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公園茶話會(hui) :經學的複興(xing)
作者:陳壁生、劉偉(wei) 、齊義(yi) 虎、李秋莎、李曉宇、梁中和、高小強、丁紀、曾海軍(jun) 、陳建美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廿九日庚午
耶穌2019年6月2日
“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編者按
己亥四月,陳壁生教授、劉偉(wei) 教授分別來自北京、廣州,與(yu) 四川大學儒家哲學師友連日舉(ju) 行豐(feng) 富的學術交流活動,講論至於(yu) 忘倦。廿二日上午,聚於(yu) 望江公園,以“經學的複興(xing) ”為(wei) 題,行茶敘之會(hui) 。到者除壁生、劉偉(wei) 二教授外,有齊義(yi) 虎、李秋莎、李曉宇、梁中和、高小強、丁紀、曾海軍(jun) 、陳建美等八人,並旁聽者十餘(yu) 人。本篇據當時發言實錄成稿,全部內(nei) 容已經發言者本人審訂。劉偉(wei) 教授偶不暇,謙曰可闕,今謹遵其願,付之闕如。本公眾(zhong) 號將分三次先後推出,非敢自詡意義(yi) 重大,以紀此日之盛也。
【主持人陳建美】
曾老師布置了主持的任務給我,特別忐忑,因為(wei) 在座可以稱為(wei) 老師的人中,我是最小的,從(cong) 任何角度來講,似乎都沒有能力來做主持。但是我也想了一下,正因為(wei) 我最小,所以我就可以亂(luan) 說,各位老師也能原諒我,這樣也許反而可以激發一些新的東(dong) 西。
曾老師給咱們(men) 這一次的座談定主題為(wei) “經學的複興(xing) ”。對於(yu) 這個(ge) 話題,在座很多老師都有特別深的心得。我自己認為(wei) ,經學複興(xing) 這個(ge) 話題,已經不是一個(ge) 未來式,而是一個(ge) 現在進行時。包括這幾個(ge) 方麵:首先,學術界有非常多的老師,對於(yu) 經學已經有非常精深的研究;然後,在社會(hui) 層麵,不管是出於(yu) 什麽(me) 樣的理由,很多團體(ti) 或者很多人,都覺得讀經是有必要的,並且也已經有很多的實踐。我自己做學生的時候也參加過一些,比方說小學裏麵的國學教育活動、國學的夏令營,也有一些比較具體(ti) 的感受。學者也好,社會(hui) 上的人也好,有這樣的自覺,事實上,國家的層麵也有一些提倡。諸如此類,那麽(me) 多的經學正在複興(xing) 的現象,我們(men) 肯定也會(hui) 有很多的反思,就是說,不管是在學術層麵也好,或者在社會(hui) 層麵也好,到底經學對我們(men) 來說意味著什麽(me) ?而目前在做的這一些研究和活動,它們(men) 到底是不是都是好的,裏麵是不是有一些參差不齊的地方?是不是有一些可以進行反思的地方?這一些層麵的東(dong) 西,構成非常豐(feng) 富的一個(ge) 話題。
今天是一個(ge) 座談的形式,我之前跟曾老師商量,我們(men) 先請各位老師講一講自己的看法、感受或者說經驗,我們(men) 還是很希望各位老師把自己的一些研究跟思考的經驗分享給大家。等輪流說完了以後,就進入自由發言環節。今天總的時間是兩(liang) 個(ge) 小時左右,十點開始,到十二點結束。如果討論激烈,也可以隨時進行調整。每位老師不規定具體(ti) 的時間,大約可以先用五六分鍾的樣子大概談一談,再進行具體(ti) 的討論。
下麵還是以客為(wei) 先,請遠道而來的陳老師、劉老師先給我們(men) 講一講。
【陳壁生】
多謝海軍(jun) 兄邀請。今天以“經學的複興(xing) ”為(wei) 題,未免過於(yu) 宏大,我隻就經學研究的狀況,同大家談一談。
就我的觀察,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如果說中國的人文學術界有一個(ge) 比較明顯的變化,可能就是經學研究重新受到重視。但是,直至現在對經學的理解,基本上是人言人殊,所以,經學研究受到重新重視,隻是表達不同學科都在更多地涉及經學的傾(qing) 向。
以前曾經有朋友問我,經學研究重新受到重視,是不是中國哲學合法性討論的產(chan) 物,因為(wei) 這兩(liang) 者在時間上有一致性。但我認為(wei) 不是,隻能說,中國哲學合法性討論跟經學重新被重視,有著共同的時代背景。這個(ge) 時代背景的基本問題就是怎樣更好的理解中國傳(chuan) 統文化。
事實上,不光是在哲學係,在過去十幾年中,曆史係和中文係也有大量經學研究。比如曆史係有很多人強調經學做為(wei) 政治文化的知識載體(ti) 的意義(yi) ,做為(wei) 漢代與(yu) 清代學術史的價(jia) 值等等。中文係偏向文獻的研究,很多都把視野集中在經部文獻。在這些研究中,不管是否有經學立場,大體(ti) 上都會(hui) 承認理解經學對理解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意義(yi)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覺得二十年來最重要的文化現象,可以說就是經學研究重新受到重視。同時還必須補充的是,在這種描述中,理學也是經學的一種學術形態。像四庫館臣所說的,孔子以來,學凡六變,歸宗於(yu) 漢宋兩(liang) 家。理學研究逐步擺脫完全知識化的傾(qing) 向,而有了一種更為(wei) 傳(chuan) 統的立場,我覺得這也是經學複興(xing) 的表現。
可以說,寬泛意義(yi) 上的經學研究,已經開始影響一代人的學術,但所謂經學,本來就有多元的理解,包括了文獻、學問、問題、立場等等,但它會(hui) 以什麽(me) 樣的方式更加深入地切入到未來的學術研究,則仍然是懸而未決(jue) 的問題。也就是說,經學的意義(yi) 尚未充分彰顯,仍待後來。

【劉偉(wei) 】
(闕)
【曾海軍(jun) 】
兩(liang) 位老師剛才談到經學在各個(ge) 學科當中的情況、經學與(yu) 中國性的問題,以及經學怎麽(me) 被激活的問題。劉偉(wei) 老師更關(guan) 心經學要容納更多諸如考古學、人類學、社會(hui) 學這些學科的方法。
我個(ge) 人比較關(guan) 心的是,經學有沒有可能在我們(men) 學科體(ti) 係當中、尤其在文史哲各個(ge) 學科之間,能夠發揮一種打破這種學科壁壘的作用,讓各學科的人有一些共同關(guan) 心的問題。我們(men) 知道古典學就有這種用心,經學不知道能否期待發揮這種作用。如果我們(men) 不滿於(yu) 現在這種學科壁壘,希望各個(ge) 學科在一個(ge) 中國文明的意義(yi) 上形成一些基本的共識,有一些共同關(guan) 注的論域,那就需要期待經學能起到這種作用。按我們(men) 現在學科的理解,按說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應該更關(guan) 心這個(ge) 問題,但目前這種狀況似乎看不出來。
我想經學應該很直接地關(guan) 係到中國的問題,我之所以說各個(ge) 學科之間對經學的研究要有一種跨學科的可能性,是跟各學科對中國問題的思考相關(guan) 。如果有一個(ge) 共同的中國問題要思考的話,那經學可能是一種最好的名義(yi) ,最有可能通過經學來理解中國文明自身。是不是可以說,對經學的關(guan) 注也意味著對中國文明自身的關(guan) 注和思考。
