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進】“至善”何以止於“事” ——以朱子《大學章句》為中心兼對“以佛釋儒”的一個批評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1-28 18:37:21
標簽:《大學章句》、佛老、政治秩序、止於至善

“至善”何以止於(yu) “事”

——以朱子《大學章句》為(wei) 中心兼對“以佛釋儒”的一個(ge) 批評

作者:王進

來源:《貴陽學院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8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二十日壬戌

          耶穌2019年1月25日

 

作者簡介:王進(1974-),男,貴州思南人,貴州師範大學曆史與(yu) 政治學院教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中西比較古典學、經學與(yu) 儒家政治哲學,貴州貴陽550025

 

內(nei) 容提要:朱子在《大學章句》中,將“止於(yu) 至善”之“至善”界定為(wei) “事理當然之極”,強調“事”的重要性和人“做事”的當然性,從(cong) 而在本體(ti) 層麵為(wei) 世間萬(wan) 事提供了形而上的根據和理由,反映了朱子肯定政治社會(hui) 和人的社會(hui) 屬性的思想,具有重要的政治哲學意義(yi) 。佛老及現代思想潛含著將人“抽離”社會(hui) 、去除人的社會(hui) 性的危險,從(cong) 而導致社會(hui) 秩序的鬆弛和倫(lun) 理規範的解體(ti) 。強調朱子“至善”止於(yu) “事”的思想,對於(yu) 救治現代社會(hui) 秩序鬆弛、倫(lun) 理坍塌的現象具有重要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

 

關(guan) 鍵詞:《大學章句》/“止於(yu) 至善”/政治秩序/佛老

 

標題注釋:國家社科基金特別委托項目:“陽明文化與(yu) 現代國家治理研究”(項目編號:14@ZH054)階段性成果。

 

朱子基於(yu) 對佛老思想所具有的潛在的否定倫(lun) 常秩序的危險,在《大學章句》中將“止於(yu) 至善”之“至善”界定為(wei) “事理當然之極”,從(cong) 哲學的高度肯認了世間萬(wan) 事的正當性和合理性,肯認了人的社會(hui) 性及秩序倫(lun) 常的重要性,具有重要的政治哲學意義(yi) 。但惜乎學界對之並未高度重視。厘清朱子《大學章句》之“止於(yu) 至善”之由來本意,不僅(jin) 有助於(yu) 正確理解經典之理論價(jia) 值,同時也有益於(yu) 當下社會(hui) 建設的實踐價(jia) 值。

 

在朱子看來,《大學》分為(wei) “經傳(chuan) ”兩(liang) 個(ge) 部分,並且據之進行了篇章的調整及部分內(nei) 容的增補。“止於(yu) 至善”屬於(yu) “經”的部分,而第三章則為(wei) 解釋說明該“經”之“傳(chuan) ”。要深入理解和準確界定“止於(yu) 至善”,必須合“經傳(chuan) ”討論之。我們(men) 先來看看“三綱”本經及朱子對之的解釋: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四書(shu) 章句集注》)

 

朱子對之解釋為(wei) :

 

程子曰:“親(qin) ,當作新。”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但為(wei) 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ti) 之明,則有未嚐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複其初也。新者,革其舊之謂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當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汙也。止者,必至於(yu) 是而不遷之意。至善,則事理當然之極也。言明明德、新民,皆當至於(yu) 至善之地而不遷。蓋必其有以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也。此三者,大學之綱領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

 

朱子不僅(jin) 分別解釋了“大學”及其三個(ge) 綱領各自之內(nei) 含,而且也解釋了三綱相互之關(guan) 係。但平實而論,朱子之解釋在今天也需進一步解釋。首先是什麽(me) 是“大學”?按照朱子的解釋,大學是“大人之學”,但問題是:什麽(me) 是“大人”?它是不是前世阮籍《大人先生傳(chuan) 》中的“談方外”“慕真仙”的“大人”?或者是今世有人所言的“凡有誌於(yu) 學,內(nei) 養(yang) 的功夫和外用的知識,皆能達到某一個(ge) 水準”[1]的人?要明白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必須觀察下文。在解釋了何謂“大學”之後,朱子繼續解釋《大學》三個(ge) 綱領。

 

首先是“明德”。朱子說明了三個(ge) 問題:一是“明德”之“德”的來源。它“得乎天”,為(wei) 天所賦予;其次是“德”之本性特質——“虛靈不昧”,猶如明鏡一般,所謂“有得於(yu) 天而光明正大者謂之明德”(《朱子語類》)。因為(wei) “德”的“明”的特性,所以謂之“明—德”。一說到這裏,有人或許會(hui) 不由自主地聯想到禪宗“心如明鏡台”之類話語。朱子對這樣的聯想持何態度呢?要回答這一問題,就必須了解朱子對儒家之“明德”與(yu) 佛老明鏡之區別。這就牽涉到朱子對“明德”的進一步規定——“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正是這一規定使朱子將明德與(yu) 佛老及類似之存在相區別開來,同時也堵塞了後世以佛老來解釋、界定“明德”之途徑。朱子對此規定非常重視,直至將之提升到與(yu) 禪宗相區別的地步。他說:

