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爾瓦多•巴伯恩斯】論自由派威權主義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9-04-14 18:56:36
標簽:威權主義、自由派

論自由派威權主義(yi)

作者:薩爾瓦多•巴伯恩斯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初十日辛巳

          耶穌2019年4月14日

 

屈服於(yu) 專(zhuan) 家的權威將吞噬民主的生命線。

 

如果說自由原則受到了威脅,那不過是因為(wei) 它們(men) 一直太成功了。如果更加仔細地觀察美國、英國或者歐盟的政治,即使在陷入當今危機中的艱難時刻,仍然很難找到任何一個(ge) 能夠替代自由主義(yi) 的可靠選擇。唐納德•特朗普()連篇累牘地噴湧出來的不自由的咒罵,但是作為(wei) 美國總統,在一定程度上仍然掌握參眾(zhong) 兩(liang) 院的多數,他不原意也不能夠以任何有意義(yi) 的方式扭轉自由派議程。畢竟,自由主義(yi) 建立在個(ge) 人自由是最高程度的政治美德的觀念之上,誰不愛自由呢?《獨立宣言》說,“們(men) 認為(wei) 下麵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men) 若幹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這是創建了美國的文字,最終成為(wei) 全球的自由秩序。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自由派要求的那種自由不斷變化和擴張,它們(men) 已經從(cong) 曆史上焦點集中在“消極”自由轉變到當今焦點集中在“積極”權利上。自由概念的哲學建構是引起爭(zheng) 論的和複雜的,但是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中所珍視的那種簡單的自由(宗教自由、言論自由、集會(hui) 自由和報刊自由)和聯合國人權宣言中第25條承諾的眾(zhong) 多權利(人人有權享受為(wei) 維持他本人和家屬的健康和福利所需的生活水準,包括食物、衣著、住房、醫療和必要的社會(hui) 服務;在遭到失業(ye) 、疾病、殘廢、守寡、衰老或在其他不能控製的情況下喪(sang) 失謀生能力時,有權享受保障。)之間有明顯的和本質差別。

 

政治哲學家或許能夠從(cong) 一個(ge) 推演出另外一個(ge) ,但是普通人理解存在根本性的質的差別,即使兩(liang) 者之間的界限有時候模糊不清。哲學中沒有任何東(dong) 西是簡單的,但是,簡單地說,追求幸福的自由和享受幸福的權利有很大差別。政治自由主義(yi) 已經演變了將近三個(ge) 世紀,從(cong) 保障自由的哲學轉向了要求權利的哲學。

 

這種轉變是有很好的理由的。自由派已經逐漸認識到自由本身往往難以持久。人們(men) 有時候投票支持放棄自由。更多的情況是人們(men) 使用自由去奴役他人。就像它被負責任地使用一樣,自由或許可能被不負責任地使用。因此,主流的自由派觀點逐漸認為(wei) 保護基本人權,尤其是保護少數人的權利成為(wei) 維持個(ge) 人自由不可缺少的先決(jue) 條件。

 

在某種程度上,這是真實的。但是,必須確保人權的原則引發了保障什麽(me) 權利的問題。人們(men) 必須決(jue) 定,如果這個(ge) 決(jue) 定要求民主決(jue) 策製定程序,那麽(me) 很顯然這個(ge) 決(jue) 策不能交由民眾(zhong) 來做出。事實上,在自由派政治學家中,人們(men) 定義(yi) 基本人權範圍的整個(ge) 觀點現在都被嘲諷地稱為(wei) “多數派”民主,好像有資格被劃作根本不屬於(yu) 民主的類型一樣。

 

主流自由派已經論證說,那些維持個(ge) 人自由所必須的那套人權描繪隻能交由專(zhuan) 家來決(jue) 定。那些專(zhuan) 家,人權專(zhuan) 家,從(cong) 定義(yi) 上說就是受到良好教育的專(zhuan) 業(ye) 人士如大學教授、律師、法官、記者、公務員、社會(hui) 工作者、醫生和遊說團體(ti) 成員。因為(wei) 持久投入地學習(xi) 和專(zhuan) 業(ye) 實踐已經讓他們(men) 成為(wei) 各自領域的合法權威。在這個(ge) 問題上,他們(men) 的確是合法權威。當你需要化學權威時,你去谘詢化學家。當你渴望人權權威時,你去谘詢人權律師。

 

人們(men) 應該定義(yi) 人權的範圍的整個(ge) 想法現在常常被嘲諷地稱為(wei) “多數派”民主,好像有資格被劃作根本不屬於(yu) 民主的類型一樣。

 

