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均明】清華簡《邦家之政》所反映的儒墨交融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9-07-10 23:59:18
標簽:《邦家之政》、儒墨交融、清華簡

清華簡《邦家之政》所反映的儒墨交融

作者:李均明(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yu) 保護中心)

來源:《中國哲學史》,2019年0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初八日戊申

          耶穌2019年7月10日

 

摘要

 

戰國中期,儒墨實力相當,抗爭(zheng) 激烈。人們(men) 往往注重兩(liang) 家間的差異,而忽視其間的交融。早期墨者原本就脫胎於(yu) 儒家,交融是情理中事,清華簡《邦家之政》表現得更為(wei) 突出,主要體(ti) 現在三個(ge) 方麵:一為(wei) 節儉(jian) 觀,包括宮室、衣用、飲食、禮儀(yi) 、喪(sang) 葬之簡樸,尤其節葬觀已脫離儒家正統;二為(wei) 選賢觀,包括不拘一格降人才、規避讒佞小人等,但沒能擺脫宗法製度的束縛,仍然強調家族弟兄的核心作用;三為(wei) 民本思想,強調國君與(yu) 民眾(zhong) 之間關(guan) 係的和諧,主張平均分配。因此,它所代表的當為(wei) 根植於(yu) 民眾(zhong) 、主張簡樸生活與(yu) 公平分配、與(yu) 墨家有更多交融的理想主義(yi) 者,乃儒、墨交融之產(chan) 物。

 

清華簡《邦家之政》篇假托孔子的名義(yi) 論說其為(wei) 政觀[1],其成篇年代當在戰國中期,乃孔門後學作品,與(yu) 孟子所處時代相當。那時的儒、墨兩(liang) 家既有抗爭(zheng) ,又有交融。當時的孟子深深感受到墨家理論的廣泛影響及威脅,指出:“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主張抗拒楊、墨之言,“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孟子·滕文公下》),且有充分的自信,宣稱“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誰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下》)。韓非子雲(yun) :“世之顯學,儒墨也”(《韓非子·顯學》),表明兩(liang) 家實力相當,爭(zheng) 論頗為(wei) 激烈。不過,孟子對墨家的直接批評僅(jin) 見《孟子·滕文公下》,而墨子後人則以大量篇幅批判儒家,《墨子》一書(shu) 中的《兼愛》《非樂(le) 》《非命》《非儒》等篇,主要是批判儒家的,它們(men) 大多是後期墨者的作品。由此,人們(men) 更多地關(guan) 注儒墨兩(liang) 家的分歧,對其共同點及交融現象重視得不夠。早期墨者原本就脫胎於(yu) 儒家,《淮南子·要略》雲(yun) :“墨子學儒者之業(ye) ,受孔子之術,以為(wei) 其禮煩擾而不說,厚葬靡財而貧民,[久]服傷(shang) 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孟子雖然反對墨家,但對其某些做法還是很欣賞的,如《孟子·盡心上》:“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wei) 之。”表明儒墨有著共同點,皆為(wei) 改造社會(hui) 、維護和諧而奮鬥,出發點與(yu) 目標方向大體(ti) 是一致的,隻是由於(yu) 二者代表不同的社會(hui) 階層,因此在方法與(yu) 策略上有所不同而已,故後人常將“儒墨”並稱。與(yu) 傳(chuan) 世古籍相比,清華簡《邦家之政》篇能較多地反映儒墨交融的一麵,試舉(ju) 三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來解析。

 

一、節儉(jian)

 