 

“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禪家則但以虛靈不昧者為(wei) 性,而無以具眾(zhong) 理以下之事。(《朱子語類》,著重號為(wei) 引者所加)

 

從(cong) 此來看,如果我們(men) 看到“虛靈不昧”這一頗帶禪宗色彩的話語就聯想到禪宗,甚至以禪宗來解釋《大學》,那麽(me) 朱子也許會(hui) 訓斥、棒喝道:中止這一聯想!——在朱子看來,盡管兩(liang) 者之間存在共同點,但是禪宗“虛靈不昧”之“性”,並不具有“具眾(zhong) 理以下之事”,而明德則具有。這一說法需要我們(men) 仔細揣摩體(ti) 會(hui) 。“具眾(zhong) 理以下之事”到底是何事?從(cong) 文本上來看,“具眾(zhong) 理”以下之事是指“應萬(wan) 事”。怎樣理解這一說法?一種可能的解釋是:人所稟受於(yu) 天的“德”所具有之“理”應該指向、對應於(yu) 人間萬(wan) 事或者說付諸社會(hui) 實踐。反觀佛老“虛靈不昧”之“性”的本性,是虛空高懸之性。它一方麵不具“眾(zhong) 理”,另一方麵不應“萬(wan) 事”。但是儒家則不同,儒家之“虛靈不昧”不僅(jin) 內(nei) 具“眾(zhong) 理”,而且此“眾(zhong) 理”對應或者可以應對世間之“萬(wan) 事”。這樣的規定至關(guan) 重要,因為(wei) 由此以來,世間之“萬(wan) 事”方具有存在、解決(jue) 之根據、理由和必要。由此,朱子為(wei) 形而下的紛繁複雜的世間萬(wan) 事確立了形而上的根據理由。更進一步來說,朱子首先肯定了世間萬(wan) 事存在的合理性和正當性,換言之,朱子否定了任何否定人間萬(wan) 事存在必要性的思想。其次,為(wei) 了解決(jue) 人間萬(wan) 事,朱子確立和開辟了理論的、形而上的根據和渠道。了解了這一點,我們(men) 也就不但會(hui) 理解而且會(hui) 更加深刻地領會(hui) 朱子接下來的話語——“但為(wei) 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ti) 之明,則有未嚐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複其初也。”朱子的意思包括了如下幾個(ge) 方麵:首先,朱子的眼光由上到下,由形而上之超越心—性轉到形而下之具體(ti) 人間現實。這一轉變深刻地反映了朱子對形而上與(yu) 形而下兩(liang) 個(ge) 世界的雙重關(guan) 注,即朱子不但關(guan) 注到抽象的理論世界,同時也關(guan) 注現實世界,並且將這兩(liang) 個(ge) 世界連接起來;其次,朱子注意到一個(ge) 基本的人間現實情況:人世間存在著各種不同種類的人,有好人,有壞人,各色人等雜然並處,人間並非完全純粹的美好;再次,對人間現實何以出現道德品質參差不齊的人的現象,朱子進行了解釋——“氣稟所拘,人欲所蔽”所致;最後,朱子對此現實提出的解決(jue) 策略是:無需害怕與(yu) 擔心,因為(wei) 人之明德的“本體(ti) 之明,則有未嚐息”,隻要人民善於(yu) 學習(xi) ,“因其所發而遂明之”,複其原初“明德”即可。——由此,我們(men) 會(hui) 更加明白朱子所言“複其初”之“虛靈不昧”的“明德”並非潔淨空闊、了然無物的禪宗的“虛靈不昧”,而是“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的“虛靈不昧”。重複此言至關(guan) 重要,否則如上所言,就將墮入朱子所極力批評的禪宗境地。

 

總結來看,朱子對“明明德”之解釋,可以看到朱子特別關(guan) 注形而上之超越維度和形而下之具體(ti) 維度。易言之,在朱子看來,形而下之世間活動必須要有形而上之根據理由,而形而上之超越本體(ti) 又必須指向形而下之世間活動。兩(liang) 者互為(wei) 一體(ti) ,不可分離。若為(wei) 斷裂,則非《大學》本旨,而是墮入佛老虛空境地。對此關(guan) 懷,朱子進行的理論建構是:將虛靈不昧的形而上的“明德”界定為(wei) “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也就是“明德”並非虛空無物,而是內(nei) 蘊“眾(zhong) 理”。形而上的“眾(zhong) 理”與(yu) 形而下的“萬(wan) 事”相對應。由此,形而上的“理”與(yu) 形而下的“事”構成相為(wei) 一體(ti) 的“理—事”關(guan) 係,於(yu) 是超越的“理”有了著落,具體(ti) 的“事”有了來源。由此,人不能出離世間厭棄萬(wan) 事,而是必須正視萬(wan) 事積極有為(wei) 。這一點相當重要,直接關(guan) 係到對“止於(yu) 至善”的準確理解。此點留待後文詳敘。我們(men) 再來看看接下來的“新民”。

