知。謝無量晚年《自傳(chuan) 》有雲(yun) ：“綜計我之一生，幼時受家庭教育，以後從(cong) 學浙江湯壽潛先生。在上海讀書(shu) ，獲交馬一浮先生，共同研究學術，頗受其影響。”謝、馬於(yu) 1901年在上海正式見麵，還同馬君武等編發《二十世紀翻譯世界》雜誌，向國人介紹西學。

為(wei) 接納西學，馬一浮於(yu) 1903年赴美國聖路易斯，兼辦留學生監督公署中文文牘，協助清政府籌建第十二屆世博會(hui) 中國展館。同年，上海“蘇報案”發生，謝無量因聲援章太炎，被迫流亡日本。馬一浮赴美時，謝無量尚在上海，馬抵美後並不知他已在日本，不少寫(xie) 給謝的書(shu) 信寄到上海後杳無音信，甚為(wei) 焦慮：“無量亦知四萬(wan) 裏外有一人者，獨坐孤思，憶無量甚苦乎？”在收到謝無量寄自日本的書(shu) 函後，馬一浮喜極而泣，夜不能寐。在美期間，馬一浮苦學英文，閱讀莎士比亞(ya) 、斯賓塞、赫胥黎、馬克思等人的著作，還跑遍聖路易斯書(shu) 店，購書(shu) 寄給尚在日本的謝無量，又以不能與(yu) 謝無量共讀為(wei) 憾。1904年世博會(hui) 開幕前夕，馬一浮被清政府無端解雇、勒令回國，離美時帶有兩(liang) 部《資本論》，一部英譯本、一部德文本，轉道日本，以英譯本《資本論》贈謝無量。在日本期間，二人共同研究西方哲學，間事譯著，同年底回國。

1906年，馬一浮借宿杭州西湖廣化寺，廣閱文瀾閣《四庫全書(shu) 》；謝無量聞訊前來，同閱《四庫全書(shu) 》，還博覽西哲名著，學問因之精進。1907至1910年間，馬一浮多次致書(shu) 謝無量，稱“其文則葩，其誌則聖”，認為(wei) “世稱揚雄直是漢興(xing) 第一人”，“非今日無量之謂而誰謂”，故思“退居北麵”。

二

民國時期（1912—1949）的謝無量、馬一浮，惺惺相惜，為(wei) 傳(chuan) 承弘揚國學，先後在四川籌辦“國學院”“複性書(shu) 院”。1912年，謝無量任校長的成都存古學堂改名“國學館”，謝後又出任四川“國學院”副院長，還與(yu) 劉師培、廖平等人發起成立“四川國學會(hui) ”，創辦《四川國學雜誌》；1913年以疾離任，遊曆上海，任中華書(shu) 局編輯。

上海、杭州相距甚近，也便於(yu) 馬、謝二人繼續往來。1917年，北大校長蔡元培邀馬一浮至北大教學，馬一浮婉辭的同時舉(ju) 薦謝無量，稱“先生若為(wei) 諸生擇師，此其人也”。因忙與(yu) 孫中山共謀北伐，為(wei) 中華書(shu) 局編撰《中國大文學史》《詩學指南》等國學論著，謝無量未克前往。1921年，謝無量在上海改換住所，馬一浮聞訊後賦詩《無量徙居上海武林裏以書(shu) 見告杭故有武林山今上海亦有武林裏以其名偶同戲為(wei) 此篇遺之》。1922年，謝無量從(cong) 上海來杭州皋亭山尋訪馬一浮，共坐鬆下，夜宿古寺，縱論古今，馬一浮賦詩《簡謝嗇庵五十韻》雲(yun) ：“昔子來杭州，視我皋亭山……夜尋古寺宿，僧榻寒無氈。”

抗戰期間，謝無量、馬一浮主張學術救國，不遺餘(yu) 力地弘揚國學。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謝無量在上海創辦《國難月刊》；1936年，謝、馬二人一同參加“全國各界救國聯合會(hui) ”。1937年全麵抗戰爆發後，謝無量離開上海，先到蕪湖避難，後返回四川；1938年又赴澳門、香港講學。馬一浮也被迫離開杭州，1939年輾轉至四川樂(le) 山創辦複性書(shu) 院，以“六藝”統攝“國學”；同年10月，馬一浮看到謝無量寫(xie) 給四川友人信函中有“還蜀”字樣，遂致書(shu) 在香港的謝無量至樂(le) 山講學。1940年謝無量回川，馬一浮舉(ju) 薦謝無量為(wei) 複性書(shu) 院董事，有言：“（馬一）浮與(yu) 謝君四十年交舊，知之甚深。謝君風度玄遠，有時近於(yu) 玩世，恒情莫知其涯。”謝無量為(wei) 馬一浮《避寇集》作序雲(yun) ：“仆於(yu) 湛翁，把臂服膺，始於(yu) 童冠，忘形悅義(yi) ，垂老彌篤，誠如盧生之於(yu) 伯玉，四海之內(nei) ，一人而已。”爾後，謝無量多次前來複性書(shu) 院會(hui) 晤馬一浮，聯合宣講國學。

