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中”與(yu) “天地之中”的文化意蘊

作者：周書(shu) 燦（蘇州大學社會(hui) 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河南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初一日己亥

          耶穌2019年8月30日

在古代文獻中分別有“天下之中”和“天地之中”的概念，而且兩(liang) 個(ge) 概念經常混用。由於(yu) 這兩(liang) 個(ge) 地理概念迄今仍在河南廣泛使用，因此很有必要講清楚這兩(liang) 個(ge) 與(yu) 河南相關(guan) 的概念產(chan) 生的特定背景及古人地理觀念的形成過程。

“中”與(yu) “天下”的起源

“中”之方位概念產(chan) 生由來已久。唐蘭(lan) 先生在《殷墟文字記》中說：“中者，最初為(wei) 氏族社會(hui) 中之徽幟……古者庭宇有大事，聚眾(zhong) 於(yu) 曠地，先建中焉，群眾(zhong) 望見中而趨附。群眾(zhong) 來自四方，則建中之地為(wei) 中央矣。列眾(zhong) 為(wei) 陳，建中之酋長或貴族恒居中央，而群眾(zhong) 左右之，望見中之所在，即知為(wei) 中央矣。然則中本徽幟，而其所立之地，恒為(wei) 中央，遂引申為(wei) 中央之義(yi) ，因更引申為(wei) 一切之中。”甲骨文中不僅(jin) 有“中”字，也有東(dong) 、西、南、北四土、四方的方位概念。早在20世紀40年代，胡厚宣先生《論殷代五方觀念及“中國”稱謂之起源》一文據此斷定：“殷代已有中東(dong) 南西北五方之觀念”，並判定卜辭“中商”，“當即後世中國稱謂之起源”。

商代雖然已經產(chan) 生中、東(dong) 、西、南、北五方觀念，但西周王朝建立之前，“天下”的觀念並未明確。戰國時期傑出的愛國詩人屈原在其長篇史詩《天問》中對天發問：“授殷天下，其德安施？”意思是說，天帝把天下交給了殷，是由於(yu) 施行了什麽(me) 德政？這裏的“天下”和“德”顯然是西周以後的觀念，這些觀念在商代並沒有。西周時期已經產(chan) 生模糊的天下觀念。《詩·大雅·皇矣》記載：“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篤於(yu) 周祜，以對於(yu) 天下。”《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八年說：“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史記·管蔡世家》說：“武王已克殷紂，平天下”，《左傳(chuan) 》定公四年記載：“周公相王室以尹天下”，《荀子·儒效》說周公“兼製天下，立七十一國”。

“土中”與(yu) “天下之中”的產(chan) 生及演變

1963年，寶雞賈村鎮出土一西周早期青銅器何尊。尊內(nei) 底鑄有銘文12行、122字，記述的是成王繼承武王遺誌，營建成周（今河南洛陽）之事。其中，“宅茲(zi) 中國”是“中國”一詞最早的文字記載。於(yu) 省吾先生《釋中國》參稽西周金文和其他文獻判定，“中國這一名稱起源於(yu) 武王時期”。唐蘭(lan) 先生《西周青銅器銘文分代史征》說，中國“當指西周王朝的疆域中心，即指洛邑”。結合相關(guan) 文獻和銘文可知，武王克商後即有營建成周洛邑的計劃，惜天不假年，克商不久，武王即去世了，於(yu) 是武王這一夙願就留待周公和成王去完成。

顯然，周人很早就以洛邑一帶為(wei) “中國”。“中國”在古代文獻中亦屢屢稱作“土中”。《尚書(shu) ·召誥》：“王來紹上帝，自服於(yu) 土中。”蔡沈《集傳(chuan) 》說：“洛邑，天地之中，故謂之土中。”《逸周書(shu) ·作雒》記載，周公“及將致政，乃作大邑成周於(yu) 土中，城方千七百二十丈，郛方七十裏，南係於(yu) 雒水，北因於(yu) 郟山，以為(wei) 天下之大湊”。“土中”，孔晁注：“王城也，於(yu) 天下為(wei) 中。”顯然，何尊銘文中的“中國”，古代文獻中的“土中”，均指西周王朝的中心地區，即王城洛陽一帶。《史記·周本紀》則稱西周洛陽一帶為(wei) “天下之中”：“雒邑乃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裏均。”直到西周晚年，《國語·鄭語》記載史伯縱論天下形勢，仍以洛邑為(wei) 天下的中心。

