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校勘出發的版本研究

——評王鍔《〈禮記〉版本研究》

作者：張學謙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廿九日己巳

          耶穌2019年7月31日

《〈禮記〉版本研究》，王鍔著，中華書(shu) 局2018年11月第一版，76.00元

經書(shu) 版本研究是經學研究的重要分支，也是當下的學術熱點。近年來，隨著《中華再造善本》等大型影印叢(cong) 書(shu) 的出版和海內(nei) 外圖書(shu) 館藏書(shu) 的數字化，越來越多的版本影像得以被研究者利用，推動了經書(shu) 版本研究的深入發展。新近出版的王鍔《禮記版本研究》是首部以現代學術論文形式研究單經版本的著作，對其他各經的研究具有示範意義(yi) 。王鍔教授長期從(cong) 事禮學研究，注重為(wei) 學次第，先從(cong) 目錄版本入手，編纂《三禮研究論著提要》，全麵清理曆代禮學研究論著，指示禮學研究門徑。次成《〈禮記〉成書(shu) 考》一書(shu) ，考察《禮記》撰集成書(shu) 的過程，折衷眾(zhong) 說，提出新見。此後又從(cong) 事《禮記鄭注匯校》的工作，匯集眾(zhong) 本，校勘文字，判定是非。在此過程中，作者對《禮記》的重要版本有了不同於(yu) 既往研究的新認識，故而撰寫(xie) 成係列研究論文，本書(shu) 正是其中十二篇的結集。編排上，大致按照經注本、經注附釋文本、注疏本、注疏附釋文本的順序，各係統中再考慮版本的時代先後，又殿以《〈禮記〉版本述略》一文，作為(wei) 全書(shu) 之總結，邏輯清晰，結構謹嚴(yan) 。

作為(wei) 一部優(you) 秀的版本研究著作，本書(shu) 有兩(liang) 大特色。一是巨細靡遺的版本記錄。版本學以書(shu) 籍本體(ti) 為(wei) 研究對象，優(you) 秀的研究者會(hui) 關(guan) 注、記錄、分析此版本的所有細節，由此入手，方能得出此書(shu) 的刊刻時地、遞藏源流等重要信息。對於(yu) 某一版本，本書(shu) 記錄的內(nei) 容包括：完缺情況、分卷分冊(ce) 、行款版式、卷端卷末題署、刻書(shu) 木記、字體(ti) 、避諱、刻工、藏印、批校、圈點、題跋等。這雖是版本研究的基本要求，但要做到記錄的全麵和準確卻並不容易。本書(shu) 研究的經書(shu) 版本大都十分珍貴，遞經收藏，藏印累累，以往的研究者多是摘錄，缺漏甚多，不能全麵反映其遞藏經過。本書(shu) 則以卷冊(ce) 為(wei) 單位，詳細記錄每一藏印及其鈐蓋位置，同時也糾正了一些既往著錄的錯誤。記錄藏印之後，還要確定各印的歸屬。本書(shu) 作者曾整理葉昌熾《藏書(shu) 紀事詩》，對曆代藏書(shu) 家十分熟悉，故能準確判定藏印歸屬，從(cong) 而複原出各書(shu) 的遞藏源流。如通過對國圖藏八行本藏印的記錄，分析出八行本自孫承澤、季振宜、吳泰來、孔繼涵、盛昱、完顏景賢、袁克文、潘宗周，最後到北京圖書(shu) 館的清晰遞藏源流，細致、完整程度都超越前人。經書(shu) 版本中的曆代題跋既反映了不同時期學者收藏、利用此書(shu) 的情況，又是揭示此書(shu) 價(jia) 值與(yu) 版本源流的先行研究，故本書(shu) 全部錄文，並一一分析前人所言之是非。