劉偉(wei) 老師說到人類學、社會(hui) 學、考古學的那些方法有一定的意義(yi) ,這個(ge) “一定的意義(yi) ”誰能不承認呢?肯定也是要麵對這些學科,隻是說怎麽(me) 去把握或拿捏這個(ge) “一定”,各人就不一樣了,是吧?關(guan) 鍵還是這個(ge) 尺度的問題,這個(ge) 尺度應該如何把握?至少還是得要有一個(ge) 經學之所以能夠區別於(yu) 其他學科形態的根本所在。有這種自覺意識和把握能力,那麽(me) 這些學科的方法都不是太大的問題。怕就怕完全被這些學科形態知識化了,隻是多了一種知識形態,或者說研究中國問題多了一種考古學的知識形態、人類學的知識形態等等,這樣就違背了經學的初衷。每個(ge) 人能量大小不一,各人能把握到什麽(me) 程度也不一樣。像劉偉(wei) 老師這種心懷開闊的人,就可以多多運用,是吧?若有的人容易迷失,也就不一定要用那麽(me) 多的學科方法。
【高小強】
今天在這綠樹紅牆掩映與(yu) 鳥語花香當中,同各位討論如此重要的議題,感覺非常榮幸(李曉宇老師:蒙文通先生當年就是在這裏上課的)。我們(men) 討論傳(chuan) 統經學的複興(xing) 與(yu) 再造問題,其實也就是華夏文明的根底問題,作為(wei) 最偉(wei) 大的文明與(yu) 文化的中國能否再次重新挺立起來的問題。長期以來西人提出並談論文明衝(chong) 突論,當下更有人不斷地叫囂文明衝(chong) 突論,實則是在向異質於(yu) 西人的文明發出了挑戰。可是作為(wei) 被挑戰的一方,清楚自己究竟是誰嗎?僅(jin) 僅(jin) 國籍意義(yi) 上的“中國”人,倘若尚未擔待起華夏文明的偉(wei) 大傳(chuan) 統,重新挺立起這個(ge) 偉(wei) 大的文明,我們(men) 又將如何可能應對別人的挑戰呢?這是一個(ge) 很沉重的問題,對此,恐怕在座諸君皆當責無旁貸。
就我自己而言,進學路徑是曲折的,尤其在學問方向上,雖也得到過不少的指點,卻或者生性駑鈍,始終都沒能完全清晰起來。早年極為(wei) 推崇西學,也曾出入於(yu) 佛老,同時也一直在閱讀《四書(shu) 章句集注》等經典,思考中國何以為(wei) 中國,我又何以才為(wei) 中國人?顯然,西學及佛老之學等對此都不能成就,於(yu) 是我完全回到中國傳(chuan) 統學問的研究上。但是,作為(wei) 學科的、近於(yu) 西化的中國哲學,亦不能令我滿意。而之所以會(hui) 發生中國哲學等的合法性問題,正是緣於(yu) 中國哲學等越來越不“中國”而引起的問題。那麽(me) ,中國哲學以至中國史學、中國文學以至所有中國學問,它們(men) 的真實母體(ti) 又何在呢?成就華夏文明的最終根基,成就中國之為(wei) 中國的核心內(nei) 核又是什麽(me) 呢?我在一點一點地逼近目標,我接觸到傳(chuan) 統經學,並且逐漸認識到中國文化與(yu) 文明的根基就在於(yu) 其經學傳(chuan) 統,我投身於(yu) 經學的研究當中,並且,未來所有的精力都將投入進去。在昨天壁生老師的講演中,雖有關(guan) 於(yu) 現代人類學、社會(hui) 學等僅(jin) 僅(jin) 隻言片語,卻引起了我的共鳴,這類學問也當然值得研究,但確實不是首位的。首位的就該是老老實實、誠惶誠恐地研讀我們(men) 的經典以及前人的經學著作,堅守我們(men) 的文化文明傳(chuan) 統,不到萬(wan) 不得已,在現實中實在不可通行,才可以考慮做出調整。所以每次我和李曉宇老師見麵,都會(hui) 對他說希望他能突破現代曆史學的壁壘,重返蒙文通先生以經治史的傳(chuan) 統。我非常讚賞壁生老師所介紹的鄭玄的工作,經學事實作為(wei) 原則是無須準於(yu) 曆史事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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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紀】
我先簡略談兩(liang) 個(ge) 問題,如果有第二輪發言的機會(hui) ,再就其中一些方麵稍作引發。
第一個(ge) 問題,是照應今天“經學的複興(xing) ”的話題。我過去看過壁生老師所贈大著《經學的瓦解》,那是12年成書(shu) 、14年出版的吧?然後,之前不久,注意到他在某處做學術報告,不能確定是不是也在談鄭康成,用了“經學的複興(xing) ”這個(ge) 表達。我也不能確定,那是在說我們(men) 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我們(men) 正在經曆一次“經學的複興(xing) ”,還是在說曆史上,比如鄭康成的經學,帶動起來一次“經學的複興(xing) ”。(壁生老師:是在中國政法大學有一個(ge) 講座,說到十幾年來對中國傳(chuan) 統的研究,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經學的複興(xing) ”。)哦,“經學的複興(xing) ”,是說對現在情勢的判斷。然後,今天下午準備到切磋班講的講題是曹元弼,使用的是“經學的革命”的提法。“瓦解”、“複興(xing) ”、“革命”,這幾個(ge) 關(guan) 鍵詞,我覺得你用起來的時候是有一攬子的想法,它們(men) 前前後後形成了配合的關(guan) 係。
經學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雖然我們(men) 各自理解的經學,其範圍、內(nei) 容、性質等等各有不同,但是把它當成是中國本門學問最為(wei) 根底的和最高理想的部分,這應該是大家的共識。即,它不是一門一類的學問,它是所有學問、至少所有中國學問的那個(ge) 根底之所在。高老師剛才說,現在有一個(ge) 最迫切、現實的刺激,就是人家那邊在不停地說“文明衝(chong) 突”,人家發下了戰書(shu) ,這邊該怎麽(me) 辦?這個(ge) 問題該怎麽(me) 理解呢?打個(ge) 比方,過去打仗,兩(liang) 軍(jun) 對壘,對方大喝到:“來將通名報姓!”我們(men) 這邊卻隻能說:“我不知道我是誰。”這仗還沒打就輸了,贏了也是輸了。這是一件多麽(me) 狼狽的事情!所以,經學,乃至“經學的複興(xing) ”,其重要性無以複加。
但是第一點,這麽(me) 重要的東(dong) 西,甚至那些不從(cong) 事經學,或者說敵視經學的人,他也不會(hui) 徹底否定它的重要性,但是為(wei) 什麽(me) 在這個(ge) 十年之前,在更早的時候,經學居然會(hui) 被人有意無意地當成不存在,壓低它的重要性,或者說,悍然對它實行車裂肢解?我覺得,這個(ge) 問題,也就是在講“複興(xing) ”之前,有一個(ge) 更加在先的問題,就是經學的被漠視是如何發生的。當然,經學的被漠視,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講,也不是曆史上第一次,比如說,從(cong) 49年算起的六、七十年,這是一個(ge) 時間段;再往前,倒推到五四;然後,我們(men) 也可以問,清人把經學引向的那個(ge) 方向,算是把經學的重要性真正徹底地實現出來,造成經學的一個(ge) 理想狀況了嗎?我覺得,這一定是可以問的,至少在中前清,經學不被正麵重視。所以我覺得,這麽(me) 重要的東(dong) 西,卻不斷地被忽視,這是首先的一個(ge) 問題要予以考慮。