問題是政治是人類活動的獨特領域。化學上的威權主義(yi) 或許沒有問題,甚至是值得向往的。但政治上的威權主義(yi) 就很危險了,即使權威本身可能無可指責。在當今自由派的世界觀看來,某些政策是強製性的,其他政策是不可接受的,隻有專(zhuan) 家來告訴我們(men) 什麽(me) 是什麽(me) 。因此,自由民主要求選民(或至少是公民)服從(cong) 專(zhuan) 家的權威。民眾(zhong) 是專(zhuan) 家覺得應該給予的那些權利的消極接受者。因為(wei) 權利領域在不斷擴張,專(zhuan) 家最終製定了越來越多的決(jue) 定---或至少比真正重要的決(jue) 定更多---在公共生活越來越多的最重要方麵:經濟政策、刑法、學校教育、誰被允許進入這個(ge) 國家、治愈什麽(me) 疾病、甚至在很多情況下誰有權競選某個(ge) 職位。在這些或更多領域,專(zhuan) 家誇耀自己是權威,有資格在爭(zheng) 奪公共資源和自私利益的競爭(zheng) 性主張中作出裁決(jue) 。隨著社會(hui) 的發展,留給專(zhuan) 家裁決(jue) 的領域似乎在不斷擴張。在通常的政治過程中,從(cong) 前被去政治化的政策領域很少返回到民主決(jue) 策領域。

 

21世紀的新威權主義(yi) 和特朗普沒有任何關(guan) 係。那既不是右翼威權主義(yi) 也不是民族主義(yi) 威權主義(yi) ,也不是保守派威權主義(yi) 。矛盾的是,21世紀的新威權主義(yi) ,是自由派威權主義(yi) ,是專(zhuan) 家獨裁。

 

服從(cong) 的習(xi) 慣

 

威權主義(yi) 一直是個(ge) 肮髒的詞。自由派政治專(zhuan) 家有一種習(xi) 慣,將他們(men) 不喜歡的任何一種政治運動都貼上威權主義(yi) 標簽,或者法西斯主義(yi) 、共產(chan) 主義(yi) 、獨裁主義(yi) 或者最糟糕的民粹主義(yi) 。這樣做的問題是,雖然所有這些東(dong) 西或許都很壞(壞的程度不同),但它們(men) 不是同樣壞的東(dong) 西,也並不總是在同樣的政治運動中融合起來。納粹或許最接近包括所有這五個(ge) 類型了。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所有民粹主義(yi) 者都是威權主義(yi) 者或所有威權主義(yi) 者都是成長中的納粹分子。威權主義(yi) 政府在納粹之前很早就存在了,並與(yu) 納粹作鬥爭(zheng) ,而且在當今以多樣的形式存在下來。

 

威權主義(yi) 不過意味著要求服從(cong) 權威來論證管理的合法性。權威的來源可能是教會(hui) 、君主和軍(jun) 隊的結合,比如弗朗哥時代的西班牙,或者列寧主義(yi) 者要求服從(cong) 單一執政黨(dang) ,如蘇聯。權威的來源也可能是擁有個(ge) 人魅力的個(ge) 人,有組織的政治運動的首腦,如希特勒時代的德國。所有威權主義(yi) 體(ti) 製的共同原則是人們(men) 都不應該自己思考。在威權主義(yi) 體(ti) 製中,服從(cong) 權威是最高的政治美德。

 

“威權主義(yi) ”這個(ge) 詞在19世紀的美國開始作為(wei) 貶義(yi) 詞,可用在一種授課方式上,即老師作為(wei) 不容置疑的知識權威。這個(ge) 與(yu) 哲學家如讓•雅各•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和後來的約翰•杜威(John Dewey)更加開放的、以兒(er) 童為(wei) 中心的學習(xi) 風格形成鮮明對比。這些改革者強調學習(xi) 中個(ge) 人探索的重要作用。當學生能夠自由探索時,他們(men) 可能進入很多死胡同,但是他們(men) 在追求的過程中學到很多東(dong) 西。這種自由派教育途徑強調過程比結果更重要,旅程比目的地更重要。學生通過提出自己的問題和得出自己的答案而開發了智力。

 

充滿活力的民主依靠大量表達自己觀點的笨蛋、陰謀論理論家、江湖騙子、什麽(me) 都不知道的人和其他大嘴巴。

 

在當今西方教育體(ti) 製中,“獨立思考”這種古老的基石已經被新的術語“批判性思考技能”所取代。這不僅(jin) 是管理用語的問題。當學生獨立思考時,他們(men) 用自己的方式推理得出個(ge) 人的結論。這些結論可能是錯誤的,正如獨立思想家經常出現的情況那樣。業(ye) 餘(yu) 愛好者的團體(ti) 中充斥著表達自己觀點的笨蛋,但是充滿活力的民主依靠大量表達自己觀點的笨蛋、陰謀論理論家、江湖騙子、什麽(me) 都不知道的人和其他大嘴巴。自由思想家將思考他們(men) 想思考的任何東(dong) 西。牛頓花在研究煉金術和神秘現象上的時間要比萬(wan) 有引力理論上的時間多得多。

 

