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an) 學語境中的張載詩

作者：王利民、江梅玲（分別係黃岡(gang) 師範學院文學院特聘教授、贛南師範大學文學院講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十九日戊子

          耶穌2019年8月19日

趙孟楷書(shu) 《西銘》殘本資料圖片

北宋時期，與(yu) 濂學、洛學鼎足而立的是關(guan) 學。隨著南方經濟發展超過北方，“絲(si) 綢之路”被阻斷，對外交通由陸路轉向海路，北宋時期的關(guan) 中不再是全國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關(guan) 中地域文化也由此呈現出更具穩定性的、篤實樸健的農(nong) 耕文化特色。關(guan) 學學者的精神氣質多剛毅厚樸、淳和安詳，有博大勁直之氣象，而無婉媚委曲之容態，學風以古樸無華、切實謹嚴(yan) 、不尚空玄、精思力踐著稱。

在濂學、洛學、關(guan) 學的創始人中，僅(jin) 有張載在詩中大量講說理學的深沉義(yi) 理，其詩的語言風格重乎氣質，理勝其詞。以主流詩評家的眼光來看，張載詩歌充溢著過多的觀念、道德和理致。而這種種觀念、道德和理致可以和他的生活及其著述互相參證。張載氣質剛毅，德盛貌嚴(yan) ，有迫切之氣，而無寬舒之氣，有苦心力索之功，而無從(cong) 容涵泳之味。張載詩歌表現出的情感特質是深沉，知識特質是深邃，審美特質是深致。張載的詩不像邵雍的詩那樣有一種獨特的幽默感，其詩歌的嚴(yan) 肅性、深刻性是其剛毅盛嚴(yan) 人格的反映。如其《樂(le) 處》即有嚴(yan) 重森肅之氣：“樂(le) 處加功勉處行，事無甘苦必心亨。衣容有文章在，低首時人莫怨爭(zheng) 。”該詩主張學習(xi) 應當自勉，不畏艱苦。張載《橫渠易說·係辭上》說：“學不能自信而明者，患在不自勉爾。當守道不回，如川之流，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無複回卻，則自信自明，自得之也。”張載認為(wei) 即便聖如大舜、孔子，在學習(xi) 上也是“煞吃辛苦”。

對張載而言，詩歌創作並非體(ti) 道之餘(yu) 的吟風弄月，而是求道過程中體(ti) 認與(yu) 確證心性義(yi) 理的一種方式。張載《克己複禮》雲(yun) ：“克己工夫未肯加，吝驕封閉縮如蝸。試於(yu) 中夜深思省，剖破藩籬即大家。”張載喜歡夜間用功，呂大臨(lin) 《橫渠先生行狀》記載張氏的讀書(shu) 生活說：“或中夜起坐，取燭以書(shu) ，其誌道精思，未始須臾息，亦未嚐須臾忘也。”張載寫(xie) 作《正蒙》時，中夜有得，起來寫(xie) 錄好，才能入睡，不然心裏不安，始終放不下，有時夜裏甚至會(hui) 默坐徹曉。

張載詠物詩能寓義(yi) 理教化於(yu) 生活觀察之中，體(ti) 現出格物致知的工夫。其《芭蕉》詩借芭蕉說明人心生生之理無窮：“芭蕉心盡展新枝，新卷新心暗已隨。願學新心養(yang) 新德，旋隨新葉起新知。”芭蕉之心展開新枝，比喻人之為(wei) 學已有新益。“新卷新心暗已隨”，形容人心之義(yi) 理無窮，方其得新益之時，又有新益存於(yu) 其間。詩人願學芭蕉所卷之新心以養(yang) 自我德性所存之新益，於(yu) 是隨芭蕉所生新葉以起學問之新知。細玩此四句，前兩(liang) 句是狀物，後兩(liang) 句是體(ti) 物。新心養(yang) 新德是尊德性工夫，新葉起新知是道問學工夫。觀物性之生生不窮，可以明義(yi) 理之源源無盡。

在理學家看來，人的氣質有剛柔、緩速、清濁之別，剛強太甚則易致蹉跎。張載《貝母》詩以貝母之柔自我警醒：“貝母階前蔓百尋，雙桐盤繞葉森森。剛強顧我蹉跎甚，時欲低柔警寸心。”這首詩體(ti) 現出觀物見理的特點。《芭蕉》是為(wei) 學的譬喻，《貝母》是“體(ti) 物體(ti) 身”的認知，以上兩(liang) 詩的構思呈現為(wei) 從(cong) 形象美感和生活實感向哲學理性的過渡，審美的重點在於(yu) 知識的體(ti) 驗，體(ti) 現出關(guan) 學援理求真的品格，流溢出學必為(wei) 聖、精思力索的哲人氣質。

張載認為(wei) ，禮能滋養(yang) 人德性，使人集義(yi) 以養(yang) 浩然之氣。因此，他非常注重禮治，也以禮教學者，使學者有所據守。其平生用心，欲率當世之人，複三代之禮。其《聖心》說：“聖心難用淺心求，聖學須專(zhuan) 禮法修。千五百年無孔子，盡因變通老優(you) 遊。”因為(wei) 詩人心念整肅，所以話說得鏗鏘有力。呂本中《童蒙訓》所記張載殘句“若要居仁宅，先須入禮門”，表達出“盡仁”、守禮的關(guan) 學思想。此種詩歌屬於(yu) 造道之言，已經是理學學問的組成部分。