第二個(ge) 就是,最近十幾年來,按壁生老師剛才描述的情況,從(cong) 一開始隻能檢索到三、四本鄭康成的相關(guan) 研究著作,到目前估計超過一百本,熱度是在增加,但這種趨勢是不是足以用一個(ge) “複興(xing) ”去概括和描述?這是一個(ge) “經學複興(xing) ”的正在發生時,是一個(ge) 即將發生的東(dong) 西的前兆,還是又一個(ge) 夢幻泡影,是一個(ge) 會(hui) 很快過去的東(dong) 西,就如“中國哲學合法性”問題的討論已經過去了、“儒家是不是宗教”問題的討論已經過去了一樣,等等,眼前這個(ge) 問題,能有多大持續性?它發生和持續的內(nei) 在機製、動力又是什麽(me) ?這是我覺得第二個(ge) 跟“經學的複興(xing) ”話題相關(guan) 的問題。基本上,壁生老師說到十幾年的這個(ge) 時間段,我個(ge) 人是處在這個(ge) 時風之外的,最多就是處在一個(ge) 非常邊緣的位置上。對外麵的這種風氣,假如說到十年前已對這個(ge) 風氣稍有感觸,恐怕也是隔膜極多,疑慮極多。大概是從(cong) 十年前與(yu) 壁生結識,12年那次,壁生來做一次最長時間的交流,那次對這邊師友,包括給我個(ge) 人,帶來極大的激蕩。當時我們(men) 這邊同學一下子覺得,哦,儒家學問原來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並不是隻有這裏所顯示的那樣一種,從(cong) 此,我們(men) 就時時置身於(yu) 一種經學與(yu) 理學的夾峙之下了。每次壁生一來,就把他上次所造成的、隨著時間慢慢淡去一些的印象,又極大地強化一次。現在,我感覺到再也不能說自己可以置身於(yu) 這個(ge) 時流之外了,我們(men) 也都成為(wei) 這個(ge) 風氣中的人。但是,至少態度方麵還是會(hui) 有很多不同。這是第二個(ge) 問題。
第三個(ge) 問題就是,無論現在我們(men) 正經曆一次“經學的複興(xing) ”,還是它的一個(ge) 前兆,對於(yu) 一場真正的“經學的複興(xing) ”來說,需要具備哪些條件?假如鄭康成那個(ge) 地方是一次經學複興(xing) ,如壁生老師昨天的描述,為(wei) 了迎接這次複興(xing) ,一個(ge) 後來被鄭康成汰棄的十四博士之學的傳(chuan) 統,其實相當於(yu) 用了兩(liang) 百年的時間促成了此次複興(xing) ,為(wei) 它做了鋪墊、準備,康成消化、融攝這個(ge) 傳(chuan) 統,雖然最終可能唾棄的為(wei) 多,但也未必不正從(cong) 那裏麵獲得一個(ge) 很大的滋養(yang) 。昨天壁生又有一個(ge) 表述,說朱子的經學觀,嚴(yan) 格分析起來,偏重在古文學方麵,當時的表述說,這也不奇怪,因為(wei) 從(cong) 康成以下的古文學傳(chuan) 統已經延續一千年,朱子固不會(hui) 把今文、古文之問題當成自己問題的核心地帶加以關(guan) 注,但對他,這也是一個(ge) 習(xi) 慣成自然的東(dong) 西,他對既有的傳(chuan) 統有個(ge) 依托,就像呼吸空氣一樣,並不需要去自覺到它。將朱子經學觀大段定位在古文學方麵,我覺得,在做過很多說明之後,我會(hui) 予以認可。所要做的說明,比如,朱子對《左傳(chuan) 》的評價(jia) 非常低,然後,對於(yu) 《周禮》的態度,至少沒有那麽(me) 大的推崇,這些恰恰跟鄭康成作為(wei) 一個(ge) 典型古文家的態度是完全不同的。在這樣的核心指標上的不同當然是需要被考慮的,但是,如果不把這些當成條件,比如把這些事看作例外,或者它們(men) 別有意味在,那麽(me) ,在把這些東(dong) 西說過之後,我會(hui) 覺得,說朱子學的經學成色大段得益於(yu) 或取自於(yu) 古文學,還是可以接受的。由此而言,如果朱子這個(ge) 地方也掀起一場可以稱之為(wei) 經學複興(xing) 的事情,朱子所依賴的傳(chuan) 統就有一千年,他是在這一千年的基礎上發起了一次“經學的複興(xing) ”。如果要有一個(ge) 經學複興(xing) ,按照剛才所做這兩(liang) 個(ge) 描述,前麵必須有一個(ge) 經學傳(chuan) 統的曆史積累,無論其好好壞壞,都是不可或缺的,那我們(men) 眼下這次,即最近這個(ge) 十年,之前的六十年、一百年,乃至於(yu) 連著清代三百年來算的話,經學傳(chuan) 統中斷太久,則對我們(men) 而言,最可能的,到底是該期待一次經學複興(xing) ,期待類似於(yu) 鄭康成那種既複興(xing) 又守成、既保持又造成一個(ge) 轉向的人,還是期待一個(ge) 董子那種人,就是壁生稱之為(wei) “文明開創者”,希望出來一個(ge) 這樣的人,有這個(ge) 人出來之後,就可以開始為(wei) 將來一個(ge) 得以以經學複興(xing) 稱述的運動做積累,而如果這個(ge) 人一直不出來,那我們(men) 尚且沒有重回一個(ge) 經學大時代的機會(hui) ,所謂“經學的複興(xing) ”要成為(wei) 一個(ge) 議題,就更加遙遙無期?
這是我對於(yu) “經學的複興(xing) ”這個(ge) 議題,想說的三點。
第二個(ge) 問題想說的是,還是昨天聽了壁生老師講座之後的一些感受。壁生老師大概還有一個(ge) 問題意識,就是在經學與(yu) 理學之間。他有一篇論文叫《理教與(yu) 經教》,把“學”字換成“教”字,也會(hui) 有一些用意在裏麵。而經學與(yu) 理學這樣一種問題意識,在我這個(ge) 地方也一直縈繞不去。我之迎向儒家學問,有一個(ge) 先天劣勢,就是以文學入哲學、入儒學、入理學。但是,等到進入儒家學問,到現在都沒有改變的一點就是,對我而言,儒家學問,一言以蔽之,就是一個(ge) 道德性命之學。如果說,我對儒家有一個(ge) 總體(ti) 的、越來越清晰的判斷,並因此越來越投入的話,就是因為(wei) 我越來越感覺它確實就是一個(ge) 道德性命之學。在這個(ge) 根本的主旨確定下來之後,比如,像政治的、製度規範的問題,我就會(hui) 以為(wei) ,對一個(ge) 儒者來說,它是一種義(yi) 務,然後,它也是道德心性自我成就之後的一個(ge) 檢證的、機緣性的機會(hui) ,反過頭來則可以說,政治的、製度規範等等東(dong) 西,因為(wei) 它必須服從(cong) 道德性命這樣一種主旨,它的重大性、獨立性,就相應地降低了。所以,我雖然會(hui) 說經學無比重大,但是,我一直都把外間習(xi) 慣所稱的那種經學,稱作傳(chuan) 記注疏之學,在我這個(ge) 地方,我不會(hui) 把它直接當作經學。我會(hui) 說,“理學即經學”。我一般也不會(hui) 稱“理學”為(wei) “宋學”,“宋學”是對著“漢學”之今、古文而言的,這樣的三分法,是將其納入一個(ge) 典型的“經學”話題裏去稱述了。當我說“理學”的時候,就是四書(shu) 五經之學,漢唐之學雖須加正視,它裏麵並不是絕對沒有“理學”,但隻有一種最低限度的、最微弱的理學成分。正是在一個(ge) “理學即經學”的觀念下,我把現在慣常所稱的“經學”,一直以為(wei) 隻能以傳(chuan) 記注疏之學相稱。
就是在這種問題意識之下,我覺得可以跟壁生老師構成很多對話。我昨天留意到,在他整個(ge) 的講授裏麵,有不少將鄭康成跟朱子並提、對提的情況,我覺得這裏有很多有意思的話題點。比如,說到康成注經力求簡約,他把持住一個(ge) 分寸,或者在追求一個(ge) 目標,就是不要讓注文超過經文的幅度。朱子也是這樣。朱子恰恰也說,不可把注文當成一篇文章來做,不然,解經恰是離經了。再比如,當說到鄭康成汰去十四博士之學,用了一個(ge) 說法,說康成的一個(ge) 注釋原則,就是“回歸經文”。朱子恰也會(hui) 說,“讀來讀去,隻剩得正經幾個(ge) 字”,我覺得,這與(yu) 康成是一樣的。所以,朱子對康成極抱敬意,也就不難理解。
還有很多點,想來昨天提到朱子的時候真是不少,像逗趣地說的那個(ge) 關(guan) 於(yu) 《關(guan) 雎》後妃之德,“朱子讓大家勇敢一些,你行的”的例子。然後,在說到朱子注釋“克己複禮”的時候說,以“克己”之“己”為(wei) 私欲、“為(wei) 仁由己”之“己”是自己,某些讀者竟會(hui) 認為(wei) 這是朱子前後不一的地方。我恰恰會(hui) 說,這正是朱子用心深微的地方。粗心的讀者隻要追求一個(ge) 表麵上的一致,但是,惟有“己”才會(hui) 生出私欲,惟有“己”才能自我克去私欲,惟有克去私欲方見一個(ge) 真正的“己”,所以,這如何就成了一個(ge) 自相矛盾的表達呢?真不知道要多麽(me) 粗疏的一個(ge) 讀者,才會(hui) 發現這麽(me) 一個(ge) 批評點!