 

“新者,革其舊之謂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當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汙也”。朱子將一己之修養(yang) 與(yu) 社會(hui) 之關(guan) 懷連接起來,其目標在於(yu) 批評佛老僅(jin) 僅(jin) 關(guan) 注自身之解脫而罔顧天下治理安排的“自私”行為(wei) ,而其關(guan) 鍵重點則在於(yu) 社會(hui) 之關(guan) 切。在與(yu) 學生弟子的談話中,這樣的意思更加明白顯豁:

 

或問:“明德新民,還須自家德十分明後,方可去新民?”曰:“不是自家德未明,便都不管著別人,又不是硬要去新他。若大段新民,須是德十分明,方能如此。若小小效驗,自是自家這裏如此,他人便自觀感。‘一家仁,一國興(xing) 仁;一家讓,一國興(xing) 讓’,自是如此。”[子蒙](《朱子語類》)

 

問:“明德新民,在我有以新之。至民之明其明德,卻又在它?”曰:“雖說是明己德,新民德,然其意自可參見。‘明明德於(yu) 天下’,自新以新其民,可知。”[宇](《朱子語類》)

 

蜚卿問:“新民,莫是‘修道之謂教’,有以新之否?”曰:“‘道之以德’,是‘明明德’;‘齊之以禮’,是以禮新民,也是‘修道之謂教’。有禮樂(le) 、法度、政刑,使之去舊汙也。”[驤](《朱子語類》)

 

最後是“止於(yu) 至善”:

 

止者,必至於(yu) 是而不遷之意。至善,則事理當然之極也。言明明德、新民,皆當至於(yu) 至善之地而不遷。蓋必其有以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也。《四書(shu) 章句集論》

 

“止”謂“必至於(yu) 是而不遷”,也即必須達到並且停居於(yu) “至善”境地。但是,如何理解“至善”卻是一個(ge) 大問題。根據上文“明明德”和“新民”所蘊含的社會(hui) 關(guan) 切含義(yi) ,可以肯定地說,“至善”絕對不能理解為(wei) 個(ge) 體(ti) 一己之超脫的修養(yang) ,而是應該理解為(wei) 包容涵攝了個(ge) 體(ti) 與(yu) 社會(hui) 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圓融境地。這一點我們(men) 可以從(cong) 接下來朱子對“至善”的界定中看出。“至善,則事理當然之極也。”朱子以“事理當然之極”來界定“至善”,其意可謂深矣遠矣。何謂“事理”?“事理”包括了“事”與(yu) “理”兩(liang) 個(ge) 方麵。“事”指具體(ti) 的、形而下的人間萬(wan) 事,“理”則指抽象的、形而上的超越本體(ti) 。此外,最為(wei) 至關(guan) 重要的則在於(yu) 後半句——“當然之極”。“極”之本義(yi) 為(wei) 房屋的正梁,在屋之正中至高處,“極,棟也”(《說文》)。“事理當然之極”即謂事理所在之最高處,事理所停居和來源之處——“至善”。易言之,事理存在一個(ge) 至高之本體(ti) 。在這一本體(ti) 層麵,事與(yu) 理相兼並容,合二為(wei) 一,從(cong) 而得以本體(ti) 義(yi) 上的統一,不可偏廢。或者說,本體(ti) 之“至善”並非虛空之存在,而是蘊含了事與(yu) 理兩(liang) 方麵之內(nei) 容。由此,任何以佛老之超脫萬(wan) 事來解讀“至善”可能都是值得商榷的說法。

 

“三綱”合而論之,其相互關(guan) 係則是:“三綱”之目標皆在於(yu) 現實社會(hui) 之整治安排,“明明德”提供了形而上之根據與(yu) 理由,“新民”則是個(ge) 人修養(yang) 與(yu) 社會(hui) 關(guan) 切之聯係,兩(liang) 者之目標均指向“止於(yu) 至善”。

 

在“經”中,朱子對三綱進行了宏觀的界說,對於(yu) 其具體(ti) 的規定界定則留待“傳(chuan) ”之中。同樣,對“止於(yu) 至善”的具體(ti) 解釋也留在“傳(chuan) ”之中。

 

“傳(chuan) ”對“止於(yu) 至善”的解釋並不長,為(wei) 了分析的方便,也將其全文揭示於(yu) 此:

 

詩雲(yun) :“邦畿千裏,維民所止。”詩雲(yun) :“緡蠻黃鳥,止於(yu) 丘隅。”子曰:“於(yu) 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詩雲(yun) :“穆穆文王,於(yu) 緝熙敬止!”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與(yu) 國人交,止於(yu) 信。詩雲(yun) :“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喧兮!”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儀(yi) 也;有斐君子,終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詩雲(yun) :“於(yu) 戲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qin) 其親(qin) ,小人樂(le) 其樂(le) 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