或許聽到這些,老師們(men) 會(hui) 感到痛苦,批判性思考技能講授了服從(cong) 的習(xi) 慣,不是因為(wei) 教師宣揚服從(cong) ,而是因為(wei) 用來評價(jia) 批判性思考成功與(yu) 否的標準。批判性思考教導學生朝著正確答案思考。但是,如果沒有正確答案呢?或者如果有正確答案,但我們(men) 不可能知道它是什麽(me) 呢?很多公共政策問題就陷入這兩(liang) 種開放性的範疇之中。在這種情況下,獨立思考未必導致人們(men) 得出正確的答案。獨立思考做的是給予思考者---在這種情況下是公民---答案的籌碼。

 

比如,想想美國是否應該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早一些進行幹預。如果那樣做了,可能挽救數百萬(wan) 人的性命,俄羅斯也不會(hui) 落入布爾什維克之手,德國可能被徹底打敗,德國人的態度會(hui) 被改變,還能防止納粹崛起和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或者20世紀最終變得比真實的過去更可怕,我們(men) 永遠也不知道。但是,我們(men) 的確知道美國推遲參戰留下時間對問題進行充分的討論,讓普通美國人形成支持或反對卷入歐洲戰場的意見,讓他們(men) 表達意見,無論是否合理。結果,當美國在1917年真的參戰時得到了美國人的支持。那些最初反對幹預的人,那些甚至基於(yu) 其孤立主義(yi) 口號“美國優(you) 先和他讓我們(men) 避免卷入戰爭(zheng) ”而投票支持伍德羅•威爾遜(Woodrow Wilson)的人也充滿熱情地參加到這個(ge) 事業(ye) 中來。

 

與(yu) 這個(ge) 過程相反,美國更近時期卷入東(dong) 南亞(ya) 戰爭(zheng) 和中東(dong) 戰爭(zheng) 背後的政治過程則是很少真正有公民辯論的參與(yu) ,基本上是專(zhuan) 家密謀的結果。雖然他們(men) (現在)不受人歡迎,我們(men) 不能肯定地說這些戰爭(zheng) 到底是對還是錯,是成功還是失敗,因為(wei) 相關(guan) 的反事實情況從(cong) 來沒有被公開。但是,我們(men) 的確知道,在這些戰爭(zheng) 中普通公民對美國參戰是沒有共識的。

 

獨立思考對於(yu) 民主的健康比任何特定的政策決(jue) 定的成功與(yu) 失敗更重要。

 

自由思考的公民或許做出更糟糕的決(jue) 定。曆史充斥著民主國家因為(wei) 錯誤的原因而投入戰爭(zheng) 的故事,從(cong) 雅典在公元前415年無緣無故入侵西西裏,到美國1898年與(yu) 西班牙的貪婪戰爭(zheng) 。獨立思考者未必是更好的思想家,但是,他們(men) 為(wei) 自己的決(jue) 策承擔責任,馴服的臣民則不用承擔責任。獨立思考對於(yu) 民主的健康比任何特定的政策決(jue) 定的成功與(yu) 失敗更重要。

 

自由裁量的戰爭(zheng) 清晰顯示了新權威主義(yi) 的崛起,因為(wei) 它們(men) 將決(jue) 策製定過程簡化成相互割裂的著名事件。但是,為(wei) 了民主本身的質量,最重要的政策是有關(guan) 自由和權利的問題:誰擁有自由和權利,誰授權自由和權利,誰收走自由和權利。這些是有關(guan) 主權以及主權放在何處的最根本問題。傳(chuan) 統的美國答案是主權在“人民”。傳(chuan) 統的法國答案是主權在國家。傳(chuan) 統的英國答案是兩(liang) 者之間:主權在議會(hui) 。但是,這些傳(chuan) 統答案現在都遭受挑戰。專(zhuan) 家越來越多地確認普遍人權的存在,這些權利是民眾(zhong) 或者國家都無權管理的領域。雖然普遍的自由或許是“不言自明的”(保留的而非授予的),普遍權利則必須依靠人來授權。在新權威主義(yi) 下,這個(ge) 人就是專(zhuan) 家階級。

 

若宣稱自封的自我維持的人權貴族在碾壓和踐踏西方民主或許有些聳人聽聞了,但是,如果說政府的合法性在西方一直出現緩慢的但全麵的曆史演變過程卻並不算誇張,那就是從(cong) 合法性源於(yu) 民眾(zhong) 的民主授權的廣泛共識轉向源於(yu) 根據得到專(zhuan) 家權威認可的方式管理。這種變化應該引起全世界各國民主人士的擔憂。

 

作者簡介:

 

薩爾瓦多•巴伯恩斯(Salvatore Babones),悉尼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副教授。著有《新威權主義(yi) :特朗普、民粹主義(yi) 和專(zhuan) 家獨裁》。

 

譯自:On liberal authoritarianism by Salvatore Babones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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