清華簡《邦家之政》有鮮明的節儉(jian) 觀,從(cong) 正反兩(liang) 麵做了闡述。正麵雲(yun) “宮室小卑以迫,其器小而粹,其禮菲,其味不齊”,“其喪(sang) 薄而哀”,反麵雲(yun) “其宮室坦大以高,其器大,其文章縟,其禮采”,“其味集而齊”,“其祭拂以不時”。兩(liang) 相比較,可知《邦家之政》主張節儉(jian) ——宮室卑小、器物簡樸、食物簡單、禮儀(yi) 實用、薄葬思哀,其中後二者與(yu) 儒家主流不盡合拍。簡文擺出基本觀點之後沒有做深入的解釋,而墨子對節儉(jian) 的解釋具體(ti) 而微,可以幫助我們(men) 更好去理解。《墨子·辭過》:“為(wei) 宮室之法,曰:‘室高足以辟潤濕,邊足以圉風寒,上足以待雪霜雨露,宮牆之高是以別男女之禮。’謹此則止,凡費財勞力,不加利者,不為(wei) 也。”強調宮室隻要滿足基本需要即可。奢華必然走向其反麵,同篇雲(yun) :“當今之主,其為(wei) 宮室則與(yu) 此異矣。必厚作斂於(yu) 百姓,暴奪民衣食之財以為(wei) 宮室台榭曲直之望、青黃刻鏤之飾。為(wei) 宮室若此,故左右皆法象之。是以其財不足以待凶饑,振孤寡,故國貧而民難治也。君實欲天下之治而惡其亂(luan) 也,當為(wei) 宮室不可不節。”奢靡之風一旦形成,相互攀比,便會(hui) 導致財政失衡,從(cong) 而削弱當局抵禦天災人禍、撫恤孤寡的能力。同樣是通過正反兩(liang) 麵的比較,申明是否節儉(jian) 的利與(yu) 害。故《墨子·七患》將修建豪華宮室列為(wei) 七患之首,雲(yun) :“國有七患。七患者何也?城郭溝池不可守,而治宮室,一患也。”《邦家之政》當也看到時弊的危害,所以提出與(yu) 墨子相同的宮室觀。

 

關(guan) 於(yu) 衣用,《墨子·辭過》雲(yun) :“為(wei) 衣服之法:‘冬則練帛之中,足以為(wei) 輕且暖;夏則絺綌之中,足以為(wei) 輕且凊。’謹此則止。故聖人之為(wei) 衣服,適身體(ti) ,和肌膚而足矣,非榮耳目而觀愚民也……是以其民儉(jian) 而易治,其君用財節而易贍也。府庫實滿,足以待不然,兵革不頓,士民不勞,足以征不服,故霸王之業(ye) 可以行天下矣。”明確衣服的功能是用來保暖禦寒,不是為(wei) 了虛榮而供人觀賞,如此則可節約財政支出,以備不測。批評當今之君主,“必厚作斂於(yu) 百姓,暴奪民衣食之財,以為(wei) 錦繡文采靡曼之衣,鑄金以為(wei) 鉤,珠玉以為(wei) 佩,女工作文采,男工刻鏤,以為(wei) 身服。此非雲(yun) 益煗之情也,單財勞力,畢歸之於(yu) 無用也。以此觀之其為(wei) 衣服,非為(wei) 身體(ti) ,皆為(wei) 觀好。是以其民淫僻而難治,其君奢侈而難諫也。夫以奢侈之君禦好隱僻之民,欲國無亂(luan) 不可得也”。如今君主為(wei) 了虛榮觀好,采用名貴絲(si) 綢,編出華麗(li) 紋飾,附加金鉤玉佩。這與(yu) 簡文所雲(yun) “其文章縟”的反麵形象類同。所以,“君實欲天下之治而惡其亂(luan) ,當為(wei) 衣服不可不節”。即把節儉(jian) 之衣用觀提高到撥亂(luan) 反正的高度。以上數段話雖然僅(jin) 言及衣服,當也涉及使用其他日用物品的原則,說明墨子講實用,不求“觀好”——指表麵上的光鮮靚麗(li) 。這一原則與(yu) 《邦家之政》“其器小而粹”的主張也是一致的。

 