抗戰勝利後，馬一浮返回杭州，謝無量作《與(yu) 湛翁道長書(shu) 》，對複性書(shu) 院東(dong) 遷表示掛念。1948年秋，謝無量來杭尋訪馬一浮，中秋月夜，二人泛舟西湖，縱談人生。馬一浮評論自己與(yu) 謝無量“共抱蟬蛻塵埃之誌”，好比“史遷爽然於(yu) 屈賈，晦翁托慕於(yu) 《參同》”，稱謝無量是自己“平生所遇友朋之間，天才之高莫能先之”，而“脫盡俗氣者，謝先生足以當之”。

三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謝無量、馬一浮以深厚的國學素養(yang) ，積極參加文教事業(ye) 。1950年謝無量受聘為(wei) 川西文管會(hui) 主任委員，同年馬一浮受聘為(wei) 上海市文管會(hui) 委員。1952年，謝無量任川西博物館館長、四川省政協委員，又受聘四川省文史館研究員。1953年浙江省文史館成立，馬一浮受聘為(wei) 館長。1960年，謝無量又受聘為(wei) 中央文史館副館長。

馬、謝二人還是全國政協特邀委員。1954年12月，全國政協第二屆委員會(hui) 召開，馬一浮為(wei) 特邀委員。1956年1月，馬一浮至京參加全國政協二屆二次會(hui) 議，謝無量以特邀委員身份與(yu) 會(hui) ，二人還受到領導人的接見。後來，馬一浮特意書(shu) 寫(xie) 集古對聯“使有菽粟如水火，能以天下為(wei) 一家”相贈領導人。此外，馬一浮也為(wei) 領導人寫(xie) 過“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體(ti) 國經野，輔世長民”的集古對聯。

1960年3月，馬一浮至京參加全國政協會(hui) 議，謝患眩暈病，馬把脈處方，不數劑而病除。馬一浮於(yu) 清明後一日離京，謝賦詩相贈，有“三年欣一見，半劑息諸風”“莫煩諸友問，談笑已融融”句；馬一浮在清明後二日，有《答謝無量詩劄》。1964年12月10日，謝無量病逝，馬一浮撰挽聯：“在世許深交，哀樂(le) 情忘，久悟死生同晝夜；乘風何太速，語言道斷，空餘(yu) 涕淚灑山丘。”12月18日，馬一浮又借進京參會(hui) 親(qin) 去吊唁，並應謝夫人陳雪湄之請為(wei) 《謝無量詩集》作“序”，雲(yun) ：“予辱與(yu) 嗇庵交最久，不可以不文辭……始予與(yu) 嗇庵相識，年俱未冠，以言詩相得，及乎耆艾。更曆世變多，其所涉益廣，所感益深……予於(yu) 嗇庵，雖未敢謂同得同證，然予之知嗇庵，猶嗇庵之知我，殆可謂無間然。”1967年6月，在留下《擬告別諸親(qin) 友詩》後，馬一浮於(yu) 憂病交加中溘然長逝。

總之，馬一浮主張以六藝之學“該攝古今中外一切學術”，為(wei) 中華國學的傳(chuan) 承與(yu) 弘揚作出了努力；而“一直是站在時代的前沿，是曆史的先驅”的謝無量（馮(feng) 其庸語），則對中國古典文學和哲學都很有研究，為(wei) 傳(chuan) 統學術的現代轉型與(yu) 發展貢獻了心力。也正如馬一浮彌甥女丁敬涵所言：“馬一浮、謝無量作為(wei) 我國學術界的兩(liang) 顆巨星，已隕落五十多年了，但他們(men) 的學術成就、他們(men) 的詩歌、他們(men) 的書(shu) 法藝術，以及他們(men) 翰墨情深的友誼典範，將萬(wan) 古長存！”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