 

“此章內(nei) 自引《淇澳》詩以下,舊本誤在誠意章下”,所以朱子將之進行了調整。這樣的調整絕非朱子任意而為(wei) ,而是基於(yu) 其對《大學》之根本理解,具體(ti) 而言,基於(yu) 其對於(yu) “止於(yu) 至善”之理解。我們(men) 先來看看此章之意。

 

按照朱子之意,此章可分為(wei) 三個(ge) 部分:一是人之所“止”的必要性;二是人如何“止”;三是“止”的方法、途徑和結果,以下分別敘述之。

 

首先是人之所止的必要性。“傳(chuan) ”首先引《詩·商頌·玄鳥》之篇“邦畿千裏,惟民所止”。為(wei) 何“傳(chuan) ”要以此開頭?按照朱子的解釋:“邦畿,王者之都也。止,居也,言物各有所當止之處也。”其意為(wei) :《詩》所說的“王者之都,所居為(wei) 民,該句說的是物皆有所當止之處”。在筆者看來,朱子的目的是要說明和指出:在由人所構成的任何一個(ge) 政治共同體(ti) 之中,“物各有所當止之處”,必須是一個(ge) 秩序井然、條理有序的“結構”整體(ti) 。可以看到,朱子的眼光始終在於(yu) 人間社會(hui) 及其秩序之必要。換言之,朱子並未超越出離人間社會(hui) ,而是始終以強調秩序的“政治”眼光來看待人間社會(hui) 。接下來,朱子以“言人當知所當止之處也”來解釋詩(《詩》雲(yun) :“緡蠻黃鳥,止於(yu) 丘隅。”)和孔子之言(“於(yu) 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鳥都知其所止,何況是人呢!由此以來,天地間之“人”和“物”都有了“所當止之處”的必要和當然。易言之,這個(ge) 世界是一個(ge) 井然有序的整體(ti) 。如果說朱子在這個(ge) 部分強調的是天地自然之有序,那麽(me) 接下來朱子就迅速轉到人間社會(hui) 的政治共同體(ti) :

 

詩雲(yun) :“穆穆文王,於(yu) 緝熙敬止!”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與(yu) 國人交,止於(yu) 信。(《四書(shu) 章句集注》)

 

該句以作為(wei) 政治社會(hui) 最高存在的文王開頭,繼之以社會(hui) 各成員之所“止”。它關(guan) 注的完全是政治共同體(ti) 及其中社會(hui) 成員的地位和作為(wei) 。易言之,它是將人“放置”在一個(ge) 具體(ti) 的政治共同體(ti) 之中來考量和關(guan) 注,而不是對之進行“抽象”的考察和要求。在具體(ti) 的政治共同體(ti) 中,每一個(ge) 人皆有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從(cong) 而也就具有與(yu) 之相應的不同的社會(hui) 責任和倫(lun) 理要求,並沒有一個(ge) 普遍的、適用於(yu) 每一個(ge) 人的單一的社會(hui) 責任和倫(lun) 理要求。更進一步來說,它嚴(yan) 格劃分了社會(hui) 成員的類型,不存在所謂“一視同仁”。這樣的意旨被朱子在注解之中明白顯豁地呈現出來:

 

穆穆,深遠之意。於(yu) ,歎美辭。緝,繼續也。熙,光明也。敬止,言其無不敬而安所止也。引此而言聖人之止,無非至善。五者乃其目之大者也。學者於(yu) 此,究其精微之蘊,而又推類以盡其餘(yu) ,則於(yu) 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所止而無疑矣。

 

朱子推崇文王的原因在於(yu) :盡管文王本來可以、能夠“繼續”“光明”,但他並沒有“任—性”而為(wei) ,一往而不知所止,而是“無不敬而安所止也”。文王(聖人)知“止”,並且“安”於(yu) 此之“止”。此“止”“無非至善”。此“至善”該做何解?朱子並沒有明說,而是續之以對五類人及其所“止”的評論——“五者乃其目之大者也”,最後以“學者於(yu) 此,究其精微之蘊,而又推類以盡其餘(yu) ,則於(yu) 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所止而無疑矣”作結。文王為(wei) 什麽(me) 要“敬止”?因為(wei) 文王是政治社會(hui) 的最高人物,這樣的身份和地位促使他“自覺”地將自己“局限”在政治社會(hui) 框架之內(nei) ,而不是出離於(yu) 政治社會(hui) 成為(wei) 一個(ge) 飄逸的神仙;君、臣、子、父、國人為(wei) 什麽(me) 要止?因為(wei) 他們(men) 是政治社會(hui) 之一員,所以也必須“止”。換言之,朱子強調政治社會(hui) 的建立和社會(hui) 成員相應的社會(hui) 責任。①