關(guan) 於(yu) 飲食,《墨子·辭過》雲(yun) :“其為(wei) 食也,足以增氣充虛,強體(ti) 適腹而已矣。故其用財節,其自養(yang) 儉(jian) ,民富國治。”用通俗的話說,吃飯是為(wei) 了強身健體(ti) ,不必美味佳肴。今君則不然,“厚作斂於(yu) 百姓,以為(wei) 美食芻豢,蒸灸魚鱉,大國累百器,小國累十器,前方丈,目不能遍視,手不能遍操,口不能遍味,冬則凍冰,夏則飾饐。人君為(wei) 飲食如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富貴者奢侈,孤寡者凍餒,雖欲無亂(luan) ,不可得也”。文中所述,即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景象。《邦家之政》所謂“其味不齊”之“齊”,指調和。《禮記·少儀(yi) 》“凡羞有湆,不以齊”,鄭玄注:“齊,和也。”“其味不齊”指的是不講究豐(feng) 盛而美味的飲食,與(yu) 上文及《墨子·節用中》“不極五味之調,芬香之和,不致遠國珍怪異物”的觀點合拍。即隻要滿足身體(ti) 的需要,粗茶淡飯即可,不必美味佳肴。

 

《邦家之政》“其禮菲”之“菲”,指儉(jian) 樸。《論語·八佾》“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yu) 其奢,寧儉(jian) 。’”與(yu) 其意義(yi) 一致。其反麵“禮采”,即文過其實,講排場是儒家主流常犯的毛病,遭墨家批評,《墨子·非儒下》:“且夫繁飾禮樂(le) 以淫人,久喪(sang) 偽(wei) 哀以謾親(qin) ,立命緩貧而高浩居,倍本棄事而安怠傲,貪於(yu) 飲食,惰於(yu) 作務,陷於(yu) 饑寒,危於(yu) 凍餒,無以違之。”儒家很重視喪(sang) 祭之禮,程序複雜,耗時費力,而《邦家之政》明顯地傾(qing) 向於(yu) 墨家的薄葬,故簡文雲(yun) “其喪(sang) 薄而哀”。墨家以古聖王為(wei) 例辯說薄葬的理由,《節葬下》雲(yun) :“故古聖王製為(wei) 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體(ti) ;衣衾三領,足以覆惡。以及其葬也,下毋及泉,上毋通臭,壟若參耕之畝(mu) ,則止矣。死則既已葬矣,生者必無久哭,而疾而從(cong) 事,人為(wei) 其所能,以交相利也。’此聖王之法也。”葬埋的限度即深不及水淹,厚不致泄臭即可。同時列出堯、舜、禹的事例來說服人,並雲(yun) :“若以此若三聖王者觀之,則厚葬久喪(sang) 果非聖王之道。故三王者,皆貴為(wei) 天子,富有天下,豈憂財用之不足哉?以為(wei) 如此葬埋之法。”以聖王的事例證明事物的合理性是先秦諸家慣常的做法,容易得到多數人認可,故墨子亦然。喪(sang) 思哀的觀點儒墨原本一致。《論語·子張》:“喪(sang) 思哀。”《墨子·修身》:“喪(sang) 雖有禮,而哀為(wei) 本焉。”《論語·子張》:“祭思敬。”但在喪(sang) 葬的問題上,儒墨兩(liang) 家各自走向極端。荀子維護儒家正統,極力主張厚葬,《荀子·禮論》:“故事生不忠厚,不敬文,謂之野。送死不忠厚,不敬文,謂之瘠。君子賤野而羞瘠。故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然後皆有衣衾多少厚薄之數,皆有翣菨文章,以敬飾之,使死生始終若一;一足以為(wei) 人願,是先王之道,忠臣孝子之極也。”荀子主張的厚葬,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及時間,規定了不可逾越的等級界限,倫(lun) 理上還打著“孝”的旗號,顯然是做給後人看的,目的是維護宗法等級製度,維護既得利益。而《邦家之政》的薄葬觀,雖然未知程度如何,明顯地已經偏離了儒家正統而偏向墨家,頂撞了現實中的等級觀念。

