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玖青】《詩》與仁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9-04-16 23:35:37
標簽:《詩》、仁

《詩》與(yu) 仁

作者:張玖青(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新聞與(yu) 文化傳(chuan) 播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十一日壬午

          耶穌2019年4月15日

 

 

 

細井徇《詩經名物圖解·栩》資料圖片

 

編者按

 

中國自古以來就是詩歌的國度。作為(wei) 儒家文化教育的邏輯起點,先秦的詩教旨在整體(ti) 提升個(ge) 人的道德水準,使人達到成就君子仁德的目標。孔門詩教為(wei) 中國詩歌的社會(hui) 功能提供了基本方向,使詩歌能夠在關(guan) 注世道人心的軌道上不斷前行。《詩經》中重章疊唱的形式,有一部分來自詩樂(le) 儀(yi) 式或歌唱方式,也有一部分具有明顯的詞義(yi) 變換和敘事功能,體(ti) 現了作者謀篇布局的匠心。這種藝術形式極大增強了詩歌的抒情性。就重視教化、重視理致而言,《詩經》和孔門詩教已肇其端,而漢魏六朝詩歌蘊含的才性論和言意論的思致,更促成和增強了中國詩歌重視哲理的傾(qing) 向。本期刊發的這組論文,分別從(cong) 道德取向、藝術形式與(yu) 社會(hui) 思潮三個(ge) 角度考察了中國詩歌發生發展的內(nei) 外部機製。(王利民)

 

作為(wei) 一個(ge) 內(nei) 涵不斷增衍的概念,“詩教”意蘊豐(feng) 富而多變。如何把握孔門乃至傳(chuan) 統文化中的詩教觀,仍是一個(ge) 值得認真對待的問題。蓋在孔子之前,詩教屬於(yu) 素質教育,且屬於(yu) 樂(le) 教之言語部分。《禮記·內(nei) 則》:“十有三年,學樂(le) 誦《詩》,舞《勺》。成童,舞《象》,學射禦。”《周禮·大司樂(le) 》也記載大司樂(le) “以樂(le) 語教國子:興(xing) 、道、諷、誦、言、語”,此樂(le) 語當主要以詩之文辭為(wei) 載體(ti) 。教成之後,則能達政、專(zhuan) 對。孔子說“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便是對《詩》言說和政教功能的追溯。但是到了春秋後期,禮崩樂(le) 壞,周代雅樂(le) 製度漸廢。孔子欲恢複周代禮樂(le) 製度,於(yu) 是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晚而讚《易》、修《春秋》(《史記·孔子世家》),增益先王四術之教為(wei) 六藝之教。至此,孔門之教得以確立。

 

孔門言教首倡《詩》教,曰“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完成個(ge) 人道德的整體(ti) 提升,並達到成人成德之目標,是以《詩》為(wei) 邏輯起點的。《論語》中孔子論六藝之教,所言最多者是《詩》。故宋人葉適雲(yun) :“自文字以來,詩最先立教。”(葉適《黃文叔詩說序》)近人馬一浮《詩教緒論》亦曰:“六藝之教,莫先於(yu) 《詩》。”

 

然孔門之教何以始於(yu) 《詩》?換句話說,孔子為(wei) 什麽(me) 如此重視《詩》?蓋孔子生逢周王室衰落而諸侯霸興(xing) 之時,當時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甚或自大夫出,人心渙散而不可收拾。與(yu) 此同時,人們(men) 對禮的認識也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區分出內(nei) 在之“禮”和外在之“儀(yi) ”。所以欲恢複周禮需先收拾人心,並自內(nei) 而外重塑人心。概言之,人們(men) 要有行儀(yi) 、守禮之自覺。正如三家以“《雍》徹”、“八佾舞於(yu) 庭”一樣,缺乏人心的觸覺和人性的自覺,禮樂(le) 便喪(sang) 失它原有的價(jia) 值和功能,社會(hui) 也會(hui) 陷入“名不正言不順”之境而不自知的地步。緣此,孔子大力提倡“仁”並賦予“仁”以內(nei) 在規定性,慨歎:“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八佾》)明言禮樂(le) 要以“仁”為(wei) 內(nei) 核方可謂之真正的禮樂(le) 。

 

在孔子之前,關(guan) 於(yu) “仁”的討論已有許多。仁源於(yu) 禮俗“人偶”,本為(wei) “親(qin) 愛”之義(yi) ,故段玉裁曰:“人耦(偶),猶言爾我親(qin) 密之辭。獨則無耦,耦則相親(qin) ,故其從(cong) 人二。”也正因為(wei) 如此,“仁”有“愛”義(yi) ,是謂“愛人能仁”(《國語·周語下》);“仁”也有“禮敬”義(yi) ,孔子曾說:“古也有《誌》:克己複禮,仁也。”(《左傳(chuan) ·昭公十二年》)是故《論語》中孔子論“仁”,多在古文獻記載的基礎上展開。如仲弓問仁,孔子答以“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是語亦見於(yu) 《左傳(chuan) ·僖公三十三年》,曰“出門如賓,承事如祭,仁之則也”。但孔子並非簡單沿襲古語“仁”義(yi) ,而是賦予其內(nei) 誠之特質,使其由外在的人人相親(qin) 一變而成內(nei) 在的為(wei) 己之學。如孔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何哉?其義(yi) 便強調仁、親(qin) 發自於(yu) 內(nei) ,而非外在的言辭華美和容色和悅。我們(men) 注意到,孔子引古語論“仁”時,最終的落腳點都是強調“仁”之道在推己及人。如孔子與(yu) 顏回論“仁”,先引古語“克己複禮”,後告之曰“為(wei) 仁由己”(《顏淵》)。與(yu) 仲弓論“仁”,也是先引“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後結之以“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顏淵》)。經過孔子的改造,“仁”由“人與(yu) 人”之學變成“己與(yu) 人”之學,並進一步內(nei) 化為(wei) 一己之學,故到了孟子有“仁,人心也……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之說。