 

既然已經確立了人的社會(hui) 性和人相應的倫(lun) 理責任,那麽(me) 剩下來的問題就是指出實現的途徑和方法:

 

詩雲(yun) :“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喧兮!”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儀(yi) 也;有斐君子,終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詩雲(yun) :“於(yu) 戲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qin) 其親(qin) ,小人樂(le) 其樂(le) 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

 

此處三次提到“不忘”,一是“民之不能忘”,二是“於(yu) 戲前王不忘”,三是“沒世不忘”。第一次指的是君子修養(yang) 後達到的“德容表裏之盛”令人不能忘。其餘(yu) 兩(liang) 次——在朱子看來——則是因為(wei) “前王所以新民者止於(yu) 至善,能使天下後世無一物不得其所,所以既沒世而人思慕之,愈久而不忘也”。換言之,王之所以去世久遠而仍然令人不忘,那是因為(wei) 他們(men) 為(wei) 天下後世創製出一個(ge) 有序的政治共同體(ti) ,使人們(men) 在其中能夠自得其所,和平共處,而不是因為(wei) 他們(men) 個(ge) 人一己之修行如何高邁超越。

 

總的來看,在“傳(chuan) ”之中,無論是“傳(chuan) ”還是朱子的解釋,都始終強調政治共同體(ti) 的建立和人的社會(hui) 屬性。這提醒我們(men) 在解釋“止於(yu) 至善”的時候,必須始終從(cong) 這個(ge) 角度進行,否則就是對它的誤解,但實際上我們(men) 卻常常犯下這樣的錯誤。

 

在對“止於(yu) 至善”的解釋中,古今皆存在著對之的誤解。以古而言(實際上自古至今皆有,相對而言,古為(wei) 重),存在的是從(cong) 佛老角度對之的誤解;以今而言,則是現代觀點對之的誤解。但究其實而言,這兩(liang) 種誤解本質上都是一致共同的。

 

儒家思想自誕生之初迄今,即始終麵臨(lin) 著各種“異端”思想的挑戰。在《近思錄》中,朱子記述了此種情況:

 

明道先生曰:楊墨之害,甚於(yu) 申韓。佛老之害,甚於(yu) 楊墨。楊氏為(wei) 我,疑於(yu) 義(yi) 。墨氏兼愛,疑於(yu) 仁。申韓則淺陋易見,故孟子隻辟楊墨,為(wei) 其惑世之甚也。佛老其言近理,又非楊墨之比,此所以為(wei) 害尤甚。楊墨之害,亦經孟子辟之,所以廓如也。(《近思錄》)

 

早在孟子時代,儒家即麵臨(lin) 楊墨之挑戰,繼之以玄學老莊,佛教自進入中國以後,就成為(wei) 儒家麵臨(lin) 的最大勁敵。麵對佛老的挑戰,儒家入室操戈,援釋入儒,借鑒佛教的精微思辨和超越關(guan) 懷以挽救“儒門淡薄、收拾不住”的危機,其最終結果是產(chan) 生了宋明儒家(新儒家)。但是,儒家在借鑒佛老資源的時候,部分儒者卻忘記了儒家最初借鑒佛老的初衷——即佛老之於(yu) 儒家之意義(yi) ,僅(jin) 僅(jin) 具有思維方法之意義(yi) ,而並無價(jia) 值之意義(yi) ——而是在方法上借鑒的同時,也暗中將儒家的價(jia) 值和關(guan) 懷置換為(wei) 佛老的價(jia) 值和關(guan) 懷,儒者之心性與(yu) 眼光也一變而為(wei) 佛老的心性與(yu) 眼光。造成此種情況的原因當然複雜,因本文主旨所限,此處不便展開,但其佛教“近理”的特征卻為(wei) 一重要原因。也即在佛老精微細致、絲(si) 絲(si) 入扣的邏輯演繹和精密推理麵前,儒者完全為(wei) 其所俘虜,在佩服於(yu) 其思維麵前,也為(wei) 其價(jia) 值和關(guan) 懷所俘虜。此正如北宋儒家開創者之一的張載所言:

 

自其說(指佛教——引者注)熾傳(chuan) 中國,儒者未容窺聖學門牆,已為(wei) 引取。淪胥其間,指為(wei) 大道。乃其俗達之天下,致善惡、知愚、男女、臧獲,人人著信。使英才間氣,生則溺耳目恬習(xi) 之事,長則師世儒崇尚之言。遂冥然被驅,因謂聖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學而知。故未識聖人心,已謂不必求其跡;未見君子誌,已謂不必事其文。此人倫(lun) 所以不察,庶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亂(luan) 。異言滿耳,上無禮以防其偽(wei) ,下無學以稽其蔽。自古詖淫邪遁之辭,翕然並興(xing) 。一出於(yu) 佛氏之門者,千五百年。向非獨立不懼,精一自信,有大過人之才,何以正立其間,與(yu) 之較是非、計得失哉!(朱熹、呂祖謙《近思錄》;張載《正蒙·乾稱篇》)②