 

二、選賢

 

清華簡《邦家之政》之選賢觀與(yu) 墨家相類。正麵觀點雲(yun) “其位授能而不外”、“其君子文而情”、“弟子不轉遠人,不納謀夫”,反麵觀點雲(yun) “其位用愗民”、“其君子薄於(yu) 教而行詐,弟子轉遠人而爭(zheng) 窺於(yu) 謀夫”。其中“授能而不外”是選賢的核心,猶今言不拘一格降人才。“賢”,賢能,包括道德與(yu) 能力。“外”,疏遠。《戰國策·趙策二》“是以外賓客遊談之士”,鮑彪注:“外,疏之也。”[2]君子是統治力量的基礎與(yu) 精英,故重視素質修養(yang) ,要做到“文而情”。“文”之內(nei) 涵頗為(wei) 豐(feng) 富。《論語·公冶長》:“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荀子·不苟》:“君子寬而不僈,廉而不歲,辨而不爭(zheng) ,察而不激,寡立而不勝,堅強而不暴,柔從(cong) 而不流,恭敬謹慎而容,夫是之謂至文。”這些顯然是通過長期的培養(yang) 才能形成,而學習(xi) 是重要的一項,故其反麵便為(wei) “薄於(yu) 教而行詐”。

 

儒者通常強調宗法與(yu) 血緣,簡文所謂“其君執棟,父兄與(yu) 於(yu) 終要”便體(ti) 現了體(ti) 製內(nei) 的血緣紐帶作用。但在更廣的範圍則主張“不轉遠人”,即不排斥關(guan) 係疏遠的人,不拘一格提拔人才。“轉”,避。《管子·法法》“引而使之,民不敢轉其力”,尹知章注:“轉,猶避也。”[3]“遠人”,關(guan) 係疏遠的人。《左傳(chuan) ·定公元年》:“周鞏簡公棄子弟而好用遠人。”《孟子·離婁下》:“武王不泄邇,不忘遠”,趙岐注:“泄,狎;邇,猶近也。不泄狎近賢,不遺忘遠善;近謂朝臣,遠謂諸侯。”[4]《墨子》之《尚賢》三篇詳述選賢使能的必要性及其與(yu) 治理國家的關(guan) 係,其核心內(nei) 容如《尚賢上》所雲(yun) :“故古者聖王之為(wei) 政,列德而尚賢,雖在農(nong) 與(yu) 工肆之人,有能則舉(ju) 之,高予之爵,重與(yu) 之祿,任之以事,斷予之令,曰‘爵位不高則民弗敬,蓄祿不厚則民不信,政令不斷則民不畏’,舉(ju) 三者授之賢者,非為(wei) 賢賜也,欲其事之成。故當是時,以德就列,以官服事,一勞殿賞,量功而分祿。故官無常貴,而民無終賤,有能則舉(ju) 之,無能則下之,舉(ju) 公義(yi) ,辟私怨,此若言之謂也。……夫尚賢者,政之本也。’”顯然,墨子的“尚賢”是廣泛、徹底的不拘一格,落實在行動中,企圖充分調動上下左右的積極性,達到平治天下的目的。然而,《邦家之政》的尚賢雖然也稱得上不拘一格,卻是不徹底的,簡文雲(yun) “其君執棟,父兄與(yu) 於(yu) 終要”。由於(yu) 血緣的關(guan) 係,對父兄是特殊對待的。“終要”,指成就關(guan) 鍵,看來重要的軍(jun) 國大事還是由家族掌控。墨子則不同,《尚賢中》雲(yun) :“故古者聖王甚尊尚賢而任使能,不黨(dang) 父兄,不偏貴富,不嬖顏色,賢者舉(ju) 而上之,富而貴之,以為(wei) 官長;不肖者抑而廢之,貧而賤者以為(wei) 徒役,是以民皆勸其賞,畏其罰,相率而為(wei) 賢,而不肖者寡,此謂進賢。”其中所謂“不黨(dang) 父兄”與(yu) 《邦家之政》的“父兄與(yu) 於(yu) 終要”反差極大。對“黨(dang) 父兄”的壞處,墨子做了認真的總結,《尚同中》雲(yun) :“政以為(wei) 便譬,宗於(yu) 父兄故舊,以為(wei) 左右,置以為(wei) 正長。民知上置正長之非正以治民也,是以皆比周隱匿,而莫肯尚同其上。是故上下不同義(yi) 。若苟上下不同義(yi) ,賞譽不足以勸善,而刑罰不足以沮暴。”親(qin) 疏有別,比周隱匿,便使吏民對統治者失去了起碼的信任。