刻工是鑒定版本刊刻時地的重要依據，故本書(shu) 對每個(ge) 版本的刻工都作了窮盡式的記錄。具體(ti) 來說，先逐次記錄各卷刻工姓名及刊刻頁數，極便讀者複核，再做成刻工刊刻頁數統計表，非常直觀。當今學界可資利用的宋元刻工名錄主要有王肇文《古籍宋元刊工姓名索引》、李國慶《宋板刻工表》、張振鐸《古籍刻工名錄》、長澤規矩也《宋刊本刻工名表初稿》、阿部隆一《宋元版刻工名表》等，但以上諸書(shu) 或是據他書(shu) 轉錄，或是收錄不全，距離滿足精細化版本研究的需求還有很大的距離。因此，當下的版本研究者應以原書(shu) 或仿真影印本為(wei) 據，重新清理宋元本刻工，以精細的工作、準確的記錄為(wei) 完備的宋元刻工名錄的編成打下堅實基礎。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本書(shu) 對八行本原版與(yu) 補版刻工的細致記錄，不僅(jin) 可以修正既往記載的疏漏，而且可以為(wei) 學界編纂新的刻工名錄提供借鑒。

記錄版本信息之後，就要判定此版本的刊刻時地。為(wei) 此，需要綜合考察刊記、字體(ti) 、避諱、刻工等信息。如婺州本有“婺州義(yi) 烏(wu) 酥谿蔣宅崇知齋刊”刊記，婺州是今浙江金華，刊刻地點比較明確。而本書(shu) 判斷婺州本是南宋孝宗時期刻本，則主要依據避諱和刻工。婺州本避諱至“慎”字（孝宗嫌名），但很不嚴(yan) 格，多數不缺筆。刻工中姓名完整者僅(jin) 有李煥一人，曾刊刻《武經龜鑒》《春秋經傳(chuan) 集解》等書(shu) ，其中《武經龜鑒》為(wei) 杭州刻本，有孝宗隆興(xing) 二年禦製序。雖然也有刻工重名的可能性，但綜合避諱和刻工兩(liang) 方麵的信息，推測婺州本刊刻於(yu) 孝宗年間仍是比較合理的。

本書(shu) 的另一特色是細致而全麵的校勘工作。作者曆時十年從(cong) 事《禮記鄭注匯校》工作，全麵掌握了《禮記》的重要版本，故能基於(yu) 校勘，得出許多重要結論。具體(ti) 到某一版本，作者的研究方法是，抽取部分卷次，以研究對象為(wei) 底本，選取其他代表性版本與(yu) 之通校，列出全部異文，並裁斷是非，這要求作者有紮實的禮學基礎。然後分別統計底本優(you) 勝和錯誤的條數，就可看出其文本質量與(yu) 文獻價(jia) 值。以撫州本為(wei) 例，作者選取紹熙本、婺州本作對校本，以阮刻本為(wei) 參校本，將《檀弓》篇異文一一列出，統計各本的錯誤率，撫州本最佳，紹熙本最差。這與(yu) 《禮記鄭注匯校》經過全文通校後得出的結論完全一致，說明這種研究方法是切實可行的。通過對比異文，本書(shu) 也指出了不同版本間的繼承關(guan) 係。如作者抽取《檀弓》篇，以餘(yu) 仁仲本為(wei) 底本，校以撫州本、紹熙本、婺州本等，通過分析錯誤的沿襲情況，得出“紹熙本之刊刻，當是以餘(yu) 仁仲本為(wei) 依據”的結論。十行本是附釋文注疏係統的源頭，影響深遠。作者細致考察了《中華再造善本》影印的北京市文物局藏元十行本《附釋音禮記注疏》，通過與(yu) 其他版本的對校，指出經過明代多次修版的十行本存在缺頁、倒裝、墨釘、文字訛誤等種種缺陷，質量最差。阮本所據也是這種屢經修版的十行本，之所以能補足部分原本為(wei) 墨釘的缺文，作者認為(wei) 是依賴惠棟校宋本的成果。這些通過校勘得到的結論皆堅實可信，為(wei) 我們(men) 深入理解各版本之間的關(guan) 係，選擇整理底本或研究對象指明了方向。