秦漢時期，隨著大一統局麵的形成，秦漢王朝的疆域空前遼闊，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chuan) 》中始稱“三河”地區為(wei) “天下之中”：“昔唐人都河東(dong) ，殷人都河內(nei) ，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國各數百千歲，土地小狹，民人眾(zhong) ，都國諸侯所聚會(hui) 。”河東(dong) ，《集解》引徐廣語：“堯都平陽也。”河內(nei) ，《正義(yi) 》說：“盤庚都殷墟，地屬河內(nei) 也。”河南，《正義(yi) 》解釋說：“周自平王已下都洛陽。”根據前麵的論述可知，以洛陽為(wei) 天下之中的觀念始於(yu) 周武王製定營建東(dong) 都的計劃。西漢時期，繼承了西周時期以王城洛陽一帶為(wei) 天下之中的觀念，在新的形勢下，又把天下之中的範圍擴大到傳(chuan) 說中堯建都的平陽以及商代後期的都城殷墟一帶，即所謂三河地區，約略相當於(yu) 今天晉南、豫西、豫中和豫北等廣大地區。迄東(dong) 漢時期，以三河地區為(wei) 天下之中的觀念仍廣為(wei) 流行。

《荀子·大略篇》說：“故王者必居天下之中，禮也。”《呂氏春秋·慎勢》也說：“古之王者，擇天下之中而立國。”然而，在“天下一家”“王者無外”主導下的天下主義(yi) 觀念的深刻影響下，中國古代王朝的“天下”是一個(ge) 極其模糊的地理概念，所謂的“天下之中”並非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王朝地理中心。因此，西周到秦漢時期，被稱為(wei) “天下之中”的王城洛邑和三河地區，與(yu) 其考慮其為(wei) “天下之大湊”“道裏均”，倒不如為(wei) “王者所更居”的天下政治中心。

嵩嶽“天地之中”的由來

《尚書(shu) ·堯典》中逐漸形成以四座名山為(wei) 四嶽的籠統、模糊的概念。《史記·封禪書(shu) 》《漢書(shu) ·武帝紀》逐漸確定了北嶽、中嶽、南嶽之稱。《漢書(shu) ·武帝紀》記載，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春正月，（武帝）幸緱氏。詔曰：‘朕用事華山，至於(yu) 中嶽，……翌日親(qin) 登嵩高，……令祠官加增太室祠，禁無伐其草木。以山下戶三百為(wei) 之奉邑，名曰崇高’”。漢武帝時期雖然五嶽製尚未確定，甚至《爾雅·釋山》中仍未明確五嶽方位，但以嵩山為(wei) 中嶽的觀念已經流行。《舊唐書(shu) 》等文獻記載，公元696年武則天繼續封中嶽，大功告成，此後，以嵩山為(wei) 五嶽之中漸成人們(men) 的普遍共識。

雖然唐代之前已經確定了嵩山在五嶽之中的地位，但漢唐時期尚未明確地將嵩嶽和“天地之中”相聯係。樂(le) 史《太平寰宇記》引李淳風語：“今洛陽告成縣以土圭測天地之中也”，元代學者納新《河朔訪古記》也說：“測景台在登封縣東(dong) 南二十五裏天中鄉(xiang) 告成鎮，周公測影台石跡存焉。告成即古嵩州陽城之墟，是為(wei) 天地之中也”。《徐霞客遊記》中則從(cong) 嵩嶽居五嶽之中角度較為(wei) 明確地說道：“嵩當天地之中，祀秩為(wei) 五嶽首，故稱嵩高，與(yu) 少室並峙。”顯然自宋代以後，以登封嵩嶽一帶為(wei) “天地之中”的說法頗具影響力。登封因嵩山為(wei) 五嶽之中而稱“天地之中”，約略可備一說。至於(yu) 說登封告成因周公土圭測影為(wei) 天下之中，則疑點頗多。學術界普遍認為(wei) ，周公踏勘洛邑所采用的方法是“龜卜”或“耆卜”之類的占卜法，並未實施《周禮》所載的以土圭測日影以求地中，“日中測影以求地中”實為(wei) 後人附會(hui) 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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