 

尚賢與(yu) 避不肖並舉(ju) ,簡文稱之“不納謀夫”。“謀夫”,指不賢之謀事者。《詩·小旻》“謀夫孔多,是用不集”,鄭箋:“謀事者眾(zhong) 而非賢者,是非相奪莫適可從(cong) ,故所為(wei) 不成。”[5]這類人招數往往很多,有小聰明,極不老實,即墨子所謂“不肖者”。《尚賢中》:“不肖者在左右,則其所譽不當賢,而所罰不當暴,王公大人尊此以為(wei) 政乎國家,則賞亦必不當賢,而罰亦必不當暴。若苟賞不當賢而罰不當暴,則是為(wei) 賢者不勸而為(wei) 暴者不沮矣。”《親(qin) 士》又雲(yun) :“怨結於(yu) 民心,諂諛在側(ce) ,善議障塞,則國危矣。”簡文所謂“謀夫”亦當有諂諛的特點。亦即荀子所謂“態臣”“篡臣”之類。《荀子·臣道》:“內(nei) 不足使一民,外不足使距難,百姓不親(qin) ,諸侯不信,然而巧敏佞說,善取寵乎上,是態臣者也。上不忠乎君,下善取譽乎民,不恤公道通義(yi) ,朋黨(dang) 比周,以環主圖私為(wei) 務,是篡臣者也。”佞臣當道,君主蔽塞,就容易偏離正確的軌道,效果即簡文所雲(yun) “其君聽佞而速變”。《荀子·成相》:“遠賢近讒,忠臣蔽塞主埶移。”又“讒夫多進,反複言語生詐態。”戰國形勢下,無疑需要眾(zhong) 多能人出謀劃策,但良莠不齊的情況在所難免,故“不納謀夫”——甄別是否真賢人,便被提上議事日程。

 

三、民本

 

民為(wei) 政之本。簡文雲(yun) “視其民必如傷(shang) 矣,下瞻其上如父母,上下相複也”,其對立麵則“視其民如草芥矣,下瞻其上如寇讎矣,上下絕德”,主要陳述君主與(yu) 臣民的關(guan) 係。“視其民必如傷(shang) ”,語見《左傳(chuan) ·哀公元年》:“臣聞國之興(xing) ,視民如傷(shang) ,是其福也。”《孟子·離婁上》:“文王視民如傷(shang) 。”指如安撫傷(shang) 病員般愛護百姓。其效果則“下瞻其上如父母,上下相複也。”“複”,報答。《荀子·臣道》“以德複君而化之”,楊倞注:“複,報也。”[6]“上下相複”指君主與(yu) 百姓互相報恩。

 