 

清代的袁枚對此有著清醒的認識,他曾如是評價(jia) 宋儒的“逃禪歸儒”:

 

釋氏之教,莫盛於(yu) 晉唐,然其時儒自儒,釋自釋,未嚐混而一之也。至宋而釋與(yu) 儒攙雜而不可分,則當時道學傳(chuan) 中諸公不得辭其責。……皆先入釋教中,明心見性,深造有得,然後變貌改形,遁而之儒,且以入虎穴得虎子自矜,而不知久居虎穴中,已作牛哀之化而不自知。[2]

 

易言之,盡管諸多儒者具有儒者之形,但其心性已變而為(wei) 佛老之心性也,此正如《近思錄》所謂“學者於(yu) 釋氏之說,直須如淫聲美色以遠之。不爾,則駸駸然入其中矣”[3]。正如公牛哀一般徒具人形,但其心性已然變幻為(wei) 虎性。③既然儒性已幻為(wei) 佛老之性,那麽(me) 他們(men) 在思考和觀看世界的時候就必然以佛老眼光來看了,其在麵對儒家經典的時候也肯定會(hui) “不由自主”地以佛老來闡釋了。

 

龔鵬程在評論南懷瑾以佛教思想來解釋《大學》時多有批評,認為(wei) “南老於(yu) 三教之分際,往往掌握不準,理解頗有偏差”;在解釋大學知止時,“南老不但把知與(yu) 止分開說,更把知解釋為(wei) 能知與(yu) 所知,還引香嚴(yan) 和尚偈語,謂須忘其所知才能入道,這是以佛家義(yi) 理曲解《大學》”。大人之學要止於(yu) 至善是總說、總目標,但人處在各種不同時位上,就有不同的善行可為(wei) 、應為(wei) ,因此又分說君該如何、臣該如何、父該如何、子該如何、一般人之間又該如何。這樣才具體(ti) ,也才是儒家說善的特色。佛家不談時、位、分、命,故隻總說人人皆有佛性、皆應學佛、皆可成佛,皆當止於(yu) 至善,而不能分說人在不同的時命位分中、不同的身份場合裏,其佛性究竟當如何表現。因為(wei) 佛家是要出世的,既不管人間世,其論修行,當然隻能就個(ge) 人之內(nei) 在如何升進論說。南先生未注意到這個(ge) 區分,因而用佛教的止(製心一處、係心一緣)來解釋儒家的止,又把止跟定合起來,說在佛教中可統名止定功果位三摩地(三昧)。其說均不契。”[4]

 

龔鵬程先生一反時俗流行之見,不僅(jin) 具有可嘉之勇氣,同時就《大學》本來而言可謂的見,也極具見識。就“止於(yu) 至善”而論,“止於(yu) 至善”之“至善”並非在於(yu) 一己心靈之超脫,並非在於(yu) 佛之寂靜虛空,而是必須“落實”於(yu) 世界萬(wan) 事。隻有如此,才能符合新儒家將“三綱”“八目”徹上徹上、一體(ti) 貫通之初衷,而其究竟旨歸、終極目的則在於(yu) “齊家治國平天下”,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首先肯認政治社會(hui) 存在的必要性及人的社會(hui) 屬性的判定。如果否定這一點,則將造成個(ge) 體(ti) 抽離於(yu) 社會(hui) 。而一旦如此,則不僅(jin) 將導致人自身之扭曲,也將導致人對社會(hui) 產(chan) 生偏激態度。無論何種情況,都根本無益於(yu) 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以例言之,自古至今,我們(men) 時常聽到一些智識發達、心性超越的智識人發出“此生唯欠一死”之類的感歎,聞之令人唏噓心痛,但如果我們(men) 看到朱子以下之言,或許當另當別論:

 

所以謂萬(wan) 物一體(ti) 者,皆有此理。隻為(wei) 從(cong) 那裏來,“生生之謂易”。生則一時生,皆完此理。人則能推,物則氣昏,推不得,不可道他物不與(yu) 有也。人隻為(wei) 自私,將自家軀殼上頭起意,故看得道理小了他底。放這身來,都在萬(wan) 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釋氏以不知此,去他身上起意思。奈何那身不得,故卻厭惡。要得去盡根塵,為(wei) 心源不定。故要得如枯木死灰,然沒此理,要有此理,除是死也。釋氏其實是愛身,放不得,故說許多。譬如負版之蟲,已載不起,猶自更取物在身。又如抱石投河,以其重愈沉,終不道放下石頭,惟嫌重也。(《近思錄》)

 