還有幾點可說,看等一會(hui) 兒(er) 有沒有機會(hui) 再說到這個(ge) 地方,現在隻是點一點。一個(ge) 是,說到經學不是一個(ge) “思想”係統,如果有“思想”,它反而有了一個(ge) “子學”的嫌疑。我會(hui) 非常認可這一點。整個(ge) 的經學係統,由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代表的,當然是一個(ge) “述而不作”的傳(chuan) 統,“述而不作”就是要“去盡思想”,然後經學就成立起來了。但是,曆來的經學家,似乎也不能簡單據此判斷。鄭康成固是此種類型,說他沒有“思想”,一點點都不是貶義(yi) ,甚至從(cong) 他的自覺方麵,也許他就在追求“無思想”。因此說,有一種“無思想的經學家”,卻是極好的經學家。但也完全可以有一種“有思想的經學家”,作為(wei) 經學家同樣極其出色,而不下於(yu) 鄭康成,比如,董子其實是有“思想”的,朱子也是有“思想”的。那麽(me) ,他們(men) “思想”的那一方麵,是不是就要完全從(cong) 他們(men) 經學的工作上作一種切離,當成另外一種學問,如董子的“子學”部分、朱子的“子學”部分,全然作另行討論?還有一類經學家,是“掛經學的虎皮,賣‘思想’或者子學的膏藥”,比如說康南海,我覺得,基本上,康南海不能算是一個(ge) 由衷的經學家,他表達自己意願的衝(chong) 動實在太過強烈,如此,經學難免被犧牲,而他卻並不會(hui) 特別顧惜。我以為(wei) ,至少有這三型的經學家,那麽(me) ,所謂經學和“思想”之間的關(guan) 係,就不妨再行掂量。
再有就是前麵說到的,朱子相當程度上地稟受了古文經學對他的經學觀的刻畫、塑造。但是,為(wei) 什麽(me) 在他這種經學觀念之下,如《周禮》,可以那樣被看待,如《左傳(chuan) 》,可以這樣被評價(jia) 、處置?類似此種話題,使我們(men) 關(guan) 心,在一個(ge) 古文經學的脈絡裏,像鄭康成這樣以《周禮》作為(wei) 核心來通貫六經的做法,是不是唯一的選擇?還是說,其實是因為(wei) 《周禮》太過可疑,他要費最大的力氣去處置它?如果《周禮》就是普通的六經或者七經之一,他要平行處理眾(zhong) 經,平觀諸經,那麽(me) ,《周禮》的地位不會(hui) 那麽(me) 突出,但是,就因為(wei) 他太想把《周禮》證成、證立到六經之中去,費力太多,無形之中給人造成一個(ge) 印象,以為(wei) 是他格外重視這個(ge) 東(dong) 西似的。因此我問,從(cong) 古文學脈絡裏麵,不同於(yu) 鄭康成的處理方法,不把《周禮》的位置擺放到這樣一個(ge) 地位上的其他可能性,是否還存在?
還有一些點未暇提及,但我先說到這裏吧。謝謝。
【梁中和】
我想分兩(liang) 個(ge) 方麵說吧:
第一個(ge) 方麵是,我想以自己有限的視野來回顧一下,在世界圖景中,中國這400年來的變化。幾年前川大中哲發起召開的通識教育會(hui) 議時,我就已經開始有自覺的想法,就是在全球範圍內(nei) ,不隻是中國,我們(men) 現在所有文史哲等人文學科,其實都受到西方的社會(hui) 科學的極大影響。社會(hui) 科學這種理論研究方法論的轉型,讓整個(ge) 西方傳(chuan) 統學問和中國傳(chuan) 統學問共同實現了轉型,而不隻是中國,因為(wei) 西方自文藝複興(xing) 和宗教改革以來,它的古代傳(chuan) 統其實也發生了極大變化,就跟我們(men) 中國的經學失落一樣,他們(men) 傳(chuan) 統學問也都失落了,包括最明顯的就是西方古典學目前這種衰敗的狀況,所以這是個(ge) 世界趨勢,我不覺得它是一個(ge) 中國問題。
我想回顧的是中國哲學的遭遇。最早試圖想要把中國哲學納入到世界思想圖景當中的,我個(ge) 人認為(wei) 是耶穌會(hui) 士到中國來傳(chuan) 教,也就是明代的中後期,那是最早的嚐試,它催生了大量的漢語的譯著作品,挪用了很多我們(men) 固定的詞語,特別是像我們(men) 今天用的“上帝”(本自《尚書(shu) 》)居然被故意用來表達耶教的神,就是從(cong) 那個(ge) 時候開始的。但總體(ti) 來講,現在平心而論,那次運動是失敗的。雖然那次運動是文藝複興(xing) 以後非常樂(le) 觀的基督教人文主義(yi) 影響之下,西方人對中國文化上試探性的接納,但是現在總體(ti) 評價(jia) 是失敗的,當時的作品淹沒無聞,除了史料價(jia) 值,並無活的精神意義(yi) 。
第二次的學科挑戰,或者說整個(ge) 思想對撞,我覺得目前看來這種勢力是獲勝的,就是19世紀中葉以後的整個(ge) 社會(hui) 科學的繁榮、成形,以及大的進展,整個(ge) 學術領域產(chan) 生非常多、非常可觀的著作,包括人類學、社會(hui) 學、心理學、經濟學、民族誌、政治學、宗教學等等這些都非常繁榮。那個(ge) 時候,剛好趕上我們(men) 中國進入到了鴉片戰爭(zheng) ,直到民國這個(ge) 階段,民國其實是非常受社會(hui) 科學影響的,甚至一點都不比今天差,我覺得當時的人們(men) 也特別希望用社會(hui) 科學的東(dong) 西來重新整理國故,但是民國嘎然而止了。剛好也是20世紀中葉民國結束之後,我們(men) 大陸其實進入到一種意識形態主導各類思想的進程。
我們(men) 再次出現在世界之中,是在20世紀的最後30年,這個(ge) 時候剛好也是經濟發展、政治變動的一個(ge) 時期,冷戰結束,然後全球經濟的連接,而這些在我看來是推動了當時全球範圍內(nei) 一種非常樂(le) 觀的、“普遍”樂(le) 觀的“普遍主義(yi) ”,在全球範圍之內(nei) 這種普遍主義(yi) 占到了上風。
但是這種樂(le) 觀的普遍主義(yi) ,到了2001年的911事件以後就出現了嚴(yan) 重的倒退,這個(ge) 倒退從(cong) 911到現在我們(men) 都能看到。我覺得從(cong) 中我們(men) 看到了一種新的契機,這也是我們(men) 今天講的經學複興(xing) 的真正背景,也就是保守主義(yi) 在全球範圍內(nei) 回流、普遍主義(yi) 的“普遍”的失敗、文化多樣性和合理性需要得到實質性的認同,不管是伊斯蘭(lan) 教的還是歐洲那些古老的文明和宗教的,或者說一些東(dong) 亞(ya) 的文化,其實都有類似過程。這個(ge) 是目前整個(ge) 經學複興(xing) 的一個(ge) 大的背景。
在全球背景之下,我個(ge) 人會(hui) 認為(wei) 未來其實是“經學複興(xing) ”非常好的契機,全球範圍內(nei) 各個(ge) 文化重新再給大家一次機會(hui) ,當那種樂(le) 觀的普遍主義(yi) 已經失效、失敗的時候,我們(men) 能不能重新檢省多樣性的重要,以及多樣性的背後那種不要急於(yu) 求成地尋找某種全球統一性,不要急於(yu) 求成付諸於(yu) 某種絕對主義(yi) ,或者是人類普遍主義(yi) 的那些努力會(hui) 越來越多,會(hui) 越來越得到尊重,而不是把它簡單地看作一種閉關(guan) 鎖國、自我封閉,我覺得在這種保守主義(yi) 的積澱和成長裏頭,也可以產(chan) 生非常有創造性的東(dong) 西來。
所以接下來這段時期,我覺得未來20年,隨著中國經濟增長放緩新常態,美國的戰略性打壓,我們(men) 未來20年的青年其實是比較辛苦的,非常辛苦,我們(men) 這些人倒是還好,因為(wei) 黃金時代已經差不多過去了,所以衝(chong) 擊會(hui) 小一些,就是養(yang) 老狀態,但是這些年輕人,他們(men) 必須要經受住這種在戰略的擠壓之下,還要重新挺立起來的過程,所以他們(men) 這一代會(hui) 背負非常大的使命,但是他們(men) 也遇到最好的契機,剛好人家逼你,你必須要說你是誰。不光是說一個(ge) 文化整體(ti) ,即便是個(ge) 人也需要自我認同和統一性表達,因為(wei) 我們(men) 現在看到的社會(hui) 上普遍蔓延著一種的焦慮,其實是個(ge) 人分裂:個(ge) 人價(jia) 值的分裂,個(ge) 人人格的不統一,借助各種各樣的欲望,宣泄或者說沉迷都沒有辦法解決(jue) 問題,這種個(ge) 人焦慮和文化上個(ge) 體(ti) 自我統一性的要求加在一起,我會(hui) 覺得是未來經學複興(xing) 的一個(ge) 非常好的契機。
所以,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個(ge) 人覺得未來怎麽(me) 做呢?(但是我說這話有點大言不慚,我其實沒有資格說,因為(wei) 專(zhuan) 家是壁生老師,已經傾(qing) 其半生在做,而我完全沒有做任何貢獻,我就開始指點未來。)我個(ge) 人會(hui) 覺得學科建製這些我倒不擔心,因為(wei) 我期望的是或者我認為(wei) 最終會(hui) 勝利的一種模式是:自下而上的模式,絕對不是自上而下的模式。不管官方怎麽(me) 設定學科,誰是一級學科,誰是二級學科,或者說是大家學者怎麽(me) 討論一個(ge) 學科建製,我們(men) 拉一些學者來搞一個(ge) 西南學派,搞一個(ge) 什麽(me) 閩南學派、嶺南學派,這種我覺得是沒有太多意義(yi) ,因為(wei) 情勢就是,隻要時間過去了,你看這批人走了,那些東(dong) 西(成果)就沒有影響了,它留不下任何真東(dong) 西。