對待民眾(zhong) 的兩(liang) 種態度產(chan) 生兩(liang) 種不同的後果。墨子把類似簡文所雲(yun) 兩(liang) 種不同態度的君主稱之為(wei) “兼君”與(yu) “別君”。《兼愛中》:“誰以為(wei) 二君,使其一君者執兼,使其一君者執別,是故別君之言曰吾惡能為(wei) 吾萬(wan) 民之身,若為(wei) 吾身,此泰非天下之情也。人之生乎地上之無幾何也,譬之猶駟馳而過隙也。是故退睹其萬(wan) 民,饑即不食,寒即不衣,疾病不待養(yang) ,死傷(shang) 不葬埋。別君之言若此,行若此。兼君之言不然,行亦不然。曰:‘吾聞明君於(yu) 天下者,必先萬(wan) 民之身,後為(wei) 其身,然後可以為(wei) 明君於(yu) 天下。’是故退睹其萬(wan) 民,饑即食之,寒即衣之,疾病待養(yang) 之,死喪(sang) 葬埋之。兼君之言若此,行若此。”墨子所說的“兼”是兼愛的意思,猶今言“博愛”,即普遍廣泛的愛,與(yu) 儒家的“仁愛”固然有區別,但基礎同為(wei) 愛。文中“明君於(yu) 天下者,必先萬(wan) 民之身,後為(wei) 其身”的宗旨與(yu) 儒家君輕民重的民本思想是一致的。《孟子·盡心下》:“孟子曰:‘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為(wei) 天子。’”得民心則國興(xing) ,《荀子·王霸》:“用國者,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強,得百姓之譽者榮。三得者具而天下歸之,三得者亡而天下去之;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

 

利益分配是民本的基礎,簡文雲(yun) “其分也均而不貪”,主張普遍施惠於(yu) 民。《論語·季氏》:“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荀子·王霸》亦雲(yun) “天下莫不平均”。此類均分思想與(yu) 墨子的主張吻合,《尚同中》雲(yun) “分財不敢不均”。反之,如《尚賢中》:“貪於(yu) 政者,不能分人以事,厚於(yu) 貨者不能分人以祿……使斷獄則不中,分財則不均,與(yu) 謀事不得,舉(ju) 事不成,入守不固,出誅不強。”但荀子的“均分”是等級製的,他是反對大平均的,《荀子·王製》:“分均則不偏,埶齊則不壹,眾(zhong) 齊則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處國有製。夫兩(liang) 貴之不能相事,兩(liang) 賤之不能相使,是天數也。埶位齊而欲惡同,物不能澹則必爭(zheng) ,爭(zheng) 則必亂(luan) ,亂(luan) 則窮矣。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使有貧富貴賤之等,足以相兼臨(lin) 者,是養(yang) 天下之本也。”這種利益分配僅(jin) 在同等級內(nei) 均分,故不可避免地要產(chan) 生各個(ge) 階級之間的矛盾與(yu) 抗爭(zheng) 。從(cong) 其“父兄與(yu) 於(yu) 終要”的宗法觀念考察,《邦家之政》雖然強調愛民,但它的民本思想當未脫離儒家正統的軌道。

 

綜上所述,戰國中晚期,儒墨間既有激烈的對抗,也有廣泛的交融,隻是交融的程度各有不同而已。所以,此後荀子把儒者大體(ti) 分為(wei) “大儒”“雅儒”“俗儒”三類。他所描述的“俗儒”表現,包括“其言議談說已無異於(yu) 墨子矣”,則《邦家之政》所代表的當為(wei) 根植於(yu) 民眾(zhong) ,主張簡樸生活、公平分配乃至社會(hui) 和諧,與(yu) 墨家有更多交融的儒者。

 

注釋

 

1、本篇所引《邦家之政》的內(nei) 容參見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八)》,中西書(shu) 局,2018年。

 

2、諸祖耿:《戰國策集注匯校》,江蘇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939頁。

 

3、黎翔鳳:《管子校注》,中華書(shu) 局,2004年,第303頁。

 

4、楊伯峻:《孟子譯注》,中華書(shu) 局,1960年,第192頁。

 

5、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449頁。

 

6、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00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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