 

正是由仁複禮的路徑選擇,使孔門之教特別重視《詩》。何哉?這需要從(cong) 詩的功能和詩的文體(ti) 說起。《論語》中孔子論《詩》數次提到“興(xing) ”,既曰“興(xing) 於(yu) 詩”,又曰“詩可以興(xing) ”。何謂興(xing) ?孔安國曰“引譬連類”,朱熹曰“感發意誌”。前者就詩之體(ti) 和讀詩之法而言,後者就詩之功能而言。而此二者,皆關(guan) 乎仁道之興(xing) 和仁道之立。從(cong) 功能上看,“興(xing) 者興(xing) 起,即激發感動義(yi) 。蓋學於(yu) 詩,則知觀於(yu) 天地萬(wan) 物,閭巷瑣細,莫非可以興(xing) 起人之高尚情誌”(錢穆《論語新解》)。亦即詩歌能感發人之意誌,使不仁者有覺,進而有仁,此即馬一浮“於(yu) 此感發興(xing) 起,乃可識仁”之義(yi) (馬一浮《詩教緒論》)。而就詩體(ti) 言,詩多取譬,讀詩則需能讀出詩的譬喻義(yi) ,“不學博依,不能按詩”(《禮記·學記》)說的就是這個(ge) 道理。博依者,廣譬喻也。故孔子論讀《詩》曰“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此非徒取其博物之義(yi) 而已,更兼取譬之意。此正如錢穆先生所言,“詩尚比興(xing) ,多就眼前事物,比類而相通,感發而興(xing) 起。故學於(yu) 詩,對天地間鳥獸(shou) 草木之名能多熟識,此小言之。若大言之,則俯仰之間,萬(wan) 物一體(ti) ,鳶飛魚躍,道無不在,可以漸躋於(yu) 化境,豈止多識其名而已。孔子教人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者,乃所以廣大其心,導達其仁。詩教本於(yu) 性情,不徒務於(yu) 多識”。此言良善,誠可謂體(ti) 道之言。子夏以美目、巧笑明人需有忠信之質而“禮後”,子貢由玉之琢磨而知好學,都是讀《詩》善取譬的佳例。至此,我們(men) 也可以明白孔子何以謂“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雍也》),能取譬則可以由淺入深,推己及人,以己所欲所不欲諒恕他人之所欲所不欲,則仁在其中。而《詩》既多言鳥獸(shou) 蟲魚,自然可當“義(yi) 之府”之讚譽(《左傳(chuan) ·僖公二十七年》)。

 

故《詩》教實質為(wei) 仁教,乃欲借《詩》觸發人心之仁覺仁悟,成就君子克己守禮之自覺。《禮記·經解》:“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觀其風俗,則知其所以教。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何謂溫柔敦厚?溫柔者,顏色溫和而內(nei) 心潤澤;敦厚者,內(nei) 心寬大誠實之義(yi) 。何謂溫柔敦厚之人?即仁德之君子。作為(wei) 德行,溫柔敦厚可以呈現者隻有“溫”而已,其餘(yu) 皆隱而不顯。故曰溫即仁,人們(men) 也常以“溫”比擬君子之仁。《詩·小戎》曰:“言念君子,溫其如玉。”而玉德五,即“溫潤而澤,仁也;縝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劌,義(yi) 也;垂之如隊,禮也……孚尹旁達,信也”(《禮記·聘義(yi) 》)。所以詩以“溫其如玉”形容君子,正著眼於(yu) 仁。同樣,《子張》篇記載子夏曰:“君子有三變。望之儼(yan) 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古今注《論語》者皆以為(wei) 君子所以望之儼(yan) 然乃禮之存,即之也溫乃仁之著,聽其言厲乃義(yi) 之發。三者融貫於(yu) 君子一體(ti) 正是君子仁德渾然之表征,雖曰變而實未變。

 

然有利者亦有弊,萬(wan) 物皆然。《詩》教利在能成就君子仁德,其弊則讓君子有可能“失之於(yu) 愚”。蓋仁德君子常推己及人,以己之溫柔敦厚視天下人,這有可能使自己陷入可欺可罔之境地。《論語·雍也》記載了宰我和孔子之間的一段對話,宰我問孔子:“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cong) 之也?”孔子回答說:“何為(wei) 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從(cong) 孔子的回答可知,仁者不逆詐,或可以暗昧,並可以通過學,使自己主動擺脫被他人欺罔之危險。蓋學則知變通,學則明經權。故孔子曰:“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陽貨》)孔門弟子,顏回最好學,所以看似愚實則不愚。而子羔足不履影,啟蟄不殺,方長不折,執親(qin) 之喪(sang) 而泣血三年,可謂好仁。但不學,故孔子論子羔曰“柴也愚”(《先進》)。孔子常以好學自許,故四十不惑,其原因也在於(yu) 此。

 

總之,《詩》教為(wei) 孔門教育之根本,也是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邏輯起點,“一切言教皆攝於(yu) 《詩》”(馬一浮《詩教緒論》)。但自孔穎達以“《詩》依違諷諫不指切事情”說“溫柔敦厚”以來,後世多從(cong) 美學風格或修辭方式的角度解讀“溫柔敦厚”,《詩》教與(yu) 仁德的關(guan) 係也因此被遮蔽了。事實上,《詩》教作為(wei) 成人成材教育之基始,具有極鮮明的道德屬性。在深入發掘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資源的今天,《詩》教可以給我們(men) 提供許多有益的啟示。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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