張載《經學理窟》諸篇於(yu) 禮樂(le) 、詩書(shu) 、井田、學校、宗法、喪(sang) 祭，討論精確。其《有喪(sang) 》一詩也涉及“喪(sang) 紀”之禮：“有喪(sang) 不勉道終非，少為(wei) 親(qin) 嫌老為(wei) 衰。舉(ju) 世隻知隆孝妣，功緦不見我心悲。”當時喪(sang) 祭無法可依，喪(sang) 禮隻重視守孝三年的父母之喪(sang) ，而期功之喪(sang) 不服衰衣麻絰。張載家婚喪(sang) 葬祭，率用先王之意而傳(chuan) 以今禮。呂大臨(lin) 《橫渠先生行狀》曰：“先生繼遭期功之喪(sang) ，始治喪(sang) 服，輕重如禮；家祭始行四時之薦，曲盡誠潔。聞者始或疑笑，終乃信而從(cong) 之，一變從(cong) 古者甚眾(zhong) ，皆先生倡之。”張載有意嚐試將詩歌創作融入“禮教”的社會(hui) 體(ti) 製，成為(wei) 理學教化實踐的一部分。《有喪(sang) 》將對喪(sang) 禮的思考和態度變成詩歌內(nei) 容，即是這種嚐試的結果。

張載在進行本體(ti) 、心性理論的艱苦探索時，始終措意於(yu) 現實社會(hui) 的政治、經濟、軍(jun) 事問題，將學術理論研究與(yu) 經世事業(ye) 緊密結合。其《送蘇修撰赴闕四首》有著明晰的求實“致實”的政治目標，提出了“為(wei) 生民立命”的要求，其一雲(yun) ：“秦弊於(yu) 今未息肩，高蕭從(cong) 此法相沿。生無定業(ye) 田疆壞，赤子存亡任自然。”其二雲(yun) ：“道大寧容小不同，顓愚何敢與(yu) 機通。井疆師律三王事，請議成功器業(ye) 中。”其中包含著“封建”和“井田”的製度設計。他在《經學理窟·周禮》中說：“今以天下之土棋畫分布，人受一方，養(yang) 民之本也。”

張載《八翁吟十首》分別吟詠傅說、呂尚、周公、孔子、老子、莊子、釋迦牟尼及諸葛亮等“八奇翁”。他自言其《八翁吟》十詩之作“止是欲驗天心於(yu) 語默間耳”（見《程氏遺書(shu) 》卷十）。《八翁吟十首》其五對古代聖賢充滿溫情與(yu) 敬意，對繼承聖賢事業(ye) 充滿使命感：“龜山山下感麟翁，麟翁知己幾時逢？自從(cong) 顏孟希蹤後，幾人今日更希蹤。”張載以顏回、孟子的繼承者自命，願意希蹤顏孟，做孔子的知己。《八翁吟》其八詠釋迦牟尼說：“一身無礙竺乾翁，遍圓身世戒身同。船師從(cong) 我乘桴去，頑空中與(yu) 指真空。”這反映出張載對佛教的看法，即釋氏以有為(wei) 無，以心法起滅天地，可謂不知天命。

由於(yu) 張載長期刻苦精思，養(yang) 成了嚴(yan) 肅深沉的氣象，情趣化的詩性性情較之邵雍、周敦頤及程顥都要淡薄，不過其嚴(yan) 肅中仍有溫潤。《題北村六首》書(shu) 寫(xie) 鄉(xiang) 間樸素而清苦的生活，反映出一代儒宗忘懷榮利、恬於(yu) 進取的衝(chong) 淡襟懷。《題北村六首》其三雲(yun) ：“負郭吾廬二頃田，麵山臨(lin) 水跨通川。”其六雲(yun) ：“渭南涇北已三遷，水旱縱橫數頃田。四十二年居陝右，老年生計似初年。”這都是寫(xie) 實的文字。呂大臨(lin) 《橫渠先生行狀》曰：“橫渠至僻陋，有田數百畝(mu) 以供歲計，約而能足，人不堪其憂，而先生處之益安。”

詩歌創作與(yu) 詩人的生活環境、生活實踐關(guan) 係甚大。張載是典型的關(guan) 中人，勤勉、認真和堅韌達到了寡情的程度。長期盡心竭力、專(zhuan) 心致誌從(cong) 事於(yu) 艱苦的思想探索，或多或少地壓抑了張載的審美情趣，理性精神的自律也在一定程度上封閉了他的詩歌與(yu) 自然美、感性生活和社會(hui) 現實之間的聯係，屏蔽了日常的感覺、歡樂(le) 與(yu) 痛苦。而且，張載具有重理輕文的文學觀念，他在《經學理窟》中說：“聖人文章無定體(ti) ，《詩》《書(shu) 》《易》《禮》《春秋》，隻隨義(yi) 理如此而言。”這基本上是一種辭達而已的態度。這就使他的詩歌創作整體(ti) 上成為(wei) 無美的審美。張載詩歌以理性為(wei) 本位，反映了他以學術為(wei) 中心的基本生存體(ti) 驗。與(yu) 邵雍相比，張載詩歌缺乏幽默感和快樂(le) 感；與(yu) 程顥相比，張載詩歌缺乏輕鬆的愉悅感；與(yu) 佛禪哲理詩相比，張載詩歌缺乏超越性。從(cong) 傳(chuan) 統古典詩美的角度看，理學的詩學體(ti) 製帶來了負麵的影響，即詩與(yu) 學術過度糾纏，詩美被關(guan) 進了理性的樊籠，“理”的領域吞沒了“情”的領域。缺少來自生活的詩意的滋潤，造成張載詩歌在詩美和學術間的偏枯。其存在的曆史合法性在於(yu) 從(cong) 宋代學術轉型的機遇中為(wei) 哲理詩爭(zheng) 取了更大的空間，使理學的詩歌表達在理學詩中蔚為(wei) 大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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