我相信的是一種自下而上的,就是說現在首先是有批讀書(shu) 人的,我看到中國年輕人當中是有相當數量的,具有開放心態和知識能力的讀書(shu) 人,那麽(me) 怎麽(me) 把這些讀“書(shu) ”人變成讀“經”人,這是第一步。首先要讓他們(men) 發現經典的魅力,而且讓他們(men) 發現經典在人格養(yang) 成當中,在人格統一當中,在文化的自我認同當中有非常重要的作用,非常實際的作用,比方說各個(ge) 經教的問題,各個(ge) 經能夠涵養(yang) 出一種人格來,能夠涵養(yang) 出一種氣質來,這個(ge) 是實實在在的。如果能夠有一大批人,慢慢地因為(wei) 讀書(shu) 愛上了讀經,由讀經慢慢發現人格養(yang) 成的優(you) 勢、好處,那麽(me) 整個(ge) 經學複興(xing) 的底子就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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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不覺得這是一個(ge) 盡頭,讀“經”人不應該是盡頭,我們(men) 不應該最終認為(wei) 說我是個(ge) 讀經人,好像有種終極的榮耀或者說驕傲,讀經人還要更進一步成為(wei) 君子。如果你不成為(wei) 君子,你隻是一個(ge) 讀經人會(hui) 讓人覺得你“心智”不是特別充沛的樣子,就經典的內(nei) 在要求,不是培養(yang) 一批讀這個(ge) 書(shu) 的,或者解釋那些書(shu) 的。而且那些文本是確定的,你再怎麽(me) 校刊一定程度上還是確定的,不是要培養(yang) 那些人,所以說還是應該進一步慢慢地讓大家有一種君子人格的理想的實際感受,如果這些人越來越多,那麽(me) 就都好說。
如果說我們(men) 自上而下的,就特別容易把經學當成一個(ge) 稻粱謀的東(dong) 西,現在流行什麽(me) ,我們(men) 就弄一批人做學科建製,比方說人家搞《儒藏》,或者搞什麽(me) 《續道藏》,那麽(me) 我們(men) 將來也要經學什麽(me) 藏之類的,這樣可以拉到大項目,可以當到首席專(zhuan) 家終身不退休,學術界從(cong) 業(ye) 者從(cong) 中分配利益。這些都沒有意義(yi) ,學生現在其實很反感這些東(dong) 西,學生也不是瞎的,他看到現在學術體(ti) 製當中老師每天都在報賬、申請項目、發論文,他不願意來了。我們(men) 哲學係之前培養(yang) 出很優(you) 秀的學生,碩士畢業(ye) 去讀其他專(zhuan) 業(ye) 的博士,天天給老師寫(xie) 文案、寫(xie) 項目申請書(shu) ,寫(xie) 完了申請書(shu) 中標以後,自己再來做課題,最後所有署名都是老師的名字,他心說,“我何苦呢?我做這個(ge) 文案在社會(hui) 上類似文案給我一兩(liang) 萬(wan) 塊錢一個(ge) ,而這個(ge) 老師隻給我兩(liang) 三千塊錢生活補貼,那我不如到社會(hui) 上做,而且還沒有師生關(guan) 係中的那種尷尬。”因為(wei) 師生關(guan) 係當中還是有一種溫情在,但是既要保證溫情,實際上又是老板和職員的關(guan) 係,就很尷尬。
所以優(you) 秀的學生不會(hui) 在這個(ge) 體(ti) 製之下進入,那麽(me) 進來的都是哪些人呢?都是那些會(hui) 鑽營的、得便利的寫(xie) 手,就是很快地完成、很快地針對那些東(dong) 西來完成任務的那批人會(hui) 來。我們(men) 現在的學術激勵機製:要項目、發文章,非升即走,就會(hui) 把那些人更多的吸引進來,而真正想要在裏頭涵養(yang) 和沉澱的人就會(hui) 越來越少,這是特別可惜的。所以我覺得靠學科,靠哲學學科也好,文學學科也好,曆史學科也好,都靠不住,還是要一個(ge) 整個(ge) 全社會(hui) 範圍內(nei) 的、大家有共同的問題意識,大家有共同想要解決(jue) 問題的意願,同時也有解決(jue) 問題的思路,由廣泛的一批讀書(shu) 人,有思考能力的人共同努力來完成,而不是多發文章、多申請項目。所以這個(ge) 是我認為(wei) 中長期範圍內(nei) ,可能大家更多需要做的就是教育工作,然後就是老老實實讀書(shu) 的工作,這個(ge) 我覺得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未來也有一種不確定性,在我現在看來,這個(ge) 未來可能很近了,就是人工智能的出現。人工智能在很大程度上實際上是對人類個(ge) 體(ti) 文化習(xi) 得方麵非常大的摧殘,因為(wei) 它替代了很多人的思考,同時也把人狹隘化,也會(hui) 讓人返回到一種簡單的功能性的存在狀態。而且可能年輕人也會(hui) 在其中覺得非常的舒適,而這是我認為(wei) 未來可能會(hui) 比較辛苦,因為(wei) 在那個(ge) 時候,人就不需要自我統一了。人可能是自我統一在一種職能性上,我可以很驕傲的說,我是一個(ge) 程序員,我是一個(ge) 什麽(me) 職業(ye) 的人,然後就結束了。他好像沒有智能的要求一種統一性,那個(ge) 時候,可能就是,老一輩的習(xi) 慣以往人類文明的這批人類會(hui) 慢慢消失,這個(ge) 是比較可惜的一個(ge) 事情,看起來大家好像都在往這個(ge) 方向衝(chong) ,現在還沒有想到能夠阻止這種力量的,因為(wei) 它其實就是人類理智的極大化的一種擴張,它很被信賴,它有相當的能力,再加上資本裹挾的話,即資本運作邏輯再參與(yu) 其中的話,就會(hui) 非常難以遏製這種勢頭,這個(ge) 是對未來的一些擔憂。
但是總體(ti) 而言,目前這20年到50年,我認為(wei) 經學可能會(hui) 有一個(ge) 大的發展。我們(men) 中國傳(chuan) 統的文化不光是經學的,包括其他的那些信仰體(ti) 係或者思想體(ti) 係也會(hui) 迎來一個(ge) 新的機遇期,這個(ge) 機遇期如果把握好了,有可能還真的能出一批人,真的出一批有人格涵養(yang) 的,同時也熟悉經典的人,這些可能是未來,所以我是還是抱持比較審慎的樂(le) 觀。
【李曉宇】
已經很久沒有跟大家一起探討問題了,我對哲學已經越來越生疏,所以可能大家談的一些話題,我都沒法進行對話。學曆史的人喜歡講故事,我就講三個(ge) 故事,用它們(men) 來取象明理、以小見大。
第一個(ge) 故事,是接著中和剛才的問題講的。最近看了一部電視劇,講的是2019年以後的世界,裏邊涉及很多我們(men) 即將直麵的嚴(yan) 峻問題。雖然曆史是研究過去的,但是未來終究有一天也會(hui) 成為(wei) 曆史。麵對什麽(me) 問題呢?大的政治事件不說了,盡管這些大的政治事件,實際上也關(guan) 係到每個(ge) 人的生活。但是,我關(guan) 注的是一些具體(ti) 的個(ge) 人生活的問題,一些我們(men) 過去覺得天經地義(yi) 的倫(lun) 常關(guan) 係,在將來可能連它賴以存在的基礎都不會(hui) 存在了。我舉(ju) 個(ge) 例子,也涉及到剛才碳基、矽基的問題。有一個(ge) 小孩子,她不想再擁有自己的身體(ti) ,她想將自己的大腦信息變成數據,上傳(chuan) 到網絡雲(yun) 端裏,作為(wei) 一個(ge) 虛擬的雲(yun) 存在,在網絡空間裏永生。這很像《老子》說的:“吾所以有大患,為(wei) 我有身,及我無身,吾有何患?”但老子絕對想不到他的話是以這樣的虛擬網絡的形式實現的。還有一個(ge) 男子,他沒有任何親(qin) 人,獨自和一個(ge) 機器人生活。這個(ge) 機器人就像他的家人一樣,包括每天吃飯、睡覺、交談,都是和這個(ge) 機器人共同完成的。這些原本是“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的事情,不久可能就會(hui) 成為(wei) 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家常便飯的生活現象。古人說周公製禮作樂(le) ,“事為(wei) 之製,曲為(wei) 之防”,但是現在很多超出聖賢想像的倫(lun) 理問題,正在逐漸變成現實,真可謂“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廿四史所未及防之事變”。那麽(me) ,回到今天我們(men) 這個(ge) 話題——經學的複興(xing) ,這種“經學的複興(xing) ”到底是麵向鄭玄的,或者是麵向漢唐以來的經學,還是麵向未來的?