凡人皆具身與(yu) 心,身與(yu) 心構成一個(ge) 具體(ti) 的人,但身心二者卻可能構成緊張之關(guan) 係。如在觀念層麵的“心”上將身看成純粹的一己私人之所有,則將與(yu) 社會(hui) 徹底斷裂,反之,如“放這身來,都在萬(wan) 物中一例看”,則“大小大快活”,身心皆得統一與(yu) 解放。但是佛教卻不知道這個(ge) 道理,非要在觀念上截斷此身與(yu) 社會(hui) 之關(guan) 聯,使之成為(wei) 孤迥絕緣之個(ge) 體(ti) 。但問題卻是此“身”的屬性終屬物質,並且始終存在於(yu) 一定的具體(ti) 的社會(hui) 關(guan) 係中。這兩(liang) 者之間的矛盾要在佛門之內(nei) 得以解決(jue) ,則要麽(me) “枯木死灰”,讓心如死灰,要麽(me) “除是死也”。但如果既無死的果決(jue) ,又無出家之勇氣,那麽(me) 發出“唯欠一死”的哀歎也就理所必然。但最關(guan) 鍵的問題尚不在於(yu) 此,而在於(yu) 如此心性的養(yang) 成及其後果。試想一下,如果天下人皆具備如此心性,政治社會(hui) 的建立和倫(lun) 理規範的確立之基礎又何在焉?即使存在,因為(wei) 此種基礎的虛幻不實性,其上之建築又當如何?毫無疑問,兩(liang) 者皆無法建立,即使建立,也是一品質極為(wei) 輕浮的存在。

 

按照朱子的思想,盡管天地萬(wan) 物皆具一“理”,但萬(wan) 物並非由此而“平等”,而是因為(wei) 所稟之氣的不同而具有分殊差異。由此,人的品性也就對應於(yu) 相應之地位及其相應之“事”。但佛老思想導致人抽離於(yu) 社會(hui) ,使人成為(wei) 抽象的存在,從(cong) 而也就完全不存在“事”的確立及其區分。在此情況下,要確立“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與(yu) 國人交,止於(yu) 信”這樣的差序格局也就相當困難了。要認識到這一點,相當困難,甚至連朱子自己也曾經陷入此種錯誤之中。對此,朱子的老師李侗表示出極大之憂慮:

 

文公先生嚐語師夏雲(yun) :“餘(yu) 之始學,亦務為(wei) 籠統宏闊之言,好同而惡異,喜大而恥小,於(yu) 延平之言則以為(wei) 何為(wei) 多事若是,天下之理一而已。心疑而不服。同安官餘(yu) ,以延平之言反複思之,則始知其不我欺矣。蓋延平之言曰:‘吾儒之學所以異於(yu) 異端者,理一分殊也。理不患其不一,所難者,分殊耳。’此其要也。”(趙師夏《延平答問跋》)

 

朱子早年沉溺於(yu) 佛老,為(wei) 其萬(wan) 物皆同的思想所征服,見不到世間人物之差異。對此,李侗深表憂慮,告誡之“理不患其不一,所難者,分殊耳”。意即:麵對世間萬(wan) 物,要見到其“同”的一麵相當容易,而要認識到其間之差異則相當困難。儒家與(yu) 佛老之根本區別正在於(yu) 此。此告誡相當“吃緊”,不可疏忽放過,理當“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熊十力語),但遺憾的是後世卻輕忽放過,置之不理。今天的我們(men) 常常將“一視同仁”視為(wei) 極高之境界。如果說,朱子在年少時因為(wei) 年輕、見識不夠才有佛老思想,那是否可以說,要擁有這樣的思想相當容易和簡單?更進一步說,今天以佛老來理解、詮釋朱子的思想及《大學》,其可能的原因要麽(me) 出於(yu) 說法方便要麽(me) 出於(yu) 思想的偷懶……對此,李侗在給年輕的朱子(時年朱子31歲)的書(shu) 信中談到何謂“儒者氣象”的問題時,其思想值得我們(men) 高度關(guan) 注:

 

所雲(yun) 見語錄中,有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一句,即認得《西銘》意旨所見,路脈甚正,宜以是推廣求之。然要見一視同仁氣象卻不難,須是理會(hui) 分殊,雖毫發不可失,方是儒者氣象。(《延平答問》“庚辰七月書(shu) ”。著重號為(wei) 引者所加。)

 

北宋儒者張載的《西銘》一書(shu) 備受推崇,在儒家思想中具有崇高的地位,但楊時卻認為(wei) 其有墨家“兼愛”之嫌,有著潛在的否定儒家政治倫(lun) 理秩序架構之危險,後得程頤之“理一分殊”之教導,其危險稍得緩解。[5]值得注意的是,在李侗看來,“要見一視同仁氣象卻不難”。這一點相當值得我們(men) 關(guan) 注,因為(wei) 在今天許多人看來,“一視同仁”是一個(ge) 品級極高甚至是至高的儒家境界——幾乎等同於(yu) 聖人的境界,但如依李侗之見,這恐怕是一個(ge) 誤解,相反,這樣的境界可能是一個(ge) 品級極低的凡人皆可達到的一般水平。真正難的是“理會(hui) 分殊”,也就是見到和承認差異等級。如果做到了這一點,才是真正的“儒者氣象”,反之則可能是凡人淺見、庸人短識……朱子不但記住而且深刻理會(hui) 了這樣的告誡,在其晚年所撰寫(xie) 的《大學章句序》中,朱子寫(xie) 道:

 

自是以來,俗儒記誦詞章之習(xi) ,其功倍於(yu) 小學而無用;異端虛無寂滅之教,其高過於(yu) 大學而無實。其它權謀術數,一切以就功名之說,與(yu) 夫百家眾(zhong) 技之流,所以惑世誣民、充塞仁義(yi) 者,又紛然雜出乎其間。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聞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澤,晦盲否塞,反複沈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壞亂(luan) 極矣!(《大學章句序》)

 

“異端虛無寂滅之教”無疑指佛教而言。由此可見,以佛老之思想詮釋《大學》,不僅(jin) 背離了朱子的本意,也降低了《大學》的品質,而其最可痛心者,則為(wei) 這樣的思想導致了政治社會(hui) 的壞亂(luan) 解體(ti) ……現代思想已然不再從(cong) 佛教角度解釋《大學》,但是,究其實而言,兩(liang) 者之間並無實質差異。現代思想崇尚自由平等,抹煞差異,這與(yu) “一視同仁”又有何異?[6]其對個(ge) 體(ti) 獨立自由之標舉(ju) ,亦潛含抽離社會(hui) 之可能。[7]

 

在社會(hui) 秩序鬆弛和倫(lun) 理規範解體(ti) 的今天,重申朱子“至善”思想的本義(yi) ,不僅(jin) 有著正確理解儒家經典的理論意義(yi) ,同時有對於(yu) 重建人心的質感厚實,奠定政治秩序、倫(lun) 理規範的雄厚基礎的實踐意義(yi) 。須知,任何政治秩序和倫(lun) 理規範的建立,都基於(yu) 人心之狀態,如果人心質感厚實,那麽(me) 秩序和風俗也就質感厚實;如果人心虛幻輕浮,那麽(me) 秩序和風俗也就鬆弛偷薄。

 

注釋:

 

①朱子在《中庸章句》中嚴(yan) 厲批評了“賢知之過”,認為(wei) 正是賢者和智者放任自己一己之心性從(cong) 而導致政治社會(hui) 秩序的解體(ti) 。參見拙文《秩序的確立與(yu) 毀滅——以朱子〈中庸章句〉為(wei) 中心論“賢知之過”》,《廣西社會(hui) 科學》2013年第12期;也可參考朱子《朱子語類》“傳(chuan) 三章釋止於(yu) 至善”以下諸條:

 

“或言:‘大學以知止為(wei) 要。’曰:‘如君便要止於(yu) 仁,臣便要止於(yu) 敬,子便止於(yu) 孝,父便止於(yu) 慈。若不知得,何緣到得那地位。隻這便是至善處。’道夫問:‘至善,是無過不及恰好處否?’曰:‘隻是這夾界上些子。如君止於(yu) 仁,若依違牽製,懦而無斷,便是過,便不是仁。臣能陳善閉邪,便是敬;若有所畏懼,而不敢正君之失,便是過,便不是敬。’[道夫]”

 

“問:‘至善,如君之仁,臣之敬,父之慈,子之孝者,固如此。就萬(wan) 物中細論之,則其類如何?’曰:‘隻恰好底便是。坐如屍,便是坐恰好底;立如齊,便是立恰好底。’[淳](宇同)”

 

②此段話本出於(yu) 張載《正蒙》,朱子將之全文收入其餘(yu) 呂祖謙共同編輯的《近思錄》中,可視為(wei) 朱子對其觀點的讚同。

 

③“牛哀”指公牛哀,魯國人,一說韓國人。傳(chuan) 說他病了七日變虎,把去看他的哥哥吃了。見《淮南子·俶真訓》。張衡《思玄賦》:“牛哀病而成虎兮,雖逢昆其必噬。”李賀《猛虎行》詩:“道逢騶虞,牛哀不平。”吳偉(wei) 業(ye) 《繭虎》詩:“最是繭絲(si) 添虎翼,難將續命訴牛哀。”

 

原文參考文獻:

 

[1]南懷瑾.原本大學微言[M].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2003:37.

 

[2]袁枚.小倉(cang) 山房尺犢[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7:250.

 

[3]張京華.近思錄集釋[M].長沙:嶽麓書(shu) 社,2010:941.

 

[4]龔鵬程.儒家“止於(yu) 至善”解[J].杭州師範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2(2).

 

[5]王進.聖人的隱憂——楊時(龜山)《寄伊川先生書(shu) 》疏解[J].社會(hui) 科學論壇,2013(12).

 

[6]王進.“小儒”之“用心”:熊十力的《禮運篇》研究——與(yu) 劉清平教授商榷[J].學術界,2014(12).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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