限於(yu) 當前的條件，作者隻能利用《中華再造善本》等仿真影印本和圖書(shu) 館公布的網絡影像進行研究。為(wei) 了更接近版本原貌，作者仔細比對了不同時期的影印本，指出各本之間的差異，對於(yu) 研究者正確利用各影印本、避免被誤導有重要參考價(jia) 值。如作者經過校勘指出，潘氏在影刻八行本時對底本錯訛多有修正，故不可視為(wei) 同版。餘(yu) 仁仲本有1937年來青閣影印本，將原本圖章全部刪除，又對訛文有所修正，與(yu) 底本原貌頗有差異。即使是仿真影印的《再造》本，也有個(ge) 別失真和拚版錯誤處。凡此皆提醒我們(men) 在使用《再造》時仍需注意影印本與(yu) 原本的差異。由此出發，作者闡述了對當下古籍影印的深入思考，包括原樣保留所有題簽、批點、浮簽、序跋、藏書(shu) 印信息，不改動文字，撰寫(xie) 前言交待影印程序，尤其是說明影印本無法保留的一些文字、版式特征等信息。這些意見對於(yu) 古籍影印無疑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yi) 。

當下的經書(shu) 版本研究者多致力於(yu) 宋元版本的考察，而對明清版本較少措意。本書(shu) 中則有專(zhuan) 門研究明李元陽本的內(nei) 容，作者通過發掘李元陽《遊龍虎山記》等文獻，指出李氏以禦史巡按福建在嘉靖十五年至十七年間，於(yu) 是便可將閩本的刊刻時間框定在這一時段，較以往的研究大有推進。這同時也具有方法論的意義(yi) ，提示我們(men) 在版本研究中，不能隻關(guan) 注書(shu) 籍本身，還要努力發掘與(yu) 此版本有關(guan) 的周邊文獻。

當然，本書(shu) 敘述也有個(ge) 別不甚準確處。如頁216注②認為(wei) 乾隆四年校刻《十三經注疏》並撰寫(xie) 考證，可能是受《七經孟子考文補遺》影響。今按，《七經孟子考文補遺》享保十六年初刻於(yu) 日本，十七年由長崎傳(chuan) 入中國，當清雍正十年。最初僅(jin) 在江浙地區流傳(chuan) ，其影響至乾隆中期收入《四庫全書(shu) 》後方才顯現。乾隆四年時，《考文補遺》傳(chuan) 入僅(jin) 八年，影響不彰，殿本考證受其影響的推測難以成立。又個(ge) 別刻工名著錄有誤，如頁314、329記錄國圖藏八行本補版刻工，有“廖先己未歲雕換”。今按，國圖藏本經過宋元遞修，刷印時間較晚，此頁版心較為(wei) 模糊，故有誤認。檢日本足利學校遺跡圖書(shu) 館藏宋刻宋修本，“廖先”實作“慶元”，乃寧宗年號，非刻工名。又頁323-324列原版刻工，“沈珎”刻版字體(ti) 較原版方整，當為(wei) 補版刻工。此外，本書(shu) 前後敘述也存在個(ge) 別失於(yu) 對應之處。如頁69言餘(yu) 仁仲本避諱至“慎”字，當刊刻於(yu) 南宋孝宗時期，而頁103則說“惇”字或缺末筆，書(shu) 前彩圖著錄時代為(wei) 紹熙（光宗年號），前後所言諱字、刊刻時間皆有牴牾。

作為(wei) 一部優(you) 秀的經書(shu) 版本研究著作，本書(shu) 不僅(jin) 厘清了現存《禮記》重要版本的刊刻源流，還摸清了各版本的優(you) 劣，更指出了同一版本不同印次、原本與(yu) 影刻影印本之間的差異。本書(shu) 既是《禮記》版本研究的重要推進，又為(wei) 其他單經版本研究樹立了範式。版本研究是作者《禮記》研究規劃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以此為(wei) 基礎，作者已經完成《禮記注》定本的整理，《禮記注疏》定本的整理工作也在進行中，我們(men) 熱切期待這些研究成果早日出版。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