我剛才在想,“經學複興(xing) ”這個(ge) 說法其實在邏輯上是不通的。“經”是什麽(me) ?趙岐《孟子注》曰:“經,常也。”“常”實際上是個(ge) 避諱字,因為(wei) 避漢文帝劉恒的諱,本來應該是“經,恒也”。“恒”是什麽(me) 意思?“恒”就是不管在任何時代,都永遠不會(hui) 過時的,永恒不變的東(dong) 西。既然如此,“經學”還需要複興(xing) 嗎?如果是永恒不變的東(dong) 西,就不應該有衰落、瓦解、革命、複興(xing) 這些起伏變化;如果有這些起伏變化,就說明它不是永恒的“經”。
第二個(ge) 故事。二十多年前,我還在讀本科的時候,大概在1997或者1998年,我修高老師的《西方政治思想史》課程,高老師將他的講義(yi) 借給我複印了一份,我至今還珍藏著。當年我做學生的時候,得到這本講義(yi) 簡直如獲至寶,覺得在那一學期,這是最大的收獲。當然,後來才知道,高老師的講義(yi) 是根據薩拜因(Sabine)的《政治學說史》寫(xie) 的。當時國內(nei) 做西方政治思想,很難接觸到第一手的材料,隻能參考這種現成的教材,這也是情有可願的。但高老師也不是照本宣科,講義(yi) 旁邊有很多小注,那些小注我都認真看過,是高老師自己的真知灼見。當時我還在讀本科,覺得這份講義(yi) 太珍貴了,所以至今都還保存著,盡管現在可以看到很多西方政治思想史的文獻材料了,遠遠超過當年的學術條件。但當時我確實覺得高老師是係上研究西方思想文化非常深入的一位老師,非常崇拜他。後來讀研,又選修了高老師講康德、休謨的課程,都是很純粹的西學。再後來,我就到曆史係讀博去了,那個(ge) 時候應該是2004年至2006年之間,反正有好幾年沒有和哲學係師生來往,主要是忙博士畢業(ye) 的事去了。突然有一天,不知道聽誰說的,高老師變了,變成皈依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人了。因為(wei) 正好那段時間,還得知另外幾位熟識的師長,人生觀也發生了很大的轉變,他們(men) 過去都是比較激進的反傳(chuan) 統的人,也突然在很短的一段時間裏,變成了傳(chuan) 統文化的同情者,甚至是文化保守主義(yi) 者。
所以現在回想起來,這些在學生時代對我影響很大的師長,差不多在同一個(ge) 時期都發生了類似的思想轉變,到底是什麽(me) 原因導致的呢?做曆史的人對這種問題特別敏感,所謂“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如果要做一個(ge) 曆史研究的選題,從(cong) 這些人物個(ge) 體(ti) 的變化入手,以小見大,往往能看出一代風氣的轉變。這就是前人治史講究的“觀風察勢”,到底在這段時間裏麵發生了什麽(me) 事情?是什麽(me) 影響了這批學者思想的轉變?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也好,對於(yu) 經學也好,他們(men) 的興(xing) 趣和認同,從(cong) 何而來?到底是什麽(me) 原因導致了從(cong) 激進到保守的嬗變?我相信,決(jue) 不僅(jin) 僅(jin) 是某個(ge) 突發的偶然事件,或個(ge) 人生活的特殊經曆導致了這一變化,肯定還有很多時代背景的原因。就像前人說的:“一切事皆有風氣,一事有一事之風,或為(wei) 一朝之風,或為(wei) 一代之風,大則古今之變,小則儀(yi) 物之象,大包小,小見大,有主有從(cong) ,或重或輕,要在通觀。”所以,如果真的要研究經學複興(xing) 的話題,我首選高老師為(wei) 研究對象,把他在《西方政治思想史》講義(yi) 上的批注和他後來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認同進行對比研究,看到底哪些具體(ti) 思想發生了變化?記得高老師前兩(liang) 年曾跟我談起他修家譜的事情,可能很多文化意識的覺醒,與(yu) 我們(men) 自身的生活方式密切相關(guan) ,而這些生活方式又與(yu) 時代風氣緊密關(guan) 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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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ge) 故事。1904年,清廷頒布了第一個(ge) 在全國施行的近代學製——癸卯學製。蒙文通先生曾經指出:“自清末改製以來,昔學校之經學一科遂分裂而入於(yu) 數科,以《易》入哲學,《詩》入文學,《尚書(shu) 》、《春秋》、《禮》入史學,原末宏偉(wei) 獨特之經學遂至若存若亡,殆妄以西方學術之分類衡量中國學術,而不顧經學在民族文化中之巨大力量、巨大成就之故也。”今天我們(men) 開會(hui) 的望江公園就是當年蒙文通先生喜歡帶學生來上課的地方,所以我就想起了蒙文通先生對癸卯學製的這段評價(jia) 。蒙先生的評價(jia) 很深刻,他一直對經學懷有很深的感情,後來由經入史,是在現代學術體(ti) 製下迫不得已的選擇,事實上他一直保持著“經史”的治學路徑。蒙先生認為(wei) 改變學製以後,中國的學科體(ti) 係發生了根本的改變。本來經學是一個(ge) 不可分割的整體(ti) ,是活生生的東(dong) 西。改學製以後,經學時代就終結了,學術一下就變成了另外一種格局。眾(zhong) 所周知,王國維是癸卯學製的積極參與(yu) 者,同時也是中國現代學術的奠基者。對王國維的學問,我們(men) 有時也稱為(wei) 經史之學,但他和蒙文通的經史之學肯定是不一樣的。那麽(me) ,他們(men) 二人的經史之學到底有什麽(me) 根本的不同?高老師曾經給我布置過一個(ge) 任務,讓我探究經史、文史之別,我其實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都在思考這方麵的問題。我覺得,不僅(jin) 經史、文史有別,即使是“經史”這個(ge) 領域內(nei) 部本身也有差別。蒙文通和王國維治的就是兩(liang) 種性質不同的經史之學。王國維的論著有大量的經學內(nei) 容在裏麵,但是他是把經學拿來當材料用,經學材料背後有一套他得自西學的方法論。蒙文通先生就不一樣,以前我認為(wei) 蒙文通先生由經入史,是用治經的方法來治史。最近我才意識到,可能以前的觀點還不夠完善。蒙先生由經入史,或者說他的經史之學,最根本的是他始終有一個(ge) 關(guan) 於(yu) 經學的問題意識,或者說治學是以經學為(wei) 目的的,他始終是圍繞一些經學的問題去展開研究的。比如說井田製的問題,他就是要解決(jue) 《周官》的真偽(wei) 問題。所以,他的很多著作表麵上看是曆史,實際上談的都是經學問題。蒙文通和王國維在經史上的差異,帶給我們(men) 一個(ge) 重要的啟示。剛才壁生兄講到,現在很多人都在做經學,看起來比以前繁榮了不少。但是現在的經學到底是王國維式的經學,還是蒙文通式的經學?這是值得我們(men) 仔細辨析的。孔子講“仁者安仁,知者利人”。同樣的道理,今天在中文係做經學的人,或者在曆史係做經學的人,他們(men) 大多是利用經學的材料來為(wei) 本學科服務的,這不是真正的經學,這是利用經學,以經學為(wei) 工具。那些以經學為(wei) 問題、為(wei) 目的的研究,現在到底有多少呢?如果認為(wei) 利用經學的材料來搞研究的人越來越多了,就是經學複興(xing) 的話,那麽(me) 這種“經學複興(xing) ”可能跟我們(men) 真正期待的經學複興(xing) 並沒有太大的關(guan) 係。好吧,耽誤了大家太多的時間,就講到這裏。
【齊義(yi) 虎】
由於(yu) 我是最後一個(ge) 發言,有些話大家前麵很多已經說到了,所以我講的可能會(hui) 有些重複。到底什麽(me) 才算是經學?這個(ge) 問題還有爭(zheng) 論。像剛才壁生講的,中文係、曆史係也都有在做相關(guan) 的研究,但是像文獻學其實應該屬於(yu) 小學,考據、文獻、版本這些在傳(chuan) 統學術分類裏都是屬於(yu) 小學的,而經學乃是大學,小學不是經學,隻是經學的輔助學科,這是第一個(ge) 分野。第二個(ge) 分野,史學也不是經學。像周予同先生所說:經學已經死了,但是經學史是可以開始的。很明顯,在他那裏是經學跟經學史是完全不同的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經學史雖然有經學兩(liang) 個(ge) 字,但它本質上還是史學,它其實是屬於(yu) 學術史的一個(ge) 分支。所以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經學和史學也不能劃等號。
既然小學和史學都不是經學,那麽(me) 經學是什麽(me) 呢?我覺得如果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學問的形態來看經學,它不是一個(ge) 書(shu) 齋裏的學問,而應該是一個(ge) 生命的學問。這個(ge) 生命,既包括個(ge) 體(ti) 的,也包括群體(ti) 的。個(ge) 體(ti) 的生命學問就是內(nei) 聖之學,群體(ti) 的生命學問就是外王之學,後者涉及到整個(ge) 社會(hui) 的秩序安頓、教化養(yang) 成等問題。所以今天在經學複興(xing) 的過程當中,首先應該明確一種態度:我們(men) 是希望做一個(ge) 冷眼旁觀的曆史記錄者,還是一個(ge) 參與(yu) 其中的一個(ge) 信仰踐行者?這是我們(men) 不可回避的一個(ge) 抉擇,這個(ge) 抉擇背後恰好體(ti) 現了我們(men) 到底是經學的立場還是經學史的立場。如果你選擇做旁觀者,甘當曆史的記錄者,你可能更多進行的是經學史的書(shu) 寫(xie) 與(yu) 研究,這也是當下學術界大多數儒學研究的常態。但如果你要進入經學的話,那學術之研究就不能是外在對象性的,而是要跟你自己的生命狀態結合在一起。所以我覺得我們(men) 今天複興(xing) 經學,重要是可能不是學術化的書(shu) 寫(xie) ,而是要知行合一的去做。
剛才大家談了很多我們(men) 現在學科分化的問題,但在我看來,即便把文史哲重新合一也無補於(yu) 事。根本還在於(yu) ,經學複興(xing) 必須要超越這種嚴(yan) 重脫離實際生活的學院化的學術體(ti) 製,而不能把經學變成現代學術體(ti) 製的一個(ge) 部門,使之成為(wei) 一個(ge) 被現代學術體(ti) 製圈養(yang) 起來的高度專(zhuan) 業(ye) 化和小眾(zhong) 化的知識分類。真正的經學應該是經天緯地的、經世濟民的,應該是跟我們(men) 的實際生活有密切關(guan) 聯的一種真實的活的學問,而不是死的知識體(ti) 係和概念遊戲。
基於(yu) 此,今天的經學複興(xing) 要避免繁瑣化、純學術化,有兩(liang) 個(ge) 前車之鑒。一個(ge) 是漢代的章句之學,它完全把經學變成了一個(ge) 知識的牢籠,解經的文字太多,皓首不足以窮經。比如前麵壁生講鄭玄,為(wei) 什麽(me) 漢末鄭注能夠流行?一個(ge) 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注釋非常簡潔。剛才丁老師也講了,朱子注《四書(shu) 》也是這種方式。任何對經典的注釋不能反過來淹沒經典。注釋經典的目的是讓人能更好的理解經典,進入經典。如果一本五萬(wan) 字的經書(shu) ,你最後卻用五百萬(wan) 字來注解,最後不是把經典說清楚了,反而把經典給淹沒了,這是個(ge) 很可怕的事情。另一個(ge) 殷鑒不遠,就是清代的考據之學。我們(men) 現在看清人的那些注疏,也是長篇大論。比如下午壁生要講的曹元弼,上次聽黃銘說曹元弼的注疏方式就很囉嗦。在我們(men) 今天這個(ge) 已經習(xi) 慣快速閱讀的時代,長篇大論的信息轟炸,支離破碎的繁瑣考據,可能不僅(jin) 不會(hui) 讓使經學複興(xing) ,反而把經學變成層層包裹的木乃伊,使其最內(nei) 核的經義(yi) 被阻斷隔離開來。這就會(hui) 造成隻見樹木不見森林。《周易》有言:“易則易知,簡則易從(cong) 。”所以我們(men) 今天談經學複興(xing) ,解經的方式必須要簡明、簡易,就像鄭玄、朱子當年注經那樣,使學習(xi) 者可以更容易地進入,而不能重蹈繁瑣化的覆轍,變成知識分子的自娛自樂(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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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曉宇老師好像不太同意經學複興(xing) 這個(ge) 說法,認為(wei) 如果是常道就不存在複興(xing) 的問題,對此我有點不同的看法。比如說我們(men) 也講複性,但天命之謂性,性也是我們(men) 固有的呀,為(wei) 何就可以講複性呢?是因為(wei) 我們(men) 的性被遮蔽了。那麽(me) 經學也可能被遮蔽呀,所以我們(men) 要複興(xing) 它,盡管它是常道。不過我也覺得複興(xing) 這個(ge) 詞不太好,我覺得可以換掉一個(ge) 字,叫複活比較好。(眾(zhong) 人笑……要複活,就不僅(jin) 僅(jin) 是經學的瓦解,那就表明經學已經死了……)我覺得經學就是已經死了。這就好比文廟,雖然典章製度、器物建築都還在,但久不行祭祀典禮,就等於(yu) 死了。剛才高老師也講到,我們(men) 最後都要麵臨(lin) 中國的問題。中和老師講到經學複興(xing) 的國際化背景。丁老師說得很好,人家打上陣來了,讓你通名報姓,你卻說我不知道我是誰,這是一個(ge) 非常尷尬的問題。今天雖然我們(men) 都會(hui) 說自己是中國人,但這個(ge) 中國的概念已經非常的薄弱了。我們(men) 是中國人僅(jin) 僅(jin) 說明我們(men) 是中國籍的人,或者是個(ge) 地理上的中國人,但很多人其實早已不是文明意義(yi) 上的中國人。所以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經學是死了,因為(wei) 它對於(yu) 現實中的14億(yi) 中國人的影響已經幾乎看不到了,頂多在一些習(xi) 俗中還保留了一點,但也往往是有其形式而無其內(nei) 涵了。所以我覺得今天複興(xing) 經學,其麵臨(lin) 的問題不是要應對外來入侵的威脅,而是中國自身文明性的複活問題。中國這個(ge) 稱謂就其本義(yi) 而言,不隻是一個(ge) 地理的概念,也不隻是個(ge) 法律上的國籍概念,首先是個(ge) 文明的概念。中國是天下之中,謹守中庸、中正、中和之道。相對於(yu) 四方的蠻夷,中國就是文明的高地。在軸心時代之後,中國的這種文明性或曰其內(nei) 在精神就是由經學給它提供的。陳少明老師有一個(ge) 詞叫“經典世界”,這個(ge) “經典世界”就是一個(ge) 文明性的展現。
今天講文化複興(xing) 的一個(ge) 大背景就是我們(men) 擺脫了近代以來對西方文明的盲目崇拜。毛澤東(dong) 曾說,近代中國不斷向西方尋求真理。因為(wei) 那時候的中國人認定西方才是文明的高地,我們(men) 則是半野蠻的文明窪地,所以隻能向人家學習(xi) 。但是經過幾十年的現代化建設,我們(men) 逐漸深入堂奧,進入西方現代性的內(nei) 部,這時候才發現,西方現代性本身並不是真正的文明,在其文明的外殼之下其實包裹的一種深藏的野蠻性。這個(ge) 時候我們(men) 才有了文明回歸與(yu) 文化複興(xing) 的訴求,回歸我們(men) 的經典,對我們(men) 自身的文明重新加以認知。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麵臨(lin) 的任務就是自我的重新中國化。經學的複活就是要重新造就一個(ge) 文明意義(yi) 上的中國。這不是made in China,也不是made by China,而是要make China,把中國重新鑄造出來。再造中國不可能是一個(ge) 純粹書(shu) 齋裏的學問,不是一個(ge) 學院化的知識體(ti) 係,不是和我們(men) 的日常生活隔離得很遠的一個(ge) 東(dong) 西,它一定是和我們(men) 整個(ge) 的生活世界密切相關(guan) 的。所以,經學的複活主要是我們(men) 生活世界和意義(yi) 世界的重建,從(cong) 經學的形態上要避免小學化、史學化、知識化、學院化的傾(qing) 向,因為(wei) 這樣會(hui) 使我們(men) 陷溺在知識的海洋當中迷失方向。就像莊子講的: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經典的注釋方式要由繁反約,這樣才能輕裝上陣,具備化育的活力,才能應對碳基人還是矽基人這種現實生活的問題。
經學之所以有複興(xing) 的必要,就因為(wei) 我們(men) 有當下的種種生活問題需要去應對。經學是醫治西方現代性問題的一個(ge) 藥方,這個(ge) 藥方到底管不管用,能不能拯救我們(men) ,現在還不敢打保票,需要在實踐中去檢驗,因為(wei) 經學畢竟不是大力丸。經學的複活是使它在我們(men) 的生活當中重新展現出來,而不僅(jin) 僅(jin) 是變成儒藏、變成論文、變成課題、變成用文字編織的海市蜃樓。既然要整體(ti) 性地反思西方的現代性,那就不能夠掉入到它給我們(men) 設置的框架中去,而恰恰需要從(cong) 這樣一個(ge) 框架中跳出來。現代學科分化的學術體(ti) 製正是西方現代性的產(chan) 物,是其豢養(yang) 知識分子的知識工廠,是其儲(chu) 存知識木乃伊的博物館。就像剛才曉宇老師講的癸卯學製,雖然它裏麵保留了經學這個(ge) 學科,但畢竟它整體(ti) 上已經是一個(ge) 現代的西方學製,所以當你被人家吸納進去的時候,其結果就是慢慢的自我消解。今天的經學複活必須要去麵對真切的問題,經學要具備和時代相呼應的能力。這種當下性與(yu) 實踐性的品格決(jue) 定了,經學就不可能是一種單純的文本研究,而是能夠立足於(yu) 當下生活問題的重新闡釋,與(yu) 當下人群的生命體(ti) 驗具有密切的關(guan) 聯性。隻有這樣的經學才是值得複活的。
【李秋莎】
秋莎比在座的諸位老師可能要小上一些,大概對於(yu) 近些年的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可以談點兒(er) 個(ge) 人感受,由此來說秋莎對經學複興(xing) 的看法。秋莎覺得,近幾年,尤其是年輕人,對於(yu) 越來越嚴(yan) 重的激矯浮濫,有了反思和對抗,如漢服運動、禮儀(yi) 活動,乃至於(yu) 古風歌曲、古言小說的興(xing) 起。但秋莎可能比較悲觀,還是隻能算這個(ge) 熱潮流中的冷眼者。怎麽(me) 說呢?秋莎覺得,目前的狀況,未必是在各方努力下,傳(chuan) 統得以複歸;更像是“碩果不食”,是秉彝無法磨滅的被動“反抗”。它“亦可以見人心之所同”,同於(yu) 秩序、同於(yu) 牢靠、同於(yu) 文雅……並且要求著落於(yu) 現實,對抗目前的激矯、浮泛與(yu) 虛無。這是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經學複興(xing) 的恒久根基。如果再輕易耗損了這些元氣,恐怕未必是剝極而複。在這種情況下,學者,無論是身在曆史係、中文係還是哲學係,無論自身職分是什麽(me) ,應該切身地去做什麽(me) 呢?這是秋莎所特別想求教於(yu) 各位老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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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美】
其實,對“經學的複興(xing) ”這個(ge) 話題,可能各位老師都有非常複雜的看法,今天的時間真是遠遠不夠的。各位老師的發言,一個(ge) 是說經學複興(xing) 的背景;一個(ge) 是說,目前,如果經學正在複興(xing) 的這樣一個(ge) 判斷是可以成立的話,那麽(me) ,已經有哪些成果?不管是學科的成果也好,或者說是思考、或者說是生活實踐的成果也好,目前有哪些成果?第三個(ge) ,我想,對各位來說,可能最重要同時也是最關(guan) 注的,就是對於(yu) 未來,所謂的經學複興(xing) ,能給我們(men) 指出的未來的方向是什麽(me) ?我們(men) 正在憂慮的有哪些?我們(men) 以後要注意的有哪些?
從(cong) 背景的角度來講,高老師提到一個(ge) 文明的衝(chong) 突這樣一個(ge) 背景,梁老師從(cong) 整一個(ge) 的學術也好,從(cong) 整個(ge) 社會(hui) 、整個(ge) 國際的這樣一個(ge) 文化發展曆程去回溯,包括剛剛義(yi) 虎老師也講到了,作為(wei) 麵臨(lin) 危機的一種應對也好。
目前的成果,最顯見的,還是學術研究的成果。各位老師都提到了,成果一定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應對考核的、或者說功利化的這樣一個(ge) 結果,而是一方麵有確實的學術積累,另一方麵是有紮實的文本細讀、好好讀書(shu) ,在這樣一個(ge) 基礎之上所產(chan) 生的成果。還有,就像剛剛秋莎老師提到、令我感受比較深的,包括曉宇老師也提到,為(wei) 什麽(me) 那麽(me) 多老師轉向經學的研究?這肯定是跟個(ge) 人的生命體(ti) 會(hui) 相關(guan) 的。這樣一種體(ti) 會(hui) ,我想,不僅(jin) 僅(jin) 是個(ge) 人的,也有時代的因素。各位老師也提到一個(ge) 價(jia) 值分裂、個(ge) 人統一性無法成立的問題。秋莎老師說,這其實根本而言還是一個(ge) 盡分的問題。這樣一種思路,我個(ge) 人也非常認同。學者首先當然一定是好好讀書(shu) ,好好做研究;其次,既稱學者,是要有些時代擔當的,他不是跟時代問題相隔膜的那樣一種人。
對於(yu) 未來方向的指引的話,總體(ti) 而言,我感覺老師們(men) 還是一個(ge) ,以梁老師的話來說,“謹慎的樂(le) 觀主義(yi) ”。老師們(men) 對於(yu) 現有的成果也好,未來的時代或者說學術的發展也好,都有一些憂慮。在這些憂慮的基礎上,各位老師也有一定的展望,相信在一個(ge) 經學的文明積累之上,我們(men) 還是有可能探出一條道路的。
這是我自己的一些感受。當然,這個(ge) 話題遠遠未結束,未來也期待可以有更盡興(xing) 的交流。好,感謝大家今天的參與(yu)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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